轮回第7次的反派千金，在前敌国尽尝自由自在的新娘生活

作者：雨川透子

第一卷 第一章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翻译:KOTORIREN (wolffy)

「莉榭·伊姆加德·魏纳！你这作为王太子未婚妻分不相称的阴险女人。由今天起，我要废除跟你的婚约！！」

「是的，我明白了。」

「诶。」

收到响彻晚会大厅的宣言，公爵千金莉榭作了一礼。

配合洗练的优雅动作，珊瑚色的柔顺头发轻轻摇曳。那美丽而堂堂的样子，令周围的人不禁看得入迷。周围投来的，并非那种看著一个被『废弃婚约的可怜公爵千金』的视线。

莉榭慢慢抬起头，用淡翡翠色的眼睛笔直望向王太子。于是，他不禁屏住气息。

「……不，慢著！这可是废除婚约喔！？你应该很在意自己之后的处置吧！？」

「不，没关系。」

之后的对待的话早已知道了。

莉榭会蒙上各种冤罪，被要求流放到国外。而家人也一下子断绝关系，不得不一个人活下去。因为都一早知道了，所以飞快地走出去。

（毕竟，都第七次了呢。）

莉榭并非第一次经历这场面。

（之后可有得忙了啊。若不赶紧回到家里回收行李的话，可是连家门都进不去呢。在『重来』时有好几次因为没赶上，手边完全没有任何能过上新生活的本钱。）

「莉榭，你站住！朗读你罪状的台词，我可是花了一星期想的啊！」

（除了裙子以外，还想要拿跟这次人生看起来用得上的东西呢。下一个职业要当甚么好呢？第一次的人生是商人，第二次是药师，还有甚么想做的呢。啊啊真是的！反正都是时光倒流，把我回到能再作更多准备的时候就好了！）

「慢慢、慢著，莉榭！！」

对著几乎要半哭起来的王太子，四周的人都开始按捺不住格格笑起来。

莉榭突然想起，站住回过头来。长长睫毛点缀的大眼睛，笔直地定睛望向『前』未婚夫。

「我忘了告诉您一件重要的事，殿下。」

「啊、啊啊，对吧！其实是很受伤，对我还依依不舍吧！？」

这怎么可能了。倒不如说，心里感激他放自己自由。所以，莉榭嫣然一笑。

「祝您与玛丽大人幸福。」

「甚么……！？」

「大家也要过上美好的人生吧。那就此别过！」

翻过晚会用的礼裙，莉榭再次走了出去。尽可能快步地、急促地。

「为甚么明明都还没说甚么，却会知道我所爱的女性是玛丽……！？」

从后好像还在念著些甚么，但这边可是真的很忙啊。第一次的时候也多少有点动摇，为了自保而反驳，不过都知道了对方只会给出太白痴的回答。

（比起那个，现在满脑子都是未来的事啊！今次又会过上怎么样的人生呢，真的叫人雀跃。）

回首过去六次的人生的同时，莉榭描绘起未来的画像。

（我的『重来』人生，这就是第七次了。虽然不管哪一段人生都很充实、非常开心……。不过，这次一定要。这次我一定要活得长久，享受自由自在的人生！）

因此――绝对，可不能再被杀了。

＊＊＊

在第一次的人生，被废除婚约后，身无他物下流离飘泊。

幸运地遇到行商的一行人，被他们收留，卖掉身上饰物的莉榭，跟好说话的他们一起去到邻国。

然后直接跟他们学习做生意，当自己也能够入货和记帐后，便出师独立周游列国了。直到十五岁前都是公爵千金的莉榭，有著确实的审美眼光。

收集连自己会雀跃的东西，然后卖给喜欢的人。在不停的重覆时，不知甚么时候变成了把甚多人卷进去的一大事业了。

甚至跟砂漠的国王、雪国的王子做生意。因为王妃教育而度过没有自由的日子的反动，让她生出了『一边贸易，一边走遍世界各国』的梦想。

然后过了五年，在只剩一个国家还没到访的时候，莉榭被卷进战争杀掉了。

然后回过神来，已经回到十五岁生日，在晚会上被王太子宣告废除婚约的瞬间。

「莉榭·伊姆加德·魏纳！你这作为王太子未婚妻分不相称的阴险女人。由今天起，我要废除跟你的婚约！！」

当然，最初是不知所以。

纵使环视四周，一切都跟五年前的那一天一模一样。莉榭身穿本应已卖掉给行商的礼裙和饰物，呆站当场。

也许是在做梦也不一定。

又或者，至今发生的都是一场梦。虽然最初那样子地混乱了，但可不能一直呆下去。

回过神来的莉榭，在被宣告流放国外的瞬间，莉榭马上赶回家里。

（神啊，谢谢你……！托你的福，可以再一次重来那一晚！）

完全没听见王太子的挽留。最初作为商人的人生，莉榭过著十分充实的生活，但却一直为了那一晚而后悔。

（现在的话……现在的话一定还赶得上。就这样子回家，从房间里回收可以当作做生意的本钱的东西！！）

在第一次的人生里，这正是唯一的后悔。

只要带走自己的私财，就可以更早扩大事业，可以提早实现梦想了。

莉 榭诉说自己的后悔时，最大的生意对象砂漠王他们都吐槽「你啊，唯一想重来的地方就只有那个没问题吗……？」，可是就只有那一点后悔而已。

莉榭到家后，拿了自己的宝石盒、过世了的祖母留下来的书籍后便离去。然后前往森林跟行商他们相遇，但因为绕道去了家里一趟的关系，没能遇上他们。

只要想一想也就知道的了，这可搞砸了。

既然可以『重来第一次的人生』，反过来说『也会出现第一次时没出现的失败』。就是在那时候学懂这一点。

就是这样，这一次的人生，成为商人的道路关上了。

尽管努力开始做生意也可以，但是做生意人脉十分重要。在不认识行商一行人的状态下，那也太不现实了。

没办法下整理自己行装的时候，发现书籍之中混杂了一本药草图鉴。

那是远离此处的异国药草图鉴。卖掉宝石的莉榭，用那笔钱前往大海的对岸，开始学习药学。

庆幸的是，莉榭拥有第一次人生时所得的知识。『某国高价的药草，可以在此国平价入手』啊、『这国家在大概这时期会流行某病』啊，这些的情报都帮上大忙。途中还遇到一个好师傅，增长了各种各样的见识。

多亏这样，莉榭作为药师也过上颇为充实的人生。

救治某国病弱的王太子、成功利用行商人生的知识而大量生产稀少的药品，过著有价值的每一天。

──然而在那时候，在前往盛行流行病的地方时，丢下了性命。

就这样，这次又回到第三次的废弃婚约，迎来第三次的人生。第四次以后也是差不多。

作为能干的侍女见证大小姐幸福结婚、打扮成男装当上骑士等。每一段人生都很有价值、非常快乐。――人生本身的话。

（可是，不管怎样都会在二十岁时死掉呢……）

问题就在那里。

虽然都颇为尽尝人生，六次全都很快乐，但莉榭一次也不曾活得长命。而且，每一次人生都太忙碌了。

（就算说每次都很快乐，可是也想找一次能悠闲欢度人生啊。当然也不想死了！这次为了长命悠闲过活，首先的五年要先赚钱。然后二十岁时要小心不要死掉，之后再过上悠然自适的生活……！）

这么下定决心后，莉榭在城里奔驰。

总之现在就是跟时间竞赛。得尽早到家，比从城里来的快马更早一步回去，将房间里各样东西塞进行李才成。要在父母知悉这骚动前，想办法回到家里才成。

一边跑著，一边把结在珊瑚色头发上的发饰除下。缓缓卷曲的头发，轻轻地散开了。这发饰也能换成相当的本钱，不能因为跑来跑去而损坏掉。

跑到这儿，脑里闪过一条至今人生未曾有过的妙计。

（从城里的阳台跳到树上，搞不好可以更快下去庭院？）

莉榭作为骑士赴上战场，正是在彷如昨天的第六次人生。只要经历过严苛的训练和战场，区区从阳台跳到树上，根本就不费工夫。但因为是仓卒改变方向，在拐入阳台方向的转角的一瞬间，咚的撞上了甚么。

「噗」

发出不似千金小姐的惨叫，朝后晃了几步，莉榭抬头望向眼前的某事物。

「呜哇……」

一个不得了的美男子站在那里。

直挺的鼻梁、看似冷酷的薄唇。接近漆黑的头发，以及尽管纤细、但长著即使隔著衣服也看得出肌肉均称的身体。

近乎漆黑的黑发，长到大概耳朵和后颈之间，发梢微微翘起，看起来很柔滑。

不管哪里都十分端正，而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那蓝色的眼睛。

他那细长冰凉似的眼，带著犹如刀刃一样的利光。明明清澈漂亮，却带著非常冰冷的色调。影子映照在眼睛的长长睫毛，更凸显出他容姿的完美。

简直就如一种艺术品。那个美得单是用看的就要眩晕了的美男子，以冰冷的眼神俯视莉榭。

（……啊。）

在发现是莉榭的时候，男子哼了一声。

「还真是撞得有够猛呢。我还以为有野猪出现了。」

虽然对初次见面的人是很没礼貌的措词，但莉榭可不在意那个。说到底，对莉榭来说，这也不是跟他初次见面。

「你在这里干甚么了。晚会是在大厅……」

「啊啊啊啊啊ーーーーーー！！」

「！？」

男人马上 往后一缩 ，身子像是反射性地一动，他的右手已搭在剑柄上。

「……你是怎么了。明明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千金小姐，却奇怪地带著杀气……」

「皇帝阿诺特·海因！！」

「！」

听到莉榭大喊，黑发的男子阿诺特瞪大了眼。当然会发出奇怪的杀气了。毕竟莉榭刚刚才跟这男人交手。

然后正正不是别人，而是被他所杀，结束了第六次的人生。

（这个人，也被招待到今晚晚会呢……）

只要想一下便能理解。

阿诺特是距离此艾美迪国不远的军事国家的皇族。虽然两国过往曾经交战，但现在表面上缔结了和平，不时也有交流。

而今晚的晚会上，王太子迪特里克订下了新的婚约。迪特里克为了让自己的恋人玛丽展示亮相，应该招待了周围诸国的要人才对。

其中之一的阿诺特，满有兴趣地眺望著莉榭。

「你认识我吗。我应该是第一次来这国家才对的。」

（糟糕了呢……）

内心感到焦急，脸上用笑容掩饰。毕竟站在眼前的，是极力不想扯上关系的人物。

现在起五年之后，阿诺特·海因会成为侵略者。

身为皇帝站上战场的阿诺特，利用他本身无与伦比的剑技和强大的军队，四处侵略其他国家。第二次和第三次的人生、以至第四次和第五次也是那样。而第六次，莉榭则亲自踏上了战场，作为骑士遭他杀死。

（――不过，那场战争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阿诺特可怕的地方，是他不单精于剑术，还长于军略。过去选择与它敌对的国家，全都一下子败北受到吞并。

（尽管对我而言是个熟悉的敌人，但在这次人生还是初次见面。须得作点甚么辩解才成。）

莉榭右脚往后一踏，提起裙子，缓缓地弯腰行礼。

「我叫作莉榭·伊姆加德·魏纳。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您的大名早已如雷灌耳呢。」

于是，阿诺特好像为著甚么而愉悦，提起了嘴角。

「简直就像一流剑士一样的步法呢。身体的轴心也完全没偏斜。」

「您太谬赞了。为了不失礼于身为国宾的殿下，所以才用心问好而已。」

「刚才，你把我称呼为『皇帝』了。」

听到这句，莉榭才察觉到失态。

「父亲还健在，我还只是身为皇太子而已。――为甚么，会这么误会了呢？」

「呃……、呃……」

不妙。

非常不妙的失败。阿诺特的视线非常尖锐，一个搞不好会被他看透说谎吧。回想起在战场上跟他对峙时，也快要被隔著剑刃传来的视线压住了。

然而，莉榭察觉到了。

（……根本没必要去掩饰甚么吧？）

不会再次见面的人，他怎么想也不打紧不是吗。

虽然因为被杀死而心里介怀，但就算跟现在此处的阿诺特抱怨也不是办法。就算称呼他做皇帝很无礼，反正莉榭今晚也会被流放国外。这句失言也不会影响到国交吧。

这么一想之下，现在该做的便只有一事。

莉榭深呼吸后，再次跟阿诺特低头。并不是贵族的千金小姐的礼，而是女仆向主人道歉时的鞠躬。

「很对不起，皇太子殿下。尽管是因为慌张，但作出了非常无礼的口误，实在是很失礼。」

然后抬起头来。

「但是我因为被前未婚夫废弃婚约，现在非常忙碌。非常抱歉，那我就此别过！」

「……废弃婚约？」

莉榭翻起裙襬，再次跑了出去。

因为事出意外而耗费了时间，就可得赶快了。莉榭推开阳台的门，卷起裙子的衣襬。

把脱下的鞋子拿在手中，本打算就此跳到附近的树上，但这里距离地面意外地近……

（应该成的！本来是打算跳到树上爬下去……但这二楼的高度，直接跳下庭院不也成吧！？）

那样子下了判断，跟身体动起来几乎是同一时间。在飞跃栏杆的一瞬间，一直默不作声看著她的阿诺特睁大了眼。

「！喂……」

莉榭轻柔地扬起月色的礼裙，从阳台跃了下去。

就算说跳下去的地方是柔软的草地，普通地跳下去的话，对双脚的负荷会太重。所以在脑海中，间不容发地描绘出应该采取的行动。

（最初先用脚板著地后，滚到地上，就这样子让小腿到大腿接地。接著到腰、后背……）

作出卸势动作，用一身礼裙模样滚动后，霍地站了起来。

（好了，不赶紧不成！）

大量落叶就那样子黏在珊瑚色的头发，莉榭站了起来。因为感到鞋 跟 很碍事，跑到附近的大石头那里，利用杠杆原理，一下子折断鞋跟。

这下子好走得多了。满足地穿上鞋子的莉榭，再次匆忙跑回家里。

＊＊＊

在阳台上，卡尔海因的皇太子阿诺特，由始至终看著一切。

阿诺特的视线，投放在珊瑚色头发的少女的背影。乍看来只是个普通的贵族千金、但把阿诺特喊作成皇帝的她，身子功架却是相当高超的剑士。

从阳台跃下后，完美地卸势著地。裙子弄污了的莉榭，别说脸色一丝不改，甚至还做出折断鞋跟跑出去这种超乎规格的行动。

「呼……」

回想起那一幕，阿诺特不禁笑了出来。

「呼、咕咕。咕咕……」

正一个人肩膀颤抖的时候，侍从从后走近。

「殿下，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请您快点回去大厅。当然我也晓得您现在没结婚的打算，但趁现在寻找对象也不为――……殿下？」

侍从惊讶得眼都睁大了。平常多是皱起眉头，一副无聊的眼神的主君，居然会如斯欢笑。

「发生甚么事了吗？」

「奥利佛，准备马车。……不，那也太烦了。准备一头马。」

「我知道了。可是，您到底 想做甚么 事……」

阿诺特没有回答，就如找到猎物的狼一样，露出非常好战的笑容。

＊＊＊

跑进待在王城前的马车中，急忙赶回家的莉榭，在数百公尺外看到大宅时就叫住了马车，跟车夫道别。

「我在这里下车！丹尼尔，一直以来谢谢你！」

家前因为今早下雨而一片泥泞，要是就这样子前去的话马车便会陷进去出不来。因为在第二次的时候大大浪费了时间，所以在那之后，都是从这里跑过去。

「哈、哈……」

跟作为骑士锻炼过的人生不一样，现在这副身体可没有持久力。下定决心今世也要锻炼身体到一定程度，莉榭终于来到大宅。

然后，大失所望。

「啊啊ー……」

看到一群人聚在正门前。在正中央，一辆挂起王家旗帜的马车正停在那里。

（要不要回头呢……）

在莉榭停下脚步的瞬间，牵制人群的骑士喊道。

「王太子殿下！看到莉榭大人了！」

「滚开！喂，让我过去！！」

传来了斥责的怒喊声。其身份根本用不著确认。

「太晚了啊，莉榭！」

露出一脸自傲表情的，正是莉榭的前未婚夫──王太子迪特里克。

「我也十分明白，你不愿意再听见从心爱的我口中说出断罪语句的心情。但那可不行！因为向恶女施下正义的铁槌，也是下任国王我的任务呢！！」

「来不及呢……而且还是至今为止最糟糕的时机啊。要是乾脆像第一次时那么晚才回来的话，至少用不著看到殿下的脸……」

「……？你在碎碎念些甚么了。」

迪特里克窥探莉榭的脸，嘿嘿地笑道。

「果然呢。明明刚才还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内心是很悲伤对吧。」

「――甚么？」

「被我废弃了婚约，所以伤心欲绝也是没法子的事吧。」

到底是怎么样才可以得出这结论呢。虽然满腔疑问，但迪特里克本人却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伤心到四处彷徨这一点，是我的话便能一眼看穿了！整条礼裙都是泥泞，鞋子也坏掉了，整个破破烂烂不是吗。因为被我废弃了婚约太伤心，才弄得这副田地……」

「你是笨蛋吗？」

「甚……」

被那奇葩的诠释而呆了眼，莉榭不快地眯起了眼。

「我并不是因为伤心而弄污裙子、亦不是因此而弄坏鞋子。还有兴许你并不晓得，但我对于被你废弃婚约也没感到伤心。」

「甚、甚、甚么么！？」

对于莉榭拋出的一句话，周围的人都格格作笑了。

「吶，那个是王太子大人对吧？是被莉榭大小姐甩了吗？」

「不啦，虽然不太清楚呢，莉榭大人也没提过被废弃婚约的事吧？」

「偏生大小姐看起来完全没事人一样，但王子大人看起来倒是很受伤就是了。」

「你……你们这些家伙！！区区一个平民，敢对我不敬！！」

迪特里克尽管在吵嚷，但五官却是颇为端正。就如画作一样金发碧眼的爽飒外表，加上好歹也有著王太子这地位，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女性包围。

从小孩起就被娇生惯养，自信满溢的他，一直都以专横的态度对待周围的人。

（真的，不用过上跟这人结婚的人生真的太好了啊。）

好想跟在第一次的人生，被他废弃婚约而震惊的自己说一句『担心也是多余』。不过为了身处这里的人们和一众骑士，姑且还是提醒一下好了。

「殿下。国民是你该去庇护、慈爱的对象。不能够那么说话。」

虽然是无关重要的人，但姑且还是提醒一下好了。与其说是为了迪特里克，倒不如说是为了身处这里的人们和一众骑士。

「要改善态度 的 人是你才对。你就没打算苦苦哀求我，求你原谅我的这么道歉吗？」

「不，完全没。硬要说的话，倒是充满感谢您废弃婚约的感情……」

「甚么！？」

不单周围的人，连骑士都开始笑起来了。不过他们没办法开口大笑，所以只能一边颤动肩膀，一边拚命掩住嘴巴。

看到那样子，迪特里克的脸都变得通红了。

「别、别把我当笑话！」

「是喔。太过份了，莉榭大人……」

听到紧接而发的甜美声音，莉榭叹一口气。

从人群之前穿出来的，是个华奢又娇小，惹人怜爱的少女。

大大的眼珠滚著泪水，少女像是保护迪特里克一样站到前面。

「竟然跟迪特里克殿下说出那么样的话……！求你别再伤害我珍重的人了！」

「玛丽大人。您来了吗。」

迪特里克的恋人玛丽，满泪盈眶地瞪著莉榭。迪特里克待在玛丽后面，继续大吵大嚷。

「莉榭，你又想弄哭我那可爱的玛丽吧！？我一切都听玛丽说了啊。说你在校园欺凌她、嘲弄她、有时还会在晚上把她关到教室里！像你这种性格扭曲的女人，你以为能当得了王妃吗！？」

（嘛，虽然实际上没做过那些事就是了……）

轻轻瞥了玛丽一眼，玛丽登时微微尴尬地别过视线。

「比起这个，殿下。你是否已经将废弃婚约的事告知我双亲了？」

「比起这个！？――啊啊，说了啊！公爵夫妻都非常生气，立誓说要跟你断绝关系啊！」

「啊啊ー……。果然来迟一步了呢……」

父母重视体面胜于一切。这下子，可不能指望带走自己房间的财物了吧。

「怎么了啊你那反应！你打从刚才起，气氛就跟以前差太远了吧！？果然是因为废弃婚约太震撼而……」

「我可以说一句吗？迪特里克大人。」

连喊王太子也累了，莉榭疲惫不堪地开口道。

「婚约破弃的旨意，我已切实收到了。我今后决不会出现在您眼前，还请放心。」

「诶！？甚、甚么……？」

「从孩提时代，我一直以为『王太子的未婚妻』这立场便是我唯一的价值、唯一的生存意义。可是，我发现这是错的，价值甚么是要自己寻找的。知道了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看著迪特里克的眼，莉榭明确地说道。

「我的人生，不需要你的存在。」

「甚――……」

退后晃了几步，迪特里克咚的跌坐地上。

看到那样子，骑士们终于按捺不住，跟周围的人民一同大笑。

「不、不准笑我！你们全部都犯不敬罪啊！！」

「迪特里克大人，振作一点！？莉榭大人，太过份了……！」

「这刚好了，玛丽大人。我也希望有一天能跟你交谈。」

回望向玛丽时，她幼细的肩膀吓一哆嗦。不用露出那样子，又不会吃了你的。

「玛丽大人是个很坚强的人。我一直都从心底尊敬你。」

「怎……怎么、一回事？」

「你即使生于苦劳的环境，但仍旧保持著温暖笑容，是个十分出色的人。对别人也不会作出藩篱，经常顾虑身边的人、令他们感到舒服。就连现在，也是这样子把殿下护在身后，自己站到我面前。」

玛丽的瞳孔困惑地晃动。莉榭为了尽量减低她的罪恶感而慎选言辞。

「必须跟迪特里克殿下结婚的原因，是为了家人对吧？」

「为甚么你会……」

莉榭听到这件事实，是在第几次的人生呢。

生于贫穷家庭的玛丽，下面有好几个要守护的弟弟。为了让他们吃饱饭，拚死用功读书进入学院的玛丽，无论如何都得在那儿找到结婚对象。

「但是，请你记住。左右你人生的，不应是他人，而是你自己。你觉得会拋弃自小的未婚妻的男人，能够终生守护住你吗？」

玛丽露出惊讶的脸，回首望向迪特里克。被护在少女身后的男子，还是那样子坐在地上。

其实在一年后，迪特里克便会失去王太子的地位，遭到幽禁。

他受到臣下唆摆，企图向国王发动有勇无谋的政变。而那个计划在早段已经一下子曝光，在国内被当成笑话，迎来可怜的收场。

莉榭之所以会知道玛丽的际遇，也是跟那些传言一并听来的。

「要掌握未来的话，不是出自他人，而是出自你自己的所望才成。」

「我的，所望？」

莉榭点了点头，玛丽就露出好像听到外国语言一样的样子，深深困惑地摇动眼珠。

「不过……我、是那些孩子的姊姊来的。」

口中说出的，是惴惴不安的说话。

「我非得忍耐不可。我若不承受一切的话，便没法让那些孩子幸福的了……」

「那份幸福，只能藉由玛丽大人自身的不幸才能交换得到吗？」

「……！」

听到这句话，玛丽瞪圆了眼。

「没必要因为保护重要的人，而舍弃自己的将来。就算你选择了怎样的路，也决计不要忘记这一点。」

「我的、将来……」

玛丽的喉头颤动，现在也漏出像是要哭出来的小声。

「请走上你家人、玛丽大人你自己也能欢笑的人生。」

呆然不动的玛丽，她的眼睛就如宝石一样美丽。

真是可爱的人呢，莉榭这么想。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并不是虚言。

但是，自己也是时候，为著自己的人生而踏步才成了。

「――好了！」

对著忽然微笑的莉榭，迪特里克作好了架势。

「那么的话，碍事的人便消失吧。」

尽管对自己的房间还有留恋，但都明白到双亲绝对不会让自己进入家门。一边心想之后该怎么办，莉榭一边转身离开他们。

「请……请等一等，莉榭大人……！」

「对、对啊、慢著莉榭！我可饶不了啊。明明对我依依不舍，但却那种态度！」

「啊ー真是的，烦死了！我再没话跟你说了，就这样！完了！」

「喂你们这班骑士，给我抓住莉榭！」

骑士们都一脸苦涩，追赶想要快步离去的莉榭。心怀同情， 一边打算转角离去 的莉榭，在下一瞬间，察觉到讨厌的气息。站定不动的莉榭，马上就被骑士追上了。

「莉榭大人，非常抱歉。希望您能抽些许时间……呜哇！？」

把手伸向赶来的骑士，莉榭抓住他带著的剑。从剑鞘一抽，转身把剑架到头上。

响起铿锵的金属声。

不知何人挥下的一剑，被莉榭的剑挡住了。莉榭笔直瞪著那从黑暗中现身的人。

（阿诺特·海因……！）

「呵。」

在相交的双剑的另一侧笑著的，正是过往杀了莉榭的男人。

「果然，看来是个相当的高手呢。」

锵的一声，响起了刀刃相交的声音。阿诺特收剑入鞘，而莉榭也慢慢把剑尖放下来。

只是，两边都没移离视线。

「你这家伙，是甚么人！？」

「请各位骑士退下。你们要是出手的话，会令事态不可收拾的。」

听到莉榭的话，骑士都好像大感疑惑。可是，也不能够让本国的骑士，去跟友好国的皇太子对峙。

（再说，就算在场的全部人一起上，也肯定赢不了这人。）

精准得可怖的剑路。而用剑挡下的莉榭，那只消一击就让手臂麻痹了。而且，在五年后还会更进一步地变强。

阿诺特的蓝色眼睛，毫不顾虑地打量著莉榭。

「你叫莉榭吧。你这剑术，是怎么学会的？」

「是秘密。而且，也没厉害到能被你称赞。刚才的那一击，明明也是明显放了水。」

「哈哈。露馅了吗。」

看著果然一脸愉快的阿诺特，莉榭困惑了。

（在笑了……那个阿诺特·海因……）

在其他人生看到的他，是露出了如同恶鬼一样的恐怖表情、非常冷酷的脸孔的人。偏偏现在的他，身上的氛围却带著几分柔和。

（我认识的皇帝阿诺特是二十四岁，所以现在的他是十九岁？……总觉得有点怪呢。难怪了，该说是面相还残留著少年味，还是说笑法就像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好呢……）

甚至刚刚的一记，与其说是攻击，不如归类为邀约玩耍一样。

混入细微的杀气，也不是来真的，而是为了让莉榭和应的吧。虽说，在嬉戏时带上杀气这一刻就已经很不得了。

在这样子观察阿诺特之时，在后呆立的玛丽和迪特里克，好像一同回复过来了。

「那个！虽、虽、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一位，但请你离开莉榭大人！」

「对啊对啊！说到底，你这家伙到底是谁了！？」

（迪特里克殿下，难道连自己招来的国宾的样子都不知道吗！？）

迪特里克对外交完全不感一丝兴趣，也许连在晚会前都没去打照面吧。

另一边，玛丽好像好好地感受到阿诺特非比寻常的气息。虽然声音都打震，但好像为了莉榭而鼓起勇气。没法好好跟她交上朋友，实在太可惜了。

「那就是你前未婚夫吗。比想像中更甚的一张蠢面呢。」

听见阿诺特的话，迪特里克胀红了脸愤慨道。

「你、你说甚么！？你这家伙也想要被处死吗！？」

「迪特里克大人，算我拜托你了求你静一下。……阿诺特殿下也是，明知道他是这国家的王太子还挑衅的吧？」

「我不懂你说甚么。不过既然要跟王太子殿下应对，我也得谨慎言行才成呢。」

佯作不知地否定了。另一方，知道了这黑发男人是谁的迪特里克，脸色一口气变得苍白起来。

「阿、阿诺特！？这男的，难不成是卡尔海因国的皇太子！？」

「噫……！！」

骑士急忙退后，又感到羞耻地停下来。城里聚集在周围看戏的人，也纷纷战栗地望向阿诺特。

「那个便是，单身一人便歼灭了敌方骑士团的那个怪物皇太子……？」

「笨蛋，快住口！这么多嘴的话，连你也会被杀掉啊！」

即使说现在缔结了和平，对方可是前敌国可怕的皇子。尽管不至于像五年后的世界那样，但阿诺特在这里，也跟腥风血雨的谣言一同被人畏惧。

人们好像甚至害怕露出后背逃离阿诺特，都躲在骑士后面站住。

（不知怎么变得棘手了呢……）

莉榭如同叹息一样地深呼吸后，抬头望向阿诺特。

「阿诺特殿下。请问能否告知有何贵干呢？就算是殿下，也不能只因嬉闹而拔剑的吧。」

「……啊啊。」

听到莉榭的话，阿诺特好像接受了。

「的确应该马上告知正题吧。不，应该先为无礼举止而谢罪。」

（诶。这个人，在十九岁的时候能够好好的跟人道歉呢。）

吓了一跳。明明之前还听说当上皇帝后，『他把劝谏他不要胡乱侵略的臣下，当场割下他们的脑袋』。

可是，他所采取的下一步行动更加吓人一跳。

「诶……」

阿诺特居然跪到莉榭面前。

（骗人的吧！？）

那个五年后率领精鋭军队，侵略诸国的皇帝居然。

那个人称气派高、傲慢的阿诺特，居然会跪在莉榭跟前。而他更低下头来，简直就如向主君宣誓忠诚的骑士一样的姿势。

这么做的人若不是阿诺特的话，应该会感觉如画一般的光景吧。实际上，直到刚才还害怕阿诺特的人，都好像松一口气地看之入迷地感叹著。

可是，对当事人莉榭来说可不如此。

「您到底在干甚么了！？皇太子殿下竟然跪在这种地方！」

「为了因为刚才突然对您无礼而赔罪。还有，如果可以的话――」

阿诺特抬起头来，执起莉榭的手。

被少许用强地一拉，向前倾了一倾。然后，阿诺特靠近莉榭的脸窥视她。

（呜……）

不管看多少遍，都是几乎令人眩目的精致五官。

长长的睫毛、形状漂亮的眼眉、高挺的鼻梁。带著利光的蓝色眼眸，令人回想起在之前人生中的船上眺望，遥远的北国的流冰。

会想起这些毫无脉络的事，应该是一种逃避现实吧。然后，阿诺特对那样子的莉榭说道。

「我希望能够娶你为妻。」

「…………吓？」

你刚在说甚么了。

环视四周，大家都哑口无言地望著自己。莉榭再一次向前望，俯视跪著的阿诺特。

「……妻？」

「啊，对。」

「我，跟你？」

「啊啊。」

「…………」

明确的肯定，告知了这片状况乃是现实。在理解到完全无法预计的展开的一瞬间，连莉榭都不禁呜的咽声了。

（慢著。这是怎样，怎么一回事了？）

因为太过动摇，眼前一片闪烁。

说来结婚吧。莉榭，跟阿诺特。

跟在别的人生，杀了自己的男人。

（完全搞不懂状况。也搞不懂意义和目的。……不过，唯独这一点须得尽早回答才成……）

在周围的人吞下口水守望之下，莉榭断然地告诉他。

「我拒绝。」

「…………」

那当然了。这种事情，肯定是会拒绝了。莉榭明明立誓这一次一定要活下去，过上平稳而安闲的生活。

――偏偏，为甚么。

「哈哈！」

（……为甚么会这么愉快地笑啊！！）

阿诺特浮现的笑容，对莉榭来说，就只有讨厌的预感而已。

＊＊＊

距离现在上一次的第六次人生。

莉榭会打扮男装当上骑士，是在旅行时来到的岛国。

是个用红砖搭建、既可爱又有歴史的王国。在那个国家遇到的骑士团，没察觉因为出旅而打扮成男装的莉榭是个女的，把莉榭推荐进入到骑士团去了。

训练一如字面地严格到吐血。

原本在公爵千金时代，也曾作为护身术的一环习过剑术。托这的福弄好了基础，但作为男性所课予的训练，跟千金小姐作为技艺程度所学的截然不同。

连睡眠的闲暇都没有的锻炼身体，不分昼夜被灌输剑术，在感觉终于独当一面的时候。

皇帝阿诺特率领的卡尔海因国军，攻到那座城了。

（为甚么会这样……）

莉榭精疲力竭、静静地坐到椅子上。

对面的椅子，坐著了阿诺特。盘起腿、支起手肘托腮的样子，一看便知的傲慢态度。

「怎么了。看来心情不好呢。」

「……那就当然了吧。」

正如所指摘的那样地 ，用绷紧的声线回覆道。话虽如此，也不能说『因为在别的人生被你所杀』。自从第一次经历时光倒流后，莉榭已决定将这事秘而不宣。

「明明我都盘算好流放国外后的种种计划了。托你的福，不但父母从家里走出来，还传到国王陛下的耳中啊……」

被阿诺特求婚，然后莉榭拒绝掉后，最初叫出声的，是迪特里克。

『卡、卡尔海因的皇太子，居然向莉榭求婚了了了了！？』

形同惨叫的喊声，传到在大宅内偷听的双亲耳中。

被慌忙冲出来的双亲捉住，明明莉榭都说了「没打算结婚，会遵从迪特里克命令离开国家」，但两人都听不入耳。脸色苍白，一脸狼狈的样子。

在那时候，一辆华丽的马车从路上赶至。从陷进泥泞的马车上跌下来的，正是这国家的国王。

满身都是泥的国王，抓住儿子的脖子，用压向地面的劲道让他低下头来。然后，先是向阿诺特喊道。

『阿诺特殿下！我这笨蛋儿子，对您何等的无礼了……！！明明都特地邀请殿下远道从卡尔海因而来，却连招呼都没打！！』

『父、父亲大人，好痛！额、额头都要镶到石里了……！！』

『还有莉榭大小姐……！废弃婚约那件事真的很对不起！！我也知道是很任性的要求，作为国王、作为父亲我从心里致歉！所以恳请您，为了我国，可不可以积极考虑一下皇太子殿下的话……！』

看到都把头磨到地上的国王，双亲也慌张仿效。看到不管身在人民面前都俯伏地上的他们，莉榭都要晕眩发花了。

一如所料愉快地眺望著这片光景的阿诺特，忽然收起那使坏的笑容，走到国王面前。

『……还请抬起头来。国王陛下。』

一旦变得木无表情，阿诺特的脸看起来登时变得冰冷。再加上低沉的声线，令国王坚持维持著低头。阿诺特向著那国王继续说道。

『区区这种小事，不会令两国的友好产生嫌隙的。只是，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给予时间跟她交谈。』

莉榭尔后才晓得，说著这样的话要胁国王的，好像是他的侍从。『尽管赶来参加晚会，但这国家却一丝欢迎的意思也看不见。要是皇太子殿下把此事带回国，认定看轻了皇太子的皇国会怎么办呢。』――好像是把这句话，转告给国王那边的侍从。

『拜、拜托了，莉榭大小姐……！』

被快哭起来的微胖国王，用快要哭出来的眼睛望著，令莉榭无言以对。

本来的话，是没义务听他们的请求的。反正都要离开这个毫无留恋的国家了，那又如何了。在这么想的时候，阿诺特从旁耳语道。

『――要是拒绝的话，那我再用其他手段啰。』

『………………』

这样子地，即使并非所愿，还是被摆到跟这男人「就算只是谈谈也好」的地方里。晚会的客人全都归去，在只剩莉榭和阿诺特的王城接待间中，两人互相对望。

「您到底有甚么企图了？」

「企图？」

「是指求婚。突然在那地方说出那种事来，肯定是有甚么盘算吧？」

好歹是五年后，发动了与整个世界为敌的侵略战争的男人。明明提防著来问他，但阿诺特却提起嘴角答道。

「没甚么盘算的。就只是迷上了你而已。」

「迷上………………」

因为太不合衬而吃了一惊。都已经懒得吐槽了，但再怎么看都肯定是谎言来的。

早晚会被人喊作「流著冰血」、「不是人」的冷酷男人，到底是用哪一张嘴说这个了啊。

「倒是你为甚么要拒绝？被废弃了婚约，下令流放国外，甚么后盾都没有吧。对于就这样子只会横尸街头的你来说，不该是救命草来的吗？」

「的确，要是以往的我的话，早就答应了吧。」

比如说是在第一次的人生发生的话。

可是莉榭却知道了。此后的人生有著无限的选项，能够选择的未来多的是。在六次的人生中，好好地体验到这一点。

（就算不跟他结婚，我也能活出我的人生。……不过。）

人生只要一点差异，就会大大的改变。虽然不知道今后的其他人生会经验甚么，但跟阿诺特结婚，想必是只有这一次人生才能选择的道路吧。

（……撒下战火之箭的男人。极恶非道的皇帝。侵略者……）

有关向世界发动战争的阿诺特·海因，虽然都听闻过不少流言和推测，但一直都不知道他真心想法。

阿诺特为甚么要做出那样的事呢。这个疑问，打从没跟他交谈过的第一次人生起，就已经不断地想。

作为商人，听见『遥远的国家开始了打仗』的时候也是。作为药师，耳闻『听说死了很多人』的时候也是。作为侍女，『不要紧的喔』地安慰著颤抖的大小姐的时候，也一直是。

当然，作为骑士跟他对峙，被他的剑刺穿心臓的时候也是。

（只要待在他身边， 便能明白到 那理由？）

既有想知道的心情。同样地，也感到随便甚么也好。

（可是，这么说来……）

回想起的，是过往自己怀著的『梦想』。又或者 也能说是 憧憬。

深深叹一口气后，莉榭抬起头来。

「……您说你迷上了我对吧。」

「啊啊。所以才提出结婚。」

这种大话，亏你一脸认真地说得出来。

「那么，我再怎么任性也会听我的吗？」

「我发誓只要我办得来，甚么都会为你达成。」

「……我有条件。」

阿诺特沉默地催促她说下去。

「婚礼所需的东西，希望由我指定的商会进货。」

「明白了。你随便就好。」

「然后，在婚礼过后，希望可以举办跟各国宾客交流的会场。」

「那个倒不如是说作为皇太子妃最初被要求的工作吧。还有呢？」

「我跟你双亲分开住就好。」

在极其认真地说过后，阿诺特希奇地笑道。

「虽然我看不出你是会在意婆媳问题就是了。」

「没这样的事。母亲说过，跟家人相处是婚姻最吃力的地方。就算是脏旧的家也没问题，可以让我分开居住？」

当然，并不是真的因为讨厌同居才这么说。

阿诺特在发动战争之前，先是弒害了父亲。不像迪特里克发动的那种半桶水，而是真的为了杀死父亲而发动政变。

然后自己当上了皇帝，掌握了国家实权，开始自由动用军队。

（要是可以跟双亲抽离一点点，会弒害的机会也会减少吧。嘛，虽然也许是徒劳无功就是了。）

「还有别的吗？要是能跟你结婚，我甚么都肯做。」

「那便请立即告诉我您在盘算甚么……虽然我想这么说。最后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明知这样子很没规矩，但莉榭却伸出手指，指向阿诺特。

「――我，绝对要在城里悠哉悠哉！悠闲地、懒洋洋地，绝对不要工作！」

「…………」

这么想，应该会『这样的皇太子妃我才敬谢不敏』而撤回吧。

然而，阿诺特却终于笑了出来，一点都不打算提出取消婚约。

第一卷 第二章

『我呢。自出生以来终于拥有「梦想」了。』

过去的莉榭，跟在那国家交到的友人这么说。

『直到现在，自己的存在一直都只是「王太子的未婚妻」啊、「公爵家的独生女」啊。我一直以来所展望的，都只是让自己衬得上那头衔而已。……可是在旅行后，看到了不认识的国家的景色，才第一次拥有「想要实现」的东西。』

『哦。那到底是甚么了？』

砂漠之国的国王，露出亲切的笑脸问道。因此，莉榭也笑著回答。

『我想走遍世界的每一个国家。用自己的脚逛过城镇，看看市场，去看在那里生活的人的笑脸啊！』

那样的事，现在也仿如遥远的往昔一样。

＊＊＊

「――！」

睡著了的莉榭，因为感到异样，啪的一声睁开眼。

把抱著的剑抽出一半，指向气息之处。坐在马车对侧的，是以前人生时的敌人阿诺特。

他那正要伸向自己的手，因为快要摸到莉榭 之前一刻 止住了。

「……你这手是怎么样。」

在坐上前往他国家的马车时，莉榭，嘱托他「绝对，请一根手指也别碰我喔」。

虽然皇太子不能碰妃子可是个大问题，不过答应过『甚么都会听莉榭说』的阿诺特也应允了。

偏生，却这样子轻易毁诺了。

相对狠狠瞪眼的莉榭，阿诺特则一脸游刃有余的表情。

「别用这种轻蔑的眼神。我只是想要拿回被你取走的东西而已。」

「……？」

被这么一说放眼剑上，那并不是莉榭的剑。

涂黑的剑鞘上，镂上了简约的黄金装饰。剑柄上刻了卡尔海因的纹章，这把剑是――。

「呀呀！」

由不得大叫起来，把那递回给阿诺特。

「实、实在是非常失礼了！！」

「呼、咕咕……不，我还心想是怎么回事了。看你一脸睡意要睡著时，突然抓过我的剑。结果只是 用它 来撑著蜷缩睡觉，亏得你能睡得这么香甜呢。」

阿诺特接过剑，放到自己身旁。莉榭隔著裙子，抑住砰通砰通跳动的心脏，深深呼吸。

（还真干了呢……居然用刺穿自己心臓的长剑来顶替枕头……）

身边有长剑会比较安心一点，是骑士人生的关系吧。话虽如此，无意识地抓住的剑居然是阿诺特的实在太糟糕了。

「因为看你睡得那么香，打算拿走剑让你平躺的。没想到，还没碰到就被你察觉到了。」

阿诺特饶有兴趣地笑道，一边把右腕撑在马车窗托腮。

「要到达如此的领域，想是经历过重重的战斗训练吧。应该没时间过上像千金小姐的生活吧？」

「对、对呢。」

事实上，别说千金小姐了，根本就是作为男人生活这一点，可没法说出口。

「――话虽如此，也不光是献身于剑术，好像也有钟爱花卉的心呢。」

阿诺特视线所至的，是放在座位旁的东西。

莉榭放在手帕上排好的，是小小的可爱的花儿。

前往卡尔海因国的旅程， 今天已经 是第五日。那都是途中让马匠在湖泊休息时，采摘长在水边的花草而来的。

今日采摘的花朵还很鲜嫩，但五日前的已经开始乾燥得差不多了。

「这个，不是因为喜爱而摘的。」

莉榭喜形于色，把手中的花朵靠到脸里。散发出微微甘香，让心灵饱足。春天的野草，发出了柔和的气味。就那样子朝窗外看，在前往卡尔海因国的森林里，长满了莉榭的国家罕见的花朵。

尽管想下马车采摘，但可不能因为莉榭的任性而耽误旅程。然而不知不觉下心感遗憾，而露出寂寞的眼神望著外面了。默默地看著那样子的阿诺特，忽地想起来似的说道。

「说起来，已经派了快马遣使侍从了。去了你指定的商会，传召他们来商谈婚礼事宜。」

「谢谢你。愿意听从我任性要求，我真的很高兴。」

「最近有风闻过评价，是新兴的商会吧。本来就常光顾的吗？」

「不。只是听朋友说过会进很好的货。」

阿诺特看起来会遵守承诺，让莉榭松一口气。

一般来说，王家都有御用商人的。而要利用以外的其他商会，其实是个困难的请求。

（话虽如此，这次人生也得尽早跟『那些人』制造出交集呢。）

莉榭所指定的，是在第一次人生时遇到，把莉榭培育成独当一面商人的商会。

因为是距今两年前，由商会长达利新创立的，所以现在还是 成长途上 的商会。可是，他们在几年后，会变成世界最大规模的商会。

在药师人生让造好的新药流通之时，好不容易才跟他们取得接触。在那时候，作为药师的莉榭要赢取信用费了一番工夫，但这次应该容易得多了吧。

（不觉得这段婚姻会顺利，一旦有甚么事可得逃走才成。为此我会利用我知的一切情报、还有皇太子妃的立场。）

虽然不知道阿诺特在想甚么，但可不打算只是被利用便终结。就算谋算好离婚也好逃亡也好，也得过上有意义的日子。

一切都是为了在五年后活下去，过上悠哉悠哉的生活。

这么下定决心，目不转眼看著他。

「怎么了？」

「呜……」

被完美无瑕的脸蛋望回来，莉榭不由得绷起脸。

该怎么说，若是被直视的话，眼睛好像都要被烧伤。那不得了的美形，破坏力可是并非比喻，而是实际的高。更何况是在过去，被这张脸的男人杀掉的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不，甚么都没――」

正在说著的时候，突然响起马儿的嘶叫声。

「停车！喂，给我停下马车！」

前方载著侍 从 的马车传来了惨叫。大批在车队左右两侧随行的骑士，登时冲到前面。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谁人――咕啊啊！」

是紧急事态。比起察知想要跳下去的莉榭更快一步，阿诺特已拿剑在手跳下马车。

「啊！」

「你乖乖的待在这里。」

阿诺特从外锁上了门，冲往骚动的方向去。

（明明都有骑士了，皇太子竟然特地亲自闯入险境！？）

把同样想要跳下车的自己束之高阁，莉榭为之惊愕。

恐怕，马车是受到强盗之类袭击吧。这马车的车门可以分别从内或外锁上，而阿诺特则从外锁上。目的就是不让莉榭外出。

（虽然说叫我乖乖的待著就是了。）

虽然有五台马车，但阿诺特和莉榭所坐的马车最为显眼。就算乖乖地关在这里也好，只要被打破车窗拖出去便完蛋了。

话虽如此，也没法从外侧上锁的马车中出去。侧目看著车夫逃到森林里，一边周围寻找有没有甚么能用的，便想到了装饰自己头发用的发针。

（……真怀念呢。）

除下发饰，扭曲发针插进车门的空隙中，莉榭一面缅怀过去。

（在当侍女的时候，因为大小姐讨厌读书而每每反锁，都是这样子硬来开锁的呢……）

做好的别针，马上便打开了马车简易的门锁了。

打开马车门后，周围都没有贼人的气息。一边注意四周，一边赶往骚动中心点的前方。然后，莉榭来到阿诺特那里。

（……这是……）

倒卧在地上的，是十多个像是盗贼的男人。

站在中央的阿诺特，用脚踢倒其中一个贼人。把剑尖指向他喉头，一脸没趣地皱起眉头。

「这样便结束了吗。」

「咕……！」

「难得都由我一个人来对付你们了。连解闷都做不到吗。」

用力踏向贼人的肚子，阿诺特用刻薄的目光看著他。

那表情非常冷淡。不是因为袭击己方而愤怒，而是不符自己期待的失望眼神。

阿诺特放出的氛围，就连本应是部下的骑士都露出胆怯的表情。拿著滴血的剑的阿诺特，轻轻一挥甩去剑上的血。

用贼人的衣服拭剑，然后收剑入鞘。倒卧四周的盗贼，好像都只是晕倒过去而已。

（一个都没杀……！那个阿诺特·海因竟然？是因为这里还是外国吗？）

该说是不愧还保存著不陷进那糟糕地步的理性吗。

还是说，在这时点的阿诺特，还不至于胡乱杀人呢。

这么观察著，好像察觉到视线的阿诺特望向这边。然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跟刚才杀气腾腾的表情完全不同，一副率直的表情。

「你是怎样走出马车的？」

「秘密。说了出来便会被想对策的了。」

「哈。真的是深不见底呢。」

希望你不要明明刚才都那么冰冷的表情，却忽然露出跟年纪相称的快乐表情。在她退缩的时候，一个男性从马车上下来。

「殿下！你又胡来了！」

生气地下车的，是个不输阿诺特的高个子。一头银色的短发，提起眉头的他，好像是阿诺特的侍从奥利佛。

「您以为是为了甚么而带上骑士啊。如果是没办法跟盗贼交战还算了，但居然屏退骑士，亲身战斗。」

（是、是正论呢……）

这位奥利佛，好像完全不害怕阿诺特的样子。五日前离开故国前介绍了他给莉榭，却『今后也请多多关照我们殿下』这么亲近地问好。

阿诺特面对奥利佛的时候，也不会露出可怖的皇太子的样子，而是一脸略嫌麻烦的表情。

「因为感受到盗贼逼迫过来的杀气。这种家伙就最棘手的了。比起让战士在并非战场的地方出战而受到损伤，不如由我一个人上还更好保护国益。实际上，在最初跟他们交战的家伙中也出现了伤者吧。」

如他所说，几位骑士都靠在树上、筋疲力尽的样子。阿诺特向退下的骑士下指示道。

「第一部队负责治疗伤者。第二部队给盗贼上绑。」

「是。」

可是，奥利佛 仍 旧一脸困扰的脸。

「真是的……殿下的那个只是结果论喔。虽然一切平安没事的话还好，但竟然把莉榭大人带下车。要不把女性安置马车内保护好周全的话该当怎办了。」

「又不是我放她下马车的。」

被这么一说，莉榭倏地别开视线。比起这个，更在意的是骑士的样子。从出血程度来看，伤本身并不是那么深，但大家都浑身无力。

「那个。我，有没有甚么能帮忙的。」

跟负责照顾的骑士问道，他便一脸惊讶地抬头望向莉榭。

「不敢当！请您回到马车，好好休息。」

骑士的那句话，单是用听的也没特别不自然的地方。只是，他们望向莉榭的眼神，却带著了不想让她接近重要的同伴的气氛。

（与其说不欢迎，倒不如说是被警戒著呢……）

「呜……」

其中一个骑士，在被同伴抱起的时候发出了呻吟声。

「喂，怎么了。没事吧？」

「身、身体都麻痹了……」

「甚么？……这是……」

骑士慌忙拾起了掉在脚下的剑，确认刀刃后脸都褪成青色了。

「殿下！请您看看。盗贼他们好像在武器上喂了毒。」

收到报告的阿诺特咂一下嘴，向骑士追加指示。

「尽速寻找伤者的伤口在哪里。绑紧靠近心臓的地方后，从伤口吮出毒来。」

那指示大致上都很准确。莉榭东张西望，走近已经绑起的盗贼看看。从剑鞘拔出短剑，刀刃果然像骑士所说的一样，涂满了黏稠的液体。

（毫不吝惜地涂得满满都是呢。 肯定是 平价、加上可以大量入手的毒呢。）

用手轻搧确认气味看看，没嗅到刺激气味。这次再直接靠近鼻子嗅，进一步详细分析。

（像是过熟的苹果一样的甘香。……是用西亚草和蓝石茸混成的没错了。跟骑士的症状也大抵一致。）

莉榭轻轻站起来，走向自己乘搭的马车。

「殿下。莉榭大人回马车了。」

「不用理会。 随 她喜欢 。」

「嘛……虽然听说有受过剑术训练，但也不可能有过战场经验吧。这么可怕的光景，对年纪尚幼的千金小姐来说也太残酷了吧。」

（有了。这个跟这个，还有……）

一边听著阿诺特他们的对话，莉榭一边寻找想要的东西。

「喂上的毒恐怕是麻药之类吧。听说这一带的猎人会用来削弱大型猎物体力。单是涂在刀刃上的量，应该不达到致死量才对的。」

「话虽如此也很困扰呢。距离卡尔海因国，估计最少也得再花两天。如果要照顾无法动弹的骑士，旅程会变得更长。」

「也只能寻找有猎人的村落吧。只要拿到解毒剂的话――……」

「那个。」

回到两人身边的莉榭，快快举手道。

「我可以准备啊。解毒剂。」

「――吓？」

现场的视线，一同集中到莉榭身上。

＊＊＊

阿诺特的见解，跟莉榭所作的推测大体一致。

那种甘香的毒，在大陆各处都用于狩猎。因为是可以用在春天时能采集的材料制作，用火加热后让毒素消失的关系，因而大受爱用。

莉榭自己，在过去也曾多次看过这种毒。在药师人生中，甚至曾治疗过接触了这种毒的患者。

「以成年男性的致死量来说，是一个红酒杯。而进入骑士体内的，连那百分之一都不满吧。」

让负伤的骑士横卧的同时，莉榭一边向阿诺特说明。另一方面，手上也没停下某样作业。

「只是，舌头之类的动作会变差，所以不要使之仰卧比较好。因为舌根有可能掉到喉咙，阻塞住气道的关系。」

「原来如此呢。……你的说明我明白了，然后呢？」

阿诺特望向莉榭的手头问道。

「你到底打算做甚么了。」

「你说那个甚么，就一如所见在制作解毒剂就是了。」

在容器中捏弄药草，莉榭一边非常认真地说道。

用来喝汤的白色器皿，放进了今早刚摘下的花朵。用汤匙背压破花朵，再加入其他花草，又再混合。本来的话用杵臼会比较有效率的，但也不能太奢望了。

「这种毒被爱用的理由，是因为平价而可以轻易入手，而且也很容易取得解毒剂。」

发现的契机，听说是因为鹿儿吃下了蓝石茸依然一脸平常。猎人在它们 同时吃下的药草 中，自己亲身实验而制作出来的。

怀著对前人的敬意，把磨好的药草加上少量的水，然后用布过滤。

「本应的话煎煮过的效果会更好的，但因为时间紧迫，先用这个吧。」

莉榭站起来，拿出倒了绿色的药的容器。

然后，察觉到周围呆然望著自己。

「……？」

不晓得视线的理由，不由得困窘地回望。在愣住了的奥利佛身旁，阿诺特好像在想著甚么的闭起嘴巴。

若是要治疗的话，早一刻是一刻不是比较好吗。

会苦恼至此的话，莉榭想到了。

（啊啊。难不成是在怀疑我吗。）

不过，想一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就算是我，也不会想一下子就服用陌生人调配的药呢。可是，越晚服用解毒剂，麻痹就越难去除了……）

至少希望可以消除他们的不安。莉榭那么想著，走近了阿诺特。

卷起了自己礼裙的袖子，然后，把他带著的剑从剑鞘抽出一半。

「请借来一用了，殿下。」

「甚――……」

一边说著，一边把手腕内侧柔软的皮肤压到剑上。虽然闪过淡淡的痛楚，但比起骑士人生时受的伤根本算不得甚么。

不过，阿诺特的反应却不一样。

「你在干甚么了！」

因为看似要抓住自己手腕，身体马上往后一缩。

为甚么会如此惊愕呢。但是，现在可不是询问理由的场合。抱著快要满泻的容器，莉榭回头转向一众骑士。

「还请安心。这些液体并不是甚么毒来的。」

这么说著，用汤匙舀了药，倒到刚刚用阿诺特的剑做成的伤口。会感到微微刺痛，正是抽出了药草成分的证据。

「是用利口草和露柯亚花，加上加利叶果实捣碎混合而成的。要是这还不信的话，我可以喝一口。」

本来的话，因为很苦而可免则免的。隐藏了真心，俯视著最接近的骑士。

「你们所中的毒，会持续麻痹几天。所以，请你们选择。」

「选、择……？」

「要服用这药。抑或带著这难受的麻痹，等到回去卡尔海因。又或是向殿下请求，寻找猎人的村落，拿到他们使用的解毒剂――」

莉榭这么说著，嫣然一笑。

「请选择你们喜欢的方法。吶，殿下。」

「……」

就这样，莉榭的解毒剂顺利地被采用。

要花点时候才能消除麻痹。趁这空档在草原中休息的莉榭，为著可以摘取到刚才在马车内看到的药草而大感满足。

遏止发炎药草、可以用作胃药的花、还采摘了头痛 药 和睡茸等，包在手帕里。

在这期间，阿诺特好像已就捕缚了的盗贼处置问题，传人通知这国家的边境伯了。本来是跟奥利佛一同调整的，但过了一会，便走到莉榭正在作业的湖畔。

「采摘花朵的兴趣，原来不是为了观赏而是实用吗。」

望著莉榭排好收获的花草，阿诺特看来很高兴。

因为蹲在身旁，让莉榭有少许警戒。但因为也没特别要做甚么的样子，于是便继续作业了。

因为茎可当有用的药草，于是把用不著的叶子不断拔下。叶子虽然没药效，取而代之放进汤里会产生风味，变得很美味。睡茸的话处理胞子时会很棘手，须得好好日晒乾燥才成。

（吊在马车车顶风乾睡茸会不会生气呢。作为皇太子乘坐的马车，外观上也太难看了吧。不过姑且拜托一下看看……？）

一边认真苦恼一边作业时，注意到阿诺特的视线。

看来是在观察莉榭的手边。手撑著膝盖托起腮，呆呆地、默默地眺望著。

（在看蚂蚁蚁行军的小孩子……？）

有这么开心的吗。这么不可思议地想著的时候，跟阿诺特对上眼了。

「抱歉。很在意视线吗。」

「不。有甚么在意的事吗？」

「没别的意思。只是心想你真的深不见底呢而已。」

阿诺特笑道。

「下次又会用甚么手段取悦我呢，我期待到不得了。」

（把人家当成珍禽异兽……）

真是失礼。莉榭虽然重来了七次人生，但此外都只是个普通人来的。

「刚才的调药，并不是为了娱乐殿下而做的。」

「我知道。」

阿诺特褪下了那挑衅的笑容，止住呼吸。

「――被你那要胁一样被迫抉择的骑士，原本是出身贫民窟的人。」

「要、要胁甚么的说法真是太遗憾了。那又怎么了。」

「尽管卡尔海因国歌颂实力主义，但常常会因为出身而得不到正当的评价。那家伙即使如此也没屈服于外来压力，努力当上了骑士。」

莉榭停下采取种子的手，抬头望向阿诺特。

「而麻痹最为严重的骑士，因为编配到骑士团的日子尚浅，为了达成这次任务而努力昼夜训练。跟你低头感谢的年长骑士，因为保护那新人而一同受了伤，是个很会照顾人的男人。」

「您还真了解骑士们呢。」

「因为是我所挑选、是我的臣下。」

阿诺特顿了一顿，端正姿势，跟莉榭深深低头。

「对于救了他们，容我言谢。」

「……」

不知怎的，都搞不清楚了。

这到底是在莉榭每一次人生中当上极恶非道的皇帝的阿诺特·海因的虚假的样子吗。

还是说，是真正的一面呢。

明明在拿剑对著盗贼时，一脸厌倦了玩腻玩具的眼神。

「我没特别做过甚么要让殿下低头的事。只是运用了自己拥有的知识而已。」

「哈。碰巧会拥有必要的药学知识的千金小姐，也不是那么常见的吧。」

「比起这个！刚才我割手腕的时候，您想要抓住我手掌对吧。这次可是真的想打破『不碰我』这承诺吧。」

「那是不可抗力吧。」

以这种样子交谈了一会后，对于跟他这么样对话而感到不可思议。

「说起来。各位骑士都在提防著我，是为甚么呢？」

「提防？……啊啊。因为你被废弃婚约的事，都传入了作为护卫待在王城的所有骑士耳中了吧。所以才会勾起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恶女嫁进来、那些不必要的想像吧。」

「原来如此。」

的确，要是这样的人突然说开了药给伤者，大家也不会照单全收的吧。

「还有，我先说好。在卡尔海因国，可能会有人对你无礼。虽然我已尽力采取措施避免如此，但万一出现的话马上告诉我。」

「是有甚么值得这么警告我的内情吧？」

「虽然选妃子一事全盘交给我办，但对象须得为别国王族这点是既定事项来的。你的公爵家，也是跟王族相连的家系吧。」

阿诺特说得没错。从广义来说，也不是不能说是王族的一员。

「父皇命令我不得找国内的贵族千金，而是从别国找妃子的理由――」

「是人质吧。」

卡尔海因国，是个在战争中扩张地广大领土的国家。

尽管现在跟周边各国缔结了和平条约，但其关系却岌岌可危。要是卡尔海因说要交出公主的话，没有国家能够拒绝。

若是将别国的公主引入王家，卡尔海因对该国便占了优势。极端点说，「要是敢反抗的话，可保障不了你女儿的安全」这么威胁也是可能的。

「我已向父皇送出了『妃子是跟王族相连的公爵家的人，亦曾是王太子未婚妻的千金小姐』的传令。说『因为我中意了而从王太子那里掠夺了，但作为那国家的最重要人物之一，王太子到最后还是抵抗了呢。」

「掠夺……」

的确，迪特里克一直都在发牢骚吵闹。不过他可没权利对 莉榭的婚姻 说三道四就是了。

「父亲也认同了你，不过那是判断你拥有作为人质的价值吧。在国内，应该会有人瞧你不起吧。」

「殿下。那是。」

「不过，我会让那种家伙闭上嘴的。你作为皇太子妃，堂堂正……」

「人质这个，真的是太棒了！」

对于不禁往前倾的莉榭，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甚么？」

「只要被当作『实际上是人质』的话，就 不用被派去 皇太子妃的公务对吧！？只要在必要时露面就好，对公务或国交也没有发言权！」

「……嘛，就是这样……」

「太好了……！这样看来便就可以好好的悠闲过活了……！」

心里美滋滋的，莉榭浑身颤动。说实在的，本来可是颇担心这一点。

皇太子妃甚么的，可是非常繁重的工作来的。接受过这样教育的莉榭，深知道妃子的日程密到几乎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可是，若是当成人质的话，就应该不会让自己处理那么重要的工作才对。

「担子都轻了。谢谢你遵守诺言了，殿下。」

「……不……」

「啊，当然请你放心。我好歹也知道， 在到婚礼为止 都会很忙的。」

莉榭松一口气，继续药草的事前处理。

＊＊＊

解毒剂一事后之后 ，本来远远观望莉榭的骑士，他们的警戒心好像也稍微缓和了。

当初不愿把受伤的同伴交给自己的他们，在余下路程都跟莉榭报告伤者状况，商量如何处理。然后就像是道谢一样，他们都会在休憩时到森林里收集药草。

虽说不需要治疗的谢礼，不过对于那份挂心，老实说真的很开心。经历过药师人生之后，莉榭有机会的话都会采集药材，在各种场合都会派上用场。

然后，在盗贼袭击的几天后。马车终于来到了卡尔海因国的皇都。

「这里是……」

穿过马车门后，莉榭不禁失声。

白色墙壁的建筑鳞次栉比，一副整齐的街景。路上排列著各种各样的商店，抬头一看二楼的窗边也装饰了花朵。在修整好的砖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在欢笑，在美丽的城镇中心，耸立著庄严的城堡。

「这便是这国家的皇都。也是交易据点之一。」

听著阿诺特的说明，莉榭心里感到忐忑不安的。

为了看看进城的豪华马车，一眨眼就聚集了人群。他们双手抱著购物袋，或是跟孩子手牵手，用像是欢迎甚么美好事物的表情向自己挥手。

城市的样子很热闹，可见这国家有多富裕。用闪闪发光的表情看著这边的小孩十分很可爱，使得莉榭情不自禁地微笑了。幼嫩的脸蛋染成了蔷薇色，高兴地蹦蹦跳跳。

马车就这样走在城里，穿过城门进入城内。骑士们在道路左右列队，迎接皇太子及其未婚妻。

先下马车的阿诺特，向莉榭伸出了手。因为是极其自然的动作，不加思索便执起那只手下了马车，结果骑士们好像有点动摇了。

（……？）

「长途跋涉辛苦了，殿下、莉榭大人。」

坐在最前面的马车上的侍从奥利佛，跟出迎的骑士一同低头行礼。在那之后，希奇地望向阿诺特。

「殿下居然会递手给女性，还真是少见呢。」

（……啊！！）

听到这句， 才察觉到自己打破了跟阿诺特提出的「一根手指也不许碰」这个条件 。虽说先伸出手的是他，但借助他的手的却是自己。

「呜、呜呜……」

计策成功了的阿诺特一笑起来，弄得自己坦率地感到后悔。奥利佛一脸不可思议的，然后向阿诺特耳语些甚么。

听到那报告的阿诺特，一脸麻烦地叹了口气。

「请问怎么了吗？」

「……本来安排了皇城里的离宫，但好像因为搞错了而迟了准备。不好意思，看来你这几天要在城里的宾客室过了。」

「哎呀。不用挂心，我今天起去那边离宫就可以了。」

「离宫长期没有使用。都满是灰尘，非常不堪的啊。」

「不是说了吗？不管多脏旧都不打紧的。当然了，在殿下准备好之前，请您和以前一样生活。」

曾经作为侍女活过的莉榭，要把满是尘埃的地方打扫乾净，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而且，我可是人质来的！」

「……为甚么会一脸自豪的了……」

莉榭挺著胸膛地微笑。

＊＊＊

被带到的，是位于宽广的皇城用地一角的离宫。

一共四层，是一座小规模的城堡。因为长年没用过，果然布满了灰尘。

（不过，也不是那么糟呢。）

还以为是个更像杂物房的地方，但里头却是空无一物，给人一种被整顿的印象。只是灰尘太厉害而已，没有因为被放置不管而导致的劣化。

『如果你想待在离宫里，那你高兴就好。我接下来几天也会很忙，不过我会吩咐好你随时都能使用宾客室。』

阿诺特丢下了这句话，跟奥利佛一起消失了。按奥利佛所言，因为这段期间离开了，所以积下了即使熬夜几天也不知道能不能结束的公务。

（皇帝阿诺特·海因……现在还是皇太子殿下。虽然很在意他在想甚么，但还是赶紧做自己的床铺吧。）

莉榭从带来衣服中换上了最朴素的裙子，挽起袖子。首先在护卫骑士的守护下，打开所有地方的窗户。

幸好今天天气很好，而这里的日照也良好。因为没有窗帘和地毯，虽然看起来像是一座空荡荡的寂寞城堡，但要是备齐用品的话，应该会变成很棒的空间吧。

作好了换气的莉榭，接著寻找通往地下的楼梯。推开沉重的木门，一只老鼠敏捷地穿过脚下。同行的骑士都尖叫起来，但莉榭却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地下室。

「莉、莉榭大人。您在这种地方干甚么了？」

「侍女使用的工具，大多是都保存在这样的地下室。瞧。」

从杂物室中拿过掸子、扫把、簸箕，还有全新的抹布给骑士看，他们都 露 出惊讶的表情。 用找到了的水桶 汲了水后，莉榭开始了城堡大扫除。

用绑起的手帕遮住嘴巴，然后 用 掸子掸落窗缘等高处的灰尘。做完之后，便清扫掉在地上的灰尘。

（光是看到这样子满是灰尘，就已经有一做的价值呢！）

为了防止像雪一样积著的尘埃飞舞，一开始先把扫帚压上去拖动。把厚厚的灰尘集中在一起，扔掉之后才再去打扫。在完成后再用抹布擦。

「莉榭大人。有甚么可以帮忙的吗？」

在感谢骑士这么问的同时，莉榭摇摇头。

「可不能拜托作为护卫待在身边的骑士去打扫。」

「但是，虽说是离宫，这城堡也很广阔的。现在再去主城的宾客室还成……」

「不必担心。因为，我非常喜欢这座城堡。」

莉榭之所以固辞，是有一个理由。

要准备好宾客室，真的是很不容易。即使来宾只住一晚，侍女们也得从早到晚没有休息地忙于准备。

连一根头发和灰尘都不准出现自不必说，就连床单皱折也不允许。劳动的严酷，再加上紧张感，会令人筋疲力尽。在侍女人生中已很清楚这一点。

莉榭不希望为了只住几天的房间，而让她们承受那种的劳苦。听说这座城的侍女们数目很少，光是负责主城的工作已很吃力了吧。

「而且，你看。」

回望只用抹布擦完的地方。骑士们看著一整个变得漂亮了，明亮的阳光射进的房间，都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想到是自己亲自弄得这么漂亮的话，以后住起来不是更加开心吗？」

这么说完一笑，骑士们也不知怎的莞尔一笑，原来如此地同意了。

离城的清扫顺利进行，首先已经确保好自己的房间能睡觉了。因为骑士说愿意帮忙把床铺搬进来，这点就承他们好意了。

在他们负责肉体劳动的空档，莉榭去了下一个房间打扫。因为只用抹布擦，水已经不够用了，于是暪著临士，偷偷走往水井。

护卫骑士可能会惊得脸都变青，但这儿本来就是城内。只是在里头走动，一般都不需要甚么护卫的。

（说是护卫，一定只是名义上的吧。阿诺特·海因肯定是打算监视我吧。）

拿著水桶，在鲜花盛开的庭院里一边走一边思考。花坛周围色彩鲜艳的蝴蝶，宛如嬉戏一样在低处翩翩飞舞。

（而且，看来也不打算让我跟现任皇帝会面呢。说到底，实质上是人质的新娘，也不必特意让皇帝过目就是了。）

可以的话，想要 仔细看看 现任皇帝一眼。因为未来阿诺特暴行的开端，是从弒父当上皇帝开始的。

（不知道在其他人生中我死掉后，阿诺特·海因会走上怎么样的命运。是作为侵略战争的胜利者君临天下，还是被某个国家压制了……不管如何。）

莉榭猛地向前看。

（这样的话就不能悠闲过活了……！当上要向全世界发动战争的皇帝的妻子，绝对会很辛苦的！所以！坚决！反对战争！）

至少能离婚就好了，但若是被丢到在战乱之中，感觉会逃不出『二十岁时一不留神被杀死时光倒流』的命运。避免战争是绝对必要的。

（……哎呀？稍等一下，说起来……）

回顾一下，过去六次的莉榭丧命的理由，探本溯源不就全都是因为阿诺特发动的战争吗。

（被卷入战火而死，或是去接收了伤者的村子治疗流行的疫病而死，或是被卡尔海因国军队进攻……）

其他的人生也大致相似。莉榭不禁地蹲了下来，抱著头。

（……也许现在就申请离婚会比较好……）

可是，马上便重新再想。

（不！后悔自己的抉择也不合我个性呢。既然到现在为止，即使生活在远离阿诺特·海因的环境，也无法避免被杀。如果跟他不扯上关系而活是不行的话，那这次不就是待在身边了解他动向的机会了。）

虽然不知道为甚么莉榭会时光倒流，但今世有可能不会再时光倒流了。

如果这是最后的人生的话，那就必须 全力挣扎、享受、 活下去才成。

思考是必要的，但却不是悔恨的时候。

（总之现在要先打扫呢。床铺送到的话就借用浴室洗澡，消除旅行的疲劳和洗掉打扫的污垢。然后，尽情地无所事事……！）

下定坚毅的决心站起来，卯足干劲朝水井走去。于是，听到了窃笑的声音。

「吶你看，外行人很努力呢。」

「就算那么卖力，会被选上皇太子妃殿下的侍女也是我们呢。」

看来，在前面的井边，有几个女孩子在说话。

「喂，你在听吗？你就算这么拼命干，也是没用的喔！」

「啊……！」

在微弱的悲鸣之后，有甚么东西像倒下了一样的声音。莉榭吓了一跳，往井边跑去。

而在那里，有一个倒在地上的少女、以及四个围著她的少女。

「没事吧！？」

赶到倒下的少女，扶起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女。虽然摔倒后满身是泥，不过她穿著侍女的制服。

而在四周包围的少女们，也穿著同样的衣服。是易于活动的简朴的深蓝色裙子，配上白色的围裙。

「甚么？你也是新来的吗？？」

其中一个少女，看著莉榭这样说道。

现在的莉榭穿著的，是没有装饰的裙子。为了不碍事而把珊瑚色的头发束成马尾，全身脏兮兮地提著水桶。

（要是在这里说实话的话，好像会闹大骚动呢。）

因为这样想而犹豫该怎么说，似乎份外惹恼了侍女。

「你是因为皇太子妃殿下需要侍女，所以明明只是个新人也混了进来对吧。你啊，手漂亮到看来没做过擦抹或沾水的工作呢。」

「啊哈哈，可是太可惜了！能够当上离城的侍女、在阿诺特大人身边工作的，会是已经在这座城工作了三年的我们啊。」

「能站起来吗？……太好了，看来没受伤呢。」

「――等一下，听人说话啊！」

红发的侍女，跟照顾摔倒少女的莉榭怒吼。

「你打从刚才起不就很嚣张了？你啊，如果真的想成为侍女的话，还是好好给前辈面子比较好哦。不过，我不认为像你们这种干不好活的女人，能在这城里担当侍女就是了？」

比起那个，莉榭有件在意的事情。

红发的侍女，手里抱著个大窗帘布。因为沾了薄薄的污渍，想来应该不是洗好的。这样子盯著她的手看，红发侍女不知怎的畏缩了。

「甚、甚么啊……」

「那个窗帘，最好不要现在洗。」

听了莉榭说，侍女马上瞪著她。

「吓？你想说午后洗也不会乾吗？哼，果然是外行啊！春天白天又长，而且今天天气这么热。所以足够――」

「之后，多半会下点儿雨。」

这样说著，少女面面相觑。

「为甚么能那么咬定了啊？」

「因为就是这样的云，而且蝴蝶和蜜蜂也在低处飞行。如果洗这种大东西，反而会很费时间。」

「甚……」

听了那话的另一个侍女小声嘟囔道。

「都是蒂亚娜说『要是带头清洗这种大东西，就会受到好评，可以跟著皇太子妃殿下』……」

「你、你是怪在我头上了！？」

被喊作蒂亚娜的红发少女，脸都涨红了，十分愤慨。

「这么一个外行女人说的话怎可能说得中了，今天肯定是好天气啊！你们，快点去洗衣场哦！！」

其他的侍女也跟愤慨离开的蒂亚娜一同离去了。莉榭叹了口气，回头看看刚解围了的金发少女。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痛了？」

「……是的，没有。谢、谢谢……」

少女像是在寻找词汇一般游移视线，然后低下头来。

「我叫艾尔丝。谢谢你帮了我……我很开心。」

说著抬起头来的少女，几近木无表情。但是，她那恭敬的鞠躬和拼命选择词汇的样子，传达了她的真心。

「请不要在意。比起那个，你都弄脏了呢。」

「啊……」

艾尔丝垂下头。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看来很伤心。

「难得发了给我的。」

「只要马上拿去洗就可以了。虽说要下雨，但是这条裙子的布很易乾。只要多用肥皂，不要用手搓，用刷子的话便可以马上擦走泥巴了。」

「是刷子、吗？」

「泥脏不容易去除的理由，是因为泥土走进了线里。要去除那个，用刷子就最合适的了。」

在侍女人生，因为顽皮的公子会在院子里打滚玩耍，所以莉榭作了各种各样的研究。即使是害怕被骂而藏了几天满是泥的袜子，只要耐心地用刷子刷的话也总有办法的。

「你……」

艾尔丝眨眨眼后，盯著莉榭。

「难不成，其实是已经决定好会当皇太子妃殿下侍女的人对吧。」

不知如何回答的莉榭，悄悄从艾尔丝别过视线。

＊＊＊

与艾尔丝分别后回到离城的莉榭，用打来的水继续打扫。

过了一会儿，骑士便把床铺搬过来。又大又软的床上，铺上了乾净的床单，看来会睡得很舒服。

擦拭得差不多的莉榭，决定这时候休息一下。朝著摆放床铺的最顶层的一个房间走去，步出阳 台 看看。

从那里俯瞰的皇都，开始被黄昏染成一片金色。

由于刚才下了场小雨，所以空气通透，可以看到远远的地方。因为打扫而流汗的肌肤，被春风吹拂而心情舒畅。将手放在阳 台 的扶手上，托起脸腮闭上眼睛。

如果能就这样睡著就太棒了，但是不洗澡不成。话虽如此，从这里俯瞰的景色跟春风却难以割舍。

一边这样想著一边发呆时，母亲的声音不经意地在脑海里响起。

『――莉榭。你自己的想法甚么的，对你的人生是没有必要的。』

回想起以前被说过的话，皱起了眉头。

『不能忘记哦。为王家效力、贯彻忠义的生存方式，正是我们公爵家的使命。』

『不管你有多优秀，既然生为女人，那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你要辅助王太子殿下，只要为了这点而活就好了。』

『求学？只要有能在社交场合装装门面的知识就够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学做新娘子啊。得学会笑得更加可人喔。』

亏我居然能记得这么仔细呢。莉榭呼了一声，吐了一口气。

（是呢。十五岁的我，一直这样反反复复地多少次地回想起了父母跟我说过的话了呢……）

父母总是对还只是个小孩的莉榭反复说教。

『女人真正的幸福，就是和被世人认可的对象结婚，生下继承人而已。』

『……可是，母亲大人……』

那时候的莉榭，不允许驳嘴。说到底，正正是莉榭的父母，认为生为女儿无法继承爵位的她，只有『总有一天会成为王妃的女儿』这种价值而已。

明明价值这东西，既不是由他人决定的，也不是由头衔赐予的。

「……」

指尖无意识地抽搐动起来，莉榭慢慢睁开了眼。然后，保持著那姿势问道。

「……这样可好吗？在公务途中溜出来。」

「真是的，每次都让我吃惊呢。」

听到好像很愉快的声音，伸直身子回头。

一如所料，阿诺特站在那里。依在阳 台 入口的他笑著说。

「我以为已经消除了气息呢。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也被察觉到吗。」

「性子真坏呢。明明一点一点地调整气息的浓度，看我甚么时候才察觉到吧。」

「哈。果然知道了吗。」

阿诺特走过来，待在莉榭身旁。虽然稍微提防，但他却只是不可思议地俯视著城下。

「你在看甚么了。」

「……在看城镇。」

尽管这样子说了谎，但从这里看的景色实在很美。所以莉榭这么问道。

「那里的是甚么来的呢？」

「是图书馆吧。由国家出资，保管从各国收集的书籍。」

「哎呀！那么大的建筑物？」

找天一定要去看看，莉榭的眼睛都亮起来了。然后，指著其他在意的东西。

「那边的尖塔呢？真是个非常美丽的建筑。」

「是教会。同时也兼任钟塔的作用，会定时鸣钟报时。」

「哇，太棒了……！这么说来，那边好像有很大的市场呢。」

「这是皇都最大的商店街。早上会摆摊子，贩卖当天新鲜进货的东西。」

「真棒！那么殿下，那边美丽的山是――……」

阿诺特每次说明时，莉榭都兴奋不已。

在脑海的想像澎湃，变得想要确认实际情况。不管是广大的图书馆，还是报时的美丽教堂，抑或是贩卖新鲜水果等的早市。

阿诺特兴致勃勃地眺望著那样的莉榭。

「怎、怎么了？」

「不。只是，我心想真有那么快乐的吗。——对于不情不愿下嫁过来的国家，真的那么有兴趣吗？」

「呃……」

被问到后，犹豫该怎么回答。

（怎么办呢。这样情况，照直回答应该没关系吧？）

虽然没打算隐瞒，但要跟在过去的人生中敌对的阿诺特说出来， 会莫名地害羞 。而且这种奇怪的意识，结果让莉榭脸都有点红了，支支吾吾地答道。

「……是憧憬。」

阿诺特看到这张脸，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憧憬？」

「是的。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著有一天要来这个国家看看。」

在作为一个贸易商人的最初人生中，莉榭有一个梦想。

想到世界上每一个的国家看看。但是那个梦想，在剩下最后一个国家的时候就结束了。而那最后的国家，正是皇国卡尔海因。

不只是商人的人生。不管哪一次人生，莉榭最初都先得找到自己生存下去的手段。但是，在可望成功之时，局势已变成无法随意出入卡尔海因国了。

对莉榭来说，这次婚姻，是第一次可以拜访卡尔海因国的机会。

「决定和殿下结婚的理由之中，推我最后一把的，也许便是那份憧憬。」

「……」

阿诺特皱起眉头后，俯瞰城下开口道。

「这个国家可没有你憧憬的东西啊。」

「不，没那回事！即使只是刚才约略告诉我，已经有很多充满魅力的地方呢。街上的人脸上闪闪发亮，各位骑士也很温柔。而且……」

无论对象是谁，想到美好的事情总是很开心的。莉榭笑眯眯地屈指数著，阿诺特不知甚么时候，又开始盯著莉榭。

察觉到那表情份外温柔，因为不知道理由而惶惑了。

「我在说甚么奇怪的话吗？」

「都没自觉的话，那也真不得了呢。」

（真、真失礼呢……）

「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发言的内容、拥有的知识、身体能力也是。对于单单一个千金小姐，这些本来都是没必要的东西吧。」

阿诺特的话，让莉榭感到生气。

『莉榭。你自己的想法甚么的，对你的人生是没有必要的。』

闪过前些日子母亲说过的话，不由得开口道。

「……就算从其他人眼中是不需要也好，但一切都是我的宝物。既是我绝对不会失去的财产，也是我人生重要的一部分。就算谁人断定是没意义的也好。」

正面转向阿诺特，抬起头望向他。

「甚么东西对我的人生有价值，由我自己决定。」

过往父母施加的诅咒，莉榭绝对不会再接受。

即使生为女子，一样甚么都能做得到，再也不会只为成为妃子而活，放弃自己想学习的东西。

怀著这种火焰，凝视著阿诺特。

于是，他用惊人地温柔目光这样说道。

「――我明白。」

然后，用大手抚摸莉榭的脸颊。

那大拇指，轻轻地擦拭肌肤表面。莉榭眨眨眼后，才想起自己的脸因为打扫而弄脏了。

「你今后在这个国家，可以自由地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发誓会支持你的愿望，一直成为你的力量。」

「诶……」

面对突如其来的允许，莉榭大吃一惊。

虽然这么说了，阿诺特本来是有权利要求莉榭『像妃子一样』。因为这是双方国家实力悬殊的政治婚姻，而莉榭的本质就是人质。

然而，阿诺特不但允许莉榭的自由，甚至还说会支持她吗？

「为甚么，要这样？」

「我说过了吧。我迷上了你。」

阿诺特还是老样子地重复那谎言。

「还有，你可能不希望别人说些甚么。——但我对你那深不见底的能力，岂但不觉得没意义，甚至从心底里感到喜欢。」

「……」

「我是打算好歹告诉你这些。」

说完后，他的手便放开了莉榭，开始转身离去。

在入口附近停下脚步，回头望著发呆的莉榭，留下了一句。

「好好想一想有甚么东西想要吧。毕竟这次我真的打破了『一根手指都不碰』的约定了呢。」

「……」

阿诺特离去后，莉榭不知怎的浑身无力，一屁股坐在了阳 台 上。

（……完全看不穿啊！那男人，阿诺特·海因他，到底在谋算甚么……）

在卡尔海因的皇都，宁静的夜晚即将到来。

＊＊＊

「唔唔……」

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中，意识缓缓地浮现起来。

因为舒畅的亮光而翻身，在想像的地方却碰不著墙壁。意识到自己睡在比平时更为宽敞的床上后，莉榭用力地伸展手脚。

这里是公爵家自己的房间吗？还是在商人人生中住宿的沙漠之王的王宫、抑或是侍女人生的稻草床？因为刚睡醒记忆还很模糊，都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悠悠地伸展后，莉榭睁开了眼。

「……？」

床上装了天盖，挂上了水蓝色的薄布。揭开穿过阳光，隐约看到另一侧的布，看到的是没有家具和地毯、一片煞风景的房间。

（……是啊……）

既不用早上的训练，也不用去打理药草田，亦不用准备早饭或看看昨晚预备好的 调合瓶 。

了解了这点，莉榭噗的把脸埋在枕头里。

「……好松软……」

在床上，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

从太阳的高度来看，现在大概是早上六点左右吧。而昨夜爬上床，是在将近换日的零时。

（也就是说……难不成，我都睡了六小时吗……？）

这件事实，莉榭无法相信。

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大约四小时睡眠都是理所当然的。在当骑士时和药师的人生中，一个搞不好的话，可能连三小时都没有。

（而且，今天的日程就只剩打扫了。说到底，我本来就是人质嘛。也就是说，难不成……我可以再睡一会儿…………？）

这样想著，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房间响起了敲门声。

「莉榭大人。您醒了吗？我是侍候阿诺特殿下的奥利佛。」

「是、是的！！」

慌慌张张起床后，门外继续传来了声音。

「很抱歉这么早打扰您。因为有东西想要交给您。」

「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莉榭从床上下来后，尽速换好衣服打点好。关上了床上的天盖，跑过去轻轻打开门后，看到侍从奥利佛正在走廊微笑站著。

「一大清早打搅了，因为只能趁这时间才能离开殿下的办公室。看您已经打点好了，让我放心了。」

「嗯、嗯，就是这样……奥利佛大人，是不是没怎么睡了？」

「那实在是太失态了。因为文件工作积压了很多――但是，我倒还算好了。殿下从昨天开始，连小睡都没睡过。」

莉榭想起了昨天的阿诺特。

「殿下很忙碌呢。不过，殿下不是在归程的马车上也有在工作吗。」

「出发前的文件工作，已经在往返的旅程中全部完成了。――殿下现在处理的，是访问艾美迪国期间积聚的工作。」

「啊啊……」

理解和同情交织在一起，莉榭皱了眉头。即使是杀死自己的人，被公务缠身忙到不可开交的状况的确也太悲哀了。

「很对不起，奥利佛大人。甚至得停下工作，都要出席那样的晚会。」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口中说著『暂时没打算结婚』的殿下，竟然就这样子找到太太了。」

奥利佛轻轻微笑著。

是个看起来很诚实、友善的笑容。但是莉榭很在意某一点，于是轻轻张开了双手。

「请。请不要客气，随便看个够吧。」

「……是？」

「你刚才起不就不著痕迹地观察我了吗？要是有甚么在意的地方，请看到满意为止吧。」

「这真是。」

奥利佛瞪大了眼，然后像认了似的开口。

「正如殿下所说的那样，拥有作为一流剑士的才能。自己也还不成熟吧，但却居然留意到这么细微的气息……」

（……刚刚的与其说是剑士的直觉，不如说是当上商人时的直感就是了。）

刚才奥利佛那样的眼神，莉榭看过好几次。

是鉴定交给自己的货品，到底是不是赝品的贵族眼睛。又或是，在玉石混杂之中选出有益东西的商人眼睛。

换言之，是显而易见的估价。

「对成为主君妃子的人，我真的非常失礼。恳请您原谅我。」

奥利佛深深地鞠了个躬，莉榭制止了他。

「哪里的话。请抬起头来。」

不松懈警惕，对侍从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习惯。比起那个，有件事更想问他。

「奥利佛大人在殿下身边待了很久？」

「我原本是这国家的骑士候补生。因为受了重伤，差一点就要被免职的时候，就被殿下捡回来了。那之后差不多十年，我都作为侍从侍候一旁。」

「……那么尽心尽力的人，知不知道阿诺特殿下为甚么要和我结婚呢？」

「这个。」

奥利佛不知所措，皱起眉头后开口。

「老实说，其实我自己也很吃惊。殿下一直都说『目前不打算结婚』。尽管如此，在艾美迪国见到莉榭大人后，想法似乎突然改变了。」

连侍从都没吐露真意的话，便益发搞不懂阿诺特的企图了。

「然而，莉榭大人。就只有一点我可以断言。」

可能是误会了以为莉榭心感不安，奥利佛慌忙开口道。

「我长年待在他身边，但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开心的殿下喔。在莉榭大人面前，殿下笑得非常坦率。」

「……」

那不就只是因为觉得有趣而已吧。

「哎呀？您好像不太高兴呢。因为殿下是那个脸型，所以在女性中非常受欢迎吧。」

「我承认他应该会非常受欢迎，但是要说开心的话……。对我的举止，让人觉得只是单纯地被当做玩具来看待而已。」

「哈哈哈。」

奥利佛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否定。果然在他看来，也是同样的感想吧。

「我很高兴你能理解我的主君。――不知不觉聊得太起劲了，请收下这个吧。」

奥利佛递过的，是三张文件。

「殿下让我把招待参加婚礼的宾客一览表交给您。」

「谢谢。我正想拜托你呢。」

纵然未提出要求已送到过来，事情好办得多了。莉榭逐一确认了记载在上面的国宾名字。

（扎哈德陛下。凯尔王子殿下、哈丽特公主殿下……。德马纳王国果然不是国王陛下，而是由乔纳尔公爵代理出席呢。）

沉思著每个人的名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阿诺特与之为敌的各国主要人物名单。

在阿诺特几年后弒害父皇，发动侵略战争之前，各国形势发生了变化。这里记载著的他们，也可以说得上是相关人士。

（扎哈德陛下。要是能像商人人生的时候那样，这次也能友好相处的话就好了。凯尔王子殿下，明明身子很弱，又会胡来吗……因为是个对公务有很强责任感的人，所以就算是长途旅行也会出席的吧。）

想起了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连系过的他们，产生了怀念的心情。

（总有一天会成为卡尔海因『敌国』的人。即使如此，要求现在就开始部署的话，即使当不了友方，也许总可以防止关系恶化。）

那样的话，应该可以有助于避免战争。不知道莉榭心情的奥利佛，开始继续说下去。

「婚礼会在三个月后，我会赶紧作准备的了。目前想和您商量的，是现在的悬案事项，关于明天的晚会――……」

「我知道了。明天的……诶？」

「是？」

刚才说了甚么？听见莉榭回问，奥利佛的脸抽搐起来。

「……莉榭大人，难不成。您没有从殿下那里听到吗？」

「完、完全没有。明天有晚会吗？」

「啊啊，那位大人真是的……！」

在按住额头低头的奥利佛身上，察觉到了大概事态。

「……看来是有呢。而且殿下明明知道，却不打算告诉我，想要压下它吧？」

「我多么的疏忽了……！虽然是说过『没有必要出席那样的晚会。发通知说会缺席』，但我都以为殿下最后接受了我们自己的说服！」

都同情奥利佛了。不管怎么说，皇太子和他的未婚妻，不能不参加在皇城举办的晚会吧。

「……不要紧的，奥利佛大人。我会出席。我会好好出席的，请你放心。」

「谢谢你，莉榭大人！那么可得赶快选出侍女，在今天内确定，决定后我就派到您那里。」

「不，那边不打紧。这次由我自己一个人来准备就成。」

在选定侍女方面有个想法。

看昨天侍女们的对话，好像为了当上莉榭的侍女候补而发生纠纷。既然侍女们都会在洗涤地方或水井碰头，也不可能『总之决定好人选就解决了』吧。

「但是，一个人准备不是很难吗？」

「没问题。一个人可以扎头发，也可以穿礼裙。衣服和化妆品都从老家带来了，请放心。」

不顾惊愕的奥利佛，莉榭急忙重新安排了今天和明天的打扫计划。

＊＊＊

「――阿诺特殿下。我有件事想要央求你的。」

身著晚会服装的莉榭，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我希望能在城堡一角，弄一块种植某些药草的种子的田。一览表已经写出来了，如果之后能谈一下就太好了。」

「……莉榭。」

「想要的东西。你不是说过要我好好考虑的吗？」

莉榭歪著头问道，总觉得疲倦的阿诺特叹了口气。听说为了处理好堆积如山的工作，昨天终于能睡了。他穿著平常穿的黑色的军服，披上了红色的斗篷，手上也戴著黑色的手套。

「奥利佛好像没把这晚会的详情告诉你。这是父皇为了保持『皇太子也有在国内寻找结婚对象』的门面而举办，毫无意义的东西。」

听了后就明白了。确实，如果只在国外招徕皇太子这最优质物件的结婚对象的话，国内的贵族们肯定会有所不满。

「既然和你订婚了，就不需要这样的晚会了。也不难想像，那些贵族对于身为『人质』的你的好奇目光。」

「但是如你所见，我已经打扮好了啊。」

莉榭这样说著，提起了海色礼裙的下襬。薄薄的衣料重叠了好几层，满满地弄出波状边的下襬，像花蕾一样膨胀。

珊瑚色的头发编起来，用发饰固定。化上淡妆、戴著珍珠耳环、穿上擦得美艳的鞋子。

「莉榭。」

「殿下，请您记住。的确，这个国家来说，我可能是『作为人质的皇太子妃』。可是，我并没有觉得这有甚么不光彩的。」

因为，这是自己选择的。

这么告诉后，阿诺特睁大了眼。

「――请，向大家展示您的未婚妻吧。」

向阿诺特伸出了要求护随的手，他像是死了心似的吐了一口气之后，脸上浮现出和往常一样桀骜不逊的笑容。

「没法子了。既然都给出了可以触碰的许可了。」

「因为大家都隔著了手套。」

阿诺特牵著莉榭的手，开始步出去。

在响起音乐队奏乐的舞厅中，聚集了很多客人。

身著艳丽礼服的女性，穿上作为这国家正装的军服的男性。身穿一眼就看得出是上等的装束的人，拿著酒杯在手谈笑。

搀扶著阿诺特手臂的莉榭，在入场前的入口停下来，观察周围。

「……总觉得，是个比想像中更厉害的盛会就是了。」

「是吗。如果以在这座城堡里举办来说，算是小规模的了。」

「大、大国基准……」

莉榭再次为卡尔海因国的殷实而吃惊，但另一方面，阿诺特却是一副从心底里觉得无聊的表情。

「不管聚集多少人，在这里进行的都只是愚蠢的互相试探而已。看，要来了。」

正如他所说，看到停在入口附近的莉榭他们，客人一下子就聚集了过来。

「阿诺特殿下。今晚承蒙邀请，我感到很光荣。」

「……利贝尔卿。感谢您的光临。」

「殿下！能平安回来就最好不过了呢。请跟我女儿，谈一下旅行的见闻。」

「真不巧，没甚么特别值得一提的。」

被众人围住的阿诺特，明显地冷淡。从莉榭抬头看去的侧脸，也和平时不同显得很冷淡。也许是因为五官端正的容貌的关系，让人感到更加冷酷。

（我所认识的『皇帝阿诺特·海因』，也是更接近这张冰冷的脸……）

这样想著，注意到莉榭视线的阿诺特俯视了她。然后丢下至今那板起的脸，浮现出来到会场后第一次的笑容。

女性的脸颊都染成了红色。

然而，阿诺特本人却丝毫不在意那些炽热的目光。取而代之的是，望著站在旁边的莉榭的脸，近到几乎要接吻地微笑了。

「――不过，倒是场幸运的旅程呢。」

然后，他这样说道。

「全靠这样，找到了能够成为我妻子的对象。」

周围沙沙的动摇了。

在至近距离看到那精致的脸，莉榭感觉眼底都在晃动。另一方面，周围的女性，对阿诺特露出的表情为之骚然。

「殿、殿下在笑了……？向那个『人质』？」

「居然说是妻子……！明明至今一直连看都不看我们……」

虽然只是窃窃私语，但通过嘴唇的动作大致也能了解内容。而从中走出来的是，一个体格不错的男性，带著一个看来是他女儿的少女。

「殿下。那么，这位美丽的千金小姐，便是殿下的未婚妻了――……」

同时从四周投来的，是刺痛的视线。

好奇。嫉妒。侮辱。不轨。虽然是打算隐藏吧，但那些感情却完全藏不住。明明昨天的奥利佛，也尽量顾虑，不让自己感到不快。

不过，这种东西根本不痛也不痒。

（嘛，跟在大庭广众下被废弃婚约的场面相比之下呢。）

而且，莉榭还重复了那个七次。既然连废除婚约都没甚么感觉的话，这种情况自己也不会胆怯。

所以轻轻一笑，就执起裙子行礼。

「初次见面。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纳。」

右脚往斜后缩，左脚弯曲，背部挺直，就这样子轻轻地低头。这个行礼，就连想要对『作为人质被带来的下国千金』挑骨头的贵族们都被压倒了。

莉榭的举止，是在严格的王妃教育中彻底灌输出来的。而一部分的动作，也有泄漏出在其他人生中沾上的习惯，不过能看得出来的，大概就只有阿诺特而已。

阿诺特满意地望著莉榭。

「――她刚从其他国家来，能依赖的人还很少。当身为丈夫的我有不周全的地方时，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担当。」

「当……当然的了，殿下。」＿

「要走啰，莉榭。」

被阿诺特牵著手，莉榭离开了那群人。

会场内的视线，现在已全数射向这边。莉榭小心不让周围听到，悄悄地小声抗议。

「……您把多余的火种，撒给了其他千金小姐呢。」

「火种？」

「当然是嫉妒了。那么样地强调『妻子』甚么的，只会煽起斗争心啊。」

于是，阿诺特哼了一声。

「如果我不罩著你的话，就会判断你只是装饰的妻子，然后作出排除你的行动吧。既然不管怎样你都会变成攻击对象，那么趁早昭示会比较好。」

「昭示，甚么了？」

「昭示我无论如何都会守护你。」

听到了很不得了的发言，不由得眨眼。

（守护？……说要守护！阿诺特·海因把，把我！）

别说守护了，明明在上一个人生才那样子杀死自己。不过当然不可能说出来了，但正因为感觉不知所以，才说不出话来。带著莫名的刺挠感，莉榭说道。

「被守护的必要，其实不太有。再说，硬要说的话，对我来说最危险的是殿下。」

「哦。说我危险是甚么意思了。」

「各种意思。至少，我觉得在剑技上敌不过你。」

虽然很悔恨，但是没说错。但是，阿诺特听了后却好像很开心。

「不久后跟你比试一下好像也不坏呢。」

「那就求之不得了！奢望一点的话，还想跟你练剑就是了。」

「嘛，我倒不打紧。」

「真的吗？」

要是学会阿诺特使用的剑技的话，也许就能知道破解他的方法了。就算达不到那剑速和力度的境界，也能得到甚么提示吧。

莉榭满眼期待时，阿诺特颤抖著肩膀笑了。

「你果然会给出超越我期待的回答呢。」

「甚、甚么意思了。……还有，乐曲好像要开始了。」

流转著的是柔和的旋律。聚集在大厅里的人，分成中央和墙角。回过神来，莉榭他们的四周，都只剩下正要跳舞的男女了。

皇太子和他未婚妻会怎么办呢，好像在暗暗地备受注目。

「没有必要勉强跳舞啊。」

「哎呀。就算是我，反正的话也会好好享受哦？」

把他的问题视作挑衅接受，莉榭再次伸出右手。

「……明白了。」

阿诺特执过她的手，自然地引导到了人少的空间。虽然平时好像被女性说是很冷淡，但出乎意料地熟练的样子。

移动到舞厅中央后，面对面牵著手。

阿诺特把空著的右手，转到了莉榭的背后。

（哇……）

被温柔地揽住的手，比想像中还要大、很有男子气概。莉榭因而屏住了呼吸。

靠近阿诺特到这地步的，这该不会还是第一次吧？

（不，不是第一次啊。这是第二次了……！）

在莉榭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在第六次人生看到的最后光景。

跟阿诺特这么接近的，今天是第二次。

而第一次，是被他的剑贯穿心脏的时候。

在那座城里，很多骑士被皇帝阿诺特·海因砍倒了。莉榭也站在血泊上，一个劲地喘著气，紧握著因自己的血而打滑的剑柄。

在背后保护的，是王室一家躲进的房间。

如果他们能安全地穿过秘道，年幼的王子们就会得到同盟国的庇护。在那样的战场上，如果守护到王族便是胜利了，即使舍弃自己一众骑士的生命也在所不辞。

莉榭的剑只掠过阿诺特脸颊一次，是在听到『王子们已逃走了』这讯号钟声的时候。

能让阿诺特受伤的，只有那一剑而已。

在接下来的一瞬间，莉榭的左胸，刺了一把漆黑的剑。

那时候，记得心脏好像被火钳打进了一样，非常的热。

虽然不疼痛，但呼吸却很痛苦。拔出剑的『皇帝阿诺特·海因』，跪在倒下的莉榭旁，低声呢喃了甚么。

不知道为甚么，能清晰地描绘出那天的那光景。

「……」

舞蹈开始后，茫然地挪动双腿的莉榭，紧紧握住阿诺特的手。

（稍微恶作剧一下吧。）

就那样身体的轴心往后拉，从揽著腰间的手之中逃离。莉榭脱离了阿诺特的领舞，但并没打乱舞步的和谐，就那样子当场轻轻地转了一圈。

看来突袭成功了。看到阿诺特微微瞠目，确信了这一点。

（好了。这样下去我就会掌握住舞蹈的主导权了，你要怎么做呢？）

带著挑战一样的心情抬头看阿诺特，向他发出了宣战布告的笑容。

如果他一如己意，慌慌张张地跳起舞来的话，那可是多快乐的光景。莉榭一下子将牵著的手拉到自己那里，两个人正要配合音乐转身。

可是，被阿诺特阻挠了。

「！」

揽在莉榭腰间的手，顺势错到别的方向。

趁那空隙改变了旋转轴心，原定的动作被覆写了。

（啊！）

结果，莉榭当场被转了起来。

当然，即使如此也不能出丑。在做好漂亮的旋转后，礼服的下襬柔柔鼓起，周围传出阵阵欢呼声。

优雅地转身的莉榭本人，内心非常不情愿。

（原来如此，这样子卸过了吗。……那么这个呢？）

就算莉榭想要踩下去，阿诺特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脸。像是理所当然地躲过之后，露出『这次又想怎么样？』一般邀约的眼神，笑著低看她。

（一副说我做甚么都没用的表情呢。）

虽然对他从容的表情感到不甘心，但他更胜一筹确是事实。

莉榭吐了一口气，试著利用旋转来引诱他。但是，阿诺特没有被它所迷惑而往后退。

（重心的分散很厉害……！）

心里咂嘴了。

（明明在这么近距离跳舞，却完全没感觉能闯进去。我下的几著都全被抵消了，要是不留神的话，主导权就会一下子被夺走了！）

那太不甘心了。一边拼命地寻找空隙看看有没有甚么法子，一边踏著舞步团团地转圈。一整个『奉陪莉榭的嬉戏』的阿诺特，却丝毫没有放水的样子。

（和那时一样。明明这边是认真下手的，阿诺特·海因却一副没甚么事儿的样子。）

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要报一箭之仇。

对于明显超过了社交用的舞蹈，周围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莉榭目不转睛，认真寻找阿诺特的空隙，途中突然发现了。

（——哎呀？这么说来，从刚才开始……）

喉头嗗噜作响。

（不，不是甚么『从刚才开始』。那时候也一直是。）

浮现出的第六次人生的光景。

莉榭唯一一次，能砍到阿诺特的剑伤。无论是那时候还是现在，阿诺有一个能称得上弱点的地方。

（挑上那里的话，也许能取胜……嗯，诶！？）

在思考的瞬间，迄今为止都只是卸过莉榭动作的阿诺特，忽然搂住她的腰。这么一想，就像要把自己的上半身推倒一样，如同要绊倒脚跟一般地用力压向自己。

「啊……」

会仰天倒地。莉榭反射性地伸出手，抓住了眼前的男人。被硕大的手紧紧抱住而松一口气时，耳边响起了笑声。

与此同时，演奏的音乐，锵的一声后骤然停下了。

（……结束、了……？）

眨眨眼。

在一瞬间的寂静之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啊、不，真的太出色了！」

跑过来的，是在周围看著的贵族。

「皇太子殿下和未婚妻，舞步的气息都非常合拍呢！」

「直就像在看斗技场的剑舞一样，全程都捏著一把汗了。」

「这是艾美迪国的舞蹈吗？虽然是第一次看的舞步……」

「诶！？不，刚才的是，呃……」

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的莉榭，抬头仰望阿诺特。

然而，他却好像很享受困窘的莉榭，完全不打算帮助。

一边撑过蜂拥而上的质问，总算转移到话题时，会场移师至隔壁的大厅。

从这时起，变成了立餐形式的畅谈时间。

在接待来宾，记住他们的脸时，阿诺特突然说道。

「――莉榭，刚才不是喝了酒吗？去阳 台 吹吹风吧。」

莉榭根本就没有喝酒。说到底，从来到这晚会开始，就一直被人搭话，连一滴水也没放进口。

阿诺特会这么说，是为了让莉榭逃离这堆人群而撒的谎吧。

（该说是意外地很绅士，还是怎么说好呢。）

这难不成是因为莉榭声言过『让我过上怠懒不工作的懒洋洋生活』的缘故，才这么关照到吗？

（虽然不喝不吃地工作，在其他人生中已经习惯了……）

不经意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抬头看了看阿诺特。

「谢谢你，殿下。那么，我便稍稍失陪了。」

莉榭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恭敬地鞠躬，悄悄地离开了人群。

没有直接走向阳台，而是在会场内慢慢走过。因为光是在阿诺特的身边，肯定会有些不会知道的事情。

（总之必须收集情报。在过去的人生中，都没法知悉的卡尔海因国内形势。）

莉榭所知道的，只有在国外也能听到的大事和谣言而已。

即使知道阿诺特杀了父皇，但至于之前发生了甚么事就不知道了。必须查探阿诺特周围的环境、城内发生了甚么事等情报才成。

（谣言流传到国外的时候，肯定有地方传歪了。起码就连阿诺特·海因本人，在现在十九岁的时点也跟流言不一样。并不像在其他国家听到的那样极恶非道，虽然会使坏，但是也很温……）

不由得想到这些，莉榭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目、目前为止温柔的是没错的。虽然得加上『不知道本意』、『有点使坏』的注释……）

重新抖擞精神，再次观察四周的情况。

为了在今后活下去，也是为了能在城里过上懒洋洋的生活，现在便得忙了。

（那位，的确是汉纳瓦特卿。和基尔伯爵关系很好呢。……弗里曼公爵和德尼茨公爵，乍看很亲切地谈笑，但距离感很远。）

一边回想刚才在问候时听到的名字，一边记在脑子里。然后，传来一阵甘甜的香水味。

出现在莉榭面前的，是一位摇曳著轻飘飘的金发，一位可爱的少女。

「初次见面，莉榭大人。我叫科妮莉亚·迪亚·图纳。」

图纳家是今天第三十一个来问候的公爵家。莉榭微笑著回了招呼。

「我是莉榭·伊姆加德·魏纳。今后请多多关照。」

「呼呼。能和您说话，我感到很光荣。」

科妮莉亚脸上浮现出温柔笑容，两手各拿著一个酒杯。水汪汪的大眼睛，丰满的嘴唇，惹人怜爱的她，把其中一个递了给莉榭。

「莉榭大人。如果可以的话，请用过这杯酒。」

与此同时，站在她身旁望著莉榭的其他女性，开始哧哧地笑了起来。

「――明明只是人质。可得长点自觉，知道自己只是被选为随时都能舍弃的棋子呢。」

「能在阿诺特大人身边，也只有现在而已吧……」

「终究是弱小国家出身的吧？」

在这样的窃窃私语声中，科妮莉亚用湿润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著她。

「我给您的红酒，您不满意吗……？」

（……没记错，图纳公爵家在卡尔海因的南侧拥有广大的领地呢。）

莉榭走前一步，伸手想要接过酒杯。

「哪里的话。谢谢你，科妮莉亚大人。」

在莉榭的手指碰到酒杯之前，科妮莉亚发出了做作的声音。

「啊，不行！手滑了……」

酒杯不自然地脱手，落到莉榭那边。

就在那一瞬间，莉榭用一只手提起裙子下摆弯下身，另一只啪的一声抓住了酒杯。

「诶！？」

在科妮莉亚发出惊讶叫声的同时，眼看就要洒出来的红酒又回到了酒杯里。

莉榭拿著酒杯脚，轻轻转动里面的红酒。冒出了一阵香气，于是像是为了确认一下而把鼻子靠近。

（是磨碎的辣椒味呢。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到的，但是居然给我玩弄食物。）

说到底明明是在红酒做手脚，却又想倒在礼服上，也还太嫩了。到底是要让自己喝还是要打翻，统一作战不就好了。

虽然心里没好气，但表面上还是高兴地微笑著。

「带著某种刺激的香味，是个难得一见的酒呢。」

「……呀。」

当对著她现出格外灿烂的微笑时，科妮莉亚一下子悔恨地咬著嘴唇。明明是适合笑容的漂亮脸蛋，那种表情也太浪费了。

莉榭走近科妮莉亚，回望她的眼睛。

「因为是我国家没有的东西，所以很感兴趣。我也想向殿下推荐一下，请问这酒是从哪里拿过来的呢？」

「诶！？那、那个……。」

要吵架就奉陪主义。但当事人科妮莉亚，似乎没有那样的觉悟。

「很、很抱歉，莉榭大人。因为会场很大，所以忘记了。」

「那太遗憾了。那么我便不喝，将这杯酒交给殿下吧。我会一并转告他是承蒙图纳家的千金得来的了。」

「啊、那个！」

科妮莉亚惊慌失措，摇了摇头。

「这、这是给莉榭大人的，请莉榭大人饮用……不，还是不要吧！对不起，把那个酒杯还来……啊！」

不理会脸色发青的科妮莉亚，莉榭把酒杯靠到嘴边。

然后咕噜一声，一口气喝下红酒。

「骗，骗人的……」

「和想像中的一样，味道非常刺激。」

在愕然的女性面前，莉榭再度微笑。

「能受到这样的欢迎，我感到很高兴。……科妮莉亚大人，下次可以的话，可以邀请你参加个人的茶会吗？」

「我、我吗！？」

「是的。因为我对于图纳家领地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尤其感兴趣。」

科妮莉亚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这样子便好了吧。）

为了莉榭的某个计划，日后需要温暖气候的土地。图纳家的领地应该是适合的，但有几项情报，想通过科妮莉亚查探出来。

（要吵架我可会奉陪啊。可是。）

在以前的商人人生中，被做生意的师父磨破嘴皮地这么教过。

（——商人不会做没利益的买卖。）

怕了优雅地喝下红酒的莉榭，周围的千金小姐慌张逃跑了。

＊＊＊

走出阳台上的莉榭，听著大厅传来的音乐，逐点地喝著红酒。

每喝一小口，便因为辣得刺痛而紧闭眼睛。在这么样重复的时候，阿诺特出现在无人的阳台上。

「……那张脸是怎么了？」

莉榭摇著酒杯答道。

「请放心。并不是因为讨厌殿下才皱眉的。只是，这杯红酒很辣……」

「辣？红酒？」

「是加了辣椒的特别调配。虽然最初的一口倒能硬著头皮喝下去。」

「那些无聊的家伙，跑来找碴了吗？」

阿诺特这么说著，从莉榭手里夺过了酒杯。

被抓住一瞬间的空隙，实在是不甘愿。明明若是其他人的话，便不会这么轻易被抢走。

阿诺特看了看里头，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没必要喝这种东西。扔了吧。」

「啊，不行，不行啊！这红酒因为我的关系，所以失去了被品尝美味的机会。起码也得一滴不留喝完才成。」

莉榭慌忙取回酒杯。但是，辣椒的辣味很易溶于酒精。再喝下去看看时，舌头游走出一道刺痛的辣味。

「……把参与的人说出来。我来处理。」

「那太可惜了。这样的人不应是舍割，而是得好好利用。」

辣红酒还剩下一点，但这几口分量可不容易。盯著酒杯的莉榭，突然察觉到了。

「对不起。我有一件事不得不道歉的。」

「道歉？」

「其实，我确实借过了殿下的名字。」

「……」

这次，多亏了威胁说『我会告诉阿诺特你跑来找碴』，才得以圆满地平息。不过，吵架时抬出别人的名字，果然不怎么好看。莉榭一低头，阿诺特便叹了一口气。

「妻子使用丈夫的名字，有甚么问题了？」

「……我还只是未婚妻就是了。」

「谁管了。反正都是既定事项。」

「啊！」

酒杯又再次被他夺走了。本以为这次会被扔掉，但阿诺特却竟然一口气喝乾了杯中的东西。

在莉榭张口结舌之时，阿诺特皱起眉头嘟囔著。

「……真辣呢……」

「所以，我不就说过了吗？不要紧吗？我拿水过来！」

「不用。比起这个，这样就尽了对红酒的情义了吧？」

「！」

看来阿诺特，去帮忙莉榭决定好的事情。没说『太傻了』而忽视她，也没说『随你的便』而丢下不理。

「谢、谢谢你。」

不自然地道谢后，阿诺特笑了。然后，突然这样问道。

「跳舞的时候，你在想甚么了？」

「甚么、是指？」

「不是眼前的我，而是想著别的人吧。那人是谁？」

莉榭词穷了。

（是在其他人生中相遇的，五年后的你。）

「唔？」

古怪地甜美的声音。可是却不打算让莉榭逃过，是猎人的眼睛。话虽如此，也不能照直回答。

「不是别人的事，而是在担心殿下的身体。」

「你说担心？」

用几近真实的谎言掩饰的莉榭，说出了在跳舞途中留意到的事，用手指咚的指指自己的左肩。

「这里不是受了伤吗？」

「……」

那真是细微到不得了的不协调感。但是，却是确实存在的线索。

阿诺特的左肩和右肩相比，动作会有丝毫的迟钝。比如说右边是一百的话，左边便是九十八的数值吧。因为他是右撇子，所以误差小到若只是普通跳舞的话便无法察觉，但却确实无误 。

让莉榭确信这一点的，是上一段人生的记忆。

莉榭只是一记，让阿诺特受伤的一剑。那时有一瞬间，如果砍向阿诺特左边的话便可能杀得了他。

虽然就结果而言，他的剑技没把那破绽当一回事，一下子刺穿了莉榭。

「……呼。」

阿诺特露出了暗笑。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渗进了几分妖艳。

阿诺特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把手放到领口，用一只手啪的一声把别扣除下来。

然后把身上的军服一下子拉开。

（啊……）

裸露的后颈上，刻了条大大的伤痕。

那道伤痕，看来是延伸到衣服中看不见的地方。恐怕，已经有好几年了。

「是旧伤。一直持续到肩膀口，有点儿地方皮肤会抽搐。」

「……太过分了……」

莉榭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轻轻地触摸阿诺特的后颈。明明被拍开也不奇怪，阿诺特却默默地接受了莉榭的手指。

慢慢地扫了一下，是个隔著手套都感受到凹凸不平的伤痕。

（看来是个过了十年的旧伤。是被刀刺伤的……而且还不是一两个。好几次好几次刺进脖子，打算杀了他……）

曾经是药师的人生记忆，让莉榭联想到了那光景。脑海中浮现的，是流出大量鲜血、只得九岁的阿诺特。

亏得受了这样的伤还有救。而且还能够那样子动弹，委实难以置信。就算伤口奇迹地愈合了，在能随心所欲地使剑之前，也会有壮烈的痛苦吧。

「知道这个伤口的人只有极少数。更不用说，不曾有人自行察觉到。」

「为甚么，会有这样的伤？」

「……」

阿诺特带著刚才那阴沉的笑容，俯视著莉榭，眯起眼睛。

因为背著月亮，所以比平时更为难测，但是只有这点是明白不过的。

（——就是说不要再深究了吧。）

莉榭放开手后，弥漫著烧焦的气息的笑容消失了。阿诺特整理好衣服，重新扣上领口的钮扣。

（阿诺特·海因在差不多十年前，差点被人杀害。到底是谁人、为了甚么？）

莉榭低头思量。

（要说杀死皇太子得到好处的人，就是其他王位继承人和相关人士……阿诺特·海因没记错也有个弟弟呢。虽然连打个招呼都不让就是了。）

这也是在意的地方。即使莉榭有著『实质上是人质』的名义，但连皇族都不让见面可以吗？

这一点也许不是皇族的意思，而是阿诺特的想法也不一定。比如说今晚的晚会，也几乎不告诉莉榭下就结束了。

「……阿诺特殿下。我有事要求您。」

莉榭抬头看了阿诺特。

「我想在几天内选定好侍女。」

「明白了。我会叫奥利佛抓紧时间。」

「不。不用劳烦奥利佛大人，因为我自己会来决定。」

用愉快的目光望著她。刚才那份危险的笑容完全消失了，阿诺特变得和往常一样。

「这次又有甚么企图了？」

「不是那么夸张的事。只是，我很在意侍女的工作环境而已。」

手上拿著空酒杯的莉榭，想起了在井边相遇的那些侍女。

想要永远过著懒洋洋的生活，首先要先得活下去。

这次为了不在二十岁时被杀，避免阿诺特·海因发动战争恐怕是必要事项吧。

而且，为了提高回避战争的可能性，莉榭能做的，也就只有对在其他人生中有过交流的各国要人做工作而已。

为了在即将到来的婚礼下著，不得不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整田、种药草、买很多东西、备齐大量平价酒，还有……）

莉榭把一堆看来与回避战争完全无关的计划，认真地一一列好。

＊＊＊

在皇城举办的晚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城里昏暗的中庭，有一个少年的身影。

蓬松的黑发，圆润的蓝眼睛。带点有点中性的美貌，年纪大约十六岁左右的少年，一直从中庭仰望著阳台。

少年的视线之先，站了一个少女。

是个有著珊瑚一般的发色，远看也很美的少女。她好像在那里等人等了一会，但最后被所等的人呼唤，离开了栏杆。

少年一直盯著她渐渐消失的光景。过了一会儿，少女之前所站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男人。

而男人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少年在那里一样，默默地盯著他。尽管那里远离阳台，一片漆黑。

「～～～～……！」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在后背游走，少年不禁扬起嘴角。

男人发出的刺痛杀气，是少年最喜欢的。但是，犹如警告一样的气息，随著男人转身离去而消失了。

「怎么了呀。今天也不陪我玩吗……」

少年低下头，遗憾地嘟囔著。

「好寂寞啊。哥哥。」

一定是因为刚才看到的那个美丽少女的错。

从她来的那天起，少年就一直不高兴。

这种晚会，不用兄长禁止也敬谢不敏。可是，与她正面交谈的机会却远去了，是唯一的遗憾。

「不过，我已准备好，不久便会来打招呼的了。……吶、姊姊。」

少年用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呢喃著。

第一卷 第三章

「真是的。太没用了吧，你们。」

一把少女的声音，在石造的小洗衣场里回荡。

莉榭暪住骑士溜走来到洗衣场，已经过了三天。混在侍女里洗衣服的莉榭，手上没停下，抬起头来。

「连洗个衣服都做不到吗？明明是早上拜托的工作，到了中午居然还没做完。我们只消那三分之一的时间，就已经打扫好一楼了喔！」

「对、对不起，蒂亚娜小姐……」

新来的侍女们吓得浑身僵硬。其中前几天莉榭帮过的艾尔丝也在内。莉榭从水桶里拿出满是泡沫的手，轻轻冲洗一下后，跟她们说道。

「我来帮忙。剩下要洗的东西在哪里？」

「……又是你啊。」

回过头看的蒂亚娜，狠狠地盯著莉榭。

「虽然不知道你隶属哪里，但是居然每天都有余力去帮人呢。看起来很闲，真叫人羡慕啊。」

这样说著，拂袖转身而去。

「这种不管用的新人就放著好了，要走啰，罗拉、玛雅。为了被选上皇太子妃殿下的侍女，可不能在这种地方发呆了。」

蒂亚娜从围裙的口袋里取出一张纸，看看上面写著的字。

「今天的话，离城用的床单好像稍后会送到呢。要是帮忙检点的话，肯定可以提升评价的啊！」

「啊，等一下啊蒂亚娜！！」

追著蒂亚娜，两位侍女匆忙离开了洗衣场。门关上后，莉榭对艾尔丝她们笑道。

「那么，我们继续干吧。如果有要花时间的大件东西的话，请拿来这边。」

「一、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新人侍女们虽然过意不去，但同时好像松了一口气。其中也有半哭的少女，向莉榭多次低头。莉榭一边激励她们，一边勤快地清洗床单。

在一旁一起洗床单的艾尔丝，用悲伤的表情低声说道。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们，不管过了多久都记不住工作的关系……」

「这里的各位，来这个城堡的时日还浅吧？所有人一开始都是这样的。」

一边用洗衣板洗擦床单，莉榭断言道。

「说到底呢。艾尔丝，你也决计不是不习惯洗衣服吧？？」

「！」

对莉榭所说的，艾尔丝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这几天跟大家一起洗衣服时注意到了，这里聚集的新人，不可能不会洗衣服。

她们至今都有帮助做家务吧。如果该做的工作摆在眼前，便会好好地工作。

话虽如此，蒂亚娜说的也是事实。要洗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多，她们却花了比平常多好几倍的时间。

（不过，原因很明白了。）

莉榭向艾尔丝，问了另一件在意的事情。

「您有听说蒂亚娜以前的事吗？比如说，出身富裕的家庭之类。」

「是、是的。听说父亲开了好几家店，蒂亚娜也有学习那方面的事。」

「我也听说过。没记错是欠了债，爸爸的店都卖掉了呢。」

听了侍女们的话后，莉榭停下洗床单的手思考。于是，艾尔丝担心地问道。

「那个。请问，怎么了？」

莉榭轻轻摇头一笑。

「没事。总之，先搞定这些东西吧。」

＊＊＊

当天下午，在皇城内的离城里，召集了三十名侍女。

从原本就在城里工作的侍女选出的十名、以及从下城新招募的二十名。会从中挑选出二十名，担任跟著皇太子妃的侍女。因此，少女们都一脸紧张。

「吶。明明听说离城放著不管很糟糕的，这不是闪闪发亮的吗？」

「真的呢。是不是有哪个侍女先进来打扫过了？」

「莉榭大人会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啊啊，心跳个不停呢……」

在说悄悄话的侍女当中，也有人正在寻找其他人的身影。

「艾尔丝。总是来帮忙的那个人，不在这儿呢。」

「是……」

「看吧蒂亚娜。那种自大的新人，看来连候补也当不上呢。」

友好的侍女这么知会蒂亚娜，她自豪地挺起胸膛。

「那当然啊。要侍奉皇太子妃殿下，果然没有一定程度的礼仪可不行呢。那种狂妄的孩子，根本不会被召集来吧！」

那双眼睛，闪耀著自己会被选上的自信。不久，那房间里响起了敲门声。

「莉榭大人来临了。各位，请低头。」

侍女急忙行礼。蒂亚娜也满怀期待，游刃有余地低下了头。

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女性走在蒂亚娜她们前面。视线的一角映出了轻飘飘的礼服，带著一阵温柔清爽的香气。

在看到其身影之前，就知道皇太子妃莉榭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一想到她今后会成为自己的主君，蒂亚娜她们便感到自豪不已。

然而，在蒂亚娜身边的罗拉，小声地跟她说。

「蒂亚娜。这阵香味，不是在哪里闻过吗？」

「慢著，现在不要跟我说话啊。」

这是身为皇太子妃的女性所散发的香味。肯定是甚么高级香水。虽然蒂亚娜这么想，但却冷不防把注意到的某事说漏了出口。

「……肥皂。」

「诶？蒂亚娜，你在说甚么了？」

「是肥皂啊。这是我们在洗衣服的时候，常用的那个……」

确信了这一点的同时，传来了话声。

「大家，请抬起头来。」

「！！」

这把声音，为甚么会这么耳熟的呢？

蒂亚娜她们非常紧张，战战兢兢地向前望。祈祷的心情和害怕的心情各占一半。

然后，吞一口气。

「啊……」

「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纳。」

在那里的，是这几天一直觉得碍眼的美丽少女。

而且，脸上浮现出格外和稳的微笑。

＊＊＊

（太好了，赶得及洗床单……！）

被阿诺特侍从奥利佛介绍，站在侍女面前的莉榭，心里都吓破胆了。

从早上起就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把洗衣服放在后面了。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到自己匆促打扮，莉榭悄悄调整呼吸。

没有注意到莉榭的想法，奥利佛向聚集的少女说明。

在那段期间，莉榭望著聚集到这儿的少女的脸。然后就跟嘴巴呆呆地张开的艾尔丝对上视线了。虽然她看似没甚么感情起伏，但这次却很好懂。

（对不起。为了正确了解你们的情况，我觉得同样作为侍女来说话是最好的了。）

其他新来的侍女，也跟艾尔丝一样目瞪口呆，或是看著莉榭而双眼发亮。另一方面，以蒂亚娜为首的前辈侍女，脸色变得惨白。

嘎吱嘎吱地颤抖，或是嘴巴开开合合说不出话。既有失魂落魄呆站不动的人，也有快要哭起来的人。她们都是曾向作为侍女潜入的莉榭丢出辛辣说话的少女。

而领头的蒂亚娜双手捂著嘴，眼看都要发出惨叫了。

「那么，莉榭大人。请说几句话。」

奥利佛的介绍结束后，莉榭轻快踏上前去。

「首先，请容我为至今为止的事情道歉。做出了近乎欺骗的行径，很对不起。——不过，多亏了这样，我才能仔细看到大家的工作。」

身边的奥利佛，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另一方面，新来的侍女，一下子显得狼狈起来。

「……怎么办？说上来，我们竟然让莉榭大人帮忙洗衣服！」

「肯定会被开除的啊！没有我的薪水，弟弟 便不能 上学校了……」

或许是因为无法抑制不安，新人们开始小声地吐露。奥利佛看到了这片喧闹，低声向莉榭说 道 。

「莉榭大人。其实这里有三分之二，是刚从下城徵募而来的外行人。那也是因为，这城里的侍女大部分年纪都不小了。阿诺特殿下为了找来能跟莉榭大人融洽相处的年轻侍女，才下令召集这些人。」

听到说明后，莉榭吃了一惊。的确，从下城重新雇人来当莉榭的侍女候补是很奇怪的。不过，也 难 以想像个中理由。

「虽然阿诺特殿下说过，侍女方面全交由莉榭大人负责，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让没有经验的人跟著您。──这张纸写了新人的名字。她们会不被录用，尽量应该使用有经验的人吧。」

「奥利佛大人。」

「那我要说新人的名字了。艾尔丝……」

「――艾尔丝。妮可。希尔德、玛格丽特、罗莎。」

莉榭在奥利佛读出来之前，便说出了新来的她们的名字。她们每一个，都是在洗衣场见过一次的。

「爱尔珂、阿米莉亚。还有……」

「不、不会吧，所有人都记住了吗！？而且还不是被分配到自己身边，只是区区佣人的名字……」

「我记住了。因为没有佣人的话，便没法维持我们的生活了。」

跟奥利佛这么说道后，继续喊出剩下的名字，转向侍女。

「――以上的二十人，我有话要说。」

新人都绷紧了身体。其中也有蜷缩身子、颤抖起来的人。而没有被叫到名字的蒂亚娜和周围的侍女，都一副夸胜的表情。

莉榭望著她们说道。

「我刚喊了名字的二十人，请你们当我的侍女。」

「――诶……」

当场的空气都冻结住，奥利佛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莉、莉榭大人！？刚刚的不是新人的名字……」

「是的。请你们务必要在这离城工作呢。」

就连本是收到录用通知的新人，也一脸不知所以的样子哑口无言了。

「今后请多关照呢，艾尔丝。」

「诶……！？呃，是的，那个，但是。」

艾尔丝整个都僵硬了。而这时候开口的，是声音颤抖的蒂亚娜。

「为甚么了？莉榭大人！莉榭大人应该亲眼看过的。这些新人有多没用吧！而我们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很多工作……！！」

「喂你啊。对莉榭大人太不敬啊。」

即使被奥利佛责问，蒂亚娜还是拼命地恳求。

「我会帮得上莉榭大人的忙的！不管怎么样的工作我都能做好的！！所以，求求您……！」

「你。请退下。不要再接近莉榭大人了。」

「没错我确实对莉榭大人说过很失礼的话！但是，我都不知道！我一定会挽回来的，我一定会好好做的……！所以，求您看看我作为侍女的实力！！」

「……」

莉榭盯著蒂亚娜说道。

「蒂亚娜。我有件事非得拜托你不可。」

「谢……谢谢您，莉榭大人！既然是『拜托』，换句话说，就是让我……！」

蒂亚娜松了一口气。然而，莉榭却继续看著她的眼。

「我希望你，从今天起辞去不要再当侍女。」

「――诶……」

她平常那副好强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为甚么了！？比起这些工作慢的新人，明明是我更加优秀！！我保证不管怎么样的工作，都会完美达成的……！所以、所以求求您！」

「――吶，蒂亚娜。」

莉榭停止了此前对她们使用的语气，静静地告诉她。

「你注意到了吗？新来的她们，工作手法其实并不差。」

「……甚么、意思……」

「那么，你回想得起来吗？以前刚来这座城的自己，到底遇上过甚么困难。」

困惑不已的蒂亚娜的眼睛，像是求助一样游移。

但是不久，似乎想到了甚么似的看著莉榭，缓缓地开口道。

「……都不懂要怎么做。」

她一点一滴地开始列举出来。

「在家里破落到来这座城之间，也有洗过衬衣或床单的。……可是，要怎么洗礼裙或军服，就完全不晓得了。」

「嗯嗯。因为是第一次，那自是当然的了。」

「前辈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只会说『我没有时间教你。一边看著我工作一边记住』。即使有不明白的地方想问，也总觉得很难开口问……」

「想必这样吧。还有甚么困窘的事吗？」

「要记住的东西，真的很多。根据布的材质不同，使用的肥皂和洗衣板也有所不同。按照打扫的地方不同，工具也不一样。不单是工具的种类，各种收放的地方也很复杂……可是，教过一次的东西就不准再问。」

新人都惊讶地面面相觑。莉榭明白那理由。蒂亚娜刚才列举的，和困扰著她们这些新人， 使 得工作拖慢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不知道工具的位置而到处找，想问谁也不好问，因为对方一脸忙碌而畏惧不前。所有新人，都有这样的烦恼。

「……但是！！我在这种状况下，还是能够成长到独当一面！在来这城里的第二天，便能做好前一天教过的内容。跟她们不一样！」

「你和新人之间，有一个很大的分别。」

莉榭温和地对蒂亚娜说。

「那就是，她们不会读书写字。」

「啊……！」

在蒂亚娜睁大眼睛的同时，艾尔丝低下了头。

一般庶民的识字率，不管哪个国家都差不多。尤其是女性，几乎没有人家会花钱去教育。

出生于商家有念过书的蒂亚娜，因为识字才能够应付得来。周围跟她要好的侍女，恐怕际遇也相近吧。但是，大多侍女并非如此。

「工作的说明，只是用口头说一遍。如果不能自己记录下来，也不能晚点再重看的话——你还有自信能像现在一样达成工作吗？」

「那、那……」

蒂亚娜无意识把手放在围裙的口袋。她里头放了写了当天各样预定事项的笔记，对工作很有帮助。

正因为如此，本应可以理解得到『能读书写字』这件事，对自己有多大的帮助。

还有，无法使用这种手段的侍女们会有多辛苦。

「她们都和你一样拼命啊。……希望你可以回忆以前的你，好好想一想。」

「和那时的我、一样……」

就像是咀嚼这番说话一样，蒂亚娜环视四周。

她的眼望向了她的后辈侍女。凝视一个又一个，然后好像理解到甚么的蒂亚娜，彷佛没力气似的，扑通一声跌坐下来。

「……对、不起…」

「蒂亚娜前辈？」

「大家，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家里的财产没有了，也没有家人当后盾，必须一个人活下去！只能从零开始而努力了。」

蒂亚娜颤抖著肩膀，双手捂著脸。

「但我错了！我绝对不是零！至今为止所学的，好好地留在我当中。明明如此，我却不明白自己已蒙受恩惠，反而得意忘形。」

那把声音，差不多快要变成哭声了。

「我都说了甚么了……！明明你们每一个都是拚了命，就跟以前的我一样，一边提心吊胆一边努力。那样的事，我作为前辈不得不理解的……！」

「蒂亚娜……」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新人们对她正面谢罪感到惊讶，跑向跌坐下来的她。

「没那回事，蒂亚娜。我们才是，那么不可靠，很对不起。」

「莉榭大人。蒂亚娜虽然很可怕，但是工作总是很准确！其他前辈也一样。所以求您……」

「不用了。我不会被选为侍女是理所当然的啊。因为这么……」

「蒂亚娜。」

轻轻地向她伸出手，莉榭微笑道。

「我说过了吧。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诶……？」

「我想把这个离城，作为新人侍女的教育场所。」

这样说道后，在场的侍女都就喧嚷起来。不仅是她们，连奥利佛也瞪大了眼睛。

「没有经验的人，就让她们在这里学会侍女的工作。当然，不是『用眼看来学习』的方法，而是接受仔细的说明来学。要订出不明白的事情可以反覆问，直到记住为止的制度。如果好好掌握了作为侍女的技能的话，就可以荣升到皇族居住的主城喔。」

蒂亚娜或艾尔丝她们遇到的问题，在其他城和贵族家也有发生。

每天工作的人没有时间教新来的人。新人们没有办法，要吗就是用自己方法学会了技术，要吗就是工作不了而掉队。

那样子辞职的人，明明只要好好教导，也许能够发挥出能力。

再者，通过自学和眼看模仿而获得知识的人，也有可能犯下甚么决定性的差错。

要解决这个问题，正需要正确的教育。既然在前线没有余裕的话，那只要把离宫当作成实地教育的地方就成了。

「正如蒂亚娜所说，一旦得到的技能是不会消失的。读写、工作的方法、还有如何记住工作的方法也是。如果学会了，便会成为无论去到哪里都能管用的武器。就算要被赶出某个职场的时候，或是不得不过上与至今不同的人生的时候，都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听了莉榭的话，侍女们的双眼都闪闪生辉。

「所以二十位新人，就跟著我当我的侍女了。——然后蒂亚娜。我想请你们来辅助我去教导她们。」

「我、辅助莉榭大人！？」

「我想让今后来到离城的侍女，每天学习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文字。我希望蒂亚娜你们能担当老师的角色，制作学习用的教材啊。还有侍女工作的教则也是呢。」

「我们来担当老师角色……制作教材、和教则……？」

蒂亚娜呆滞地张开嘴。

因为给予了想都没想像过的选项，看来脑袋追不上的样子。莉榭悄悄拿出藏在怀里的蒂亚娜的笔记。

「这个。我看过了。」

「为、为甚么莉榭大人会？」

对那个问题还是闭嘴不答好了。今天上午混杂在打扫主城的侍女中，寻找笔记这件事，实在说不出口。

「正确地总结了要点，字也漂亮易懂。既然有能把耳闻目睹记住的东西写得这么好的才能，我觉得编写教材会是很合适的工作。」

「……呜。」

这么真心告知时，之前一直一脸狼狈的蒂亚娜，脸上染成了红色。

「竟然这么样夸奖我吗……？明明都说了那么失礼的话。」

「呼呼。是在说甚么了。」

蒂亚娜紧紧地咬著嘴唇，执起莉榭伸出的手。站起来，深深地低头说道。

「今后我也会全力以赴的。」

「那就全仗你了喔。」

然后，莉榭转向艾尔丝等新人侍女。

「大家暂时会有很多东西要记，我想会很辛苦的。要是觉得辛苦的话，随时告诉我哦。」

「……是……！」

就是这样，离宫诞生了二十个新人侍女，以及负责教育的少女。

＊＊＊

在侍从奥利佛回到主城后，对著执务室桌子的主君阿诺特，头也不回这样问道。

「莉榭的侍女决定了吗？」

「正是这件事，殿下。」

奥利佛走往主人身边。

「不知您可还记得吗？以前在这个城里，曾经出现『新佣人很快便辞职不干，很易陷入人手不足』的问题吧。」

「……啊。为了降低离职率，所以提高了工资来应对的那个吧。尽管如此，现状也只是比当时好了一点而已。」

「莉榭大人尔后可能会永久性解决了那问题。」

听了那报告，阿诺特缓缓抬起了头。

「宣称从侍女中发掘出拥有制作教材才能的人，建立新人教育体制。而且，用『学会的技能是永远的财产』这样的说明，让学习的人也著迷。」

「……」

「侍女们都很感动，非常高兴啊。明明原来是分成新人和旧有侍女的派系，但今天却把手言欢了呢。」

「……哈。原来如此呢。」

阿诺特满意地笑，再次开始动笔。

「那么一如您所料吗？您好像不怎么惊讶的样子。」

「谁会预想得到了啊？嘛，只是她好像在做甚么愉快的事情而有所期待而已。」

「太露骨地表现得有趣的话，会对未来的夫人很失礼喔……」

奥利佛耸耸肩膀后，嘟囔了一句。

「不过，我好像也很期待呢。那个人，今后又会成就出怎么样的事来呢。」

「奥利佛。」

阿诺特闭上眼睛，用比平时略为低沉的声线说道。

「莉榭她，并不是为了皇族或国家的利益而带过来的妻子。」

「……」

忠实的奥利佛，回答说「我失礼了」，再次开始协助主君。

＊＊＊

被风吹动的花瓣，飘落在卡尔海因的皇城。

穿著麻布裙子的莉榭，操作手中的铁锹，轻快将隆起的泥土犁好。

「一、二！」

这几天在耕耘的，是前几天晚会上跟阿诺特央求得来的中庭的一块地。

（这么大的话，暂时也没问题了。）

环视昨天耕种了的范围，心满意足。旁边放著的几个桶里，盛满了腐叶土。这是从座院里的落叶树下收集得来、营养丰富的土壤。

努力抱起桶子，在耕过的地面撒上腐叶土。在一点不漏撒完的时候，胳膊都阵阵麻痹了。

（……差不多该开始认真锻炼身体了……）

直到最近还是羸弱千金小姐的这副身体，无奈没有体力和力量。别说骑士的人生，就连作为药师下田工作的人生都不如。

即使脑里理解了身体怎么动，但身体却跟不上。

话虽如此，还是想再坚持一下。莉榭重整气势后，用手中的铁锹，将撒了腐叶土的泥土快快翻好。一边将泥土和腐叶土混在一起，一边把空气翻到泥里。

拔除了眼看得见的杂草根，但也不用种得那么密。在种植的植物之间的空隙，有完全没印象的花草发芽，有时也别有趣味。

站在稍远处的骑士，也饶有兴趣地望著莉榭的作业。蒂亚娜来到那里，双眼都睁大了。

「莉榭大人，您在干甚么了！？」

「这个？在种地啊。」

「种、地……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

细心混好腐叶土后，形成了松软的土垄。

虽然想马上播种，不过晒几天太阳让它适应会比较好吧。莉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发呆了的蒂亚娜笑道。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那么，能 让我看看你构思的东西 吗？」

「啊！好的，麻烦您了！」

蒂亚娜一脸紧张，递出了手里的文件。上面除了写了仔细的文字，同时画了扫帚、抹布之类的可爱的图画。

「因为我觉得最开始让新人记住的文字，是不是应该教扫除用具会比较好！」

蒂亚娜穿上解下了围裙的侍女服，扭捏著裙子的下襬。

被任命为侍女们的教育负责人，莉榭对她下达了一个指令。那就是『决定好最初要教新人的内容』。

「因为每天工作都会用到，所以不就很容易切身感受到所学的东西会派上用场。」

「嗯嗯。我觉得非常好。」

蒂亚娜的脸一下子变得明亮。可是，马上又好像变得没自信地阴沉起来。

「……其实我很烦恼。比起打扫工具的名字，先学会自己的名字不是更开心吗？」

「对呢。引进这些会关心的东西，虽然的确是很有效的……」

莉榭回想起的，是侍女人生中碰到的宅邸的公子们。

跟家庭教师学会了名字的写法，努力练习，然后拿给莉榭看。一边回想令人怀念的光景微笑，一边向蒂亚娜传达自己想法。

「但这样的话，学生之间就不能复习、忘记的时候也不能互相教导了。而因为教的一方也不能一口气教多个人，会很花时间。」

「啊！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呢！」

听了莉榭说，蒂亚娜松了一口气。

「正如蒂亚娜所想的那样，『学会的东西马上能用于工作』这点非常棒喔。如果我是学生的话，一定会十分开心的。」

「是的！谢谢……！」

蒂亚娜抱著莉榭归还的纸，眼睛闪闪发光。

「莉榭大人，这样真的很快乐。比起要想甚么使坏的说话，想想如何帮人会来得高兴得多了。」

「呼呼。那太好了。」

「不过。莉榭大人为甚么会为我们做到这个地步呢？」

「那是――……」

当莉榭有点欲言又止的时候，侍女艾尔丝从对面走来。

「莉榭大人。差不多到了准备的时间了。」

欠缺表情的她这样说道，莉榭点点头。

「蒂亚对不起，我得走了。关于教材的事情，可以按照事先说的进行吗？」

「是的！交给我吧！」

「蒂亚娜前辈。……今天晚饭后，能再教我读书吗……？」

「呵呵。当然可以了。今天没做完可不会让你睡，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微笑守望著艾尔丝和蒂亚娜的谈话后，莉榭走向离城的 自己的房间 。

「已经准备好沐浴了。」

「谢谢，首先得把汗水和泥污洗掉呢。洗完澡后要把头发弄乾，换上手头最贵的裙子才成……。艾尔丝，能帮忙扎头发吗？」

想像之后到访的客人，莉榭鼓足了干劲。跟在身后的艾尔丝，不可思议地歪起头。

「听说、客人是个商人。最贵的裙子，需要吗……？」

「……是啊。总之，也许能当作成材料之一。」

「？」

数小时后，亚莉亚商会的商会长达利来了。

亚莉亚商会是第一次人生中收留了莉榭的商人一行人所属的商会。

而会长达利，正是向莉榭灌输了何谓商人的人。

事物的价值、判别生意对象的方法。钱的用法和赚法、不能沾手的赚钱机会。对莉榭来说，达利是生意上的师傅。

如果让他们成为伙伴的话，今后的选项会颇为广泛。

在离婚后被逐出卡尔海因、或是因为战争而物资不足的时候，商会一定能帮得上忙。当然，那时候莉榭也得支付相应的对价就是了。

（不管怎样，就算一次也好，只要做出过大交易的实绩，就可以和他们牵线了。……问题是那个会长会怎么出招……）

在浴室洗净身体，换上上等的礼服，莉榭心里作出种种盘算。

（这个时代的亚莉亚商会才刚刚起步，还没那么大。能扯上卡尔海因皇族的婚礼，如果是普通的商会的话，应该是无论如何都想要成立的商谈才对……虽说应该是这样。）

让艾尔丝结好弄乾了的头发，心里却想要叹气。不久终于打扮完的莉榭，用镜子确认了自己的样子。

轻飘飘地卷好的头发，鲜艳夺目的红裙。从耳饰到戒指，装饰品有多少戴多少，手上拿了附了羽毛的扇子。

（嗯……再华丽一点的话，看起来会像『喜欢买东西的冤大头』吗？『为了排场，看来花多少钱在婚礼上都愿意』这个好像也不错。）

「太可惜了。本来的话，今天的莉榭大人跟搭配礼服束起的后发，看起来应该是很帅气很凛然的……」

艾尔丝有点儿生气。她都会为年幼的妹妹结头发，为她们每天挑衣服，在服装打扮非常出色。

「谢谢你艾尔丝。但是今天，这可是决胜负的装束来的。」

「……？」

在这么样的时候，收到了亚莉亚商会到达的通知。

随著两位护卫骑士，一同前往主城的接待室。莉榭所住的离城，还没有能接待客人的房间。

站在接待室前面，有礼地低头的执事打开了门。骑士先进去，确认安全后向莉榭行礼。

跟他回礼进入接待室后，那里站了一个人。

「初次见面。我是担任亚莉亚商会会长，叫作凯恩·达利。恭喜您结婚。」

露出乍看之下很友善的笑容，达利朝莉榭低头。

剃乾净总是长著的胡渣，把睡乱的头发往后面抹，褐色肌肤的他，跟莉榭熟知的他不一样。难得地，今天好像没有宿醉。

「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纳。谢谢您远道而来。请坐吧。」

「那我失礼了。」

等莉榭先坐好，达利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然后，用酒馆里的女性都『好性感好棒』赞不绝口的下垂眼，只用了一秒窥探了莉榭。

（……真不愧。仅仅是对视了一眼，就好像全部被看穿了。）

尽管如此，也只是若一开始没提防被估价的话，便完全察觉不来的视线。

「不呢，这还真是个好季节呢。莉榭大人的婚礼是八月中旬对吧？那便是夏天的新娘了吧。实在是太棒！如此美丽的人能当上未来的国母，卡尔海因的国民真是羡煞旁人喔。」

「怎么会。那太不敢当了。」

一边微笑著来回社交辞令赞美，莉榭脑海里闪过了往昔的光景。

『——呼哈哈哈！！一如所料，果然是个没能看穿蓝宝石是假货的笨蛋呢！我和商会的人赌上了，看你会不会中了那仲介人的计啊。多亏了你，我才能独赢呢，全赖不成熟的部下，我才赚到一大笔啊。』

『好嘞，莉榭，这是毕业考试。如果你以后想在我的商会继续干下去的话，就把你前辈弄出的五百万元的损失 填补回来 。啊，先说好，要在一星期内哦。』

『拜托了莉榭，拜托了！昨晚我带回来的女人只是个普通朋友，请你去跟亚莉亚这么说明！』

这样子的话，往往会一不小心缅怀过去了。眼前的达利当然不知道，莉榭已经看透了他平常的样子吧。

「莉榭大人的发色配白色婚礼服会很合衬吧。比如说，把薄绢叠成几层的怎么样？」

「！」

如同流水一样的闲话，不知甚么时候已变成了提案。看来已经到达第一阶段，让莉榭松了一口气。

「真是太棒了，达利会长。我想您应该已经听说过了，婚礼上的各种物品，希望由现在评价很高的亚莉亚商会包办。」

「这真是的！对我们这样弱小的商会，实在叫人感谢的话了！」

「那事不宜迟，请问今天带了甚么东西来呢？请一定让我看看。」

传令已经通知了想进行有关婚礼仪式的商谈。恐怕商会会把看起来能卖给莉榭的东西都装满了马车吧。

（只要达成过一次交易，以此为契机就总有办法的。只要熬过 跟 会长的第一次商谈……）

「莉榭大人。」

达利看著莉榭笑了笑。

「能卖给您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

莉榭不由得僵住时，达利轻轻耸耸肩膀。

「噢，失礼了。看来我用了有语病的词语了。不过正如我所说的那样。对于我们的商会来说，您不能成为我们客人。」

「……那是、为甚么呢？」

为了莉榭今后构思的计策，亚莉亚商会的力量是绝对必要的。

达利今后会扩大的人脉和生意门路。工匠开发商品的货源。如果和几年内发展成世界规模的他们取得缘份的话，那掌握各个国家要人的手段也能增加。

达利继续那可疑的笑容，这样说道。

「因为现在我们能提供的东西，和您的觉悟不相称。」

「是说，觉悟……」

「看起来，您为了这次交易拚了命的样子。」

心里的想法好像被看穿了，不禁表情都变了。

长长的睫毛为镶边的下垂眼，这次则露骨地窥视莉榭。这恐怕是『今后也不打算隐藏估价的视线』的意思吧。

「如果跟我们商会的交易不成功的话，就会蒙受很大的甚么损失——抱著这种必死决心的脸，我看得太多了……您在我至今为止的人之中，有著比谁都大的觉悟。尽管只是从一介商人中，购买婚礼用品而已。」

在莉榭的脑海里，响起了达利以前说过的话。

『要成为被客人选中的商人。提供只有通过我们才能得到的商品或价值吧。——那样的话，这次轮到我们当上选择客人的一方了。』

实际上，达利会看清交易对象。就算是大宗买卖的客人，要是从长远看会造成损失，或者对商会不利的客人，也不会跟他们做生意。

莉榭现在正是被丢到筛子，正要被筛选在外。

「……因为是一生只有一次。」

为了尽量不让人察觉到动摇，温柔地微笑了。

「因为这关系，不由得为准备而急功求成了。这么不成熟，真叫人见笑了。」

「哈哈，请放心。婚礼一定会很出色的吧。…但是遗憾的是，我们商会准备的商品好像力有不逮了。」

达利站起来，行了个几近做作、恭恭敬敬的礼。

「谢谢您找我们来，感到很光荣。那我们就此失陪了。」

「达利会长……」

「话虽如此，卡尔海因还真是个很棒的国家呢。我们也打算暂时忘记工作，享受几天的观光。我们的侍从，都订了个好旅店了喔。」

「会长，请稍等。可否多谈一——」

「再见了。美丽的未来皇太子妃殿下。」

莉榭连挽留都来不及，达利已离开了接待室。

＊＊＊

（……无法接近了呢……）

拿著茶杯，莉榭呆呆地想。

除下了满满的饰物，裙子也换成便于活动的， 坐在离宫的 桌前 。即使眼前有刚烤好的曲奇，但却没力气送到嘴里。

（虽然的确是紧张，但应该没露在脸上才对的。没想到不但被对方看穿，还拒绝商谈了……）

不管重生多少次，都不觉得能赢过达利。在考虑各种败因的同时，身旁的侍女正愉快地谈天。

「——……那天晚上，好像终于被求婚了！」

「哇，好棒啊。」

这段时间，是结束了每天学习会的侍女们享受点心和聊天的茶会。虽然基本上是只有侍女参加的聚会，但是莉榭不时也会参加。

但是只有今天，她们的对话都听不入耳。

「真好呢。我也想和出色的人结婚啊。」

（果然是单纯地『被提防了』吗。毕竟是不管有赚多大利润的赚钱机会，也不会轻易扑上去的人。但就算是会长，能只看我的脸色一眼就 能看穿到那个地方 吗？虽然即使长那么样却很慎重，但也是个如外表一样，很喜欢赌运气的人……）

想了很多，但结论只有一个。

（我没被会长选中。……那是无可动摇的事实呢。）

莉榭默默地灰心了。

借助商会的力量，和各国要人建立关系。通过推动重要人物，藉以回避战争。

回避战争，藉以过著长命悠游的生活。

虽然也是因为这个目标的缘故，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没被以前的上司认同』的现状，仿如剜却心头肉一样。

但是，在那消沉的心情的一隅，却好像有甚么令人在意。

（……很奇怪呢。）

「说到美好的结婚，果然还是莉榭大人喔。殿下的求婚，到底是怎么样的形式呢？」

「啊，那个我也想问！城下的女孩子，都对莉榭大人和阿诺特殿下有著怎么样的故事津津乐道啊！」

（会长说过订了旅店观光啊。为甚么要告诉我，他们会滞留在卡尔海因……）

「……莉榭大人？」

在侍女们诧异地注视之中，莉榭想到了一件事。

「——对不起大家。其实我有点睡眠不足，今天先回房间休息吧。」

「哇！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莉榭大人，您明明很忙……」

「嗯嗯，我才要道歉。下次再让我参加茶会吧！今天不需要准备晚饭了。」

「是的。为了不阻碍休息，会不接近您房间的了。」

「明天早上为您准备醒神的红茶了。」

莉榭一边感谢很快领会的侍女，一边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锁。手里拿著几种药草。

＊＊＊

「不啦达利会长，你今天也喝得真猛呢！」

凯恩·达利带著几个部下，在卡尔海因皇都的街上走著。

打开衬衫的扣子，大大地打开了胸口的他心情很好。带著快要哼歌的气氛，这么说道。

「卡尔海因的酒真好喝。如果大批进货卖到北方的话，不是可以赚一大笔吗？」

「住手吧，会长，会亏大的啊。因为在搬运途中，肯定会被你全数喝光的吧。」

「哈哈哈哈，那倒没错！」

和熟悉的伙伴们一边开玩笑，一边走向旅店。本来的话，还想带一两个女人回去的，不过今天有某些缘由。

「也没喝够，不如再来一杯吧？没记错我们住的旅店，地下是酒吧对吧。」

说著这样的话，来到了住宿的旅店。不知是不是里面的酒吧生意兴隆，连外面都听到快乐的欢呼声。

「话虽如此，真的好吗？会长。」

已经步履蹒跚的其中一个同伴，一边打嗝一边说道。

「客人可是卡尔海因的皇太子妃殿下哦。居然推掉了那种商谈，啊，真浪费啊。」

「笨蛋，如果把那小公主当做客人的话，这边可会损失惨重啊。也许你们看不出来，但是我可知道啊。」

「不就是个十五岁到处可见的大小姐吗。到底会有甚么事啊。」

达利哼的一声，打开旅店的门。

「听好了。那个小姑娘呢――……」

「欢迎回来。会长。」

流转的醉意，好像一下子消退了。

「怎可能……」

看到酒吧的一处，达利露出了抽搐的笑容。

「……虽然我也觉得不久之后会再来吧……」

在那里的，正是身为皇太子未婚妻的千金小姐莉榭。

「果然是邀请了我啊。我很光荣。」

少女那本是珊瑚色的头发，也许是为了微服而染成了栗色。看到这样微笑的她，达利大吃一惊。

她会过来是意料之内的。尽管没想过会就在今天，但以防万一，也没将把到的女人带回来。

访问比预想的早这点还好。但是，却有几个没能预料的事情。

「能跟我喝一杯吗？」

「……」

在她周围，都是死尸累累的男人。大家都手拿著麦酒和红酒杯，醉得不省人事。

「……你对周围那些家伙干了甚么？」

「跟他们斗酒，说如果我赢了的话就要请客。」

莉榭嫣然一笑，侧过酒杯。

「请放心。我不是要跟会长你斗酒，只是想跟你继续商谈而已。」

在皇城一边的旅店地下，莉榭坐在 桌 前。

周围那些醉倒了的人，已经被旅店店主回收了。在斗酒赢家的莉榭四周，聚集了一群欢呼围观的客人。

「小姑娘，喝得真痛快呢！虽然我不会喝酒，不能挑战斗酒，不过都让我看了好东西了，让我请你一杯吧。」

「哇。谢谢你。」

「我请你吃这个。是鸡肉和起司混在一起，跟葡萄酒很配的。」

「看起来很好吃！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了摆在桌子上的酒菜，莉榭喜形于色。虽然很想好好享受，可是敌人却坐在桌子对面。

商会长达利，微微地抽搐笑容，看著莉榭。

「……不不，真叫人吃惊呢。居然灌醉我部下等人，实在没法预料得到。」

「嘛，原来大家都是商会的人呢。因为都是很愉快的人，不知不觉地就喝酒了。」

当然，莉榭很瞭解他们。

在第一次人生中成为商会一员的莉榭，在第一次酒宴上也斗酒赢了。刚才一起喝酒的，好像也是当时同一班人。

（现在会长的表情也和那时一样呢。）

作为王妃教育的一环，早已习惯了喝酒。虽然不知道是否那些训练奏了效，但半桶水的酒量可不会醉。公爵千金时代培养出来的，也对人生好好派上用场。

达利拿过自己点了的酒，盯著莉榭的头发。

「不过，染得真漂亮呢。」

「谢谢。因为我的发色有点显眼，所以今晚就用这颜色了。」

让莉榭的头发染成栗色的，是骑士们在前往卡尔海因途中采摘的药草。因为只要用一定温度的热水就能漂亮地掉落，在想暂时改变印象的时候会很方便。

「如果说要卖这技术的话，那你肯跟我商谈吗？」

「哈哈。哪里的话」

手肘按在桌子上的达利，眼里闪烁著锐利的光芒。

「——您应该是有更大的生意吧？」

「……」

虽然回覆和预想的一样，真的是个可怕的人。

「那么，接下来就按您希望的商谈了。请先来乾杯吧。」

「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因为我想隐瞒身份，这里请用轻松的说话方式吧。……而且被达利会长用恭敬的口吻，我也会非常不自在……」

「……？我明白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达利举著了酒杯，所以莉榭也用自己的酒杯对碰。达利一口气喝了一半左右，然后呼一口气。

「……然后呢，小姑娘？不必再说『我想要婚礼的礼服』这些无聊的伪装话了。 不用说慢腾腾的话了吧 。」

「是的。就算想向你下些小动作，终究是不成的呢。」

「那就好。」

在脸上浮现出友善亲切的笑容后，达利把剩下的一半喝光了。

「我的直觉是这样说的。『莉榭小姐不应变成客人，而是交易对手』。」

果然，所以才会被邀到这里。

之所以说出会暂时逗留卡尔海因国，也是明知莉榭会出招再作接触吧。痛切地感到真的比不上。

尽管如此，在这次的人生中，却非得赢过达利不可。虽然以前是上司，而最后肯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人，但现在可不一样。

「把你策划的赚钱生意，从头到尾告诉我吧。」

「……会长」

「我不打算参与连全貌都不知道的计画。不过放心吧，虽然长这么样，我倒是很热心工作的。我会答应给出正如你现在所想的那么……不，比你所想更多的利益！」

「会长。」

「我来制定完美的 战 略。来吧……」

「我不会说。」

达利的肩膀突然弹起来。

「甚么？」

「我不会告诉你我的计画。——即便如此，在今后我需要亚莉亚商会的时候，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力量。」

这样说道，曾经是上司的男人，他嘴唇扭曲变成了笑容的形状。

「这不是说了很有意思的话吗，小姑娘。不被信任，只签订契约，利润也不明确——是商人讨厌的约定之一啊。」

「当然，我每次都会准备相应的对价。」

「甚么都不让我们知道，只要相信『会有利益』这句话去工作就好了吗？那倒好。」

当然很清楚，要是把一切都说出来便能轻易谈下去。

尽管如此，莉榭没打算透露『卡尔海因的皇太子会在几年内杀了父皇，向各国发动战争，所以要研究对策阻止他』这样的话。

「听好了吗，小姑娘。我在评估别人的时候，常常都会相信活用自己的直觉。但是，更重视的是——」

「结果和实绩，对吧。」

达利像被乘虚而入地睁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那个……」

「之后我会构思可以在皇都通用的生意。如果你接受了，判断出我值得信赖的话，那到时候可以再考虑一下吗？」

莉榭目不转睛地盯著，达利不久便开始颤抖肩膀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那倒太好了！如果你的『想法』能生出利益的话，我就承认你对吧？非常好，真的是我喜欢的方法啊！」

（我很清楚啊。『要是能在多少天里拿出这么多的利益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吧。）

「一星期内。我很期待哦，小姑娘。」

「那么，我们约好了。」

莉榭微笑著，把酒杯清空了站起来。

「谢谢您给与商谈的时间。还有，商会的各位明天起床时，请服用这药。」

「噢。这是甚么？」

「一用就马上明白了。」

将配制的药包交给达利，莉榭离开了酒馆。

＊＊＊

用垂在中庭的绳子，莉榭爬上了阳台。

虽说是在离城堡十分钟不到的旅店，但要偷偷溜出去还是费了一番工夫。回收用来离开房间使用、用床单弄成的绳子后，走上阳台。因为门外应该有监视的骑士，所以要抑制脚步声。

（……看来没有察觉到我外出了呢。明天早上不从天盖出来，只叫艾尔丝拿热水过来吧。在被怀疑之前，至少得回复头发的颜色。）

一边想著这些，一边打开了通往自己房间的玻璃门。

然后，莉榭屏住了呼吸。

「真慢呢。」

「……」

阿诺特交叉著双腿，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为甚么，殿下会在这里？」

上一次跟阿诺特见面，已是几天前的晚会。

因为离城还没有他的房间，而且听说正在主城处理著庞大的事务。所以就莉榭所知，阿诺特只来过离城一次。

偏偏碰巧在莉榭溜出城的此时此刻，却来了第二次。

「――白天时，亚莉亚商会的人来了吧。」

手肘托著腮的阿诺特静静地说。

身边桌上放著的提灯灯火正摇摇晃晃。房间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正期待你会向我央求些甚么，却久久没有联络，一让护卫骑士报告的时候，居然说商谈被拒绝了呢。」

阿诺特从椅子站起来，一步一步向这边靠近。

「真是怪事。区区一介商人，竟然推却了将会成为皇太子妃的你的要求。」

「……」

感受到本能的危险，莉榭自然地往后退。

但是，背后是墙。这样下去的话，只剩几公尺便会被逼紧了吧。

「说到底在你指定的那一刻，我就料到亚莉亚商会会有些甚么了。因为我的未婚妻，看起来不像会是个毫无意义就执著于卖家的女人呢 。」

平时好好地扣好领口的阿诺特，现在解到锁骨附近。

明明衣衫凌乱不加设防，可是身上的氛围却不是那样。月光射进来，照亮了他的脖子上的旧伤、以及他的表情。

阿诺特笑得很开心。

可是，他的眼神却比平时更加狰狞，像是一头正要逼紧猎物的狼。

「办完工作跑来看看你的様子，可是就算隔著门，都知道你的房间只余空壳了。」

莉榭回想起来了。以前，曾被这么靠近的阿诺特所杀的那一天。

不知道该称之为过去、还是未来。但是对那确切知道的景象，身体自然地紧张起来。

空气非常紧张。

不一样的，就只是阿诺特没带杀气。

「说『你可以在这城里自由自在』的人是我。事到如今去责怪你也于理不通，所以让在走廊监视的骑士退下，这样子等你乖乖回来就是了。」

「……殿下。」

「原来如此呢。」

阿诺特像是要把莉榭关住一样地，把手贴在墙上，凑近窥看后暗暗笑出来。

「就算是你，晚上跟男人二人独处的话，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

「……！」

突然被这么说，莉榭动摇了。

多半脸上浮现出害怕的表情。虽然悔恨得想回嘴，可是却想到不应该反驳。

都做了件不得不向他道歉的事情。

「非常、抱歉。」

「……」

从心底这么述说时，阿诺特收起了笑容，俯视莉榭。

「我做出了一个人晚上溜出城，这种跟殿下未婚妻不相称的行为了。一个搞不好的话，甚至会损害到你的名誉。」

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莉榭的失败都是莉榭自己一个人的。

但是，只有这次不同。即使是形同『人质』 ，只是形式上的也好，自己还是缺乏作为别人妻子的自觉。

虽然做好了万一发生问题时的丑闻和惩罚的觉悟，可是却理解那还不够。

然而，阿诺特却这样说道。

「这种事随便怎么也好。」

「！」

面对意料之外的发言，低头的莉榭抬起头来。

「即使城下的人看到你，也不会发现你就是早晚会成为皇太子妃的女人吧。出现在民众面前也只有隔著马车的一次，而且显眼的发色亦染了。如果说实际发生了不忠的话就另当别论，不过我都预计得到，你是跑去跟亚莉亚商会谈判的吧。」

「……殿下。你的话实在太宽大了。」

「对我来说，问题不在那里。」

那么，就是有著其他让莉榭没察觉到的重大过失了。

紧张地望著阿诺特，他皱起了眉头。

「殿下？」

「……没有受伤之类吧。」

是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为甚么会问那种事呢？不断眨眼的莉榭，终于点了点头。

「是的。没受伤。」

「被卷入甚么犯罪之类」

「也没有。」

「……」

阿诺特这样说著，呼了一口气。

放下关在墙上的手，解放了莉榭。

「……今后你要到下城的时候，我一定也会同行。听好了吗。」

「诶？那个，同行是。」

关住莉榭在墙角的手放了下来，终于得到解放。

「我应该说过了，嫁过来后你可以自由自在。然后，我会帮你的忙。」

「怎可以！不能因为我的任性行为，而要殿下陪著我。啊，不，今后我会再稍为自重的……」

「虽然说可以自由，但可没说过可以做危险的事。」

莉榭发愣了。

「太……」

「太？」

因为过于惊讶，声音都有点儿嘶哑了。

「太宠我了吧，殿下。」

完全搞不懂理由，莉榭感到很困惑。

「毕竟是你嘛。如果限制『绝对不要出城』，今后也会偷偷溜出去吧？」

再次坐到椅子的阿诺特，一如往常的样子笑了。

「比起这样，有条件的许可，对你来说好像会更有抑制力。」

「……」

莉榭总觉得浑身乏力，坐到旁边的床头。

「……有那么好懂吗，我？」

「不喔？倒不如说，是归类到难以理解、无法预测的人。」

「都乐在其中吧。您也是、会长也是。」

想起了和达利的对话，莉榭垂头丧气。连续被两个男人看穿了行动和思考，当然会感到这么沮丧了。

（虽然不知道理由。不过让我在某种程度上放任自流，对阿诺特·海因来说，有著甚么重要的意义呢……）

虽然想著应该大大地利用，但被这么对待时就涌现出罪恶感了。即使说是为了回避战争，但也不想做出恶妻的举动。

这样想过后，才理解了阿诺特所说的『给予许可好像更有抑制力』的意思。

「『会长』吗。你和亚莉亚商会之间，到底发生了甚么？」

总觉得累了的莉榭，抬起头来嘟嘟囔囔。

「……殿下。冒昧请问一下。」

「甚么了？」

「您肚子饿了吗？」

听到这问题，阿诺特瞪大了眼睛。

＊＊＊

在离城的小厨房中，莉榭唰唰地切著药草。那药草是今早在皇都周围巡逻的骑士特意带回来的。

利落地切好后，用菜刀将砧板上的那些药草集到一处，用手按住放入锅中。添加调味料后，再将一些煮好的烟肉、洋葱等一起搅拌，一边试味一边追加调味料。

只是为了做便饭的厨房里，弥漫著汤的香味。因为大抵只有做早饭时才会用到这里，所以晚上时段谁也不会过来。

「那个。」

在那狭窄的厨房里，莉榭回头一晃。

「果然，在房间里等候会否更佳……？」

阿诺特正坐在角落的木椅上。他把手肘放在旁边的简桌上，托著腮帮子，看著莉榭做汤。

「没关系，这里就好。」

「……既然殿下这么说的话。」

可是不无聊吗？ 细细想来，刚才莉榭用热水和毛巾洗落头发的染料时，阿诺特也一直盯著那副样子 。

（搞不好，已经养成了观察他人的习惯了吧。）

一边这样想著，一边咕噜咕噜地搅拌。看来差不多煮好了，便舀到试味的小碟子，喝一点看看。

「…………」

再加盐。

然后再搅拌一遍，确认味道。莉榭紧紧闭上眼睛，急忙往锅里倒水，煮开后放入胡椒。为了慎重起见，还再添加了切碎的药草，再次试味。

试完味之后，忽地清醒过来。

（我都做了甚么了啊……！？）

认识到自己罪孽有多重，后悔自己做出了这样的行动。虽说是因为疲劳的关系，但竟然做出了邀请阿诺特吃宵夜去做汤这样不妙的事。

「那个……殿下。」

莉榭手上拿著剩下汤的小碟子，驯顺地开口道。

「其实，我有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甚么。是晚上一个人在下城晃来晃去的那件事吗？」

「当然那个也包括在内！！……虽然是我提议吃点简食的，实在非常抱歉。那个。」

犹豫到底该怎么传达，深呼吸了一下。

面对别的人生中的敌人，向他坦白自己的弱点是非常需要勇气的。直接点说就是很羞人，不过这时候不说实话便会很不得了。

莉榭寻找词汇，久久犹豫该怎么办，最后终于回过头来。

然后，总算挤出了声音。

「我、我，做菜很烂的……！」

「――呵。」

一瞬间，感觉阿诺特似乎露出了从未见过的表情，不过应该是心理作用吧。

「因为空腹和疲劳感而邀请了您，但是，这完全是失策了。对不起……」

「嘛，我本来就觉得有板有眼而感到不可思议。一般来想，有下厨经验的公爵千金也很少见的。」

「虽然，那倒是。」

在莉榭的各种人生中，吃饭总之就是『优先放些甚么进胃』这回事。

当然也很喜欢美味的东西了，但是比起花时间烹饪，莉榭更加重视睡眠时间。在骑士人生的时候，最终甚至只是在煮过的芋头撒盐便了事。

在药师人生的时候，被说过『调药和做菜都一样吧。只要按照分量放入规定的材料就可以了』。

的确，切碎食材、用锅烹煮这些动作可能是一样的。

但是从莉榭看来，在料理拥有『食材的味道』和『火力』等要素的一刻，跟调药从根本上已经截然不同了。

这个汤，如果只是自己喝的话便不会在意。

于是才会这么煮下去，但若是要让阿诺特喝，却会感到不好意思。

「让您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不知道这汤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

「我去主城的厨房拿些可以直接吃的东西，请再稍等一下。之后再谈亚莉亚商会的事。」

在未说完之前，阿诺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然后取过了莉榭的小碟子，用自然的动作把剩下的汤放进嘴里。

「啊！」

因为吃惊而慢了一瞬间作反应。阿诺特不顾立即回过神大为慌乱的莉榭，这样嘟囔著。

「……不是很美味吗？」

「诶！？」

惊讶到睁大了眼睛。另一方面，阿诺特把小碟子里剩下的汤就那样喝光了。

「你看。所以，这汤没问题。」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啊！」

莉榭也试著重新试味，果然味道太粗糙了，就算是恭维也称不上能被称赞。至少，应该不是能招待别人享用的味道。

（是在想甚么，竟然觉得这个好喝……）

带著疑问之后，突然间想到。

这么说来，阿诺特就是前几天连辣椒红酒都喝得了的人。虽然那个辣度也是问题所在，但是味道也称不上好喝。

（这个人，可能是味觉白痴呢……）

「喂。你在想甚么失礼的事情吧。」

被不甘不愿的样子吐槽了。话虽如此，莉榭毕竟也知道，这是阿诺特的贴心。

「……谢谢，您了。」

「因为你的关系，我都饿了。我来帮忙，快把碗碟摆好吧。」

被阿诺特催促，急忙准备桌子。然后，准备好宵夜的莉榭，和阿诺特一起喝了味道太浓的汤。

平时在主城吃饭的时候，食堂只有莉榭一个人。即使在前往卡尔海因的旅途中，也没试过跟忙著指挥骑士的阿诺特一起吃过饭。

和那样的人面对面吃宵夜，有种好像不可思议的心情。

一边轻轻聊了几句，一边喝汤。

用过饭后，恢复了一点气力的莉榭， 收 抬餐具后进入正题。

「──直接点说，我打算让亚莉亚商会赚一大笔，换取我『不合理的要求』。」

「……」

虽然说明过于粗略，但总比冗长难懂要好吧。对皱起眉头的阿诺特，加以补充解说。

「亚莉亚商会今后会扩大势力，成为世界屈指可数的商会吧。今后，只有他们才能到手的东西、贩卖的东西、独有的途径等应该会陆续诞生。」

「听了这两年的业绩，我也承认他们有投资的价值。然后呢？」

「我想要那个商会的力量。所以和他接触了，但是他拒绝说如果不透露我的底牌就不会交易。那样的话就头大了，所以我提出了代替的条件。」

「……条件是？」

「『在一周内，构思出可以在皇都通用的新生意』。如果会长看上眼的话，应该就可以成立交易关系了。」

对于没完全提及关键内容的说明，阿诺特一言不发。

恐怕还有其他很多想问的事情。但是和达利一样，没办法向他说明一切。

倒不如说，最不能表明想法的，正是在未来引发战争的阿诺特。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终于开口的阿诺特，却说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明白了。」

「诶？」

「我说我明白了。我理解到你今天做的和接下来想做的事了。」

对那回答，莉榭感到很意外。

「……您不问我今后打算利用亚莉亚商会做甚么吗？」

「你不也是即使向商会提出了代替条件，也要隐瞒下去的吗。我不觉得你会跟我说。」

「……您所言甚是。」

「比起那个，那个生意甚么的有头绪吗？」

被说到痛处，莉榭低下了头。

「生意方案本身倒有几个。但是，我还不知道能否在皇都通用。若不知道在这都市住著甚么样的人，甚么东西容易流行，甚么东西会受到喜爱的话。」

本来的话，这是需要一定时间调查的。达利也知道这一点，才会给出一星期的期限吧。

「换句话说，好像陷入苦战了。」

「是的。」

「……嗯。」

对于这意味深长的回覆，因为有种讨厌的预感而抬起头来，看到阿诺特露出了发自内心的使坏笑容。

「看著这样的你，应该很开心吧。」

（果然……！）

还是老样子看不懂本意，但似乎也稍稍明白了一部分。那副性格恶劣的笑容，因为其美型如画的这点也叫人生气。

莉榭感到浑身无力的时候，阿诺特终于站起来。

「我说了好几次，你自由自在随你高兴就好。我差不多该回主城了。」

「是的。晚安。」

「……莉榭。」

离开厨房之前，他回过头来。

「你已经见过弟弟了吗？」

「殿下的弟弟？」

从阿诺特口中提到弟弟，这还是第一次。

「应该没有。不过我没拜会过尊容人，所以只能说『恐怕』没有。」

「那就好。但是，就算那家伙走近你，你也尽量别理会他。」

「弟弟的名字是西奥多大人对吧。有甚么事情吗？」

对待亲弟弟并不温和。那样想著问道，阿诺特这样说。

「你不用知晓。」

「……是的」

然后，门慢慢地关上。

＊＊＊

翌日。

正烦恼皇都的买卖和有关调查该怎么做，一边走向田里的莉榭，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困境。

「莉、莉榭大人！！请退下，回去房间吧。」

「殿下会生气的！无论如何求求您！」

听著骑士慌张的声音，俯视田地。

（这个，怎么办……）

在莉榭耕过的土地上，躺著一个呼呼大睡的少年。

是至今的人生都从没见过的人。有著和阿诺特一样的黑发，闭上眼都知道的美丽脸庞，一位中性的少年。

在他面前的莉榭，不知所措地低声说道。

「好、好不容易耕好的地……」

「莉榭大人。我觉得问题不在那里……」

被骑士指出的同时，莉榭俯视著少年。单看到这头大陆罕见的黑发，这少年的身份就再也明白不过了。

「这位就是卡尔海因国第二皇子的西奥多殿下。」

（果然……）

这个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少年，看来就是阿诺特的弟弟。

（竟然在被喊不要接近的隔天就接触了。）

在莉榭至今为止的人生中，都没认知到西奥多的存在。因为卡尔海因皇室的情报，几乎没传到在其他国家生活的莉榭耳中。

关于他的情报，只能从莉榭来到这个国家后才开始收集。

（没记错，年龄比阿诺特小四岁，跟现在的莉榭同样是十五岁呢。）

听说现任皇帝有六个孩子 ，但拥有皇位继承权的子嗣就只有阿诺特和西奥多而已，其余的都是公主。

「唔唔……」

看到西奥多翻身，骑士再次慌起来了。

「莉榭大人，这里就请先退下吧。」

「唔呜……『莉榭』……？」

「啊啊。」

其中一位骑士用手堵住了自己的嘴，被另一个骑士打了后背。可是，西奥多因为听到莉榭的名字而作出了反应，眼皮慢慢张开。

和阿诺特一样的蓝色眼睛，就像看到天空那么耀眼。

西奥多用手遮住眼前，然后就这样仰望著莉榭。

「……你便是，兄长的……」

看来，对方也认出了莉榭。

「初次见面，西奥多殿下。晚了问候，真是很抱歉。」

内心最大限地提防著，莉榭微笑道。

「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纳。这次有幸得以加入皇室的末席。虽然还是个不成熟的人，但我会为皇室竭尽全力的。」

虽然实际上，是为了能在这座城堡里懒洋洋而努力就是了。

西奥多凝视著那样的莉榭，用困倦的样子眨眼。

他之后会采取怎样的行动，老实说无法预计。

（虽然可以肯定不会备受欢迎吧。）

莉榭的待遇说到底还是『人质』。对于大国卡尔海因而言，莉榭只不过是弱小国家的公爵千金而已。正在观察他会怎么办时，西奥多抬起上半身，微微一笑道。

「――初次见面，美丽的义姐！」

（……诶。）

像女孩子一样美丽的脸，绽放出满脸的笑容。

「能在这种地方见面，真是侥幸啊。我明明写了好几次信，不过兄长都没有回覆啊。不过如果是这么漂亮的太太的话，我也许能明白想独占的心情啦。」

「您……您太抬举了。」

「啊哈哈。别那么死板，再轻松点不就好了。」

西奥多用亲切的表情，盯著莉榭的脸。

（明明是兄弟，却不太像呢。）

虽然两者都是稀世的美男子，但氛围却跟阿诺特不一样。如果不知道阿诺特有弟弟的话，就不会联想到会是他吧。

（就算发色相同，眼或嘴型都不一样。表情也是……）

「哎喔，一直睡在这里的话，连握手也不成了。」

西奥多站起来，粗略地拂去了身上的泥土。身高比莉榭稍高，比阿诺特矮得多。

「我是西奥多·奥古斯都·海因。皇位继承权第二位，是阿诺特·海因的弟弟。」

「请多关照，西奥多殿下。」

被和蔼可亲的表情要求握手，莉榭也笑著答应了。

在视野的旁边，骑士都非常紧张。恐怕他们也收到了『别让莉榭和西奥多接近』之类的命令吧。但是，在当事人西奥多面前，恐怕也没法明目张胆阻止。

「话说回来，为甚么姊姊会在这里？我在城里散步的时候，因为困了就在这里睡了。」

「其实，这块田是我弄的。」

「姊姊弄的！？哇，那太厉害了。这么松软的泥土可不多啊！阳光也照得刚好，还能听到小鸟的鸣啭声。在这里培育的植物真幸福啊。」

「承蒙夸奖，我感到很光荣。可是，西奥多殿下，再过一阵子这里便要播种了。」

「这样啊，是期间限定的床啊。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在意的啊。」

西奥多蹲在田边，指著那里。

「姊姊。可以看这个吗？」

「怎么样呢？」

「看，这里。仔细一看很奇怪吧？」

指著的，是没有甚么出奇之处的泥土。为了确认，莉榭也弯下身子。

就在那时候，西奥多在耳边轻声说。

「我想帮助你。莉榭·伊姆加德·魏纳。」

「……」

真挚的视线，从近处射向莉榭。

「真可怜。被带到这种地方，你的本质不是新娘而是人质啊。就我所知，这国家的皇妃，没一个人能过上幸福的人生。」

背对著骑士的西奥多，他的表情已经没有刚才为止的温柔了。

「在不久将来，我们两个人单独谈吧。向哥哥保密，在没有耳目的地方。」

「 西奥多 殿下。」

「——我来告诉你从哥哥那里逃出的方法。」

在窃窃私语的西奥多的双眼，笼罩著不可思议的热度。

关于这个国家的皇室，莉榭拥有的资讯很少。但是，围绕著阿诺特的这些事情，有可能跟数年后的战争有关连。

又或者，这西奥多也许正是掌握那关键的其中一人。

那样的话，按照他的提案密谈，应该是非常有意义的。

（但是。）

莉榭嫣然一笑。

「阿诺特殿下嘱咐过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你说甚么？」

「其实昨晚才刚被殿下骂过。不可以不慎和其他男性独处，而散布出流言的种子啊。」

西奥多一脸呆滞的脸，不久便扭曲了他那端正的眉头。

「……你根本不知道兄长。他握剑时的举止、在战场上有多残酷。」

「不。我十分清楚。」

「不只那样。甚至有可能在甚么时候杀了你——」

「我知道。」

那已经是切身体会到会在梦里看到的程度了。

虽然没说出口，但莉榭还是微笑著站了起来。

「甚么问题也没有啊，西奥多殿下。这块田地就这样子好了。」

望向站在稍远处的骑士，装作在谈田地的样子。蹲著的西奥多，表情从他美丽的脸上消褪了。

（……那张脸，有点儿像哥哥呢。）

但是，阿诺特更技高一筹。

就像刚才那呼唤，如果是他的话，绝对不会让人察觉到是陷阱吧。

（虽然对我没有杀气，但是每次说出阿诺特·海因的名字时，都会渗透出与之相近的东西。……而且，『皇位继承权第二位』之类的，也不是跟皇兄的未婚妻自我介绍会说的话啊。）

强调阿诺特的残酷性也是这样。是打算好好地煽动和他结婚的莉榭的恐怖心吧。

（阿诺特·海因在战场上会有甚么样的表情，我也知道。但是，也不用这么说自己的哥哥吧……）

想到这里，莉榭突然注意到了。

（我为甚么会生气呢？）

不管阿诺特被弟弟怎么说，都应该是跟自己无关的。心里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向西奥多行礼。

「因为土地被压平了，所以得带铁锹来。今天我就失陪了，西奥多殿下。」

「……」

确认他没有回覆，莉榭迈开脚步。骑士也在向皇子行了最敬礼后，像是保护莉榭一样伴随她。

（好了。这样一来，要是有动作就好了。）

根据刚才的谈话，没让莉榭与皇族会面的理由之中，出自阿诺特阻挡这点已然明确了。

（西奥多殿下、四位妹妹。皇后陛下。……虽然最先想交谈的是现任皇帝陛下……）

既然连招呼都不让打的话，看来还很漫长。一边担心这件事，一边想起了昨晚阿诺特嘱咐的说话。

（『不要接近弟弟』，呢。）

阿诺特也好、西奥多也好，兄弟之间并不融洽。

又或是说，可能正因为是兄弟才会这样。

（能想到的理由是甚么？……第一个是，警戒我向西奥多殿下做甚么。第二个是为了防止我和西奥多殿下勾结，与阿诺特·海因为敌。第三个是……为了不让西奥多殿下向我做甚么，可是。）

那么，阿诺特应该有著甚么理由，才让莉榭优先于亲弟弟。在离城和主城之间的回廊上走著，莉榭回头看著骑士。

「我想冒昧问一下，那对兄弟关系要好吗？」

特意问了件清楚不过的事，可是骑士们却非常动摇。

「莉、莉榭大人。这实在不是能从我们口中说出来的。」

「对呢。那么，有没有命令叫不能让我接近弟弟吗？」

「莉榭大人……那也、不是能从我们口中……」

让他们作出比起用语言肯定更为雄辩的反应，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对不起，问了奇怪的事情。我会再把慰问的酒送去宿舍，请大家再享用吧。」

「是。您的体恤实在不胜惶恐。」

「莉榭大人送来的慰问品，骑士团仝人一直都很高兴喔。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理解到我们骑士的心』。」

「啊，啊哈哈……」

那个大抵都已经知道了。因为，莉榭本身也曾是骑士。

（话虽如此，不得不收集情报。要是难以从骑士套取的话，果然最好收集情报的是……）

想到这里，便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

「──人员就那样安排吧。小队的编制会随后联络你。」

（啊。）

莉榭在走廊停下来，朝训练场看。然后，阿诺特果然在那里。

阿诺特在训练场门口，和一个初老的男性说话。那没记错，是前几天晚上晚会上自称军务伯的男人。后面带著两名骑士的军务伯，一脸苦涩地看著阿诺特。

「恕我冒昧奉告，阿诺特殿下。如此优厚地保护一般国民，到底有甚么意义呢？这样下去，贵族诸侯中有人会感到不满的。」

「那些贵族都养了私兵。国家应该也有付津贴维持的。如果还喊不够的话，之后便任他们说好了。」

「殿下！请三思。这种指示，您父亲想必不会高兴的啊。」

「……」

听了那句，阿诺特用冰冷的目光盯著伯爵。

「不容异议。听好了没。」

「噫……」

那是连无关的自己都快要屏住呼吸的视线。

（……何等的紧张感。空气紧张得几乎要发麻……）

莉榭旁边的骑士，也在咕噜地咽下口水。那时候，阿诺特似乎注意到莉榭了。

「――……」

虽然彼此相隔稍微有点距离，但目光却正面对视了。

（虽然有点尴尬……那个，大概是『有甚么话想说吗』的表情吧。）

就刚偷听到的来看，阿诺特所说的感觉是正论。总之先须得表示赞同才成。

思索该怎么办。不久，灵光一闪的莉榭，用一副认真的脸紧握拳头，把它举到了脸前。

也就是所谓的『加油，干吧』的姿势。

（能不能传达得到呢，这样的话。）

对于非常认真的莉榭，阿诺特猛皱眉头。

（啊，没传达到？这可能果然不成。要表达出打气的心情，呃……）

焦急地盘算时，阿诺特却微微叹一口气。

「……」

——然后，柔和地笑了。

「唔！？」

因为那个表情太温柔了，莉榭一下子就架好了姿势。如果自己有带剑的话，也许会反射性地从鞘里拔出。

因为，明明一直以来都是那么冷淡的眼神。

现在却一脸简直在说『心中的愤怒怎么样都无关重要了』的表情。

（怎么了啊，现在这张脸……！）

刚才为止一直支配著这个场合的紧迫感，不知甚么时候也消失了。恢复无表情的阿诺特，对伯爵这样说道。

「如果有必要抑制贵族诸侯反对的话，那就另外通达他们。」

「通、通达？」

「游说他们说如果国家保护人民，最终会变成那些家伙的利益不就好了吧？将兵力授予贵族和转而守护国民，两者最终的税收会产生差距。」

「是……」

「在治安良好的环境下，如果百姓能够集中精力劳动和生育，纳税额也会增加，这班人也会受益才对。」

伯爵似乎想反驳甚么，但最后还是低著头。

「确实，如果这样的回应的话，不满的声音也会变小吧……」

「那么，让对方信服的根据就由我方来计算。话就到此为止，滚吧。」

阿诺特转过身，就这样迈步离去。一直保持著架势的莉榭，在看不到他的身影时大喘口气。

（虽然不太清楚，但是比起最初时好像更能顺利进行的话就好。即使如此，那究极的美形，只是一个表情就拥有如此的破坏力……）

突然一看，骑士们不知为何笑嘻嘻的。不可思议地，像是守望著莉榭般地微笑。尽管心里可疑，但还是重振精神起来。

（总之，先多少收集一下阿诺特·海因和西奥多殿下的相关情报吧。本来今天是想处理生意方面的事，不过没法了。）

然后，莉榭便开始下一步的情报收集了。

＊＊＊

「——如果是那对兄弟的话，好像从以前开始就很少见面了喔。」

对于莉榭的疑问，长年在这里工作的侍女这样子答道。

在城内的洗衣房，莉榭穿上了侍女的工作服。她戴上眼镜，勤快地洗衣服，所以在场没人怀疑她的真面目。

「连见面也不见吗？明明是在同一座城堡里一起生活的兄弟。」

这么一问，年纪差不多有母亲 那么 大的侍女，便告知了种种事情。

「对对，就是啊。我问过配膳的执事，他们说一家人用膳也是分开的。他都发牢骚说准备食堂很辛苦，所以没错的啊。」

「我也听说过传言，听说兄弟俩就算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别说是谈话了，连眼睛都不会对上喔。」

「终究是传言罢了，传言。毕竟是美男子兄弟，两个人聚在一起的话一定会美得如画吧。」

这样子谈笑的侍女，好像已经在这座城堡工作了十多年。

「但是，为甚么那家人会这样保持距离的呢？」

莉榭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道，侍女都歪著头。

「为甚么呢。不过，西奥多殿下好像挺关心哥哥的就是了。」

「此话怎说？」

「不要说出去。听说他想把跟著阿诺特殿下的骑士，收为自己的近卫骑士。」

听了这句话，莉榭不由得停下了手。

「因为弟弟甚么都想模仿哥哥，所以总是央求要相同的文具嘛。西奥多殿下也很可爱呢。」

（那么，和我接触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但毕竟难以置信呢。）

「毕竟四个妹妹甚至都不在皇都呢。下一次全家团聚的机会，大概就是阿诺特殿下的婚礼吧？」

「说起来，那个未婚妻的又是怎样的人呢。吶，新来的小妹。」

「是的，怎么了？」

被丢了话题，莉榭抬起头来。

「没怎见过的脸，你也是离宫的侍女吧？因为都全是新人，本来还很担心，结果不是做得很好嘛。那些跟外行人没两样的孩子，很快便上手干活，受到很好的评价喔。」

「！」

得知努力的侍女被如此称赞，莉榭感到很高兴。

「……是的！」

「蒂亚娜前辈她们都仔细地教我们，大家也在不断吸收。也下了离宫特有的工夫，真的是很棒喔。」

莉榭手把手地教授工作，也只是头几天而已。一旦完全掌握了做法，侍女们都积极地做离宫的工作。

负责教育的人，也有好好地辅助。后辈做不好的时候，不再像以前一样叱责，而是反省自己的教法，再费周章发挥创意。

做完离宫的工作后，利用下午的时间开学习会。

任命负责教育的少女，各有擅长的教法。有擅长用口头向别人说明的、也有擅长画图的。有擅长叱责的，也有擅长赞美令人鼓起干劲的，去引导彷如过去的自己的后辈。

现在莉榭每天花两小时左右教授新人工作，不过看来再过不久，便能够全数交给负责教育的蒂亚娜了。

等完全打扫好离宫后，便可以让阿诺特·海因从主城搬来离宫。想到那时候终于可以一起生活，心里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提到离宫，你知道吗？」

「是的，怎么了？」

「听说阿诺特殿下昨晚去过莉榭大人那里啊！」

「！！」

因为跑出意料之外的话题，莉榭正在洗涤的衣物都几乎掉下来了。

侍女的情报网太厉害了。虽然是明知道才来打听的，但这展开太叫人意外了。

「新来的小妹，你是离宫的侍女对吧？你知道甚么了？」

「莉、莉榭大人 昨晚因为睡眠不足 ，所以早早就休息了。想必就算阿诺特殿下来到也见不著她吧。」

「怎么啊，真没趣呢。」

「如果有甚么情报的话便告诉我啊。我每次回家都会被女儿逼问我那两人的事呢。」

「那位阿诺特殿下居然会结婚了呢。城里的年轻姑娘们都在谈论这件事喔。」

「哎呀。不仅是年轻的姑娘，我们不也是吗！」

在 爽朗的笑声中 ，莉榭为免被识穿身份，专心致志地洗床单。

＊＊＊

结束了名为洗衣的情报收集，莉榭从 中 庭用绳子回到了房间，换好衣服后再离开房间。今次是跟护卫骑士一起，走去照顾田。

用铁锹将被西奥多弄乱了的地再耕一次后，今天终于要播种了。

插到食指的第二指节，再把种子撒到弄出来的洞里，轻轻地从上盖上了泥。 小心用轻轻 湿润程度的量浇水。

如果是现在这季节，几天之内应该便会发芽了吧。满心期待 这会变 成漂亮的药草田，一边跟骑士一起回去。

要像个皇太子的 未婚 妻，不能在城里慌张奔跑。尽管表面上悠然微笑著，内心的莉榭却非常著急。

（已经这个时间了。得洗澡洗掉泥巴，考虑一下能让会长信服的生意方案。皇宫内好像有图书室，去那里能不能知道皇都的市民构成呢？男女比例、年龄层、现有的商店数量……而且，也得收集西奥多殿下的情报。）

越是细想，要做的事情就越是堆积如山。

（也被拜托确认蒂亚娜制作的教材、还有婚礼的准备。对国宾的对策也差不多要开始行动了，还有――……）

「莉榭大人？」

「……不，没事……」

在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上，莉榭都要无言远望了。不过，可不能输。

（这个结束后就要悠哉悠哉！绝对！都是为了每天能睡到下午的懒散生活和今后长命百岁。这次的人生，绝对不要二十岁时死掉。所以……）

考虑这里，莉榭轻轻垂下了眼睛。到了自己的房间前，骑士们站到门的左右。

「那么，我们继续在走廊护卫，请莉榭大人好好休息。」

「谢谢。那么──」

打开门后，莉榭立时闭口不语。

脚下放了一枚信封，应该是从 门缝 里放进去的吧。

「莉榭大人？有甚么事吗？」

「……没事。」

莉榭轻轻摇头，不让骑士看到那信封而进入房间。捡起那信封一看，看到红色的封蜡上，压了卡尔海因皇家的印玺。

莉榭打开信封一看，从中拿出了一张纸。信上用美丽而细致的笔触这么写著。

『吐露秘密。今晚九点，去礼拜堂。 ――阿诺特·海因』

莉榭把那张纸放回信封后，把侍女艾尔丝叫到了房间里。

＊＊＊

在指定的晚上九点，身著黑色礼服的莉榭，到访了位于皇宫一角的礼拜堂。

让护卫骑士在距离礼拜堂稍远处待命。给他们看了封蜡和信，拜托他们说『想和阿诺特殿下单独见面』。

从彩绘玻璃中射进的月光和烛光，让礼拜堂中保持一定的亮度。信的主人恐怕已在这里等著。

莉榭站到入口，没叫出未婚夫阿诺特的名字，而是喊了另一个名字。

「……晚上好。西奥多殿下。」

然后，传来轻轻的笑声。

红色地毯笔直延伸的前方，坛前站了一个少年。

「晚上好，美丽的姊姊。──看到我一点也不吃惊，是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吗？」

西奥多笑著说，莉榭叹一口气。

「因为署名处的签名，跟阿诺特殿下的签名好像不一样。」

「奇怪了。我觉得你应该没看过兄长的签名才对？」

今世的话就如西奥多所说。但是，别的人生却好好看过了。

向其他国家发动战争的阿诺特，把宣战公告的文书发给了各国的王家。因此，莉榭在好几段 人 生中，也曾见过他的签名。

阿诺特的字虽然很美，但自己的名字却好像会习惯写得有一点点杂乱无章。送到莉榭房间的信上的签名，比那个端正得太多了。

「而且，明明知道寄信人是我，为甚么会来了？不是说跟其他男人单独相处很不妙吗……啊，不关上礼拜堂的门便是对策吗。」

「而且，也有让骑士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待命。」

虽然还下了其他部署，但还是别说好了。

西奥多用手指挠著自己轻飘飘地卷起的头发，露出没趣的表情。

「难得想告诉你件好事，如果你能再欢迎我一点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啦。没想到兄长喜欢的是这样的女人，想都没想到。」

「要是有话要说，请您长话短说。」

「――你白天时说过早已知道兄长有多残酷。」

少年那透澈的声线，带著几分扭曲的黑暗。

「你太自以为是了。会那样子平淡地说出来，就是最大的证据了啊。」

西奥多一步一步走向莉榭。

「我们家人的关系不好。还有皇后陛下……父亲的妃子，不是我们亲生的母亲。也就是所谓的后妻。」

「如果是高贵的血统的话，也不是甚么新鲜事吧。」

「那也要看迎娶后妻的理由喔？……比方说，要是之前的妃子，是因为被谁杀了的话呢？」

跟阿诺特同样颜色的瞳孔，摇曳著令人讨厌的光辉。

「──兄长他，杀了自己的母亲啊。」

站在莉榭前面的西奥多眯缝著眼睛，露出了一丝妖艳的笑容。

「你明白了吧？兄长，阿诺特·海因是多么残酷的男人啊。反正你也是盯上皇太子妃的宝座才来的吧，不过那样的东西还是放手比较好。那个人可是连亲生母亲都能下手的人啊。」

「……」

「嫁到这个国家的妃子都会不幸。白天我那样说的意思，你稍微能理解了吧。不是甚么威胁，你可能真的会被丈夫杀死。」

「……还以为您要说甚么了。」

莉榭叹了一口气，明确地说道。

「那又如何了？」

「诶……」

西奥多眼睛都瞪圆了。表情浮现出焦躁。

「是……是杀了母亲哦！？听到这么不快的事，你为甚么都不动摇了啊！？」

（因为，都有『前科』了嘛。）

莉榭早就知道，未来的阿诺特会干下甚么事。

弒害父亲当上皇帝。利用大逆得来的地位，率领自国军队。残杀了各国的王族，侵略不同国家。在战地上践踏人民、无血无泪地歼灭、并且杀死了莉榭的男人。

早就知道了，尽管如此，莉榭还是选择了。

「我是做好了一切的觉悟，才会嫁过来的。」

「……呜。」

听了这话，西奥多吞了一口气。

（这样子时，才第一次晓得呢。）

晓得在身边相见的阿诺特的为人。

在莉榭这人生中认识的阿诺特，至少可以说是个正经的人。虽然举止冷漠，但是个关心部下，尊重国民的为政者。

明明如此，为甚么会走到那样的未来呢。

可能是今后几年内，会发生改变他的事情吗？

然后，想像这次正因为待在他身边，不就方能看到与以往不同的人生吗。或者说，现在也带著五年后所展现的那犹如怪物的残酷，只是巧妙地隐藏著而已吗？

（……抑或。）

五年后的皇帝阿诺特，也是因为某种理由，而只能采取了残酷的手段，一个本来有著正派本性的『普通人』呢 。

（……真傻呢，我。）

在内心悄悄地自嘲著，莉榭微笑了。西奥多就像怕了那笑容一样。

「你……你注意到了吗？哥哥的名字里，没有代表祝福的中间名。他是一个父亲和母亲都不希望出生、被诅咒的人啊。」

「我自己也有『伊姆加德』这个名字，但我并不觉得这是必要的啊。西奥多·奥古斯都·海因殿下。」

「吵死……」

「话就到这里吗？」

朝上仰望西奥多的眼，莉榭这么问道。

「那么，我就此失陪了。」

「慢、慢著！」

「虽然不知道能否充当代替。」

说完，回头望看礼拜堂的门。

「可以的话，之后请两兄弟一同对谈吧。」

「啊……」

在那里站著的，是冷眼的阿诺特。

「……兄、长……」

西奥多咕噜地咽一下口水。

「为甚么那位兄长，会特意跑到这种地方。……难道是、为了这家伙？」

西奥多望向莉榭，摇摇晃晃地后退一步，然后不情愿地歪著脸，带著悲痛的表情，抬头看著哥哥。

「……全都是误会。是误会啊，兄长！刚才说的，都不是真心话来的。我只是想和姊姊好好相处，所以才稍微威胁一下而已……！」

「西奥多。」

少年的肩膀突然弹起来。

低沉的声音，呼唤著弟弟的名字。

「──我应该命令过你不要走近莉榭的吧？」

「！」

阿诺特 的 眼神，冰冷得想不出是望向弟弟的。

明明甚么感情都看不见，但反而令人害怕的目光。就如喉咙被剑尖指著一样的紧张感，让只是在看著的莉榭也屏住了呼吸。 西奥多深深低著头，颤抖身体地挤出声音说道

「对不起。兄长。」

然而，阿诺特一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别过视线。

「莉榭。要走啰。」

「请稍等，殿下。请您跟弟弟多谈一会。」

「没必要。」

「可是……」

不知道西奥多在打甚么主意。叫出了莉榭，到底目的是甚么呢。

被兄长甩掉的那个少年，犹如小孩一样地颤抖。

（西奥多殿下企图让我害怕阿诺特·海因。那是为了甚么？）

「莉榭。」

「……是。」

看来没法再挽留阿诺特了。

正当我死心朝他所在的大门走去，就在那时候。

「……啊啊……」

西奥多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呢喃道。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呢，姊姊。」

「！？」

听到这句的瞬间，背部游走了一道恶寒。

莉榭反射性地望向西奥多。然后才初次察觉到，他低头颤抖的理由，并不是出于恐惧心。

（……在笑……？）

西奥多正拚命地忍笑。

那是有如几分妖艳的阴暗、美丽的笑容。因为不明底细而咽一口气时。他挤出了乖巧的声音。

「真的很抱歉。兄长。」

西奥多抬起头来，这次用悲伤的表情看著哥哥。

「我来离开此处吧。虽然我不觉得可以传达到反省的心情……吓了姊姊一跳，对不起呢。我不会再对兄长珍重的太太说那种使坏的话了。」

然后在向莉榭行礼后，西奥多微笑对哥哥说。

「晚安了，兄长。好久没在近处看到你了，我很开心喔。」

穿过阿诺特，西奥多走出了礼拜堂。

莉榭带著些许警戒心，回想刚才西奥多露出的笑容。在只余二人的礼拜堂里，率先开口的是阿诺特。

「……我应该也告诉了你同样的事吧。莉榭。」

同样的，是指『不要接近』的警告吧。

「既然是以阿诺特殿下的名义召唤，那我也不可能视若无睹。不过忙碌的殿下会不会来，也是一场赌博就是了。」

「收到了没印象寄过的回信，要是还悠然自得的话是要怎么样了。」

心想那也倒是。收到西奥多的伪造书信后，莉榭叫来侍女艾尔丝，写下了这样的回信。

――『感谢邀约。将于指定的九时半，独自前往礼拜堂』这样。

写著的时间，是西奥多叫到的三十分钟后。可是，阿诺特却比信上的时候早了十五分钟便来到。

（早来到这点本身帮了我大忙了。但是。）

莉榭抬头望向阿诺特。

（弟弟说他坏话的时候，好像不想被他听到……）

「……怎么了？」

被这么问到，摇了摇头回答没甚么。但是， 马上重新一想 。

这件事，果然非得好好问清楚不可。

「您为甚么被说成是个残酷的人呢？」

「……」

下定决心这么问道，阿诺特微微低下头。

「因为这是事实吧。实际上，我在战场上杀了很多人。悲惨的事情，也不止做过一两次。」

（我知道啊。但是。）

他所告知的，果然不是莉榭想知道的事情。

「从第三者那里也能听到的话，便没必要特意问您了。」

「那么，你想知道甚么了。」

「……您的、所思所想。」

不是第三者说的话。

现在，只想知道只有阿诺特才能听到的事。

「所思、所想？」

「确实，听说殿下在之前的战争中获得了很大的战功呢。我也知道，您向袭击我们马车的盗贼，用非常吓人的目光望向他们。……但即使如此，您也没有杀了那些盗贼。」

当时的莉榭，以为因为被袭击的地方是其他国家的领土。本来的皇帝阿诺特·海因，不可能会对贼人手软。

然而，这样子近距离地看著阿诺特，便不再那么想了。

「……还以为你要说甚么了。」

抬头所见的蔚蓝色的眼睛，落下了阴霾。

「看来，我有点太在意你了呢。」

阿诺特的手伸向了她。

一怔之下，戴著黑色手套的右手，慢慢地抓住了莉榭的脖子。

「如果想在这座城里生存下去的话，马上舍弃那天真的想法吧」

阿诺特的手指陷进了喉咙。即使用一点儿的力度，只要有那颗心，也足以轻易勒紧莉榭的脖子吧。

即使如此，莉榭也没有害怕。

「……我，相信我看到的事物。」

「明明没看过战场上的我，你在说甚么了？」

「对我百般照顾的您，毫无疑问正是您自身的样子吧。」

「蠢死了。」

阿诺特面露嘲笑，用略带沙哑的声线低声说道。

「我是为了利用你才把你带来的啊。 」

「这样的话，就更不消说了。」

莉榭轻轻地将自己的手，叠在阿诺特手上。

不是从脖子上扯下，倒不如说是压住一样地包起来。

这样做的话，应该能稍微传达到吧？

「我不认为您是个残酷的人，夫君。」

「――……」

莉榭所告知的话，使阿诺特歪了脸。

一副忌讳的目光。有可能会就此被拒绝、被丢下。

但是，莉榭并没从那蔚蓝的眼睛上移开。

两人的视线互相对抗了多久呢。他接下来编织出的，是这样的话。

「在你当中那份觉悟的根干，到底是甚么来的？」

莉榭不明白提问的真意。

「觉悟、吗？」

「你有时会露出那种眼神。——要比喻的话，就是站在战场上的人的眼。」

简直就像被看透了过去一样。

没能立即回答，莉榭闭上了嘴巴。阿诺特的手，滑溜地从莉榭的脖子挪开。

取而代之，这次就触碰了脸颊。

阿诺特把大拇指放在莉榭的眼角。穿过彩绘玻璃的月光，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睫毛的影子。

「我看过做好了『要是能贯彻信念的话，就算死在此处也在所不惜』这种觉悟的那些人的眼睛。但是，尽管如此也没放弃活下去，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反抗。就是那种人的表情了。」

莉榭不知为何动不了，只是一味仰望阿诺特。

他彷佛透过莉榭的眼睛，看著不在此间的遥远战争。

又或者是，被以往的自己挥剑砍过的人。

「我在战场上最害怕的，就是不得不杀死那样的人的瞬间。」

「……」

原来他也会有感到害怕的东西啊。

不过想一想，那是理所当然的。莉榭早就知道，眼前的男人不是冷酷无情的杀戮者。

即使未来或过去是如何。

「……我呢。」

莉榭静静地开口道。

「我不时会想。自己可能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连自己都觉得是毫无条理的告白。

虽然知道不是所问到的回答，但还是说了出来。尽管如此，阿诺特还是默默地等待莉榭说下去。

感到就像被催促，莉榭一点一点地编织。因为不可以说出真相，所以在里头混入几个谎言。

「我过去曾经做过六次自己被杀掉的梦。现在就是从那梦中醒来，活在这里。……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有时却会变得非常害怕。」

「害怕，是指甚么？」

「其实，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我的生命已在那瞬间结束了，现在这么活著的世界，其实只是死后漫长的梦而已这样。」

这么说著，莉榭内心从心底感到惶惑。

（……这是、怎么了？）

从来不知道自己当中，居然有过这样的感情。

但是仔细一想，莉榭一直在害怕著甚么。这次的人生才不想死。想要努力活下去。那是莉榭在第七次人生立下的目标。

但是，过去其实也是这样。

第二次、第三次都不想死而努力。即使到了第五次或第六次，也没达成到便凋零了。那件事实，一直沉睡在心底。

这儿就算怎么努力，五年后也许还是会被杀。说到底，莉榭活著的这个世界，也许并非现实。但要是那么想的话，也许就会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了。

（……不行。）

莉榭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然后说服自己。

（害怕又如何了？——如果我心中有恐惧心的话，即使反过来利用它，也要向前行。）

越是止步不前，可怕的东西越是从背后悄悄靠近。所以莉榭再次抬起头，仰望阿诺特。

「即便如此，我还是决定了。不管这人生是不是一场梦、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我都不想逃避。」

「……莉榭。」

「现在我心中的并不像殿下所说的那样宏大。只是，我只能做好当您妻子活过这段人生的觉悟。」

这样的命运，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吧。

在重覆的人生中，要完美地重现跟其他人生相同的流程是很困难的。正因为很清楚这点，所以才必须全力以赴。

为了阻止战争。

为了活下去。

然后。为了也许不期望那样的未来的阿诺特，若是有甚么能做得到的事的话。

「所以，我想知道您。」

「……哈。」

这么说完后，就被投以轻轻的嘲笑。

阿诺特轻轻贴在脸颊上的手，这次则托起了莉榭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搂住她的腰拉过来。

然后，下一个瞬间。

「——……」

嘴唇被甚么柔软的东西触到。

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莉榭屏住了呼吸。

在以为是永恒的数秒后，阿诺特叠在一起的嘴唇放开了。

接下来落下的，是细语般的声音。

「你真傻呢。」

他露出了看到个拿她没办法的人的眼神。

那把声音，就如讲给幼子听的那样温和。然而，带著一丝类似落寞的感觉。

「……当我的妻子，你用不著做甚么觉悟。」

第一卷 第四章

――礼拜堂的事件后、第二天的傍晚。

莉榭站在离宫的小厨房里，忙得团团转。

厨房里弥漫著的，不是烹调食物的气味。不过却带著甘甜的香味，所以引起了侍女的兴趣吧。好几个人来窥视厨房，每次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莉榭大人！？这大量的花……？」

正如她所说，厨房的桌子上狭窄地排了很多花。

正拔下蔷薇花瓣的莉榭听了为之苦笑。这些花瓣边缘变色了的蔷薇，是请艾尔丝把城下花店卖剩的买下来的。

「吓到你们真对不起。花我会收拾好的，请放心吧。」

「不，不，不是那样的……」

她困惑地盯著莉榭的手。

厨房中的不只是这红蔷薇。橙色的大丁草花和紫色的龙胆。而灶上的大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著粉红色的花瓣。

「啊！难道要染甚么吗？」

莉榭微笑地回答一脸灵光一闪想到甚么的她们。

「呼呼。还是秘密。但是，完成后也想让你试试。当然，如果你不讨厌的话。」

「是的！虽然不太清楚，但是如果能帮到莉榭大人的话，我很乐意。」

「谢谢你。」

侍女一边预想著锅里的东西会变成甚么，一边回去工作。

虽然她兴致勃勃想要解答，但要是让她知道莉榭放在桌子角落的瓶子里头是甚么东西的话，可能会很混乱。这样想著，一边收拾叶子和茎。

（这个锅再煮一会儿吧？而花瓣的处理都结束了……）

莉榭坐在椅子上，手上拿起一张 纸 。

那是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呆在图书室，从各种资料上抄写下来的情报。

皇都的人口分布、经济状况的推移、周边地区的情况、进出的商人和旅人的资讯。莉榭一边眺望著这些东西，一边思考著。

（虽然向达利会长提出的生意内容，这下子便决定好了。）

距离约定期限还有五天。

这样子商品样品也能在那之前完成吧。判断能足以获利的资料，还有获利率等计算公式也齐备了。

尽管是有胜算的，但莉榭的心还是不痛快。

（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莉榭重新审视自己抄写的字串。

（……明明是皇太子的未 婚妻 ，这都尽是我不知道的事啊。）

在浏览众多资料的同时，痛切地感到了这一点。

解读完资料内容后，得知在三年前的战争中立下了许多战功的阿诺特，获得了作为皇太子的政治权限。

于是他首先使用作为战胜国从其他国家缴纳的赔款，高价买下了地方的农作物和特产。

虽说是战胜国，但马上就能受到其恩惠的国民也只是极少数的一部分。相反，之前当士兵的人，或是制作刀剑的锻造师、制作战场上使用的药品的药师等，都失去工作。

很多人为了找工作而留在大城市，而找不到工作的就去贫民街。

在地方层面，本来在战争时期人手就不够。但又没有财力聘用战后归来的男人，加速了人口外流。农村或渔村的生产力下跌，早晚全国食品的价格也会高涨。

阿诺特针对这点下对策。

利用赔款所得的钱，购买农产品和鱼类。如果听说国家出高价的话，在皇都没有工作的劳动者也会跑去地方吧。

事实上，读了这个时期的通行证记录，好像很多人为了务农等原因而从皇都出发到地方去。

而且阿诺特还把买来的食品平价流通，填饱了因为战争而贫困的人的肚子。

虽然这个政策投入了相当的金额，但是结果卡尔海因国变得更加富裕，生产力和出生率也增加了。因而税收也增多了，国力得到了强化。

那个流程，光是分析几份资料就清楚不过了。

（是 如果生活在卡尔海因国以外，便绝对不会知道的事实呢。 ）

脑海中浮现的是昨晚的事。

阿诺特对著莉榭说了这样的话。

『……当我的妻子，你用不著做甚么觉悟。』

「……」

那是甚么意思呢？

明明非得好好问清楚，但昨天晚上的莉榭却甚么都没问。因为他流露的表情，看来总觉得有点落寞。

那副表情和眼神，莉榭很清楚。

（杀了我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表情。）

想问的事情有很多。

尽管如此，却连叫住背对离去的阿诺特都做不到。

当回想各种事情时，嘴唇叠在一起的记忆都一同复苏了。

莉榭心跳加速，再次低头，然后软软地趴在桌子上。

（那个行为本身绝对没有甚么深意。……绝对没有。）

所以，不可以去想那个。

要烦恼的事情堆积如山。莉榭闭上眼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然后轻轻拍下自己的脸，重新抖擞精神。

（首先，得先完成这个！）

差不多该转到下一个工序了。

莉榭从灶上拿下锅子，将煮好的花瓣和汁水分到碗里。趁著在准备别的锅的时候好好冷却，在变凉到能触碰的时候用布把水份挤出。

接著，拿起了桌子上的玻璃瓶。

里面的透明粘液，是这大陆上广泛群生的树木树液。

将从花里取出的染料跟树液混合，小心避免混进气泡。待色泽均匀后，把它移到小瓶里，然后轻轻摇动容器，使气泡散开。

完成的便是装有深粉红色液体的小瓶。

打开另一个玻璃瓶的莉榭，将准备好的笔浸在了那里。将某药草的汁混合后变成薄薄乳白色的那个，小心地涂在指甲上。

再把刚才完成的粉红色液体，小心不要溢出地在上面再涂一遍。

过了十秒左右，那液体便开始发出微热。

让手指放开别动等数分钟，在笔头轻轻戳了一下，传来坚硬的触感。看来硬化得很好。

（这样便成了。）

望著玫瑰粉红色的指甲，莉榭感到很满意。硬化了的树液光润地闪耀著，指尖就如缠著宝石一样。

这是莉榭在药师人生中构想出来的技术。

在当药师的时候，会用来修补强化破损的指甲等等。把大量簇生的胆硷树的树液，跟三种药草的汁液混合，几分钟后就会凝固变硬。

（之后也得拿其他花实验，验证一下色泽和硬化程度才成。）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侍女艾尔丝探出了头。

「莉榭大人。……我明明叫过请您休息的。」

喊过多少次的艾尔丝，看到莉榭还在厨房里，马上噘嘴生气了。

「我来沏茶。所以这次一定要休……」

就在那一瞬间，艾尔丝似乎注意到了莉榭的指甲。停止了说话的她，双睛犹如满天星斗一样闪耀。

「……闪闪发光、光光滑滑的……」

像自言自语一样漏出来的声音太可爱了，莉榭扑哧一笑。

「你来得正好呢，艾尔丝。」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中意的。

告知了莉榭想做的事后，艾尔丝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莉榭让她坐到对面，首先为她的手消毒。确认不会有伤口沾到后，便开始准备。

将笔浸入乳白色液体，一边涂抹艾尔丝的指甲一边说明。

「在距离这里非常遥远的东方国家，有用花染甲的文化喔。这样子把加固指甲的药加上颜色的话，在处理沾水的工作不也可以长时候欣赏得到吗。」

听到莉榭讲及遥远国家的事，艾尔丝不可思议地听著。

「所谓加固，就是让指甲变硬吗？我的总是很容易便崩裂了。」

「只要涂了这个，应该会变得不易崩裂的喔。不过最重要的是均衡的健康饮食，要吃肉、鱼、和豆的食物啰。」

指甲是皮肤的一部分。对皮肤好的东西，对指甲也好 。

「肉、鱼、豆。」

艾尔丝低声念道，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虽然我家很穷，不过以后也可以拿薪水吃得到了。」

「……艾尔丝的家里也很不容易呢。」

「是的。就算弄到肉和蔬菜，单是给幼小的弟妹吃就没了。」

那个是在她还未是莉榭侍女的时候的事。为了帮补家计而工作的艾尔丝，说无论如何都想当上侍女。

（以前也听说过这个国家有贫民窟呢。没记错是来卡尔海因的途中，被盗贼袭击后的休息时听说的。）

那时候，告诉说阿诺特臣下的某位骑士是出身于贫民窟的。

（即使是阿诺特殿下的政策，也不可能拯救所有国民。说到底，他的部份政策，也被甚么人妨碍……）

一边想著这些，一边在所有指甲上涂好底液。

然后在终于拿笔沾上用花染色的树液时，艾尔丝的眼紧紧钉住了。小心翼翼地涂不让渗出，艾尔丝漏出了感叹声。

「……真的、非常漂亮。我从没见过，这么亮晶晶的漂亮东西。」

这位艾尔丝，是个非常喜欢打扮的少女。

每天都很开心地为莉榭挑选裙子和绑头发。手巧的她，想必自己也能好好涂指甲吧。

「虽然现在只有粉红色，不过也请告诉我艾尔丝喜欢甚么颜色喔。完成的话希望你能收下。」

「不……不行的。不能收到这么棒的东西。不得不忍著的啊，我觉得。」

「哎呀，没那回事喔。如果能让艾尔丝你们使用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

「莉榭大人……」

右手全部涂好后，莉榭松了一口气。这项作业要是失败了，修改正起来会很麻烦。

「甚么颜色好呢？也有毋忘我的蓝色和向日葵的黄色喔。还有红色、橙色、粉红色和紫色。艾尔丝的手指很白，想必甚么颜色也很合衬的呢。」

微笑著这样说道后，艾尔丝带著几分发呆的神情看著莉榭。

「啊……」

从她的眼睛里，滴滴答答地落下了泪珠。

「艾尔丝！？」

在突然哭泣的侍女面前，莉榭慌了手脚。

「怎、怎么了？难道果然有伤口吗！？」

液体要是渗进去就糟了。可是，艾尔丝摇摇头。

「不，不是的。只是，因为太高兴了。」

顿了一顿，艾尔丝眨了眨眼。

「……我呢，从来没拥有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在她说话的时候，珍珠一样的眼泪，也一滴一滴地落在脸颊上。

「我最需要的，是弟弟妹妹的温饱。只要拿到一点点钱，就得拿去买生存的必须品。」

小小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哭声。

「我连发饰甚么都没有，衣服也总是破烂不堪，穿的都是男孩子的旧衣服。……所以，在城堡里看到这么可爱的制服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莉榭想起来了。

第一次见到艾尔丝的时候，她因为制服脏了而非常伤心。

「单是得到莉榭大人雇用，能正式拿到制服就已经很幸福了。所以我才觉得，其他漂亮的东西全部也得忍耐。所以……」

艾尔丝用手背擦眼泪。

「我很高兴，莉榭大人。……我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好，非常开心……」

「……艾尔丝。」

莉榭轻轻抚摸著艾尔丝的头。

于是，艾尔丝终于按捺不住，喊著『我很高兴』哭了起来。

这里离宫的侍女都是为了家人而工作的。像艾尔丝这样遏抑自己的憧憬和梦想的孩子，想必也不在少数吧。

（——我要做的生意，缺乏的就是现在我所需要的想法了。）

＊＊＊

在约定的期限那天。

在主城的接待室里，聚集了亚莉亚商会的会长达利和商会的四名干部。排在左右两侧的干部，对莉榭来说是令人怀念的阵容。

莉榭隔著桌子，向他们说明完商品了。

「——然后就像这样子装饰指甲。」

在莉榭后面排著的，是七位侍女。

她们的指甲上，分别染上了淡红色、鲜蓝色、淡绿色等不同色彩。树液弄得光润生辉的指尖，非常美丽。

「卡尔海因皇都的情况，正如资料所示。虽然平民家庭也有很多人家有闲钱，但是面向女性的装饰品都非常贵。对于即使想享受时尚，但却难以向宝石和礼服出手的女性来说，肯定会中意这商品吧。」

向达利递出了一份文件。

在隐藏了材料名的前提下，写下采购额和制造费等等的概算。

「然后，这是出入皇都的通行证记录。正如大家一看便知道，有 很多年富力强的男性旅人 。」

「好像是这样呢。而且这些家伙会有回去的家和等待的家人。」

「所以作为特产也是最合适的。这瓶子很小，又不笨重。」

细小又不重的话，也就是说要在国外流通也很容易。对于以行商为主要销售方法的亚莉亚商会来说，正合适不过吧。

「请问意下如何呢？达利会长。」

达利默默地听了莉榭的话，没有挪开莉榭的视线，就这样地问了其他干部。

「切斯特、梅尔文、尼尔、罗素。说说你们的意见吧。」

被指名的干部各自陈述意见。

「会长，我觉得可以的。先不说对成本计算有多可信，但如果能把成本控制得这么低的话，就可以大量生产了。」

「为一瓶定价的话，面向庶民的就差不多是两千块吧？即便如此还是能赚到这么多毛利。」

「染料是用花来做的吧。如果把只在那国家才开的花作为染料的话，在其他国家就可以加上附加价值卖出去吧。」

「真是的。你们真的很笨呢。」

听了部下的话，达利按住额头、耸耸肩膀。

「甚么原价啦，毛利啦。你们就只能从那些方面看商品吗？」

「那、那么会长是怎么说呢？」

「那是肯定来著的吧。要决定这商品成不成，就只有这一点而已。」

达利这样说著，温柔地微笑。

不是向著莉榭和部下，而是向著在场的侍女。

「可爱的姑娘。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我听听你们对这指甲的意见呢？」

「呃，呃……」

面对被称为『洋溢著成熟男人的魅力』的达利的微笑，侍女的脸庞都微微地染上了红色。莉榭内心里，强烈希望她们今后不会被不三不四的男人欺骗。

侍女们一开始很客气，但之后开始说起来了。

「我们在工作的时候，经常会看到手。如果那时候自己的指甲很漂亮的话，一看到便会很兴奋很开心！」

「这么漂亮的指甲，会感觉自己比平时更能工作呢！嘻嘻，很奇怪吧。」

「因为右手很难自己涂，所以跟其他侍女互相帮忙涂。一边聊天一边上色，这很开心！还说如果再熟练一点的话，不如试著画画哦。」

最后，艾尔丝腼腆地说。

「我很高兴。只感到、非常、很高兴……」

她在指甲上涂的是，从大丁草花榨取出来的珊瑚色。再次问她喜欢的颜色时，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跟莉榭大人发色一样的颜色。」

「瞧。」

达利把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看她们的脸，这商品会否成功就再清楚不过了。进货价甚么的，根本用不著那些计算。」

「那么会长。给莉榭大人的课题，这样就合格了吗？」

那一瞬间，达利的眼睛里渗透著不可掉以轻心的颜色。

「——天晓得呢。」

眼看形势好像不妙，侍女都面面相觑。

达利拿起莉榭摆在桌子上的几张文件，再次眺望著说。

「商品价格，是包含了所有附加价值在内的。成本便宜也好，能够大量生产也好，跟商品的价值没有关系。」

「那，倒是。」

「拥有独特性，看起来也有需求，就是这么样的东西了。如果我是提案者的话，就会抬高销售价格卖给贵族了。」

窥探莉榭内里的视线，从正面射来。

「我可以请问一下吗？您的真实想法。」

「……呼呼。」

果然，达利好像都看透了。

「谢谢你，达利会长。既然您喜欢这个商品，那么我们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

「莉榭大人、会长，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到正题，那么之前的是……」

不理会惊慌失措的干部，莉榭和达利隔著桌子对峙。

「接下来的，就是谈关于事业的话题了。……达利会长。」

以此句为讯号，侍女们退下了。

剩下的，就是 莉 榭和商会众人、以及护卫的骑士。室内 弥漫 著一种紧张感，干部都坐立不安地面面相觑。

「恕我僭越，容小人提出忠告。」

达利像是说笑似一样举起手，微笑道。

「真的要加上多余的提案吗？您的商品很棒。如果同意『作为面向贵族的高额商品来出售』这销售战略的话，在那个时点便能算您合格了。」

「不，会长。」

莉榭向著他，清楚地告诉道。

「我继续说下去了。」

「――洗耳恭听。」

点了点头，把手头的文件中抽出一张递给了达利。

「首先，这边是关于卡尔海因国的工资规定。三年前，这个国家制定了『最低工资』这东西。」

「呵，真有趣。」

达利兴致勃勃地浏览了莉榭写下的内容。

「原来如此。雇主对任何劳动者都必须支付超过这金额的薪水。违反了那个的便是罪人了吗。」

「自从卡尔海因国制定了这项政策以来，就不再存在『不管怎么工作都无法糊口』这问题，得到稳定的收入了。亦因此，加速了国家的富裕。」

「但是，这种恩惠只限于找得到工作的人，吧。」

「……就是那样。」

达利的话一矢中的。

因为阿诺特提出的这项措施，劳动者的收入增加了。但是相应地，因为每个人必须支付的薪水增加了，雇主方的支出也增加了。

结果，虽然『不管怎么工作都无法糊口』的个案减少了，但因为雇主把雇员遏抑到最低限度，是以『找不到工作而无法糊口』这层面依然存在。

「接下来，请看这边。」

莉榭把第二份文件拿给达利看。

「这里写齐了材料的供应商、制造用的工房、流通路径等大量生产必要的资讯。正如你所见到的，制造相关的费用压得很便宜。——除了人事费用以外。」

「……哎呀哎呀。」

达利探出身子，手肘撑在自己膝盖上托腮。

「虽然大概明白您想说甚么，不过姑且还是先问一下吧。都准备到这个地步，是打算命令我们做甚么呢？」

「希望你们能录用那些找不到工作、穷困潦倒的贫民窟居民。」

莉榭端正身子，这么继续道。

「只有保证这一点时，才会提供这商品的技术。」

在那瞬间，达利眼里之前带著几分好战的光芒突然消失了。

「这倒真是了不起。但是啊。」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冷冷的目光望著莉榭。

「……我对您太失望了，莉榭姑娘。」

「凯因·达利！对于成为我国皇太子妃的人，你太无礼了！」

「不，没关系。」

制止了总是明朗的骑士们，重新望向达利。

「即使是这个方案，商会也应该拿到充分的利益才对。虽然及不上面向贵族就是了。」

「像我这样贪心的商人，这样可满足不了啊。如果想我施舍的话，请等我改行当圣职者再说吧。」

和想像中一模一样的答案。

达利当然不是对人冷淡。只是坚持对生意的美学而已。

正因如此，莉榭才告知道。

「这不是施舍，而是生意。」

「……您说甚么？」

达利皱起了眉头。其他干部也露出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从前，有个人说过：『一流的商人会选择客人』。」

曾经告诉这句话的本人，带著苦恼的表情看著莉榭。

「我也前几天才知道的，据说卡尔海因国在战争结束后，投入了巨额的国费，向贫民阶层进行了投资。」

「那件事我也知道喔。没记错是皇太子殿下实行的政策吧？很多国民得到援助后变得富裕了，在商人之间也成了话题。」

「是的。不过要是殿下没有采取那政策，只有皇族和贵族中饱私囊的话，人民就会挨饿了吧。」

在商人人生中，莉榭周游了世界各国。

其中也有像卡尔海因国那样属于战胜国一方的国家，但并不是每一个都很富裕。一个搞不好，甚至有国家比战败了的国家还要贫穷。

「消费下降的话，经济就会停滞。那样的话，劳动者就会失去工作，又变得贫困。如果这样循环的话，靠人民缴纳税金生活的皇族和贵族，也一样是命运共同体吧。」

于是，达利讥笑道。

「换言之您想这么说吗？『即使把钱财留在一处，也绝不会变得富裕。既然如此不如把钱分给穷人吧』这样吗。」

「不。再用一下你喜欢的说法。」

莉榭微笑著告诉达利。

「会长。——不是选择客人，而是今后由我们的手创造出来如何？」

「……！」

那瞬间，他睁大了眼睛。

「住在贫民窟的人，对于大多数商人来说都不会成为『客人』的吧。不管怎么说，他们每天光是为了果腹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这是前几天，艾尔丝告知的。他们没有余力买多余的东西。

「但是请考虑一下。如果他们获得工作，得到不用为明天过活忧虑的收入，那么市场到底会怎么样呢？」

「……那是……」

「以前不是客人的人，因为得到工作而成为客人。随著顾客的基数增加，商人的销售额也会上升。这个循环，最终会给商会带来巨大的利益才对。」

用食指轻轻地画了个圈，莉榭微笑道。

「亚莉亚商会的每一样商品都是非常棒。市场上增加了客人的话，最赚钱的便是亚莉亚商会了喔。」

「……哈。」

在那瞬间。

一直以来冷眼旁观的达利，大声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我很中意，很中意啊！换言之您是想这么说。『不要选择客人，而要培养成客人』吧！」

「一开始可能是极少数。但是如果扩大事业的话，能够从贫困中脱身出来的人应该增加的。」

「这样的话卡尔海因国的税收也会上升。所以对于未来的皇太子妃来说，最终都会带来利益了吗？」

虽然说得太露骨，但大体上没错。

莉榭最初是打算作为商人来达成达利的课题。想著要是能提出有利润、损失少的生意就好了。

但是，在知道阿诺特实行的政策后，对那个方针抱了疑惑。

确信自己想得太粗浅的，是在听了艾尔丝的想法之后。现在的莉榭该做的，想必不是作为商人的买卖，而是作为皇太子妃的商略。

给国家带来利益和繁荣，联繋到人们的富裕。

所谓富裕，不仅仅是不愁衣食。

也包含了不用放弃憧憬和梦想也生活下去、这样的希望。

「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答案。即使如此，这也是现在的我能提出的、为数不多的手段。」

「不，我觉得不坏哦。我的想法和信念好像被看穿了，还挺开心的。」

刚才为止那张没趣的脸完全变了，达利看起来非常开心。

「但是莉榭姑娘。您还不成熟呢。」

还记得这副笑容。

在商人人生中，每当作为部下的莉榭失败时，达利就会浮现出的笑容。

「之前也说过吧？要和一介商人做对手，您的举止太过于殷切了。这样的人会被人抓住弱点，被人看穿，被人利用。」

「……谢谢您的忠告。」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您好像真的很想要我们的商会。我正打算利用您这种执著，把您榨取到极限了。」

『会长的坏习惯又来了』，干部们露出惊呆的表情说道。

「会长。对方是皇太子妃哦，还是别了吧。」

「好了那您怎么办？您提议的生意，我随便都可以挑出一百个瑕疵。看来驳回要您再拿别的方案来，好像会有更有赚头的生意……」

「……」

莉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对区区我这样的商谈，我也不认为你会不加刁难就加以认可。」

「哦。明明只见过几次面，却很瞭解我，真高兴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用这一手的。」

叹了口气，拿出最后的文件。

「噢。接下来会有甚么蹦出来呢……」

那一瞬间，达利的眼色为之一变了。

「……这是。」

「会长？到底怎么了？」

焦躁和动摇表现在他的表情上。

到现在为止总是一脸洒脱的达利，慌张地开口了。

「莉榭姑娘。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很对不起。我用了一点特殊的手段调查了你。」

其实是亲眼所见的，不过莉榭却作伪说下去。

「一如文件所写，我现在栽培了多种草药。只要调配，就可以制作成东方大国莲花所流传的某种药……」

护卫骑士都露出了『是那个吗！』的表情。莉榭向总是陪伴去种田的他们，点点头示意『就是那个』。

「达利会长。这里写著的症状，你可有头绪吗？」

「……这是、亚莉亚的……」

名为亚莉亚·达利的少女，莉榭十分清楚。

现在十岁的她，是一个天真开朗的女孩。

不似哥哥地认真、酷似哥哥地好奇心旺盛的她，正是『亚莉亚商会』名字的由来。

商会长达利从心底疼爱著唯一的家人亚莉亚。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从世界各国广为收集治疗某种疾病的情报。

「正如你所料度。——这药对你妹妹亚莉亚·达利大人的病会有效。」

那在过去的人生已经得到证实。

亚莉亚患上呼吸疾病，是在远比现在小得多的时候。

年长得多 的 哥哥达利，在巡回世界各地行商的同时，一直在寻找给她的药。

他喘了一口气，仿佛扼杀了内心的焦躁一样，用嘶哑的声音说。

「……妹妹的病，即使情报泄露了也不稀奇。毕竟来了这卡尔海因国后，也到处在找医生呢。可是，您为甚么会知晓莲花的药学情报的呢？」

东方之国莲花，是自古以来就一直研究药学的国家。

为了依仗这些知识，很多医生从世界各地前来求教，但却不怎么会公开给外国来的人。

作为他以前的部下，莉榭也知道达利一直在寻找莲花国的药。

「进出我老家的药师，是出身自那国家的人。我从那人身上学会了莲花的药学。 」

虽然堂堂正正地这么说了，不过老家的药师云云是骗人的。

但是，她老师的出身倒是真的。莲花国出身的药师，向一直都是自学的莉榭，倾囊相授了各种东西。

其中之一，就是这次向达利开示的药。

「关于亚莉亚大人的病情，我作了详细的调查。若服用这药一年左右，应该能急剧地回复的。 」

「……您以为我会相信吗？被一个既不是医生、也不是药师的人这么说便。」

达利的回答是最正确不过的了。正因为如此，莉榭才先下了一著。

在一星期前的那个晚上。

「前几天我给的药，还帮得上大家吗？」

「……！」

听了那句话，周围的干部反应比达利更加强烈。

「您说药，难道是指我们在酒吧被灌醉后隔天早上喝的那个吗！？」

「嗯嗯，是的。」

那是一星期前，和达利的谈判破裂的晚上。

从城堡溜出来潜进酒吧的莉榭，在达利到来之前跟商会成员斗酒， 一个不漏地 灌醉了他们。

然后回程之际，把一包药交给了达利。

『――商会的各位明天起床时，请服用这药。』

那是对宿醉非常有效的药。

「在起床的那一瞬间，明明已经做好了宿醉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觉悟，但是喝了那个之后马上就轻松了……」

「那是能迅速去除混在血液中的酒毒， 修复发炎的肠胃 等效用的东西。是我调配的。」

「那个药是莉榭大人……！？」

干部们露出了由衷惊讶的表情。

莉榭那天并不是毫无理由而灌倒他们。这样子事先用过调配药，知道那药有效的话，那对亚莉亚的药也会增加多少可信性吧。

（嘛，虽然跟他们酒宴时不禁露出坏习惯这点也不能否认就是了……）

在内心反省的同时，望向达利。

「尽管不能立即证明这药有效果。但是会长，你不是在寻找『即使多么渺茫的可能性』吗？」

「……」

达利按住了额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然后，开口说道。

「『要成为被客人选中的商人。提供只有通过自己才能得到的商品或价值吧。』……这是我经常对自己部下说的话。」

（是的。我知道。）

就是莉榭，也一直把这个教诲牢牢地刻在心里。

达利浮现出自嘲的笑容，这样说道。

「形势逆转了啊，莉榭姑娘。」

「会长。」

「到现在为止，都是讨价还价看我会不会选上您。……但是现在，您已经变成了选择我的一方了。」

坐正身子的达利，正眼盯著莉榭。

那双眼非常真挚。虽然达利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但要是为了最爱的妹妹，他可以舍弃一切。

对他来说，不知是否真的有效的药。

尽管如此，达利还是向莉榭低头。

「……拜托。如果您要求的话，我可以把我所有财产都奉献给您。所以求您把这药给我——」

「请你不要误会。」

拦住了正要低头的达利，莉榭告诉他。

「关于调配的情报，我会无条件提供。」

「甚么……」

达利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她。

「而用来制作的药草，当然也由我来提供。我没打算要强迫你作为代替去签订契约甚么，所以请你放心。」

「您在说甚么啊！我正要想甩掉跟您的交易。您不是把那个当作撒手鐗才端出来的吗！？」

「虽然变得像是撒手鐗了，但我不想做出拿你妹妹为盾的事。」

对目瞪口呆的达利，莉榭继续说道。

「但是，希望你能明白。住在贫民窟的人，也有珍惜家人的。为了不让年幼的弟妹生病，让他们好好吃上饭，想必有很多哥哥姊姊牺牲了自己的梦想吧。」

想起艾尔丝，莉榭握紧双手。

「虽然本应是由国家来拯救他们，但是我没有作为皇太子妃之类的力量，无能为力，甚么也办不到。能向你提建议的，也只有像刚才说的那种拙劣的方法。」

如果是达利的话，可以构筑更大的事业。而如果是阿诺特的话，就会利用商会，实行大胆且有意义的政策吧。

自己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我不认为形势逆转了。……所以，拜托了，达利会长。」

莉榭深深地低下了头。

「能不能请你和我缔结交易？」

「——……」

接待室被几秒钟左右的沉默所支配。

达利果然会说太天真了甚么的吧。如果是当他部下的人生的话，也许不会让自己独立了。

这么想著，感觉到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请抬起头来，莉榭大人。」

达利这样说著，跪在莉榭旁边，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达利会长！？别这样，都在干……！」

「我不觉得您会原谅我至今的无礼。但是，我痛感自己远远不够成熟。」

「不，那个！真、真的请别这样！」

被以前的上司那样说到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商人的工作，是让相连的人都变得丰裕的工作。不管是收钱的商人、做东西的工匠，还是『即使付出那金额也想要得到』买下商品的客人，都会丰裕起来。…明明如此，傲慢地说甚么要挑选客人的我，却天真得无可救药。」

听了这句，莉榭大吃一惊。

「至今为止对我来说，贫民窟的人都不是客人。老实说，不管那些家伙变成怎么样，我都无所谓。但是正如您所说，那里也有很多像我妹妹一样的孩子。」

达利抬起头，仰望莉榭。

「您那想要更多人丰裕起来的生意，比起像我这样的人想到的生意，更应该被尊崇。……和妹妹的药无关，我为我的傲慢而感到羞耻」

「――那么，会长。」

达利 维持跪著 的姿势，再次深深地低头。

「以凯因·达利之名，亚莉亚商会今后将会为您准备您想要的东西。」

「谢、谢谢你……！」

在安心感扩散的同时，莉榭感到身体的力量在逐渐溜走。

＊＊＊

不管怎样，真的太好了。在达利他们退下了的接待室里，莉榭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确保了进货的途径了。能赶上试作品的开发真是奇迹呢。药草的生长也很顺利，侍女们也在成长了。差不多该开始别的『准备』了——…）

一想到这些，脑子里就隐隐作痛。

（……药效断了呢。）

这几天，也有不断勉强自己的自觉。

照顾田地、教育侍女、制作教材、开发商品等，不管时间再多都不够用。

再加上为了今天和达利交涉，反覆进行了各种的调查。只能削减睡眠时间方能想方设法，但对于现在体力不足的莉榭来说，似乎是勉强撑著了。

（真的，不好好锻炼身体不可了。）

靠自已检查，确认不是感冒等传染病。恐怕是有点轻度过劳了，稍微休息一下应该就能恢复。

（在这之前，还必须先完成一件工作……）

这样想著，让达利他们退下的骑士回到了接待室。

「让您久等了，莉榭大人。我送您回房间。」

莉榭掩饰身体不适，微微一笑。

「……谢谢。」

「莉榭大人？您怎么了？」

低下头，缓缓地吐一口气。

视野晃来晃去。

明明刚才还能正常走动，但是掩饰用的药一断掉，就变成了这样子。

「对不起。能帮我叫侍女艾尔丝来吗？」

「是、是的……！」

也许是察觉到事态不寻常，骑士急忙跑出了接待室。

＊＊＊

「――这边，奥利佛大人！」

担任莉榭护卫的骑士，引领皇太子的侍从奥利佛前往接待室。

「莉榭大人的情况怎么样？」

「脸色很差，坐著也很难受的样子。现在由我的搭档卡米尔来照顾。」

「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遵照莉榭大人的吩咐，我让侍女艾尔丝先过去了。其他的人，我没泄漏出去。」

「干得好。」

奥利佛他们之前曾被阿诺特下令。说『如果莉榭那边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情况，要注意以少数人秘密处理，不要传到皇城内』。

（没记错，西奥多殿下已接触了莉榭大人呢。真是的……）

得在不引人注目下移动莉榭，找能信任的医生才成。奥利佛一边在脑中盘算，一边冲入接待室。

「莉榭大人。您的身体……」

然后，奥利佛哑口无言了。一脸不可思议的骑士也看著室内，睁大了眼睛。

接待室已成一片空壳。

应是倒下的莉榭和本应留下来的骑士卡米尔都不在。然后，先过去这房间的艾尔丝也是。

「奥、奥利佛大人！」

用右手制止慌张的骑士，奥利佛咕噜地咽一下口水。

「跟殿下报告。……在有命令下来为止，千万别张扬出去。」

＊＊＊

第二皇子西奥多，一如往常地溜出城堡，悠然地走在夜晚的皇都。

穿上长袍，把兜帽盖在眼睛上，带著的护卫只有一个。骤眼一看，谁都不会察觉到这少年是皇族吧。

说到底，在这个国家，只有皇帝才会在国民面前公开露面。可以说几乎没人认识身为皇子的西奥多。

即便如此还是藏起脸来，是因为出入的地方有问题。

踏进细巷的西奥多，渐渐地走进了深处。那大个子护卫走得很辛苦的窄巷，是国民连白天都会避开的渠巷。

周围被灯笼的灯光照亮 的 人家，每一户都很简陋。西奥多敲了一幢唯一亮著灯的建筑物的门。

听到里面的回应声后，护卫内进后打开门。西奥多轻轻举起右手，进入建筑物中。

一个弯著腰的老年男性深深地低下了头。

「恭候多时了，西奥多大人。」

西奥多微笑著，坐到手边的椅子上。

「哟，多明尼克，三天没见了。听说蕾娜的孩子出生了，没有比这更可喜的消息了。」

「这都是多亏了西奥多大人的支援。」

「啊哈哈，不要那么拘束。我和这贫民窟的大家，都是互相帮助的嘛。」

西奥多这样说著，突然低著眼睛。

「——谢谢你把未来的皇太子妃大人掳走了喔？」

「既然西奥多大人吩咐到的话。」

城内一眼看上去甚么事都没有，正常地运行。

但是，不等于没有甚么变化。直属哥哥的骑士、除了负责警卫和护卫的人，全数都消失了。

「兄长现在一边一脸没甚么，一边慌忙地找莉榭喔。哈哈，真痛快呢。」

「那么，那个女孩要怎么处理呢？要杀掉还是卖做奴隶，怎么也成。不管怎么样的脏活都还请命令。」

「既可靠，又机灵，真是帮大忙了。……不过嘛，不用著急喔。」

西奥多跷起脚，托著腮帮子。

「比起这个，先慰劳这次立功的人吧。要做得不显眼很不容易吧，亏得你们成功监禁莉榭。」

这样说著，目光转向了站在房间角落的两个人。

「――艾尔丝、卡米尔。都是全靠你们啊。」

「若是西奥多大人的命令。」

矮小的少女和高个子的骑士，各自低下头。西奥多望向他们笑了。

侍女艾尔丝、以及这阵子负责莉榭护卫的卡米尔，都是西奥多很久前就熟悉的人。两个人 在贫民窟出生长大 ，过著连饭都吃不上的生活。

「即使这样，没想到这么快便有机会。居然因为身体不舒服而倒下，给我制造了 最好的掳获空隙 。」

「……莉榭大人的身体检查已经完成了。没带著武器和可以用来逃脱的物品。」

「做得很完美。」

西奥多接著看了看侍女的脸。

「艾尔丝的脸色好多了。好像能好好吃上饭了，我都松一口气喔。」

「多亏了西奥多大人通过教会推荐我成为城里的侍女。」

「别在意。因为那是个 能让 跟我同鼻子出气的人接近兄长的未婚妻的大好机会。你漂亮地赢得了莉榭的信任，真的很感谢你。」

接著，西奥多抬头仰望骑士卡米尔。

「而且，卡米尔的护卫任务也很辛苦吧？因为姊姊好像是相当活泼的人。」

「不敢当。而且，多亏 能被选上莉榭大人的护卫任务 ，我才这样子达成西奥多大人的命令。」

「啊哈哈。好不容易加入骑士团的你，被选为兄长的近卫骑士的时候很不满呢。就算拜托换为我的骑士，也被一口气拒绝了呢。」

那是大约两年前的事了吧。虽然西奥多的要求被驳下，传言说『第二皇子想要哥哥的骑士而闹脾气』，但实际上西奥多更早便认识这骑士。

「……但是，全靠你当上了哥哥的骑士，才能让哥哥痛苦。」

西奥多拿出装满金币的皮袋，把它交给了两个人。艾尔丝和卡米尔，恭恭敬敬地低头收过报酬。

「很感谢你们的表现喔。今后也请多关照哦。」

西奥多这样说著，离开了脏污的小巷。

然后在走在夜道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跑了过来。

「西奥！」

「吔，小威。看家的任务顺利吗？」

「当然了！在妈妈下班回来之前，我会保护安娜的！」

「不愧是哥哥。真了不起啊」

西奥多弯下身子，轻轻地抚摸著少年的头。虽然少年有点脏，如果是普通人也会犹豫要不要触摸，但西奥多却不在意。

「但是已经很晚了，接 续的任务 用被子来做啰。」

「嗯。但是，不跟妈妈说句欢迎回家的话……」

「和妹妹一起睡也是哥哥重要的工作吧。」

「……知道了，继续用被子进行任务。西奥也晚安！」

「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在少年的背影消失为止，西奥多目送著他的背影。看到他走进简陋的建筑物后，站了起来。

「哥哥的工作、吗？……虽然我哥哥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就是了。」

「西奥多大人。」

被高大的护卫叫到名字，西奥多耸耸肩膀。

第一次来到这个贫民窟，是在西奥多小时候。和现在已过世了的母亲手牵手，为了布施而踏足这里。

在富裕的皇都一隅，被所有人排斥疏远，像是垃圾堆一样的这地方。

「对兄长来说，这里的居民跟我都是一样的。既然身在那里，就必须要做做样子干点甚么，不过其实内心却别无所谓。就是这样子的存在喔。」

西奥多低著头嘟囔著。

「不过我要反击了。……这样的话，你会向我露出我最喜欢的表情吗？」

＊＊＊

在昏暗的房间中，莉榭拼命地想要维持意识。

看来这里是皇都外的某幢建筑物中。莉榭被关在一个和仓库一样的房间里，一直在等著『那个时候』。

门从外面锁上。虽然有窗户，但是这里 好像 是建筑物的三楼。外面感受到好几个人的气息，看来是在把风。

莉榭伏在屋角，与晃动的视野、身体的怠倦、头痛等奋战。

终于，等待的瞬间到来了。

「哟，姊姊。被侍女和护卫背叛的心情怎么样？」

「……西奥多殿下。」

等待的人登场了，莉榭轻轻吐了一口气。心情愉快地笑著的西奥多，站在门前俯视莉榭。

「被疼爱地培育的侍女拐走，真可怜呢。我听艾尔丝说，新人侍女的工作越来越快手了。如果你构思的体制调整好的话，我们城里佣人不足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在文官之间这么传遍了。能为哥哥烦恼的问题作出贡献，是 个优秀的妻子真叫人羡慕喔 。」

说完之后，笑容从少年美丽的脸上消失了。

「——也就是说，你是哥哥所需要的人。」

「……」

莉榭在朦胧的思考中开口道。

「为甚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惹兄长不爽了。」

「不爽？就只是为了这样吗？」

西奥多以悠闲的口气说。

「高超的骑士、优秀的侍从、改革城堡的新娘。对哥哥来说，有价值的就只是拥有优秀之处的人。……像我这样没用的弟弟，对哥哥来说是不需要的喔。所以，那至少也得彻底地惹他生气。」

听到这句话，莉榭注意到了。

一直以来，都以为西奥多是讨厌阿诺特，才会想尽计谋。

不过，这却是大错特错了。

「不那样做的话，哥哥也不会看我吧……？」

这么笑说的西奥多，似乎发自内心地高兴。

「哼哼，太厉害了。至今一直不肯理睬我的兄长，就只在和你接触的时候，肯好好地看著我。即使是犹如看到忌讳的东西的冰冷眼神，也比被无视要好得多……！」

西奥多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心甚么，而是恍惚的欢喜感情。

「在惹哥哥生气的时候，哥哥的感情终于向著我了！这么一想就从心底松了一口气。那个兄长有在想著我呢！哈哈哈」

西奥多使坏地笑，望向坐在地板上的莉榭。

所以莉榭才回以微笑。抑制住视线的摇晃和伴随恶心的头痛，堂堂正正地微笑。

「你在撒谎吧。」

「……吓？」

听到莉榭的话，西奥多歪起了脸。

可是，他马上重新振作起来，恢复了表情。

「被我抓住很不甘心，不服输才这么说吧。这样子真不可爱哦。」

「那么，对于被抓住可怜的我，能告诉我一件事吗？你们家人为甚么关系会那么差呢？」

「那种事跟你无关。」

「被卷入兄弟吵架，这样子被关起来。我想这不能说是完全无关就是了。」

「……」

西奥多面无表情，然后脸上浮现出孩子闹恶作剧般的表情。

「这也倒是，那我告诉你吧。以前不是说过，哥哥杀死了母亲吗？……那件事有前提。是哥哥以前差点被母亲杀死的前提。」

莉榭想起了阿诺特脖子上的伤。那已经该过了十年以上了、无数的旧伤。

「母亲一直都在憎恨父亲和兄长。而且兄长也同样憎恨著母亲。憎恨到总有一天要杀掉。」

「……」

「那个人也许总有一天，连父亲也会杀了。……如果要这么做，即使是皇太子也是重罪，免不了死罪吧。」

不知道三年后的未来的西奥多，开玩笑似的说了出来。

「我们皇族之所以一片散沙，第一是因为父亲只把孩子当成政治的棋子。第二，是因为哥哥完全断绝了兄弟之间的交流。妹妹她们也奉哥哥的命令，住到分散的地方。」

「阿诺特殿下憎恨到要杀死母亲的理由是甚么？」

「天知道吧。不过一般来说，对于想要杀自己的人，也会感到可憎不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

至少，莉榭在今世看到的阿诺特，看起来不是因为那样而憎恨别人的人。

再想下去时，思考变得软乎乎的。

「我的话到此为止了。明白了没？」

「是的。我非常明白了」

莉榭绞出力气，向西奥多微笑道。

「也就是说，西奥多殿下想和阿诺特殿下友好相处。」

「……甚……」

跟哥哥相似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一次，就算问到跟家人关系不好的理由，也没说阿诺特殿下的坏话对吧。这和之前警告我远离殿下的时候，分别很大。」

「……你在说甚么疯话了。」

西奥多站起来，背向莉榭。

「无聊。我要去跟哥哥玩了，你最好老实一点。因为有看守在，你想逃也没用哦？那再见了。」

门关上了，听到了锁门的声音。

随著西奥多的脚步声远去，走廊上留下四、五个人的气息。

莉榭深深吐一口气，打开了刚才堆在房间角落的箱子中找到的东西。

里头放满了冬天用的窗帘。把那拉出来，铺在房间的一角，然后慢慢地躺在上面。

虽然有点硬，但和骑士时代的露宿相比就没甚么了。比起那个，心中充满了这样的喜悦。

（……终于能睡了……！）

在西奥多来到之前，万一熟睡没能起来就糟了，所以才拼命保持意识。

由于严重的睡意引起的头痛和恶心都很难受，最重要的是真的很困。这样就可以小睡了的这种安心感，使之松了一口气。

然后闭上眼睛，数十分钟后。

「……哈欠……」

莉榭睁开眼醒来了。

虽然只是片刻的小睡，但思考却变得爽快得多了。虽然很难说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但比起倒下之前好多了。

（呃，在这附近……有了。）

拿出藏著的药，忍著苦咽下去。虽然只能应付一时，但要是能生效的话，应该能更轻松地行动吧。

莉榭接著轻轻地撩起了礼服的下摆，取下了用丝带扎在大腿上的短剑。

（艾尔丝准备的短剑，真是好货色呢。会在贫民窟流通武器的，一定是西奥多殿下吧。）

想著那样的事情，一边拿出另一样隐藏的东西。金色的两根别针，本来曾经是件发饰。

但对现在的莉榭来说，却是用来以打开锁上的锁的工具。

（得感谢协助的艾尔丝、和骑士卡米尔才成。）

为了从西奥多身上套取情报。手持短剑和开锁工具，莉榭站了起来。

门内侧的锁被弄坏，在西奥多来之前已经确认过了。 这种情况 ，本来没法从内侧打开的，但是，莉榭却知道应对方法。

（大概在这附近……）

跪在门前，在门把下方找到一个小洞。这是为了一旦内锁坏了的时候而用的孔。把金色别针探进去，一边思索接下来的打算。

然后，想到选择了让莉榭容易逃出的环境为监禁地点的两人。

（艾尔丝他们不要紧吧……让他们背叛了在贫民窟备受仰慕的西奥多殿下。）

侍女艾尔丝，是西奥多的内应。

发现到这可能性，是在几天前收到西奥多的那封信的时候。

伪称成阿诺特的那封信，用从门缝下插进去的方式放到莉榭的房间。

这种工夫，不进入离宫内可办不来。

而这个离宫现在，除了莉榭和其侍女、护卫骑士以外，没有其他人进出。

就连身为皇太子的阿诺特，在晚上来访都会变成流言。 莉 榭暗中查探了一下，并没发现不熟悉的人出入这座离宫。

那么，那封信很有可能是侍女或者护卫骑士其中之一带来的。

话虽如此，骑士那边的可能性很低。因为信件放到房间的时候，骑士都跟莉榭一起。

那么一来，最有可能的就是侍女了。

也考虑到西奥多把信件交给毫不知情的侍女的可能性。可是，既然没有流传出『西奥多写了信给莉榭』这种流言，也就是说那侍女被西奥多用甚么方法封口了。

虽然本不愿搅甚么寻查，莉榭还是在制作指甲油试作品的同时，开始调查侍女。

她们身份好像都经过严格调查，彻底淘漉亲属中有没有犯罪者等情况，但莉榭却发现了一个经历不自然的侍女。

那就是艾尔丝了。

新来的侍女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但是，唯独艾尔丝是从贫民窟这极贫的地区来的。

看了推荐信，写了贫民窟附近教会的名字。

贫穷的少女被进行慈善事业的教会介绍工作，这并不是甚么稀奇的事。

但是，既然如此，为甚么从贫民窟来的就只有艾尔丝一人呢？

感觉到的，只是一丝的罣碍。

但是，正因为没有确证，所以非得找出结论不可。所以，趁著身体不适的这个机会，向骑士传达了想叫艾尔丝来。

要是以此为契机有甚么行动时，便跟艾尔丝谈谈。但是，赶来接待室的艾尔丝，却带著哭腔说道。

『请放心，莉榭大人。不管发生甚么事情、都绝对会保护、莉榭大人的。…绝对、绝对会……』

小小的身体在颤抖。她一定做好了背叛自己『委托人』的觉悟。而令人意外的是，剩下的另一位骑士，竟然也模仿艾尔丝发言。

『莉榭大人，下官也会帮助您的。……听了您你打算救助贫民窟的施策，令我从心底里感动了。下官会和这位艾尔丝一起，负责把您送到医生那里。』

『……』

在摇摇晃晃的意识中，莉榭想起来了。

他是之前来这个国家的路上被盗贼袭击，中了麻痹毒的骑士。

在莉榭解毒后阿诺特 告知她的 。他是贫民窟出身的人，努力当上了骑士。

『艾尔丝，我们怎么样的惩罚都会接受的。要帮助莉榭大人啰。』

『我知道。莉榭大人，请稍等。马上便……』

『不。——我有个请求。』

打断了两人的决心，莉榭说道。

『如果你们被西奥多殿下下了甚么命令的话，希望你们就那样子装作服从。』

『……甚……』

『莉榭大人，为甚么要这样？』

看到两人惊讶的脸，莉榭便明白了想要确认的真相了。

『能告诉我西奥多殿下的指示吗？艾尔丝。』

『……抓紧空隙，把莉榭大人监禁在哪里。还有，被叫了不能加以危害。』

正意外还附加了这种要求时，艾尔丝深深地低下了头。

『真的很抱歉，莉榭大人。不管是甚么样的惩罚还是责备，我都会接受。』

『莉榭大人！下官暂且不论，艾尔丝是没罪的。艾尔丝因为也有贫民窟的苦衷，才不能违背西奥多殿下的命令。』

骑士卡米尔带著痛苦的表情，这样说道。

『西奥多殿下一直私下支援贫民窟的人。那地方的人为了殿下甚么都肯做吧。如果违背命令的话，一家老幼都会遭白眼，在狭窄的贫民窟也会遭到迫害。艾尔丝是逃不掉的。』

『卡米尔。这点你不也一样。』

『我已是骑士，可以带著家人逃离这城市。即便如此，接受了这次命令，也是对未来的皇太子妃殿下犯下了大罪啊。』

莉榭听了两人对话后开口道。

『其他的话之后再谈会比较好。总之，现在先走吧。』

『走、是说……』

『当然。正如西奥多殿下吩咐的那样，被监禁。」

那一瞬间，艾尔丝和卡米尔都发愣了。

莉榭忍著头痛，把刚才和达利商谈时用过的纸翻过来，在上面写了一笔。

写著『——去聊一聊礼拜堂的后续』。

这么样，只有阿诺特才会明白大概的原委吧。

大约一周前被召到礼拜堂这件事，对阿诺特也是记忆犹新才对。

就这样，莉榭溜出了城，关进了皇都外的这个建筑物里。

然后，来到这一刻。

（因为留下了纸条，所以应该能向阿诺特殿下传达到我是按照自己的意思离开城堡的。而西奥多殿下则会认为监禁成功了。……这样的话，双方都不会责难艾尔丝等人吧。）

把别针压向特定瞄准的地方时，传来了沉重的感觉。就这样往上一挑，就听到了咔嚓一声的开锁声。

莉榭站起来，微微打开门。于是，从外面传来了男人的说话声。

「──但是，只是监视个千金小姐，犯得著这样的人数吗？虽然因为是 西奥大人 的命令倒是会听啦，但老实说只要有三个人就足够了吧？」

为免被他们察觉，莉榭轻轻调整呼吸。

「据说里面的大小姐使剑很有心得。 西奥大人 与其害怕女人逃跑，更担心我们啦。」

「门也上了锁，也跑不出来吧。这个走廊有五个人，二楼有六个人，一楼和外面有十个人吧？不管再怎么说……咕！？」

一口气打开门的莉榭，朝男人的后膝踢过去。

往失去平衡跪下的男人的后颈，用纳在剑鞘的短剑挥下去。小小的呻吟声响起，男人霍然倒在走廊了。

「怎、怎么了！？发生甚么事！」

「喂，女人跑出来了啊！」

「怎可能，明明好好上了锁……」

「总之先按住她！！虽然被叫了别粗暴，但没办法了，缚起她！」

剩下的四人中，其中一人伸手抓来。

莉榭弯下身子，躲过伸到肩口的那只手，就这样将手肘顶向男人的胸口。发出了犹如青蛙被压扁了的惨叫，男子向后退了几步。

「嗯，咕……」

（太浅了。）

冷静分析自己的一击，莉榭自己也向后退。大大地后退了一步，保持距离。

现在的莉榭，果然还是太欠缺肌肉和体力。

（用这副身体使用体术的话，不利用对手的力量和重力不成呢。）

一边想著那样的事情，一边面对眼前的对方。

终于察觉到事态的男人，慌忙拔出各自的剑。明明自己还没出鞘，有够过份的。

「请问能否让我过去呢？」

「小心点！这个女人，好像挺高强的！」

「别说傻话了，这可是四比一啊！大伙儿一起砍过去，绝对别让她逃了！」

尽管郑重地拜托了，可是那些男人都不像会听的样子。不仅如此，还随著号令，全部人一同向莉榭袭来。

在狭窄的走廊里，这种战斗方式可是不用谈的。莉榭架起短剑，将刺过来的往右弹开。

仅此一击，男子手中的剑就被打脱了。胡乱挥舞的剑，只消攻向一点，就会因为反动力而轻易脱手了。

被打甩的剑刺进了门，因而目瞪口呆的男子，腹部被短剑剑柄敲进去了。

「呀啊……」

莉榭就这样把男子推开，剩下的三个人慌忙避开。趁这空隙，冲入其中一人怀内，用带鞘的短剑扫向他脸。

眉间是人体的要害。用力打击的话最坏情况会死，但以现在莉榭的力量的话就没问题。男人连惨叫声也没发出，轰隆倒下来。

「这家伙到底是何许人了！？哪里是只会耍一下剑的普通千金小姐了……！」

「可恶。敢小看我……！」

其中一人用右手挥下剑。在避开那招的瞬间，正横方有把剑迫过来了。

（双手剑！）

架起短剑接下。随著滞钝的感触，莉榭的手淡淡地麻痹了。

（可是……）

跟接过阿诺特的剑那时候相比，完全感觉不出重量感的一击。

莉榭随即抽起短剑，翻过身子，利用旋转的力量踢上去。

「呀！」

鞋子的后跟，狠狠地打进了男人的脸。

「骗、骗人的吧……」

最后剩下的男人，看著自己，发出了害怕的声音。

莉榭没有理会那男人，把手中的短剑从鞘里拔了出来。至今为止被封住的刀刃暴露出来，男人慌忙重新架起剑。

但是莉榭没把剑指向男人，而是提起自己的裙子。

然后 朝右侧 一插，发著咻咻的声音拖下去。在目瞪口呆的男子面前，莉榭一脸满意。

这样便好活动得多了。

「在继续之前，容我再问一次。」

「可、可恶……」

「请问你能否退下呢？」

不肯背叛西奥多的那男人，颤抖著肩膀，一边朝著莉榭走来。那样的话，也就只能回应了。

利索打倒他后，莉榭呼的吁一口气。

（……刚才说到，二楼有六个人，一楼和外面有十个人呢。）

莉榭走下楼梯，离开了让五个男人昏倒的走廊。

第一卷 第五章

西奥多与兄长面对面，是在皇都外围租来的一间简朴的房间。

坐在椅子上的哥哥，手肘托著腮。有点懒洋洋的木 无表情 ，虽然窥探不出甚么感情，但取决于看法不同，也能感受到他不怎高兴。

「真开心呢。兄长居然会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

明明是发自内心地欢迎，坐在正面的哥哥甚么也没说。不过，西奥多也不管尽情闹。

「而且还不带护卫，单刀赴会呢！明明到现在为止，我都恳求过多次『想和你见面谈谈』，但都根本不听我说。和兄长这样子说话，已隔了多少年呢。不，也许是第一次吧！？」

在咯噔咯噔地夸张大笑之后，西奥多的脸稍微歪了一下。

「──为了她，兄长连我这种人的话都肯听呢。」

这么一想，觉得心里好像吱啦吱啦地有点焦了。

「浪费时间呢。」

哥哥终于开口说出的，却是过于无情的话。

「既然把我叫来，有事快说。」

「这不是很过分吗。明明是宝重的兄弟间促膝长谈。」

「没必要跟你谈话。」

听到这话，西奥多咂咂嘴。

「喂你知道吧？你没立场反抗我啊。我都把你中意的女人拐走了，给我看看更著急的表情吧！啊，还是说实际上，那孩子怎么样都无所谓呢？」

为了挑衅而说说看，但深知并不可能。

（……听到兄长的婚约时，还以为是场闹剧。以为是兄长受了父皇之命。）

父亲很早以前，就向哥哥命令了政治婚姻。

娶下别国的公主，这正是父皇在婚姻上的方针。西奥多的亡母，也曾经是盛极一时、现在受 卡尔海因支配 的国家的公主。哥哥应该是为了回应这道命令，从其他国家随便找个女人回去的吧。

会改变这个想法，是因为 先于 哥哥回国前抵达的传令，带上了「为了未婚妻召集侍女」的命令。

一边让艾尔丝作为侍女候补潜入，一边寻找其动向。然后，哥哥就为新娘准备了离宫，该不会在准备好了就打算在那里生活吧。

那样的事，若只是挂名 的 妻子是讲不通的。

（那个肯定会叫人羡慕吧。）

跟亲弟弟的西奥多全然不同。

兄长吩咐了『不准接近』，别说在城内见面，连打招呼都不允许。

当听说送了一块田给她的时候，就打算踏坏那块田了。

不过，抑制住了那小孩子般的羡慕，只是睡个午觉就算了。

因为确信她能够利用。

现在，就能这样子跟哥哥说话了。

「你所做的事，毫无意义。」

新娘子被绑走的兄长，用冷淡的口吻断言道。

「没有、意义？」

因为太有趣，西奥多哧哧地笑了。

「对兄长来说，我果然是派不上用场、毫没价值的陌生人呢。还以为通过这次的事，能让你明白即使是没用的弟弟也能危害到兄长。」

西奥多模仿哥哥，用手托著腮。然后放话道。

「……我渴望的，当然是下任皇帝的宝座了。」

哥哥应该预想到这要求吧？

还是说，单纯的无所谓吗？不管怎么说，那副表情还是一动不动。

（把她叫到礼拜堂的那一晚，明明都用那么冷淡的目光瞪著我……）

果然单是要求继承权甚么的，不可能动摇得了哥哥的心。据西奥多所知，哥哥的弱点现时只有那少女一个人。

而她现在已在自己手上。西奥多站了起来，继续威胁哥哥。

「听到了吗？我说，如果你想我放姊姊平安无事回来的话，就退下继承权第一位的宝座让给我啊。如果兄长不答应的话，我就不知道会对她干甚么事啰。」

「……」

「很讨厌吧，如果变成那样的话。虽然脸上很平静，可是很担心吧？」

向哥哥踏前一步。

「我知道啊。她对哥哥来说，真的是很重要的人吧？比起连脸都不想看见的亲弟弟、远离皇都的妹妹，远远更为重要！很珍重那孩子，关心那孩子，把那孩子放在身边。这点事儿我完全明白喔。因为，我也是一直在看著哥哥……！」

又再向哥哥迈前了一步。西奥多靠近到平时绝不允许的距离。

「那么重要的人的生命，现在就在我手中。真的很担心吧？你一定很在意的吧！兄长在这样的深夜连护卫都不带，听从我的呼召过来，就是比一切都更明显的证明了！」

一想到会对那个哥哥说出这样的话，顿时觉得视野扭曲摇晃。

终于能站到哥哥眼前，俯视著他耍任性。

「吶，说吧，兄长！对比不上兄长的弟弟，说『这次是我输了』啊。难看地承认『是你赢了西奥多』，放弃皇太子吧？那样的话。」

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告诉了哥哥。

「——我的人生，仅此就满足了。」

「……」

几秒钟的沉默，支配了室内。

终于，哥哥缓缓地开口了。

「西奥多。」

「！」

被叫到名字，感到很高兴。但是，看到哥哥的表情却吃了一惊。因为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蔑视，更没有厌恶。

（为甚么……）

哥哥悠然地坐在椅子上，无畏地笑著。

简直就像是说「在这里没人能危害自己」一样。

「我就陪你玩一下吧。……你说监禁了那家伙，那是关在带锁的牢狱里吗？」

「吓？」

对于这道问题，西奥多感到有点焦躁。

监狱甚么的可不是到处都有的。皇都里的都归骑士团管理，那自然已经查过了吧。

换句话说，这是在已知没有被关进监狱的基础上的提问。所以回了一句挖苦的话。

「是跟监狱没两样，又狭小又骯脏的房间喔。从外面上了锁，凭自己怎么也出不来的地方呢。」

「『锁』吗？还有呢？」

「拿著武器的莽汉监视她的房间。因为房间是在建筑物高处，所以就算从窗户也逃不掉。如果大声呼救的话，看守的也会马上冲进去让她闭嘴吧。」

「哦。居然连窗户也有呢。」

「……」

面对这不知为何从容不迫的回答，西奥多越发烦躁起来。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也就是说不管是从高处的窗户，还是锁著的门都逃不掉吧。」

「不可能逃得掉，吗。」

「对啊。就算万一跑得了出去，也会被看守的制压住完场。」

再明白不过的话了。尽管如此，哥哥那份余裕好像还没崩解。

「一般的话，是这样没错吧。」

「……嗯？」

到底在说甚么了啊。

在西奥多的心里，随著生气而开始焦躁。难不成自己把人质搞错了吗？

（不，那不可能的……！）

哥哥很关照她，这点怎么看都没错。

明明如此，为甚么却不生气呢？为甚么不愤怒，不憎恨，不骂我呢？

「……果然还是应该切下指头带过来吧？现在还不晚就是了。只要我一声令下，就能轻易伤害到姊姊大人了喔？」

「蠢弟弟。」

哥哥像是蔑视西奥多地笑了。

虽然跟西奥多渴求的很相近，但却明确地不一样。哥哥不是蔑视拐走新娘子当人质的卑劣行为，而是蔑视西奥多的愚昧无知。

「你没有一丝胜算。从你以为是『抓住了』那一刻起。」

「……吓？」

哥哥说完后，眼睛朝著门。

「看。要来了。」

「这到底怎么样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知所云。一点都不像兄——…」

门砵一声地打开了。

「诶。」

门都好好锁上了。明明如此，为甚么会从外被打开了呢？

难以置信下，西奥多回头望去。而看到的光景，则更是难以置信的。

「……骗人的……」

那里站著一个少女。

手里拿著短剑，珊瑚色的头发和礼服下襬轻轻飘扬。

哥哥的未婚妻莉榭，用那张美丽的脸看了看自己，把头发挂在耳上，嫣然一笑。

「我是来了结的。西奥多殿下。」

「怎可能……」

完全搞不清状况，西奥多退了几步。

（难道艾尔丝勾结了吗？……但那也太奇怪了。看守的有休戈他们啊？那些家伙不会背叛我，也不可能容许艾尔丝带她走！）

莉榭不理会惊慌失措的西奥多，将视线转向右侧。

「……阿诺特殿下。」

喊名字的声音有点僵硬。而那表情看起来也有些紧张。

西奥多也知道，从那礼拜堂的晚上以来，两人就没再接触过。虽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但是面对莉榭那尴尬的表情，哥哥还是一脸坦然。

「看来我那笨弟弟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不，没那样的事……」

「听他说来，你好像被监禁在跟监狱无异的地方。你是从窗户出来吗？还是在墙上开了个洞了？」

「这、这问题是怎么样了！？我是普通地从门里出来啊！」

「哈哈。竟说从有看守人还上了锁的门，『普通地』啊。」

虽然莉榭一脸不忿，但从她表情所见，看来消除了紧张，稍微松了一口气。

尽管哥哥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但西奥多却顾不上那个。

「甚么了啊，到底是……！」

紧握拳头，瞪著莉榭。

「你到底是怎么来这里的？你是怎么从那里溜出来的！」

「西奥多殿下。」

「果然是有人背叛了，不然不可能！我至今为止为了甚么……」

「殿下。恕我冒昧，有件事想向您进言。」

这么说的莉榭，总觉得表情有点冰冷。

「进言？」

她那莫名的魄力，让西奥多畏缩不前。对方应该是和自己同龄、不懂世故的大小姐才对。

「——第一点。」

莉榭轻轻地竖起食指。

「视线绝对不能离开抓住的俘虏。就算是关在上锁的房间，放他独自一人根本免谈。务必在同一房间内放两名以上的看守吧。」

「俘，俘虏是怎么样！？」

至少，这不是普通的大小姐会说出来的单词。突然被说了奇怪的话，不由得正经地反驳了。

「接下来是第二点，身体检查必须由多人实施。确认没有武器后，最后自己也要做一次。」

由于莉榭毫不在意地走近，西奥多渐渐被逼到墙角。

莉榭拿著不知是何处得来的短剑，继续说道。

「说到底，不给穿衣服，让对方全裸就最合适不过了。既不能收藏武器和逃跑用的工具，如果对方是女性就更佳了。只要迫使对方抱着『这种样子没法逃走』的心情，便构成抑制力了。」

就像在谈常识一样，红唇编织出语句。

「第三点。——没束缚起我的手脚，这点也是不恰当的。那种时候用手铐把双手扣在背后，再用结实的绳子把两根拇指索起来吧。当然，脚踝也不用说了，拘束之后再绑在柱子和床具之类上就最好了。」

长长的睫毛缠绕著的那双眼睛，射穿了西奥多。那张像人偶一样漂亮的脸，让人感到某种恐怖。

但是，不知为何目光却无法移开。

「但是，这么做还不够彻底。您知道最应该做的事情是甚么吗？」

「呃……」

「把双手双脚打断。」

她是认真的吗？

感到莫名地可怕，西奥多咕噜地咽下口水。莉榭从稍低处窥伺背靠墙壁的西奥多的脸，淡淡地道。

「得须做到这一步才成。打断骨头，再把骨折的手脚拘束起来，拿走身上所有东西，然后集体监视。只有做到这地步，才可以判断『敌人逃跑的可能性很低』。即使如此，还得铭记『这并非绝对』。」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啊！）

和现在的她相似的眼，西奥多清楚地知道。

不可能忘得了，在为了支援治疗骑士而来到的那地方，西奥多看到了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神。

「逃走了的敌人会把我军的情报带回去，可能因而令我方被消灭。平民也可能会死掉。——所以不管采取甚么手段，都绝不能让人逃掉。」

（啊啊对了，这双眼。）

这不是站在战场上的人的眼吗？

在确信这一点的瞬间，莉榭这样说道。

「所谓抓住敌人，就是这么回事。」

「……」

西奥多的后背汗毛直竖。

不理会他心里的感情， 来路不明的少女 冷不防微微一笑。

「――以前在书上读过这样的内容。要模仿拿人质来威胁，西奥多殿下好像有点儿太温柔了。不管怎么说，还好像命令不要粗暴对待我呢。」

「你、到底是……」

「虽然说了很多，但还未传达最重要的事情。我之所能成功逃跑的理由，请容我保密……，啊！」

肩膀被大手抓住，莉榭向后退了几步。她的背后，站著表情有些呆愣了的哥哥。

「阿诺特殿下。」

「对抓自己的人，还指导完美的拘束方法是怎么样了？」

哥哥一边说著一边脱下上衣，把那件黑衣披到莉榭肩上。西奥多这才留意到，她裙子的下襬有道很深的割痕。

莉榭本人被披上外衣后，非常慌张。

「殿下！？不、不行不可以！我不要紧的，请穿好上衣！」

「不用。你穿上吧。」

「但是那样的话，伤痕……」

在听到莉榭的话之前，西奥多的视线一直注视著哥哥的脖子。

（怎么回事，那伤痕。）

那里有著无数的伤痕。虽然每一道都像旧伤，但一眼便知道是很重的伤。

（是在哪里受过那种致命伤的？我压根儿都不知道。兄长肯定也藏好了。──明明如此，她却一清二楚。）

于是西奥多就明白了。

（我果然不行啊。）

紧紧地咬著牙关。

（兄长不会对我说秘密。兄长不相信我。那种事，我明明早就知道了。）

这让他想起了几年前，在这国家还在打仗的时候。

当时西奥多参加了支援战场的活动。

建在在远离前线的地方，运送伤患到那里的那救护所，本应是按照国家间的规定不会被攻击的『安全』地方。

但是，却有人袭击了那救护所。

那恐怕不是骑士，而是强盗之类的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战争而贫困，他们的眼睛充满了血色。大喊交出药物、值钱的东西和粮食，举起手中的剑。

因为能动的人早已四处逃窜，被盯上的都是重伤者。虽然西奥多也想要逃跑，但是被剑指著的伤者，都是贫民窟出身的熟人。

注意到了那个，反射性地扑出来了。

对被父皇无视，被和优秀的哥哥比较长大的西奥多来说，在慈善活动中认识的贫民窟的人，并不是陌路人。

而是代替父亲对向他笑，代替亡母担心他，非常重要的人。

所以想要保护他们。

做好了捱痛的觉悟。心想搞不好会死掉。虽然紧闭著眼睛，但是害怕的瞬间却始终不来。

取而代之的是听到了浑浊的惨叫，西奥多战战兢兢地抬起了脸。

然后，看到了带著剑的哥哥的背影。

『兄长……？』

抽搐的喉头，终于生出了有意义的单词。

那把声音，好像好好地传达到他那里。

哥哥慢慢回头，脸被溅回的血染红了。

红色的涓滴，在哥哥的轮廓线中流淌。站在刚才还是人类的物体面前，哥哥表情一丝都不改。就这样用袖口，粗暴地擦拭脸上的血。

那个瞬间，心想自己该不会也会被哥哥杀死吧。

不管怎么说，和哥哥说话的次数，从懂事的时候就少得屈指可数。

几乎没扯上关系，既美丽又可怕的哥哥。

即使在战场上取得了惊人的功绩，但因为残酷的行动，是被敌我双方所畏惧。这就是对西奥多来说的阿诺特·海因。

那个时候，因为对哥哥的恐惧而动弹不得。

但是哥哥却将那冰冷的眼睛转向西奥多，然后用淡淡的口气说道。

『——做得好。』

『……诶……』

不知道说了甚么而呆住了。

然后，哥哥微微低下头，继续这样说道。

『即使浑身颤抖，也想要好好保护臣下。虽然作为皇族不是值得表扬的事，但作为主君却是值得钦佩的行为。』

『……！』

『以后千万别再做出不要性命的事了。』

对于哑口无言的西奥多，哥哥用温和的声线说道。

『……不过，在剎那间能这么行动，你可以引以为荣。』

哥哥有看著自己的。

有看著即使是跟和他不同，没有拿剑，只能在后方行动的西奥多。

那件事实，令人难以置信地高兴。

（……你是我的憧憬。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原谅『那件事』。）

西奥多瞪著礼服上披上了哥哥的黑衣的莉榭。

（本来打算不伤人便能了事的，既然如此就算两败俱伤也好。只要伤害她，触摸哥哥的逆鳞的话……）

「就算想杀了我，也是没用的。」

「！」

被看穿了想法而吓了一跳。

平时应该能隐藏的动摇暴露在脸上。看来是被她折腾得无法保持平时的举止了。

「我虽然说了要了结，但是我不打算和您进行物理上的战斗。比起那个请您回答。您的目的是甚么？」

「当然是下一任皇帝的宝座了。拥有继承权的兄弟之间争斗，还有其他理由吗？」

「我不这么想。正因如此，才在阿诺特殿下也在场的这里询问您。」

就算问到难道就会答吗。西奥多这样的决心马上就被推翻了。

「您真正的目的，是『作为企图篡夺皇位的人，蒙受大罪人的污名』对吧？」

听到那句话的哥哥皱起了眉头。但是，比哥哥更吃惊的是西奥多。

（为甚么会……）

虽然几乎忍不住冲口而出，但这话可不能让哥哥听见。

所以西奥多慌张地答道。

「……你在说甚么了？目的是成为罪人？你觉得会有人为了那样而犯罪吗？」

「『真的』这字也许是语病呢。如果，您的真意是有甚么原委而变成罪人的话。」

她的口吻终究不离揣测的范围。但是，莉榭心里几乎都确信了。

「一直都不明白。您为甚么会盯上我呢？但是如果我的想像正确的话，那一切都能说明了。」

「你说『为甚么』？不是说了吗，是为了让兄长痛苦。」

西奥多强作笑脸。

「在城内被蔑视为人质的你，对国民来说也是应受祝福的新娘。要是没能保护到这样的新娘子，兄长的面子就会毁掉。」

为了不让哥哥看到，尽量没把动摇表现出来，继续说道。

「再说，你的利用价值超出我期待。所以才决定来真格利用你。如果拿你来要胁，我便能从哥哥那里夺取皇位继承权，就是这么的打算――」

「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我的价值只有『皇国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这一点。这份立场，正因为阿诺特殿下的存在和地位才拥有利用价值。」

「……那是」

「该不会真心这么想吧？『——以区区的我为盾，把殿下从皇太子的宝座拉下来』甚么的。」

这句话单是用听的话，可以听成是卑躬屈膝的内容。

但是莉榭却堂堂正正地说。恐怕对她来说，那只是无关重要的事实吧。『第三者眼中的价值』甚么的，真的怎么也好。

「通过拐走我而得到的东西，可以说几乎是零。那么既然如此，为甚么西奥多殿下会花耗时间来弄这出绑架剧呢？目的会不会就是『引起骚动本身』了吗？」

「……不对。」

对西奥多的否定，莉榭垂下了眼睛。

「您这几年，几乎都没有做过第二皇子的公务吧？」

被那样一说，不由得想咂嘴。

莉榭说的是事实。西奥多大约从两年前开始，几乎放弃了皇子的职务。

只要是皇宫里的人谁都知道。而且，这也一如所料。

西奥多为了被人说『那个第二皇子今天也游手好闲，在城内悠然自得地睡觉』，而特意奔放行事。

「我拜读了各式各样的记录。你从两年前的某个时期开始，好像也不再参加为贫民窟的慈善活动了。明明好像从小就定期过去的，为甚么呢？」

「因为没兴趣了。因为比起无聊的慈善活动，在城里午睡更开心」

「那也是谎言。你在最近好像也支援了贫民窟的人吧？因为没看到动用公帑的痕迹，所以应该是投放了私人财产吧。」

「……」

她到底能解读出『记录』到甚么程度呢？

在城里的图书室，公开了一定程度的档案。从几乎可以称得上历史书的旧国政记录到最近的财政状况，只要是城内的人谁都可以阅览。

但是，放著的终究只是表面的资讯。如果细心顺藤摸瓜，也许可以捡拾到没有一般公开的内情也不一定，但这应该会花上时间才对。

（真的，到底是甚么人……！）

眼前的少女继续这么说道。

「你为贫民窟的人而心碎，视如亲人地看待。听说孤儿饱受疾病折磨的时候，片刻不离地握著手看护他，对吗？有一次，为了只能独自产子的女性，为她安排了医生，并不断地安慰鼓励她。白天会在城内睡午觉，是因为熬夜做了这些事吧？」

说得简直就像亲眼看见了似的。

对于自己的行动被看穿，西奥多索性笑了出来。

「哈哈哈！不是那么美好的东西哦。我只是想让他们感恩，随心所欲地操纵而已。」

「的确，殿下好像是支配了流氓呢。」

「是啊。那些家伙只要攒钱，就算作奸犯科都不怕。因为有利用价值才接近他们，就这样而已！」

「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是把他们置于您的庇护之下。有人为了明天口粮而不得不犯罪。你不是通过统驭他们来控制这些事吗？」

「……」

莉榭用真挚的目光继续道。

「你对贫民窟抱有感情。想要拯救，亦拥有并非不可能的地位。……但尽管如此，为甚么却会不惜玷污自己的手，都不再作皇族的公开活动呢？」

「那是……」

心脏开始传来令人讨厌的心跳。哥哥的视线很恐怖。害怕被哥哥察觉。越是这样著急，越是没法望向哥哥。

「您完全不想要作为第二皇子的功绩，甚至想要舍弃。不，是认为不舍弃不行吧？因此，才会想犯下伤害皇太子妃的罪。」

「不可能吧。我只是，想要赢过兄长。」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应该不是盯上我而是直接瞄向阿诺特殿下才对。在我来这国家之前，机会应该多的是吧？」

对著短短吐一口气的西奥多，莉榭继续说。

「你不能直接伤害哥哥吧？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的行动原理，一切都是为了哥——」

「……不对。」

被脚边如同扭曲的一样的奇妙感觉侵袭。

心脏的跳动敲响了警钟，因此感到非常眩目。在摇摇晃晃的世界中，西奥多大声喊叫道。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真是的，你在说甚么了啊……！」

现在只是强烈地感觉到必须要抵御这个少女。就算这句话被哥哥听到都无所谓了。

「我告诉你吧，我想被兄长憎恨！希望被疏远，被讨厌，被排斥。与其不能像你那样帮上哥哥的忙，被他接受的话，那倒不如被哥哥杀掉还比较好！」

「西奥多殿下。」

「如果能惹哥哥生气的话我会很开心。被兄长拋弃会很喜悦！就是为了那个才这么做，这就是一切了啊……！」

「殿下。」

「吵死了！」

莉榭用温柔的声音，对怒吼的西奥多说。

「请告诉我您害怕的东西的真面目。」

（甚么了啊，这是……）

说的简直就像是自己同伴一样。

莉榭抬头仰望西奥多。用柔和的声音、和带著一丝慰劳的表情继续说。

「也许这份恐惧，和我害怕的未来是一样的。」

「……甚么……」

这个少女，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莉榭。」

听到哥哥的声音，吓得身体都僵住了。

「够了。到此为止」

「阿诺特殿下。」

「我说过了吧。不要和那家伙扯上关系。」

汗从西奥多的脸颊上流下来。因为紧张而口渴，甚至开始感到刺痛。

「请等一下殿下。求求你，请您一定要听一下弟弟的真正想法——」

「这怎么也好。」

哥哥所发的声音，果然仍是漠不关心。

（这不是明摆著的吗？）

明明如此，为甚么身体会如此畏缩不前呢？哥哥不顾颤抖的西奥多，继续说道。

「不管这家伙的愿望是甚么，对我来说都是没有关系的。」

「……」

在思考甚么之前，西奥多已冲出了房间。

＊＊＊

「西奥多殿下！」

夜色最深的时刻，窗外一片漆黑。西奥多的脚步声在走廊回响，最后变得越来越小了。

在西奥多走出的房间里，莉榭回头看了阿诺特。

「……为甚么要故意疏远弟弟呢？」

莉榭一问，眼前的阿诺特就露出一副『无聊』的眼神。

「我说过了吧？怎么也好。」

「……殿下。」

「放心吧。如果今后还对你施加危害的话，便会把那家伙跟妹妹一样赶出皇城。」

「您明知道我不是想说那个，才还这么说的吧。」

这种事自己好歹也看得清。而且，阿诺特想要岔开这一点也是。

（但是，可不会让您逃掉啊。）

莉榭切身知道，这里是重要的局面。

这个名为『阿诺特·海因』的男人，在莉榭所知道的未来，将成为推动世界的人物。

阿诺特向所有国家发动战争，以其压倒性的战力蹂躏各国，并将各国吞食。

在这六次的人生中，整个世界无人不知他的名字。

另一方面，却有一个非常不自然地从没听说过的名字。那正是他弟弟『西奥多·奥古斯特·海因』的讯息。

莉榭一开始时都没觉得奇怪。

因为一个国家的详细情报，本来就不怎么会流传到别国。如果是皇族的话题，顶多也不过是留于上流阶级之间的流言而已。传不到一介商人或药师那里也不稀奇。

但是，唯独西奥多是不一样的。

西奥多恐怕是刻意不站上舞台之上。从西奥多刚才的态度来看，这点再也明白不过了。

「弟弟是为了今后的卡尔海因国的未来而消声匿迹。对他来说，是比贫民窟的人更为优先的事……也就是说阿诺特殿下，应该是以您为起因的行动。」

想必不会有错吧。西奥多最优先的就是阿诺特了。

「那又如何了？」

「前几天跟我说过吧。『当我的妻子，你用不著做甚么觉悟』这样。」

一说到口，就有一种胸口一直痛的感觉。尽管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但莉榭还是继续说道。

「我一直在想那句话的意思。在浮现出的众多推测之中，其中一个是和西奥多殿下的行为相关的。」

莉榭也有想过，那句发言可能是以早晚要离婚为前提的话。

──但是，若不是那样的话。

如果那是基于三年后杀了父亲、发动战争而说的话。然后看著哥哥的西奥多，发现了那一块碎片的话呢。

「您不是打算舍弃本应以后会存在的『自己的未来』吗？」

「――――……」

阿诺特低下头，用冷淡的目光俯视莉榭。

「西奥多殿下不就是害怕这件事吗？正因为如此，才作为『没有继承皇位素养的第二皇子』而行动，演成一个你不想把后事交托给他的弟弟。」

抱著祈祷的心情抬头向上望。

「请告诉我您的想法。」

这也是一种赌博。

是为了确认几年后，他会变成残暴的『皇帝阿诺特·海因』、还是现在已经存在而说出来的话。

（哪怕是一点点，只要能坦白说出就好了。）

阿诺特拥有人的心。感觉那样的战争，也许并不是出于本意才发动的。

（这样的话，未来一定能改变……！）

这么相信著，莉榭凝视阿诺特。不想放弃，一心等待他的话。

「……」

一直沉默的阿诺特，这时缓缓地说出话来。

「啊，是吗？」

没有流露出愤怒之类的感情。

在因而松一口气的瞬间，因为他脸上浮现的表情而屏住了呼吸。

「——这样，我终于确信了。」

「……诶！？」

阿诺特挑衅般地笑了出来。

脊后闪过寒气。因为阿诺特眼中的光，只有一瞬间看上去非常黑暗。

（这是怎么回事？）

对莉榭来说，这是没能预期的反应。

挑衅的笑容和冷淡的眼神，以及他口中所说的内容。

就如看穿了她的困惑，阿诺特继续说道。

「你还真可爱呢。」

「甚么……」

「理解不了我的想法，是不是很混乱呢？……但是，一直不知道也可以。你要怎么想像都随你自由。」

阿诺特如此说完，丝毫不打算向莉榭坦诚些甚么的样子。

太天真了。

这样想著，紧紧地咬著嘴唇。在这座城堡生活了数周，还以为开始慢慢地理解了阿诺特。

（我太自以为是了。我甚至连这个人有没有底都不知道……）

另一方面，阿诺特消失了笑容，变回了刚才那种无聊的表情。

「我再说一遍。不要再管西奥多的事了。」

「……但是。」

「你刚才说的。——我当然也设想过自己死后的事情来谋动。不过那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也不能制定出我一死就会停滞不前的政策吧。」

阿诺特似乎打算彻底否定莉榭的推测。都被那样子断言的话，以现在的手牌是突破不了的。

「至于西奥多，也许是过度解读了，但那一切都只是愚蠢的行为。对于拥有皇位继承权的人来说，这是过于愚昧的选择。」

阿诺特厌恶地说。

「……果然，弟弟不应该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

听了这句，莉榭瞪大了眼睛。

同时好像也理解了片鳞半爪。阿诺特为甚么会疏远西奥多。

为甚么连对话都拒绝而疏远他。

「你果然真的很宠爱弟弟呢。」

「……甚么？」

阿诺特皱起眉头。但是，莉榭没打算订正。

如果不爱护弟弟的话，就不可能说出『不应跟自己扯上关系』之类的台词了。

「以前有人说过。如果想保护谁的话，乾脆远离会比较好。只是待在身边帮助对方，也不见得对对方好。」

虽然用『这是我在书上看过的』来掩饰，莉榭同时回想起某位骑士。那个骑士带著有点寂寞的表情，告诉她这件事。

「真叫人吃惊。你是认真说那句话的吗？」

「我是认真的。你虽然深不见底，是个不知到底在想甚么的策略家，但绝对不是冰冷的人。」

刚才虽然胆怯了，但莉榭并没打算放弃那想法。即使知道他是个在未来向全世界发动战争的人也好、是个可惜得像头怪物的人也好。

因为莉榭已经知道，他也是个人。

「可是容我说一点。阿诺特殿下似乎准备好自己消失不见的未来，但您有没有想过相反的事情呢？」

「……相反？」

「西奥多殿下消失不见了，那样的未来也有可能发生。人总有一天，会不知道甚么时候丧命的。」

莉榭不知道在今后的五年，西奥多会发生甚么事。

在其他人生中的他，也有可能选择了不站在台前上的路。但也有可能是向哥哥叛乱，被捕后受刑。

最坏情况，也有可能而丧命。所以，凝视阿诺特的眼睛。

「在那个时候，请过上不会后悔的生存方式。」

「……」

但愿莉榭也是一样。

即使五年后会死去。即使这是最后的人生。

「──我也想无悔地，度过当你妻子的人生。」

转身背向阿诺特，莉榭走出了房间。

西奥多的脚步声应该不是往外，而是往楼上走。

「……可恶。」

而阿诺特独自一人留在房间，响起小小的咂嘴声。

＊＊＊

追赶西奥多走出走廊的莉榭，就这样走上楼梯。

这幢似乎原本是旅舍的建筑物，除了自己几人以外就没有其他气息。西奥多似乎不是在上一层的四楼，而是再往上跑了。

发现通往屋顶的门打开了，莉榭便走出去。

以前是在这屋顶上晒晾旅舍清洗的衣物吧。许多床单随风飘扬的光景，一定是一大看点。

现在回归平静，满头星空的地方，西奥多伫立著。

「西奥多殿下。」

如同走投无路的孩子一般的背影，瑟瑟发抖。

西奥多面向这边，看著莉榭，不忿地扁起嘴巴。

「继束缚的方法之后，今次还想指导逃跑的方法吗。『比起无处可逃的屋顶，更应该跑往外面』这样？」

「……你根本没有逃跑的打算吧？」

如果真的打算甩掉莉榭的话，那应该是往外跑才对。被这么一指，西奥多呼的吐了一口气。

「对啊。到这地步，我想乾脆和你单独聊聊呢。再也不想在哥哥面前演难看的戏了。」

西奥多走到屋顶边缘，回头把后背靠在栏杆上。

那双眼睛附著真挚的颜色。这不是一直以来都岔开真心话、举止飘逸的少年所有的。

「……兄长他呢。一直都把自己 让这个国家变好 的 功劳 ，尽量不公诸于世啊。」

他那样说著，轻轻笑起来。

「当然重大的政策，也广为人知是哥哥做的。但其他细微的改革，就不著迹地隐去了立案者的名字。或是弄得看起来是父亲立案了。」

吹进屋顶的风，轻拂他那柔软的头发。

「相反，关于兄长却有件传播得很不自然的事情。你知道是甚么吗？」

「……是说阿诺特殿下在战争中所做的『残暴』行为吗？」

「没错。即使是从别的国家来的你，也应该听说过才对。你觉得战胜国的皇太子的恶评，为甚么会传到其他国家？」

被这样问到，那莉榭被要求到的答案就再清楚不过了。

「您说是阿诺特殿下故意传开的吗？」

「我也有同样的意见。——隐藏自己的功绩，取而代之的是扩大恶评。我不认为做出这种事的人，会一直站在台前执政呢。」

西奥多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除此之外，在观察兄长时也会偶尔感觉到。『这个人不执著于现在的地位呢。为了随时都能消失不见而行动呢』。因为一直在看著，所以我知道啊。」

「……」

「我不知道今后的兄长打算做甚么。但是，那样优秀的人居然要消失，这种事是不能接受的啊。你也这么想的吧？」

西奥多不知道阿诺特选择的未来。

无法得知哥哥并没从台前退下来，而是在其正中央开始杀戮。但是，西奥多所感受到的危机感，也会跟那未来连结在一起吧。

「我做的事，几乎都是在模仿兄长。如果兄长想把这个国家托付给我消失不见的话，那我先一步消失不就好了吗？这样的话，哥哥就不会去做傻事了。」

和哥哥相同的蓝色眼睛，看著莉榭。

「这是我唯一能够帮助兄长的方法啊。」

西奥多平静地笑了。

莉榭想对他说的话有很多。还有，想问的事情也是。

「您为甚么肯跟我说这些事呢？」

「刚才你说过， 你也和我害怕一样的东西吧 ？如果看穿得了我的想法，也就是说你也害怕哥哥消失。嘛，你当然会害怕吧？丈夫有甚么事的话，作为妻子的立场就岌岌可危了。」

实际上理由是不一样的，但是莉榭没有指出来。『您哥哥是我五年后的死因』甚么的，根本不可能说出来。

「所以呢。要是听了我的话，让你的恐惧变得更加现实的话，那就有一谈的价值啊。」

西奥多这时，眼神变得有点坏心眼。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让你更感害怕了呢。」

「……」

听到相当扭曲的动机，莉榭变得疲惫不堪。希望两兄弟不要一样，喜欢把动摇别人感情的事当有趣。

「那张脸是怎么了啊。最喜欢的哥哥都被抢走了，这种程度还好吧？不过，反正也从没当过我的兄长就是了。要是你为著总有一天到来的未来而害怕，为著今后制止不了兄长而绝望的话，那我也能泄口怨气了吧。」

「恕我直言。」

一阵强风吹来。

为了不让阿诺特披在她肩上的上衣被吹走，莉榭用手按住。

「我不打算一直惧怕未来。」

「！。」

西奥多的眼睛睁圆了。

莉榭在那时候，突然感觉脚底好像歪斜了。

（……药效完了啊。）

虽然是为了暪骗身体不适而服用的药，但效果越来越差了。但是，还差一点点。

「您的哥哥今后，一定会做出荒谬绝伦的事情吧。所以我会全力以赴，无论用甚么手段都会制止他。」

深呼吸，站稳。别摇晃地看著前方，一字一字地编织出说话。

「能用的东西全都用，能借的协力全都借。因为我不认为，选择手段后还能胜过那么异常的人。而且，当然了，西奥多殿下。」

莉榭直勾勾地盯著他。

「您的力量也是必要的。」

「……我……？」

西奥多惊讶地瞪大眼睛。

然而，他立刻改变表情，脸上浮现出几分自嘲的笑容。

「不愧是兄长的太太，真有自信呢。但是，我不认为能制止得了那个人。我的话不可能传到那个人那里。我能做的，顶多就是这样子阻扰他而已。」

「即使如此，您在这两年也一直行动对吧？把自己的立场逼到崖边，甚至做出弄脏双手的行径。可是，如果想帮助哥哥的话，您自己就必须得到幸福才成。」

「……你在说甚么了？」

西奥多似乎真的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为甚么我非得幸福不可了。那种东西，和哥哥的未来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阿诺特殿下不可能取得让您不幸的未来。」

「所以就说，为甚么……」

莉榭告诉混乱的少年。

「您是他，世上仅此一人的弟弟吧。」

「——！」

西奥多就像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看著莉榭。

「您觉得，阿诺特殿下为甚么这么晚一个人来到这地方？」

「……那个，自然是为了救你吧。」

「不，殿下亦知道我没有乖乖被抓住。他应该知道没必要来救我的。」

而且，想必一定知道，西奥多绝对不会向莉榭胡来。

「如果是别人叫的话，阿诺特殿下一定不会来的。即使是作为皇太子不得不行动，也绝不可能选择单刀赴会。正因为是弟弟的要求，所以才答应的吧。」

「……住口！我不需要那些话。」

西奥多痛苦地挤出声音。

「其实也许被爱著甚么的，我不想抱著这种希望。」

「西奥多殿下……」

「我怎么可能进得了那个人的视线啊。像我这种被父亲无视的人，不可能得到哥哥尊重。可是，这样就好。」

西奥多吐出一口气后，微微一笑。

「我以前被兄长救过。所以希望总有一天也想帮上兄长。……虽然兄长应该已经不记得那天的事了吧。」

说完后转身回头，看了看栏栅之外。

「我的用途，由我自己决定。」

「……？」

「早知道不去搞甚么磨蹭的图谋，一早就应该这么做。……真的是，大失败啊。」

「――难不成。」

心里毛骨悚然。

到了这时，才终于理解西奥多打算做甚么。彷佛在玩耍地坐在栏杆上的西奥多，身体摇摇晃晃地往外倒。

「不行，殿下！」

莉榭急著想要向他冲去。与此同时，视野开始动摇，两脚绊在一起摔倒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

明明想要站起来，身体却发不上力气。剧烈的头痛像警钟一样摇动头盖，上气不接下气。

俯视著倒在地上的莉榭，西奥多露出满足的表情。

「谢谢你，姊姊。你说需要我，让我不由得很高兴喔。」

「等一下……！」

就算拼命伸手，也不可能触到数公尺远的西奥多。

「不行！」

在喊出几近悲鸣的叫声，就在此时。

一道人影，在莉榭身边闪过。

那个人抓住了睁圆眼睛的西奥多手臂。然后强行把他拉回栏栅的这边。看到那个身影，西奥多屏住了呼吸。

「兄长……！？」

用难以置信的眼光，仰望救了自己的阿诺特。

另一方面，阿诺特的脸是怎么样，只看到背后的莉榭瞧不见。不过，下一个瞬间他所采取的行动，让莉榭也吃了一惊。

「——」

啪的一声。

阿诺特抓住了自己拉下的西奥多的胸口，一巴掌刮过去。

「你到底在想甚么了？」

莉榭第一次听见，阿诺特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按住脸颊的西奥多，呆呆地抬头看著哥哥的脸。

「……因为……」

西奥多用像是挤出来似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做不到啊。除了这样，我都不能帮兄长的忙。没法成为、对兄长来说有价值的人啊……！」

「这才是愚蠢的想法。哪里会有笨蛋，会为了一个连一次像是哥哥的事都没做过的人而拼上性命了。」

阿诺特的声音非常冰冷。

尽管如此，莉榭还是确信了。阿诺特之所以疏远西奥多，果然是因为虑及了弟弟。

「没必要为了我而做那样的事。」

「……」

像要想说些甚么的西奥多，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脸闭上嘴。恐怕，他打算放弃传递给哥哥了吧。

莉榭 吐出 短短的气，拼命地弯身起来，这样说道。

「……你弟弟的选择，也许并不正确。」

阿诺特慢慢回头。

莉榭忍著头痛，抬起头向他诉说道。

「即使如此，他根本的心意却没有错。弟弟祈求能成为你的力量，这本身并不是愚蠢的想法。……对吧？西奥多殿下。」

气喘吁吁地叫喊名字。

跌坐地上的西奥多，一下子握紧了拳头。

「就如、姊姊所说。」

「甚么……」

「我不管多少次也会这么祈求喔。」

西奥多的神情，产生了变化。

不再是刚才为止那种走投无路的表情，而是一副怀著坚定意志的表情。

「我希望能成为兄长的力量，希望派得上用场。只要能帮上忙，我甚么都做。」

他那跟哥哥不像的眼睛，直视著阿诺特。

「因为你是世上唯一的哥哥，是我的憧憬。」

「……」

背向著自己的阿诺特，到底是怎么样的表情呢？

莉榭带著祈祷的心情守望著两人。不久，阿诺特的手从西奥多胸口松开，缓缓地走开。

「今后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又再听到这犹如撇开的话，西奥多的脸扭曲了。

果然没法传达得到吗。那种预感，令莉榭的胸口也一下子痛了起来。

「我应该说过了吧。」

然而，阿诺特接下来说的，却大出意料之外。

「——以后千万别再做出不要性命的事了。」

那一瞬间，西奥多瞪圆了眼。

「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

听到那颤抖的疑问，阿诺特回答道。

「当然了。」

「……」

就在这时，西奥多的大眼睛里，流出了透明的水滴。

「……对不起。」

那把声音摇晃不定。

西奥多扑簌扑簌地流著眼泪，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著。

「对不起，兄长。对不起，姊姊。对不起……」

面对像小孩子一样哭号的弟弟，阿诺特用有点为难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别哭了。」

「因为……！」

看到这样的两人，莉榭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西奥多的哭脸，是小孩子鼓起勇气和好时的样子。

（ 都用那样子的表情哭了的话 ，已经没问题了……）

阿诺特不久站了起来，这次则跪在莉榭前。

「没有受伤吗？」

「您来了呢，殿下。」

「因为你说了令人莫名在意的话。」

难不成是警告西奥多可能会不在的那个吗。也许听起来像是威胁，但对莉榭来说却有一半是真心的。

「太好了。能够和好。」

「……」

阿诺特无言站了起来，用穿上黑色手套的右手递向莉榭。

莉榭微笑著，执过阿诺特的手。于是，不可思议地，紧张的弦线好像松弛下来了。

「真的，太好了……」

「……莉榭？」

浑身乏力了。

与此同时，迄今为止一直靠毅力维持著的意识也突然远离了。

＊＊＊

「姊姊！？」

看到莉榭突然倒下，西奥多不禁大喊。

哥哥一下子抱住了她累透乏力的身体。西奥多慌慌张张站了起来，一边用袖口擦眼泪一边跑过去。

「到底怎么回事了！？没记错刚才好像绊到脚而摔倒了……」

难不成，当初『身体不舒服倒下了』的消息，不是演技而是事实吗。

注意到那个可能性，西奥多脸色苍白起来。

「怎么办。难道是因为我监禁了，才害姊姊……」

「不是。」

冷静异常的哥哥，俯视著怀中的莉榭嘟囔道。

「只是睡著而已。」

「诶。」

因为意想不到的话而愣住了。

仔细一看，莉榭不正是呼呼的发出强健的鼾声吗。

「骗人的吧……」

一般会在这种状况下睡觉吗。

和呆呆地嘟囔的西奥多不同，哥哥微微笑了一下。

这也是第一次看到哥哥这种表情。

即使是眼前目睹，也不会有像刚才那样吵嚷的心情。连自己也觉得那心境变化很不可思议。

「西奥多。」

突然被哥哥叫名字，吓了一跳。

「有在哪里准备马车吗？」

「当、当然有吧。」

因为不习惯哥哥主动说话，所以口气变得有点儿粗鲁了。

「我让他在稍远处待命。如果要搬姊姊上车的话，那我马上叫他。」

「嗯。拜托了」

哥哥那样说了之后，轻轻地横抱起莉榭。

「在马车来之前，让这家伙在下面的房间休息。」

「……我知道了。」

西奥多点了点头，再擦擦眼角的眼泪。

一边想著那个兄长竟然来公主抱，真是不得了的事态啊。

「——说『拜托了』。兄长向我……」

被哥哥打了的脸颊还是赤赤地疼。尽管如此，内心却是非常温暖。

（好了。可不能发呆了。）

不管怎么说，那个哥哥第一次拜托自己。

西奥多站了起来，开始朝楼下走。距离黎明，还有 一小段 时间。

＊＊＊

莉榭慢慢睁开眼睛，发现正身在阳光之下。

准确来说，是在阳光照射的床上。

在乾爽的床单加上松软的被子，被这些东西包裹，正是个做好梦的空间。

而且从刚才开始，就听到舒服的钢笔声。侧耳倾听后，意识又要再次沉入朦胧的睡意了。

（钢笔声？）

这时才终于感到奇怪，弯起身子。

于是，看到了稍远的书桌，正在文件上奋笔疾书的阿诺特。

「诶。」

「怎么了，已经起床了？」

阿诺特停下手来，看著莉榭笑了。

「啊，阿诺特殿下！？」

莉榭立即像跳起来似地弯身，环视身后的床铺。

「再睡一下也不要紧啊。不管怎么说，在那之后才只过了半天。」

「半天、是怎么回……」

不管怎么看，这里是离宫里莉榭的房间。阿诺特为还处于不知状态的脑袋做了说明。

「还以为你突然倒下了，怎知道就这样子在屋顶上熟睡了。虽然用西奥多的马车带回来了，但也不能把倒下的人一个人扔进房间里吧。更何况也不能让不知情的侍女照顾。」

「难、难不成，殿下就这样一直没睡吗……？」

「因为有工作要整理，所以再怎么说也没时间睡就是了。」

「很对不起！」

急忙跪坐在床上，莉榭低下头来。那个时候，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礼裙变成睡衣后，话都说不出来了。

（为，为甚么！？是谁！？）

「放心吧。帮你换衣服的，是你那叫作艾尔丝的侍女。」

虽然有种思考被早一步看穿的感觉，但暂且松了一口气。慢慢地抬起头时，阿诺特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莉榭面前这样问道。

「身体状况？」

温和的声音。

被端正的脸俯视著，心情莫名地静不下来。

「……已经、不要紧了。给您添麻烦了。」

「恢复了就好。」

接著，阿诺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信封。收到后打开一看，发现有四道摺痕的白纸上，用之前见过的笔触写下了文字。

『致姊姊』。

看来是西奥多写的信。

『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很对不起。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先简括一下。——首先，欠你的一定会还。为此，我也可以借你贫民窟的人。 如果 有需要到黑社会的人的场面，随时都可以拜托我们。好好感谢我吧。』

（……虽然提出的本身让人非常安心就是了。）

莉榭内心苦笑，希望尽量别陷入那样的事态。

西奥多的信，以这样的一句作结。

『姊姊，谢谢你。』

用指尖轻轻地抚摸一下那段文字。

「……跟西奥多殿下谈过了吧。」

这样一说，阿诺特微微提起眉头。

「为甚么会这么想？」

「不然的话，本来就不会把信件寄放到您那里吧？」

虽然阿诺特没有回答，但这亦是代表肯定的证明。

不管怎么说，总算放心了。

这样的话，和至今为止的人生也会有一些变化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兄弟之间的距离看来缩窄了。在她开心地微笑的时候，阿诺特问道。

「为甚么你会那样地笑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很开心喔。丈夫的家族关系良好是最好不过的了。」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阿诺特低著眼睛。那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心想真的太好了，莉榭微微一笑的时候，阿诺特突然露出了一副突然想到甚么的表情，然后这样说道。

「我忘记了。近期内再想一件想要的东西吧。」

「想要的、东西吗？」

难道说会买给我吗？

在不知道情由而惊讶时，阿诺特继续这样说道。

「因为我再次打破了不碰你的誓言呢。」

「？」

「晚会的时候，虽然给出了只要隔著手套也可的允许，但那时候也没有遵守到这个制约。」

有那样的事吗？

想不起来而歪起头。虽然就莉榭的记忆所及，感觉最近无论甚么时候看到阿诺特，好像都戴著黑色手套就是了。

比如说，就连现在也是这样。

「……啊。」

那个瞬间，想到了。

说的是一星期前在礼拜堂发生的事情。虽然那时候阿诺特也戴著手套，但不是用手碰。

（不是手，而是嘴唇……）

紧接著，莉榭感到脸庞一下子烧起来。

「不，不需要甚么！」

慌慌张张地提高声音，抓起床单遮住脸。阿诺特看到那样子，脸上露出了使坏的笑容。

「倒不如说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为甚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你想听吗？」

「我不想听！」

明明本来想追究的，却不由得全力拒绝了。但是关于这点，在昨晚见到久违的阿诺特的时候，也非常紧张。

明明必须要跟西奥多说话，但是一看到阿诺特的脸身体就僵硬了。正因为如此，和平时一样对待而放心了，而且明明阿诺特之前都当作没这件事了。

（果然是有甚么意图啊！？还是不对？明明都搞不懂而不再去想了……！）

「莉榭。」

「呜，这次又怎么了！」

一边用床单遮住发热的脸，一边只露出眼睛瞪著阿诺特。

阿诺特小声地笑了之后，用柔和的声音这样说道。

「……弟弟受你照顾了。」

「！」

那毫无疑问，是作为哥哥的话。

这句话包含了对弟弟的责任感和慰劳。

也想让西奥多听到。心中这么想著，莉榭摇头说「不用」。

「因为对我来说，也是我的弟弟。」

阿诺特露出有点吃惊的表情后，又再笑了。

「……是吗？」

「嗯嗯。」

虽然脸上的火已经平息了，但是心里不知怎的还是很热。

对此感到有点为难，莉榭低下了头。

──今次发生的事，从世界的流向来说可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然而只要将这些累积起来，逐点逐点地改变未来不就好了。

一边在心里这么想著。

＊＊＊

傍晚时分。

阿诺特的侍从奥利佛，听完了关于今次事件的说明后，头痛地抱著额角。

「那么最终而言，西奥多殿下就变成了莉榭大人的那边……概括起来就是这样吧。」

「有甚么问题吗？」

「您是明知故问吧。」

对著书桌的阿诺特泰然自若地说，迫使奥利佛重复地责难他。

「弟弟不是普通的皇子。那位大人统驭的，是手沾近乎犯罪的黑社会的人喔。」

「好像是呢。」

「殿下也知道吧，城里的年轻侍女都十分仰慕莉榭大人。……接下来是近年受到各国关注的亚莉亚商会。第二皇子殿下、和他所率领的黑社会的居民。」

奥利佛屈指算数。当上皇太子妃的她，来到这个国家仅仅几个星期就得到的人脉。

「你不觉得莉榭大人的棋子，越来越扩张了吗？」

这几乎可以说是某种威胁了。

但是，阿诺特看来却没甚么所谓。

「那又如何了？总比做妻子的孤立无援来得更好才对吧。」

「殿下……」

恐怕这位主君，刻意把这事态束之高阁了。明白到这一点后，奥利佛发出了盛大的叹息。

「我知道了，那一切都遵循殿下的意旨。然后还有另一样东西要交给殿下。」

奥利佛递出了一封信。看到那个用封蜡压上的刻印，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主君不情不愿地接过信封，打开里面的信过目。然后低声咂嘴，把信交给奥利佛。

奥利佛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收下那封信。

「这是……」

在信上，某国的重要人物写下这样的内容。

──首先是祝贺皇太子阿诺特订婚的祝词。

但是由于别有缘由，难以在约两个月后的婚礼上送上祝福。

与此同时，在举行婚礼之前，想带著祝贺礼品访问卡尔海因，写了这样的主旨。

（该怎么说呢，又……）

面对这一波方平，看似一波又起的这提议，奥利佛用手捂住了额头。

待续

第一卷 番外篇 脉动的摇篮曲

在主城的那寝卧室里，莉榭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

虽说是白天，但因为关上了厚重的藏青色窗帘，房间很昏暗。同时间，不断调整出有助安睡的环境。

（点燃能让心情平静的香薰，房间的温度也没问题了。以睡觉来说可能稍微亮了一点，不过只要关上天盖的话就应该不会在意了。）

虽然全力准备了，但是这里不是莉榭的房间。对著房间的主人，轻轻微笑说道。

「那么，阿诺特殿下。我就待在一旁，请你安心休息。」

「…………」

床上的阿诺特，稍微有些不情愿地皱起眉头。

契机是大约三十分钟前的对话。

昨天莉榭被西奥多掳走，被监禁过了一夜。虽然兄弟之间发生了变化，事情告一段落，但由于过于安心而直接睡著了。

然后刚才醒来了，知道了阿诺特没有睡觉，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对此表示感谢，打算也让阿诺特休息的时候，他丢出了冲击性的说话。

「我晚上再睡。」

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么说，让莉榭很吃惊。

「诶，你打算熬夜！？难道说， 昨天的工作一直积压著吗 ……」

「关于那点没有问题。在你睡觉的时候已经处理好了。」

应该是相当多的量，但是阿诺特却不以为然。

但是，既然不是有工作的话，那为甚么不休息呢。

这么一问，阿诺特就这样回答。

「反正睡不著。……白天时，城里有各样的人的气息呢。」

没错，莉榭也记得。

比如说，在上战场的时候，神经 被 打磨得敏锐起来，即使是在远处走动的气息，也会叫人清醒过来。

（可是，那终究是说 上战场的时候 。）

作为曾是药师的人，不能对因为『睡不著』这种理由而一整天不睡这点视而不见。首先，阿诺特之所以这时间还没睡，都是为了确保莉榭的安全。

（那样的话，我也非得跟殿下回谢不可了。）

莉榭这样想著，抬头看了看他。

『阿诺特殿下。这只是比喻，比起灯火闪烁的房间，你不觉得一直保持明亮的房间更容易入睡吗？』

『嘛，应该是这样吧。』

『其实气息也是一样的。在远处来回走动的气息，会妨碍了剑士入睡。可是如果附近有人坐著的话，就会抵消那种感觉，变得容易入睡了。——就是这样。』

挺起胸膛，斩钉截铁地宣言。

「让我陪阿诺特殿下睡觉吧。」

『…………吓？』

于是就变成现在这样。躺在床上的阿诺特，叹了一口气按住了额头。

「……你有时会说些真的莫名其妙的话……」

「求婚的时候，你不是答应过会听我『任性的话』吗。所以就恭敬不如从命，请让我守护殿下的健康。」

这是药师的矜持。

阿诺特一副想说甚么的样子看著莉榭，但最后甚么也没说，把视线转向了天盖。莉榭把椅子放在床边，坐在那里。

「怎么样？我想如果我在这里的话，你 就不会被远处的气息吸引了 」

试著一问，阿诺特露出了「嗯」的表情。

「确实，如果是这种状态的话，我会集中精神注意你的气息，而不会在意其他的呢。」

（可是这么一来，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话虽如此，作战好像会成功。轻飘飘传来的香薰气味，有助他入睡吧。

「那么，就这样闭著眼睛休息吧。」

在轻声细语后，阿诺特意外地率直闭上了眼睛。

莉榭尽量保持安静，不妨碍他入睡。 因为有著第五次人生中 所得的经验 ， 所以习惯了一动不动地等待的状况。

要是这样子能睡一会儿就好了。

柔和的香味和寂静的昏暗房间。皇族使用的舒适床铺。对于熬夜的人来说，这是足以让人入睡的环境吧。

但是，三十分钟后，阿诺特小声地呼气，所以全部都察觉到了。

「……好像不行呢……」

「都是常有的事了。」

那道声音清晰明瞭，完全没有快要睡著的气氛。

「虽说是睡不著，但还是很困吧？和平时相比，呼吸来得非常缓慢。」

「即便如此，与其这样子白白浪费时间，不如起床做点实事比较好。」

「啊，不行不行。不能起来。」

慌慌张张地制止住想要起床的阿诺特，心想有没有甚么办法。

（肯定是因为脑袋在动。即使身体很累，但是头脑很忙的话也会睡不著。要想让他停下来，便得分散他的注意力才成……）

病人的休眠很重要。药师若果忽视了这个，会被以前的师傅骂的吧。

深思细考，然后想到主意了。莉榭用非常小的声音，问了阿诺特。

「只是一会儿也好，我可以躺在你身边吗？」

「……」

在目瞪口呆的表情之后，在叹息之后又允许说「知道了」。

看起来好像还没有放弃睡眠。莉榭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把膝盖放上了床上。

然后，砵的一声，躺在了阿诺特的旁边。

他的床很软。就连莉榭这样子躺下去，也没发出半点声音。当阿诺特把脸转向她时，两人的视线就在非常近的地方重叠在了一起。

「失礼了。」

这样道歉后，莉榭轻轻地伸出了手。

然后，像是敲击一样，慢慢地抚摸著阿诺特的腹部附近。

平稳地，与心脏跳动差不多的间隔。

咚，咚……在不断重复的时候，阿诺特问道。

「……这到底是甚么了？」

「这是模拟心跳声，让内心平静下来的技法。」

这是在她以前当侍女的时候，被年幼的千金央求而学会的东西。

「对幼子这么做的话，便能睡得很香哦。」

「幼子……」

一片沉默后恍然大悟。把未婚夫称呼为幼子的话，不管怎么说也太失礼了吧。

但是他低著眼睛开心地笑了。

「会这样对待我的，也就只有你而已吧。」

纺织出的声音很柔和。看到那样子，内心深处都暖和起来。

（是甚么呢，这种感觉……）

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莉榭还是躺在旁边，一直在哄著阿诺特睡。

子。

平时阿诺特都会好好扣好衣领的，但因为现在穿著领口敞开的衣服，露出了在那里留下的无数伤痕。

「……如果在意的话，那随你的便。」

被他闭著眼睛这么说后，不禁犹豫起来。

然后，用手指轻轻地触摸了他的脖子。

前几天在晚会上确认的时候，莉榭也戴著薄手套。因为是第一次直接接触，比起隔著布更加清楚。

（果然是很深的伤痕啊。）

在骑士莉榭死之前，只有一记 攻 击对阿诺特管用。之所以会生出仅仅无几的空隙，原因就是这道从脖子到肩口的伤痕。

这个伤，是阿诺特唯一的弱点。

（偏偏昨天晚上，把隐藏伤口的上衣，披在割破了裙子的我的身上……）

虽说当时在场的只有莉榭他们，但不保证没有其他人来。

仰面躺著的阿诺特依旧闭著眼睛。即使在昏暗的房间里，那个侧脸也很漂亮。

不光是相貌。

就连喉结、锁骨，甚至那深深的伤痕，阿诺特的造型也很美。

（但是，不管有多么像艺术品，他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为甚么能让我轻易地触摸那些能掌握他的生命的要害呢。

一边想著那样的事，莉榭终于摸到他的伤痕。用乾燥的指肚……轻轻扫过脖子上的皮肤。

「……喂！」

「啊。」

然后，被硕大的手抓住了手腕。

「……你啊……」

「非、非常抱歉。这很痒吧」

虽然抓住手腕的力量很轻，但阿诺特却皱起了眉头。虽然有点莫名地恋恋不舍，但还是反省了自己的肆无忌惮。

阿诺特好一阵子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但不久之后，浮现出一道使坏的笑容。

「反正这样，我应该一直戴著手套吗。」

「手套？」

明明现在就要去睡觉了，为甚么呢。

这样想著时，阿诺特就翻身转向莉榭，靠近她这样低语。

「——这样的话，我也要 触摸 你的肌肤报复吧。」

「！！」

被说了那样的话，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我可不是说，只要隔著手套就怎么样都可以……！」

「开玩笑的。」

阿诺特揶揄似地笑著。手腕终于被解放了，不过这才注意到，被抓住的地方是礼服的袖子上。他遵守住不去碰莉榭的承诺。

（之前就在想了，阿诺特殿下 该说是诚实吗，真是莫名地守礼呢 ……）

与之相比，莉榭那边怎么样呢。

明明自己就肆意触摸，却不许阿诺特报复，感觉好像很卑鄙。

莉榭想了一会后，把手伸向自己的礼服的领口，轻轻地解开了丝带。

然后，看著对面睡著的阿诺特。

「请便。」

「……请便，到底是甚么？」

因为阿诺特皱起了眉头，莉榭提心吊胆地解释道。

「因为我都摸了殿下的脖颈，所以我觉得自己也要同样仰出脖子才是道理……」

虽然不是甚么特别的地方，但要给别人看总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说不上公平吧。

「虽、虽然说不上是甚么对价。」

莉榭无法对上阿诺特的眼，视线移向床单上这么说道。

「如果殿下能够消气的话，请随便报复……」

「――……」

阿诺特把手伸向后面。

然后，抓住了床上众多的枕头的其中一个，轻轻地按在了莉榭的头上。

「哈噗！？」

「你，难不成是故意的吗？」

「呀、慢、阿诺……」

像是打断莉榭的抗议一样，他隔著枕头上软软地往头上压下来。虽然不痛也不辛苦，但头发好像都要乱掉了。

「殿下，真是的！」

终于推开柔软的枕头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管怎么说，在莉榭面前，是 阿诺 特那张端正的脸。面对面，彼此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的近距离，阿诺特突然笑了。

「……报复甚么的，看在你那张脸份上原谅你吧。」

「甚么……」

自己到底是甚么样的表情呢。

虽然想问，但没有进一步挖掘的勇气。当莉榭 嘴 巴开开合合的时候，阿诺特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快乐表情。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明明这样近距离对视就会动摇，但是 钻进卧室 共寝就没问题吗？」

被冷静地指出后，想 到 这个状况本身就很尴尬。这时必须先冷静下来，恢复最初的目的。

「因为……我想下咒语嘛。」

「咒语吗？」

莉榭点了点头，深呼吸后，再一次向阿诺特伸出了手。

隔著光滑的床单，触摸那身体。

就如心脏的跳动一样，以一定的间隔咚咚地抚摸。据说小孩子之所以能靠这方法入睡，是因为回想起在母胎内听到的母亲的心跳音，心情平静下来的关系。

「这座城堡不是战场，而是殿下的家吧？」

明明这样，却说因为有其他人的气息而睡不著。

不知道他在战场上看到了甚么，对这座城怀著怎样的想法。但是， 如果连自己的房间都无法解除警戒的话 ，那也太过寂寞了。

「正因为如此。——至少，希望你能稍微安心地睡一觉」

「……」

莉榭从心底里这么希望。

自己不记得在黎明时昏倒入睡的时候的事了。话虽如此，还记得和阿诺特谈话时放松的心情，以及在睡著后他的气息也在自己身边的记忆。

不知怎的十分平静。

希望可以 把因而安心的睡眠 ，多少回馈给阿诺特。尽管莉榭也许 没有甚么事 可以帮上忙。

这样想著的时候，阿诺特望向莉榭的眼睛，突然编织出了这样的话。

「……那么。」

阿诺特的手指轻轻地梳著躺在床上的莉榭脸上的头发。为了不触摸到肌肤，用了非常仔细 的 方法。

「在我睡著之前，一直待在这里吧。」

被这么一说后，莉榭吃惊地问他。

「但是，真的不碍事吗？」

「我说过了吧。如果你在这里的话，我就只能集中在你身上了」

阿诺特这样说著，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比起没有人的房间，这样子舒服得多了……」

一点点嘶哑的声音，或许是快要睡著的徵兆吧。

莉榭轻轻眯起眼睛，微笑说道：「我知道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手掌上敲出心跳声。

过了一段时间后，开始听到了阿诺特的鼾声。

平静的呼吸声很舒服，而莉榭也稍微睡了一会儿。

完

第一卷 后记

感谢赐读《轮回第７次的反派千金，在前敌国尽尝自由自在的新娘生活》！我是雨川透子。

这本书是讲述女主角在每一次轮回都会把不同的职业技能练到封顶，继承（体力和臂力以外的）能力值，在今世过上新娘生活的故事的第一章。能这样和大家见面，我感到由衷的高兴。

本作的插画是八美☆わん老师画的。以不管长相、表情、礼服全部都很可爱的莉榭、以及帅气得在一眼看到的瞬间就印在脑海里的阿诺特为首，画出了一众这些充满魅力的角色……！

另外，也借这个机会向一直支持我至今的责任编辑表示感谢。

而且最重要的是，读了WEB版的读者们。多亏了大家的支持，才实现了这么棒的梦想。

真的非常感谢！

这个故事，今后也会由木乃ひのき老师来开始漫画化了。充满魄力和疾驰感、充满可爱和帅气的戏剧性漫画！

希望大家能够看看，我会很开心的！ 希望在预定二月发行的下一卷也能见到大家 。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书籍发售纪念短篇一

翻译：KOTORIREN

莉榭并不是个不服输的人。她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很厉害的人，自己不是对手。

但是只有一个人，对于在过去绝对赢不了的阿诺特，偶尔也会燃起对抗意识。

这一天也是如此。

在闲谈的时候，谈到了阿诺特所佩带的剑时，莉榭问他借了剑。

没有从鞘里拔出来，只是在中庭里试著架势，莉榭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想。

「阿诺特殿下的剑，对我来说有点难用呢……」

莉榭一边还剑一边皱起眉头，而阿诺特一边收下一边这样回答。

「那当然了吧。说到底，我跟你的臂力和手的大小本来就不一样。」

「嗯。……虽然我不否定臂力，但我的手算很大哦？」

虽然又不是要根据手的大小决定些什么，但莉榭不知怎的就想要抗议。

「在上学院的时代，曾经试著比较，结果比其他女孩子都要大。」

一边这么说著话，一边将右手举到胸口的高度，手掌朝向阿诺特。

然后盯著他的眼睛一看，不久阿诺特就皱起了眉头。

「……你这副在等待甚么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在等待阿诺特殿下，跟我一样地伸出手。」

「为什么？」

「因为想比较大家的手的大小……」

说明一下后，阿诺特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了。

「我觉得没必要比就是了。」

「也许是这样。不过一场难得，不会想证明一下吗？」

这一定是錬金术师人生产生的禀性。不管怎么假设，就算理论上是那样的，如果不实际做一遍看看便无法断言。

「……」

阿诺特叹了口气，但最后还是将戴著黑色手套的手，跟莉榭一样举起来。

「谢谢您，殿下。」

「好了好了，快做吧。」

莉榭很快便碰上了那只手，最初先对比手腕的位置。

这样轻轻地叠上时，莉榭右手的指尖，这不是连阿诺特手指的第一指节都构不到吗。

「…………无法比拟呢。」

「那种东西，一看就知道了吧……」

「可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大的分别，不叠上去看看的确真的没想到呢。」

莉榭当然也知道阿诺特的手掌很大。不过这样做了后，才重新切身感受到。

（怎么说呢。）

莉榭望著手掌重叠在一起的手说。

「……是男人、的手呢。」

「……」

──中庭里鸦雀无声。

察觉到自己把理所当然的事情说出口了，不知怎的很不好意思。

尽管慌慌张张地挪开了视线，但手仍旧叠在一起。

「啊，呃，我并不是以前没有这么想。该说好像可以把我的手完全藏起来吗，那个」

「……呼。」

「！！」

阿诺特把手指的第一指节缓缓弯曲。

这样一来，莉榭的指甲附近，就被他的手指按住了。

毫无防备的右手被阿诺特的手轻轻包裹著，吓了一跳，不由得抬起头看他。

「原来如此。」

阿诺特脸上露出一点点坏心眼的笑容，带著挑战的表情这样说道。

「……是女人的手吗？」

「……！！」

那一瞬间，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难不成……）

难不成，彼此的手叠在一起的这种状态，比想像中更要令人难为情的吧。

莉榭慌慌张张松手的时候，阿诺特果然用坏心眼的笑容咽了口水。虽然很清楚自己被当成玩具的，不过因为肇始的是莉榭，所以也无法抱怨。

「如果你想要剑的话，我造一把适合你的吧。没必要勉强使用和男人同样的剑。」

「……是……」

因为回归正题的阿诺特要走了，莉榭追著他，从中庭里迈出了一步。

明明是隔著手套触摸的，但总觉得有点热。

心里感到不可思议，一边再次打量自己的右手。

第一卷 书籍发售纪念短篇二 莉榭害怕的东西、以及哄她的阿诺特

翻译：KOTORIREN

春风吹拂，月色朦胧，在某个夜晚的晚会之中。

一个人在大厅里走著的莉榭，听到了贵妇们这样的闲谈。

「——大家也知道吧？从皇城的南侧回廊看春天的月亮，听说真的很美不是吗？」

「即使知道了，晚上也不想靠近喔。」

看来，她们好像知道这个皇城的秘密。

为了不放过这种情况，所以晚会中挤出能够离开阿诺特身边的时间。莉榭为了收集情报，加入了她们的圈子。

「各位在谈什么呢？」

「哎呀，莉榭大人！您来得正好。不啦，我们谈论皇宫里风景优美的地方，然后有人提到南回廊……」

「我也去过几次南回廊。是个景色优美的回廊，是有什么要避忌的事情吗？」

装作混入闲聊，然后再深入打听。从这些消息灵通的女性身上，到底会跳出什么样的话题呢。

（如果能听到皇城和诸位皇族，以及阿诺特殿下的父亲的话就好了……）

然而，满怀期待下跑入耳边的，是莉榭不想听的话题。

「听说南侧回廊有幽灵出没啊。」

「…………诶…………」

听到这话，登时变得面如土色。

「听说建造这座城的时候，失足而死的壮丁的幽灵，会在深夜出现……」

「哎呀？没记错我听说是很久以前，被侍女长欺负的侍女的幽灵……」

「不是马儿的幽灵吗？喏，因为你看，因为太顽劣无法驾驭，就被骑士砍了……」

「不不，不对啦！虽然我也是从我奶奶那里听来的就是了。」

「…………」

当她们在聊得兴起的时候，莉榭一言不发僵住了。

终于晚会结束了，阿诺特派来的使者呼唤莉榭。

莉榭不自然地向夫人们告别，和阿诺特会合后，离开了晚会的大厅。

这一天从白天起就很暖和，一出去就吹著舒服的晚风。然而，在阿诺特身后行走的莉榭，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

「……喂。」

「……」

「莉榭。你在干什么？」

「！」

被阿诺特叫到名字，吓得抬起了头。

回过神来，发现离阿诺特已经很远了。虽然慌慌张张想要追上，可是莉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难道，这里是……）

这里是皇城的南侧。

是从当天晚会使用的大厅位置，回到莉榭所住的离宫的最短路线。

阿诺特回到了莉榭身边，惊讶地看了看她的脸。

「不会吧，刚才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

「不、不，不是的！没有那样的事。」

「那么发生了什么事。看你走路的样子，也不是脚受伤了吧。」

「…」

虽然很感谢他的关心，但现在的莉榭没余裕仔细回答。

说到为何，因为在她低著头慢慢走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严重的事态。

「……殿、殿下。」

「怎么了？」

「这里，难不成、就是皇城的南回廊吗……？」

「那又如何？」

「……！！」

听到莉榭在问些明白不过的事情，阿诺特脸上的阴霾越发加深了。

「莉榭，晚会上发生了什么？视乎情况，我会直接行动的，你说说看。」

「真……真的吗？」

「啊。我答应你。」

「那么，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被胆壮的话推了一把，莉榭鼓起勇气开口了。

「——听说、这里有妖怪出现！」

「…………」

那个瞬间，阿诺特一下子变成了满不在乎的表情。

「……还以为你要说甚么…」

「啊，现在你的脸上正在说『无聊顶透』对吧！？因为夫人她们都这么说了，还有人亲眼见过！」

「这是每一座城堡都会存在的，为了消遣无聊而编造的故事吧？是比起真假，更重视话题性的一种娱乐。说到底，死灵甚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但也可能会有吧……！」

让莉榭快要哭出来的理由，决计无法对阿诺特说明。

（我在第一次的人生中也不相信鬼怪。但是，可是，因为！）

死过一次，然后不断重复人生的莉榭，她本身的存在正正暗示著『也许世上会有幽灵』的可能性。

那样的话当然会觉得可怕。

盗贼也好、绑架了自己的流氓也好，甚至在五年后的未来敌对的世界最强的皇帝也好，都不感到可怕，但唯独幽灵却非常可怕的。因为武器对幽灵不管用，靠莉榭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抵抗的。

「莉榭。」

「……是噫…」

「……」

回话时嗓子都拉高了。

阿诺特按住额头，呼出一口气后，这样说道。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回头吧。」

「！！」

「这条路很可怕对吧？那么只要不经过这里就解决了。对吧？」

「不、不…」

对于阿诺特的提案，不由得想要附和。

然而，莉榭不能在这时点头。

「不要紧。从这里过去，回去…」

「……这个南回廊不是问题吗？」

「是倒是。但要是从这里绕别的路的话，就必须回到晚会的大厅前对吧？」

「嗯，对呢。」

「客人也回去了，现在各位佣人应该正在急忙收拾。如果这时候皇太子殿下回去了，大厅可能会陷入了大混乱…」

当皇族就在身边时，低级的佣人别说抬头，就连出现也不行。

即使是跟随莉榭的侍女，如果阿诺特在离宫中现身的话，除了负责伺候的侍女，其他的也需要屏退。

收拾晚会是很吃力的，本来就已经推晚了佣人的睡觉时间。

作为过去的侍女，不能让收拾大厅的人带来那样的负担。

「就是这样，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一个人从这里回到房间的了，不要紧的……！」

「——等等。一个人是怎么回事？」

「因为没法立即提起勇气，所以还需要再花点时间……。所以殿下请不要在意我，先回自己的房间吧。」

「…………」

阿诺特俯视著莉榭开口说。

「那个勇气，要怎么做才能生出来呢？」

「啊…」

「我会协助你直到能动为止，告诉我应对方法。」

「可是，不可以给您添麻——」

阿诺特把食指竖在莉榭的嘴唇前。

「声音都在发抖了。」

「！」

因为逞强的对白被拦住了，莉榭坦率地闭嘴了。

「做出了轻视你恐惧的举动，对不起。既然把作为未婚妻的你带了去晚会，那么把你平安送回离宫，是我的责任范围。」

「不，那可不行！说到底，也是我自己探头进去闲聊的自作自受…」

「第一，连跟我一起的时候都这样子了，我也不认为这样的你，能一个人留在这里处理。」

「呜…」

老实说，这被他说中了。

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阿诺特似乎真的打算协助莉榭。明明自己不相信幽灵，却没有放著害怕幽灵的莉榭不管。

「……袖子。」

莉榭挤出一句话来。

「阿诺特殿下的袖子或者上衣的衣角都可以，我可以抓著走吗？」

「……没关系。不过那有甚么效果了。」

「因为就我所知，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是阿诺特殿下。」

尽管嘴唇翕翕地动，支支吾吾，但至少还是想要诚实地回答。

将心中所想的事情，朝著眼前的阿诺特直说。

「一想到那么无敌的阿诺特殿下就在我伸手能及的地方。……该说是能够稍微放心一点，可以拿出勇气，效果非常厉害…」

「――……」

好不容易说到这里，阿诺特稍微皱了眉头。

「既然你这么想」似地捂著额头，再次深深地叹气。

（因为要牵著他的手未免太麻烦人家了，所以就选择了袖子。……不管怎么说，麻烦也没有分别呢……）

一定是真的愣住了。虽然明明这样想，但过了一会儿，阿诺特抬起头，向莉榭伸出右手。

然后，就这样拿起了莉榭的手。

「阿、阿诺特殿下？」

变成了手牵手的样子，莉榭瞪圆了眼睛。

相对于她的惊讶，阿诺特非常坦然。端正的脸上没有流露出感情，和往常一样地毫无表情。

结果，他带著像是断言理所当然一样的表情，这样说道。

「——我不会放手的，安心吧。」

「！」

听到那句话不禁屏住呼吸。

阿诺特执著莉榭的手，朝著离宫走去。在和他牵手的状态下，莉榭不由得如常地踏出一步。

（……走了……）

回过神来，刚才为止的颤抖已经平静下来了。

和阿诺特相连的手，没被用力握得发痛。

倒不如说，为了不弄痛莉榭的手，可以感觉到被温柔地系著。尽管如此，却有著绝对不会放开吧、这样的安心感。

（……不害怕）

莉榭松了一口气。

然后，这次自己也主动握著阿诺特的手，凝视著他的后背张口说。

「……非常感谢。阿诺特殿下。」

「没关系，就这样继续走吧。一松懈下来的话又会动不了的啊。」

「是的。——那个，顺便再麻烦你，可以借你的剑一用吗？比起手无寸铁更能让人放心，所以走路的速度应该也能提高吧。」

「……」

阿诺特灵巧地用一只手取下了腰上的剑，就这样轻轻地丢给莉榭。

用自由的右手接住，紧紧地抱住剑鞘。

「呼呼。」

这样一来，恐惧心就完全消失了。

「……为什么在笑了。」

「不。一只手是阿诺特殿下，另一只手是殿下的剑，我觉得这真是无敌呢。」

「你拿著剑的话，有事的时候我是拔不到剑吧。」

「那没问题吧？如果是殿下的话，不管是不是我抱在怀里，都可以瞬间拔剑的。」

「明明刚才还在发抖，怎么突然就这么精神了……？」

虽然被一脸怀疑地这么问道，不过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话虽如此，如果放开阿诺特的手就不成了。正因为如此，才会老实地跟在一起。

途中突然抬头一看，莉榭无意识地提高了声音。

「啊。」

「这次又怎么了？」

回想起来的，是刚才夫人她们说过的话。从南回廊仰望的夜空，真是太美了。

「……月儿真的很美呢。」

「……」

阿诺特仰望了一下天空，眺望远处朦胧的新月。

在那之后，什么也没说就拉回视线了。莉榭和阿诺特在从那儿回离宫的路上，牵著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

第二天，在阿诺特的办公室。

阿诺特的随从奥利佛，笑著对主君的未婚妻这样说道。

「南回廊的传闻？啊，是幽灵骚动的事情吗。那是毫无根据的谣言。」

「是、是吗！？」

珊瑚色头发的那位少女，慌慌张张地叮嘱。

奥利佛一边确认从她那里收下的文件，一边点头让她安心。

「那个地方没有死人，也没有被砍死的马。这是甚么人瞎编出来的谎言，所以请不用担心。」

「太，太好了…」

「关于亚莉亚商会的文件好像也没有问题，那我就这样收下吧。」

「谢谢你，奥利佛大人。——那么阿诺特殿下，我告辞了。」

「啊啊。」

在办公桌上动笔的阿诺特，对少女的道别作出了简朴的回答。

在她离开房间后，奥利佛一边整理档案，一边微笑。

「尽管如此，莉榭大人还真的很可爱呢。一个会用解毒剂威胁骑士的人，居然会害怕幽灵。」

「奥利佛。闭上嘴动手。」

「话虽如此，也不能忽视流传关于皇城无根无据的谣言的人。我会查清出处后再处理的。」

「哼。……真是荒唐的谣言。」

阿诺特托著腮，带著讽刺的语气说道。

「说到底，如果『死人的地方会出现幽灵』的话，应该讨论的不是南回廊，而是别的地方吧。」

「哈哈哈！不，那倒是真的呢。」

对主君的话一边大笑，奥利佛一边整理文件。

第一卷 书籍发售纪念短篇三

翻译：KOTORIREN

「我的行礼，到底哪里奇怪了？」

在晚会即将开始前，在大厅旁边的休息室等候的莉榭这么一问，坐在椅子上的阿诺特便抬头回道。

「奇怪是指？」

「第一次和殿下见面的时候，您不是说过吗。说『步法不像个普通的千金小姐』。」

「……啊。」

撞到阿诺特、一边动摇著一边掩饰过去的莉榭，努力郑重地行了一礼。那个时候，阿诺特这样笑说道。

『——「简直就像一流剑士一样的步法呢。身体的轴心也完全没偏斜。』

似乎是想起了那时候的事，阿诺特撑著椅子扶手托起腮。

「我没说你奇怪。我只是指出，那个与其说是贵族千金，不如说更像个剑士而已。」

「就是那个！我明明正正就是贵族的千金。」

曾经是『公爵千金』的人生，对莉榭来说已经可以说是过去的事了。要是活过各种各样的职业，其间忘记了作为贵族的举止的话，那便很不得了。

「要是不矫正好不自然的地方的话，就会成为未婚夫的阿诺特殿下的污点了。」

站在阿诺特前面的莉榭，一边提起水蓝色的礼服下襬，一边嘟著嘴。

然后行了一礼后，抬起脸歪著头。

「请告诉我，是把脚向后拉时的动作吗？还是重心偏斜了？」

「……天知道呢。」

「真是的，殿下！正因为自己不会明白，所以你得承担起指了出来的责任。」

「如果害你在意的话我道歉。不过，没有必要矫正。」

「但是，这姿势不像千金小姐对吧？虽然瞧了好几次镜子，但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改好了没有。虽然很麻烦，但还是由殿下……」

「我的说明好像不够呢。」

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抓住了莉榭的手腕。

阿诺特笔直地抬头望向自己，眼睛一直没移开地断言。

「——我在说因为很漂亮，所以不用改，就这样子吧。」

「……」

就在那一瞬间，莉榭呆住了。

「诶。」

在一瞬间产生了奇怪的误会之后，阿诺特想要说的意思就像雷霆一样轰了过来。

（……在说「姿势」！）

猛然恍然大悟，莉榭立刻伸直后背。

「你不用考虑会不会变成我的污点这种无聊的事。」

「但是。」

「而且，在晚会大厅里的人，也不会察觉到你的步法是个剑士。会注意到这个的，大概就只有我一个吧。」

「……是、是吗？」

「啊。所以，你至今为止活著所学会的优点，不要勉强扭曲掉。」

那样说的话，连莉榭也依了。

「那么，今后也要堂堂正正地，作出剑士的举止……」

这么说道，阿诺特的表情突然变得柔和起来。

「这样就可以了。」

（不用露出那么满足的样子也可以……！！）

没能把那说出口，莉榭心神不定地坐在长椅上。在晚会开始之前，二人似乎有必要再在这里稍等一会。

第二卷 第一章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论坛

翻译:KOTORIREN (wolffy)

监禁骚动后的几天里，莉榭都在软绵绵的床上慢慢疗养。

只是最低限度地照顾田地，侍女的教育都交给蒂亚娜，吃上大量有营养的东西。在床上填写给商会的订单，写下了针对指甲油商品化的方案，基本上都是大睡特睡。

在服用自制的药、好好回复了体力，皇城的侍医都打保证的第五天。

莉榭带著紧张的表情，到访主城的一个房间。

「进来。」

莉榭下定决心，踏进他的执务室。

「阿诺特殿下，祝君安好。在百忙之中拨冗见面，我从心底表示感谢。」

停下正在疾书的手，阿诺特轻轻把钢笔放在一旁。

「你来要求见面，这还是第一次呢。」

这一天，莉榭非常紧张。

长久以来的计划，今天终于要来到最终局面了。也是为了目送自己的侍女们，不得不完成这份职责。

（不要紧。我已经做好能做的事了。）

相对的阿诺特，用一副游刃有余的笑脸说道。

「到底是甚么事情？若只是来看看未婚夫的脸，那你的表情看起来就过于紧张了。」

「你都已经看穿了呢。那么，容我马上进入正题。」

侍从奥利佛，只有一瞬以警戒的眼神瞄向这边。莉榭深呼吸一下，向做好准备的阿诺特说道。

「——离宫已经准备好殿下的房间了！」

「……甚么？」

阿诺特大大地皱起眉头。

他那端正的五官，就算苦起脸也一样美呢。莉榭一边想著这些，一边继续说明。

「执务室在二楼，卧室在最顶层的四楼。让您久等了，非常抱歉。」

正确来说，房间准备在不久前就做好了。

但是，在侍女完全掌握怎么打扫之前，还是先别叫阿诺特来比较好。在还未习惯工作的阶段皇太子便来了，对侍女的心脏太不好了。

「因为有卧室和执务室，所以随时搬家都没问题。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带您去。」

相对于紧绷的莉榭，阿诺特依旧是一张苦涩的脸。

「你的事情就是那个吗？」

「对，是这样没错。」

阿诺特叹了一口气，又问了一句。

「那你为甚么会那么紧张了？」

「肯定会很紧张吧！我最重要的侍女们，为了今天而拼命努力了哦！？一想到这就像是毕业考试，就非常忐忑不安了。」

「……」

莉榭非常非常清楚她们至今付出的努力。

侍女们每天从早上开始就互相帮助，卖力工作。工作结束后开学习会，学习文字，为了能在隔天的工作派上用场而努力。

虽然最终确认的是莉榭，但是她们都漂亮地完成了仔细打磨的窗户、一尘不染的地板和雪白的床单。看到那成长，担任教育的蒂亚娜等人也热泪盈眶。

「虽然很紧张，但我可以自信地断言，这会是个很棒的房间。所以希望您，能否看一看新房间呢？」

阿诺特再次叹气，将手放在扶手上托腮。

「我还以为，你希望在离宫里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度过。」

「怎可能吧！我希望跟阿诺特殿下，在那座城堡一起生活。」

原本就是为了将阿诺特和现任皇帝分离的策略。那样的城堡对莉榭来说太大了。

阿诺特不知何故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不久那表情就化成了笑容。

「……原来如此呢。」

那道视线，仿佛连自己的内情都能看透。

「好像又在干甚么愉快的图谋呢。」

「说、说得多难听了……！」

但是，从某种意义上可说是讲中了。搞不好，难道真的会读心了吗？

如果阿诺特怀有戒心的话，可能就不会搬去离宫了。心里著急的时候，阿诺特站了起来说「嘛，算了」。

「我就搭上你那图谋吧。多亏了你，心情变好了。」

「诶。心情，是指谁？」

「我的。——要去了啰。」

不知所云而望向奥利佛后，他苦笑著点了点头。那嘴角无声地说出『得救了』。

（换言之，殿下在我来这里之前，心情不好吗？）

而且现在，不知为何心情似乎变好了。心感不可思议，一边急忙追上他。

＊　＊　＊

「——这边是殿下的寝室。」

站在门前的莉榭，对身旁的阿诺特这么说道。

在稍远处的走廊前，侍女们担心地窥探。恐怕她们都很在意先前参观过的执务室到底如何吧。对上了视线的莉榭笑著点了点头，她们的脸上便笑逐颜开，牵起其他人的手。那微笑让脸颊缓了下来，一边打开了门。

以蓝色为基调的卧室，每个角落都整理得无懈可击。

附上绀蓝色天盖的床和柔软的枕头。绷紧的床单，还有琥珀色的圆桌。

铺在地上的是密密编织而成的光滑长毛地毯，不会发出一丝脚步声的上等货色，而且上面一片灰尘都没有。

「怎么样？很棒的房间吧。」

「啊啊。」

听了坦率地肯定的话，莉榭感到很高兴。

「我也和奥利佛大人商量过，暂且只放了最低限度的家俱。书架和其他各式东西，会在搬家的时候从现在的房间搬过来。」

「那也没差。……不过，真吓了一跳。」

阿诺特站在房间中央，饶有兴趣地眺望著室内。

「这离宫都放置了很多年。如果单是你的房间还算了，居然三个星期就可以完成到这地步吗？」

「呼呼呼。我的侍女很厉害吧！」

「真是的。真了不起。」

阿诺特回过头来，望向莉榭。

「是把新人从零开始教育到这地步吧？要是能整理皇族居住的城内，工作又得到皇太子认可的话，今后那些人也不怕找不到工作了。」

「正如殿下所说。只要她们能在任何地方生活下去，就可以从对将来不安中得以解放。」

「还有其他得著。」

对于歪著头的莉榭，他这么继续说道。

「是自豪。——自己确实地完成工作，产生被他人认可的自豪感。──虽然不是直接关系到人的生死，但有时候，这份自豪也能成就一个人的吧。」

阿诺特缓缓地垂下了眼睛。

明明看不著感情，却带著几分温柔的表情。用彷佛看著重要事物般的眼神，俯视莉榭。

「你拥有能赋予别人尊严的才能吧。」

完全没有头绪的一句话。在莉榭发愣时，阿诺特的肩膀颤抖了。

「呼。」

那是按捺不住的叹息。

「我一夸你，你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

对于看起来很开心的这句，莉榭叹了口气。

「您突然这么说，其实是想捉弄我吧？」

「真是叫人遗憾啊。这好歹也是我发自内心的称赞。」

「太可惜了呢。即使是假的，能得到您的夸奖我也很开心喔。」

不管怎么说，他可是个时常觉得『敌不过』的人。

阿诺特有一点点瞠目了。带著成功复仇的心情，莉榭笑道。

「话说回来，您有留意到了吗？这房间是离宫日照最好的房间喔。打开窗户后风会很舒服，也很适合午睡。」

「真不巧，白天看来不会回卧室吧。与其让给我，你自己用这房间不就好了吗。」

「哎呀，我可是跟人质没两样的哦？明明打算在这座城堡悠闲地生活，这不会很尴尬吗？这么好的房间，让甚么工作都不做的妃子使用。」

「『甚么工作都不做』的妃子……？」

虽然一副想说些甚么的眼神射来，但还是别深究吧。

「这么说来，这是你房间的隔壁吗？」

「是的。对警备人员来说，我们房间近一点比较好办吧。」

「我也觉得那样比较好办。因为也许可以事先察觉到你的胡来。」

「我今后打算无所事事，所以才不会做那种事。……只有一点点。」

「笨蛋。」

一张没好气的脸，以温柔的声音说。

「要自由是可以，但不要再像前几天那样搞坏身体了。」

「……对不起……」

被普通地责备了。

莉榭一边反省的同时，想起了要跟阿诺特央求的事。

「说起来，殿下。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件事想央求您。」

「……怎么了？」

面对若干警戒的阿诺特，嫣然一笑。

＊　＊　＊

「……真的要做吗？」

「是的，当然。」

面对阿诺特的提问，莉榭笑著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皇宫角落里的小训练场。担任莉榭护卫的骑士们，用担心的表情看著她。

之所以会从阿诺特的卧室移动至训练场，是因为刚才有著这样的对话。

『能和我比试剑术吗？殿下。』

结束了卧室向导的莉榭，对阿诺特如此央求道。已经差不多是三个星期前发生的事，还以为已经遗忘了，但他似乎记起了。

『这么说来，以前在晚会上倒有这么说过呢。』

『您能记住我很高兴。……因为今次的事，我痛切地感受到。这副身体缺乏体力，需得尽早锻炼。』

体力、肌肉和心肺功能，都远不及作为骑士的人生。当然也不是一开始就掌握得了，但还是想尽早开始锻炼。

『我也知道殿下很忙，不打算每一次都来拜托您练习。但是，希望您能指导我一次。』

莉榭凝视阿诺特的眼睛。

『也能教我阿诺特殿下和近卫骑士进行的「特别训练方法」吗？』

『……呵。』

阿诺特感到有趣地提起嘴角。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的田就在骑士团训练场附近。好几次都看了各队的训练场面，但唯独阿诺特殿下的近卫骑士，动作的熟练度截然不同。』

不仅仅是训练的时候。他们在护卫莉榭之时，即使在一息间的每一个走位，他们也完全没有空隙。

并不是所有卡尔海因国的骑士都是这样。只有阿诺特的近卫骑士，才拥有那卓越的技术。这样的话，是谁创出这种状况就再也明白不过了。

因为不管怎么说，远比那些近卫骑士更没有破绽的人，正是他们的主君。

『如果确立了训练方法的话，我很想要知道。』

莉榭想起了，在前一个人生中目睹的光景。

（与卡尔海因国军为敌时，威胁最大的是阿诺特殿下。……可是，其他的骑士也是有够棘手的对手呢。）

他们强得可怕。

不仅是各队的将领，就连站在最前线的下级骑士，每一个每一个都擅长在战场上的技能。

（现在还只有阿诺特殿下的近卫骑士突出地强大而已。看来并不是每一个卡尔海因国的骑士都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呢。也就是说，阿诺特殿下，从现在起只用了仅仅五年左右，就建立出那强韧的骑士团了。）

那一定不止光是聚集了有骑士才能的人。从人数规模来看，那是不可能的。

（应该确立了甚么特别的训练方法。那样的话，可不能不知道……）

莉榭目不转睛地盯著，阿诺特沉默了一会儿。但是，在没打算放弃的莉榭一直盯著那双眼睛的时候，他终于短促地吐出了一口气。

『……明白了。』

没想到他会爽快地点头，莉榭瞪大了眼。阿诺特之前同意的，应该是普通的练习才对。

『可以吗？虽然由拜托的我来说有点奇怪，不过，这不是属于军事机密吗……』

『又不是皇太子的妻子知道会有甚么不便的事吧。——我也和你约定了，你所期望的一切我都会达成。』

那样说著的声音，总觉得比平时稍微柔和了一些。心里不知怎的怪怪的，莉榭有点儿慌张。

『呃谢谢您。我很高兴，非常的。』

『开心吗？为甚么了？』

『你说为甚么。』

被摆出一脸完全不明白的表情后，莉榭回答道。

『因为就我所知，你的剑术是世界上最美、最强大的。』

『――……』

能从那样的人领教，没可能不会萌生身为前骑士的喜悦。

阿诺特只瞪了一眼后，忽然笑了。

『全世界，吗。』

『……当、当然是用比喻！只是一种比喻表现而已喔！？』

慌张地补充道。于是，阿诺特用带著自嘲的声音说道。

『只是为了杀人的技术，没有甚么美的吧。』

『……殿下。』

『我先去训练场。你换上轻便灵活的衣服来。』

在那样的对话之后，就到了现在。

「拿拘留器来。莉榭一，我三。」

「——是。」

被阿诺特命令的近卫骑士，在麻利回答后马上动身。然而，顺从地行动的他们，看著莉榭时的视线却是一脸非常担心。

骑士抱著木箱回来，低著头递给了主君。

阿诺特接下了那个，拿出里面的某个东西。

（……皮带？）

「穿上这个吧。」

那是背带和皮带融为一体的装备。

在阿诺特的说明下，先把双臂穿过两条围成圆圈的皮带。与这两条垂直相交的皮带，则绕在腰部用夹子固定。

「完成后转过背来。」

依他说的转过身去。于是，阿诺特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抓住了莉榭的左手。当手腕上缚上了细皮带，心里还想是甚么时，阿诺特就那样把莉榭的左手转到背后，用金属扣子固定了腰上和手腕上的皮带。在这种状态下，左手动不了。

「这是……」

「特别训练，是在身体的一部分受到拘束、四肢活动受碍的状态下进行。」

阿诺特一边这样说著，自己也开始穿上了同样的拘束具。不同的是，相对于莉榭的惯用右手是自由的，而阿诺特则是在惯用右手缠上了皮带。

「你总是用这个方法进行训练吗？」

「也不一定。因为要是养成了坏习惯的话，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一脸纯熟地穿好皮带的阿诺特，在固定背部和手腕之前，从箱子里再拿出了别的道具。

虽然和护膝很相似，但似乎不一样。阿诺特把皮制的那个卷在左膝上。

（……是为了让左脚不能弯曲呢。）

接下来他拿出来的，是黑色的眼罩。

阿诺特用眼罩遮住右眼，从后系上了绳子。最后，近卫骑士恭恭敬敬地走出来，将阿诺特的手腕固定在腰间的皮带上。

这样一来，阿诺特就变成了右手、左脚以及右眼都不能用的状态。另一方面，莉榭只有左手被拘束。

「在这种状态下过招。——拿剑来。」

骑士接到阿诺特的讯号后，向莉榭递来了木剑。

莉榭对骑士道谢后，试著用一只手架好拿到的木剑。

「……原来如此。」

清楚明白到仅仅因为左手不能使用，重心就已经乱掉了。

再加上，只能用一只手去支撑平时用双手拿著的东西，对肌肉也会构成负荷吧。

不过，看来不止是这么单纯。

「封印四肢，是为了让条件更接近战场吗？」

「……哦。你明白吗？」

「因为如果只是为了锻炼躯干、增强肌肉力量而做的话，那殿下就没理由要遮起一只眼了。」

看著从骑士那里拿到木剑的阿诺特，莉榭问道。

「这是在战场上身体的一部分用不了的时候也继续战斗下去——为了这样而进行的训练吧？」

「……啊，哈哈！」

阿诺特从心底里愉快地大笑，把木剑的剑尖朝向了莉榭。

「还是老样子很强的观察力呢。」

和莉榭不同，他自由能用的并不是惯用手。而且那条胳膊，是因为肩口的旧伤，导致动作比右边稍微迟钝的左臂。然而，却连产生空隙的迹象也没有。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觉得你是个不识真正战场的千金小姐。」

「……呜。」

紧张的空气，让人感到皮肤刺痛。

近卫骑士都无意识地退后了。是作为剑士的本能会让他们如此的吧。

「要是受了伤，手臂就不能动了。如果沾到回溅的血，那眼睛也暂时废了吧。但是，即使在这种情况，战斗仍在继续，敌人仍会逼近。」

在莉榭的脑海里，鲜明的战场记忆复苏了。

「就算手断了也要挥剑。即使脚碎了也要前进。即使双眼废了，也要寻找斩杀敌人之道到最后。」

阿诺特盯著莉榭。

「这，就是为此而进行的训练。」

那目光非常锐利。明明已用眼罩遮住了一只眼睛，但是这个重压是怎么回事了？

「——这样做的话，就可以通往生还之路。」

听到了这样的话，喉咙咕噜作响。

（……难怪会敌不上了啊。）

莉榭所知的骑士道，是一种美学。

即使在握起剑，为国而战的当中，也寻求高贵与美丽。『堂堂正正地拿起剑，作无愧于敌人的战斗，最后为了主君而死』备受尊崇。

就连曾为骑士的莉榭，也为了保护王家而赌上性命，结果死掉了。

（无论遇到甚么情况，再怎丑陋地挣扎也要活下去。为此而杀掉敌人。——这个，才建立出卡尔海因军的骑士吧。）

过去的莉榭，把这个男人当成了敌人。而且，根据今后的命运，也有可能再次敌对。

莉榭一下子重新握住木剑时，阿诺特笑了。

「本来要和我对打，会先得让你经历重重基础训练才成的呢。既然这次对手是你，那我就不遮双眼，只遮一边眼睛了。」

「……是我光荣，殿下」

「不用担心，我不打算让婚礼前的未婚妻受丁点儿伤。」

阿诺特之所以能如此断言，正因为有著压倒性的实力差距。

莉榭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如果我赢了殿下，可以告诉我一件我想知道的事情吗？相反，如果我输了的话，我会向殿下奉上一个甚么也会实现的愿望。」

阿诺特露出意外的表情后，像是享受莉榭的图谋一样笑了起来。

「好吧。」

「那么，请多赐教了。」

于是，近卫骑士发出了开始的讯号。

阿诺特把木剑的剑尖朝向了莉榭。架式看起来虽然很美，但却暗带空隙。

恐怕是『进招吧』的意思吧。

实力差距也不是现在才知道，因此莉榭也老老实实架好木剑。然后，再次确认了自己四肢的状况。

左手的拘束具，用钩状的扣子固定在背部。尽管不是用力勒紧，多少有点松动的空间。但因为关节的构造，可以挪动的范围有限。

单手拿起沉重的木剑，单是这样，这欠缺力量的手臂已经很吃力。

（拖得越久越不利呢。用正攻法！）

莉榭短短地吐一口气，一步抢进阿诺特的剑围之中。

阿诺特嵬然不动。就这样朝他的右脸斜剑上挥。

铮的一声，响起了清亮的声音。

莉榭的木剑，被阿诺特提起的剑轻轻挡下。应该是以相当的力度砍过去才对的，阿诺特的剑却纹丝不动。

（这样的话……）

扭转身体的轴心，翻转身体。利用离心力的那一击，仍旧被阿诺特轻而易举起接住了。

两把剑彼此交错，互相咬合，与对面的视线重叠。暂时只剩独眼的阿诺特，眯起那只眼笑了。

「怎么了。就这样而已吗？」

看到那从心底里享受的眼神，突然间后背起了鸡皮疙瘩。

莉榭马上向后急退，调整呼吸，重新架好姿势。

（重心歪了。握剑也不够紧。被左手能用时的感觉牵著走了……！）

列举反省点，一边思量能马上修正的东西。

（修正重心。……这样的话，距离也会变化吧。若不多进一步，便打不到殿下了。）

在脑海中计算，确认踏步的位置。因为握力实在无能为力，所以把握住木剑的位置向上移，尽量让多一点力量传到剑尖。

小聪明的技巧虽然不管用，但总比没有好。而且，不得不立刻停止用左手平衡。

（再来一次。）

在莉榭这么想的同时，阿诺特露出了邀斗的眼神。深深呼吸，再浅浅吐出，再砍向阿诺特。

「吔！」

挥出的第一记被挡下了。先退一步，然后马上再两次三次地打进去，冲入阿诺特的怀里。

就那样子从下往上斩的那一著被挡下，像是要她屈服似的硬推回去。

「——呵。」

「……」

被止住了。

但是，到目前为止都只是把木剑提起的阿诺特，第一次挥动了剑。莉榭再向后退，拉开距离。

「喂、喂。莉榭大人的动作，仅仅是和殿下交手了几次剑，就变得很不一样了……」

「不，不管怎么说那也！……但是，的确是。」

没把近卫骑士的话听进，再打向阿诺特。在被挡住、弹开的同时，摸索打破困局的途径。

阿诺特对这样的莉榭说。

「动作太僵硬了。别用蛮力。脚步也变得马虎了。」

「！」

被这么一指，心中吓了一跳。

那就一边交锋一边修正。拼命回想那时候因为单靠力量怎么也敌不过男性，为了弥补这一点而学会的动作。

「活用你身体的轻灵吧。左脚踏上时，还能动的吧？再一步，还不成，你看。」

他们互相交击木剑，遵从阿诺特说的踏进去。

感觉回来了。既似是很久以前，又似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一样，这种人生的感觉。阿诺特用直接而又准确的话，指导莉榭。

（好厉害。明明身为骑士的我，花了五年时间好不容易才学得会的。）

恐怕阿诺特单是看看现在的莉榭的动作，就知道最佳解了。

然而。莉榭也没打算退让。越是习惯身体动作，视野就越开阔。于是，这次开始产生了望向阿诺特看的余裕。

在那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一天』阿诺特·海因的身影。

（——右边！）

在抽身闪避的瞬间，木剑在一如想像的地方扫过。

阿诺特的剑仅仅掠过了莉榭的剑。如果没瞬间躲开的话，木剑早就被打飞得老远了吧。

（就这样，应该会踏进我的距离，从上而来……！）

和五年后的阿诺特交锋的时候，他也做出和现在一样的动作。是骑士莉榭用剑挡下的一击。

尽管想起了这一点，但是以现在的自己可绝对挡不住。所以强行再后退一步。

紧接著，阿诺特的剑尖，掠过了莉榭的前发。

「……啊！」

就算知道他会眼看要打中前停下，可是因为本能的危机感而流下了讨厌的汗。

因为没有余裕的闪避而失去了平衡，往后晃了几步才停住。煞停那么样的一击的阿诺特，这时稍微改变了表情。

「你说过就你所知，我的剑是最强的吧。」

这是刚才莉榭对他说过的话。

「但是刚才是，是知道比我更强的人的动作。……你是在一边和我交手，一边想著那家伙吧？」

「……」

阿诺特不知是否在开玩笑，脸上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然而其视线却很锐利，莉榭再次紧握木剑。

「真叫人嫉妒呢。我都快要吃醋了。」

「您开玩笑了。而且，我所知道最强的，毫无疑问是阿诺特殿下。」

莉榭这么断言，目不转睛望著阿诺特。

不过，他指出可能也未必是错的。因为莉榭心中描绘的，是五年后的皇帝阿诺特·海因。

（——比现在的殿下更强、更残酷、更具压倒性的。）

因为那个男人，自己骑士团的人都被杀光了。才不是会说出『我不打算让你受半点伤』这种不温不火的话的人。

「来吧。……再给我攻过来吧。」

阿诺特开心地笑了。措辞比平时的稍为走了样一点，让人觉得与十九岁的年龄相称。

莉榭亦呼应了，举起剑沉下腰。

一步两步，一边量测距离，一边慢慢缩短距离。

阿诺特也架好了剑。然后在呼吸重叠的瞬间，一口气抢进去，将木剑横扫过去。

那一闪被躲开了。变成了穿过阿诺特身边，莉榭立刻回头看。

对方也同样转过身来，就那样子挥下木剑。阿诺特的剑尖，重重打中了莉榭的剑。

「呜」

两柄木剑在上段碰撞，马上抽到下段，然后再一次在头上交锋。在坚硬的木头碰撞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亦震得莉榭手臂酸麻。

明明阿诺特都遮住了一只眼，一只脚也不能如意挪动，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再来！）

退后半步，一口气把那距离补过一边挥剑。

阿诺特往后一缩，木剑大大地划破了长空，而莉榭就这样子刺进去。

（那个时候，唯一能伤到阿诺特·海因的感觉……！）

拼命地牵扯记忆，同时用全身的力量作最后一击。于是，阿诺特只一瞬间，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可是，这就结束了。

莉榭的剑，被阿诺特挥舞的横扫而弹飞了。

「啊！」

脱手的木剑掠过目瞪口呆观看的近卫骑士的脸颊，撞上了训练场的石壁。

「哇！？」

「没事吗！？」

想要慌慌张张跑向他们，但是莉榭力不从心，瘫坐在训练场的地上。

「真了不起。」

呼吸一紊不乱的阿诺特俯视著莉榭。

「我本来没打算动一步以上的。看来是太小看你了。」

「还真是、给了有够大的、制约呢……！。」

「对手若不是你，我本来打算一步也不动的。」

在莉榭喘著大气的时候，阿诺特向近卫骑士打了讯号。慌慌张张跑过来的骑士，解开了阿诺特的手臂的拘束。

他自己则解下脚部的拘束，蹲在莉榭前。然后，解开了她左手的束缚。

「……谢谢您的指导……。」

尽管心里明白，但输了还是很遗憾。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心情露在脸上的缘故，阿诺特托著腮微笑道。

「是说一个甚么都会听的愿望吧？」

「嗯嗯，甚么也请随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虽然有点自暴自弃，但莉榭还是说出来。

不管怎么说，也不是真的认为会有胜算。对莉榭来说，无论赢还是输，这都是个有利的赌注。

万一莉榭胜了的话，可以问阿诺特想问的事情。

如果按照预想那样莉榭输了的话，就知道他希望莉榭怎么样。搞不好，能对探索阿诺特之所以向莉榭求婚的理由有所帮助。

因为这么想，才提出了那样的建议。

（对啊。这也是计算之内的。我没不甘心，我才没不甘心……）

真心可是非常不甘心的，但还是要对自己这样说。

阿诺特眺望了那副样子一会儿，不久解下了眼罩的绳子，这样说道。

「对呢。……那么，两天后的下午先预留时间吧。要到下城去。」

「下城？当然会听从，可是您想要做甚么了？」

「到时候说。」

阿诺特站了起来，把解开的眼罩交给了近卫骑士。

（嗯……是作为皇太子和他未婚妻，去做甚么公务吗？）

不管怎样，也不是想想就能明白的事情。这么说来，自从去见商会长达利之后，还是第一次去下城呢。那时候被发现自己溜出去，被要求约定『今后出城的时候一定要和阿诺特一起』。

阿诺特不管哪方面都要比莉榭高超。怀着这样的想法望著远方，阿诺特不可思议地俯视她。

「怎么了。差不多该站起来了。」

一直瘫坐在地上的莉榭，悄悄地把视线从阿诺特挪开。

「呃……我在这里再多呆一会儿。殿下请先回去吧。」

「为甚么。」

「该怎么说呢，身体好像没追得上的样子……」

真是太丢脸了。要是现在站起来的话，脸蛋也许会直接撞到地上也不一定。

「所以得再休息一会。训练场的门我会关好的了，请不用担心……殿下？」

阿诺特露出「嗯唔」的表情。

「不是直接碰到，没关系吧？」

「……诶？」

不知怎的有种讨厌的预感。

虽然本能的判断想说「不行」，可是都不知道他确认了甚么。就在这时候，阿诺特跪到莉榭面前，伸出了穿上黑色手套的手。

「诶！？啊，等一下，殿下――……」

在下一瞬间，莉榭的身体轻轻地浮了起来。

被阿诺特横抱起来了。在领会到这状况的瞬间，莉榭发出了全力的尖叫声。

「噫……噫呀呀呀ーーーーーー！？」

不由得双脚乱舞，阿诺特就一脸坦然地俯视莉榭。

「别乱动了。会掉下去啊。」

「啊、那个、不、因为，这到底是！？」

「你好像站不起来吧？」

阿诺特那样说著，开始快速地走起来。在这个所谓『公主抱』的状态下。

意识到会就这样被带到房间，莉榭变得一脸苍白了。

「我要下去我要下去请放我下来ーーー！！稍微休息一下就没问题了，所以请不要在意！！」

「我再说一遍，别乱动了！！」

（被紧抱得就算手舞足蹈也纹风不动吗！？）

话说不出口之际，阿诺特挤出了几分没好气的表情。

「我说啦。没可能把未婚妻丢在地上，回到工作的吧。」

（的确，在常识上可能是这样没错！！）

虽然莉榭在多少的事上可以面不改容，但现在的状况毕竟是太勉强了。不管怎么说，是被那个阿诺特·海因横抱住。

手脚还是仍旧因为疲劳无法动弹，莉榭自己拿不出甚么法子。即使用视线向近卫骑士求助，但在目光交汇的瞬间，便被摇头拒绝了。他们也是拼了命的。

（有、有没有人来救我！）

就算在心中呐喊，也不可能有救星降临。在训练场外面擦肩而过的骑士，也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呆呆地目送著莉榭他们。

尽管阿诺特姑且选择了行人疏落的路线，但是要在到达离宫之前不碰到任何人也很困难吧。

「殿下……！这、这种抱法，殿下的负担会很大……」

「既然会这么想，那你就更加安分一点吧。」

「呜……」

明明是想他放自己下来，却反而变得难以抵抗了。走投无路的莉榭，此时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诶！？）

仔细一看，莉榭的左手，不正紧紧地握住阿诺特上衣的胸口吗？

被抱起来的瞬间，好像反射性地抓住了。在那之后，似乎无意识地一直握住了。

（该、该放手吗！？该放手吧！？但是在那之后，这手到底该放哪里好了……！？）

头昏脑胀、眼花缭乱。不知是否知道莉榭的内心，阿诺特跟她问道。

「说起来，你想要问我甚么了。」

突然被问了那样的话，不由得仰望著他。

「刚才切磋的时候。你不是说过如果赢了就来问我的吗？」

「你觉得是在这种状况下问的吗！？」

「呼。」

（笑了！！）

果然，阿诺特注意到莉榭在动摇了。

肯定是因为拿自己的反应来寻开心。可是，因为帮了无法动弹的自己也是没错，所以很难公然抗议。

莉榭一半自暴自弃，开口问了很多想要问的问题。

「……生日是在甚么时候！」

阿诺特好像感到很不可思议，隔了一会儿回答道。

「――第十二之月、二十八日。」

「是冬天出生的呢！接下来兴趣是！？」

「没甚么特别的。」

「殿下喜欢的东西！」

「不怎么想过。」

「那么，喜欢的女性是甚么类型的呢？」

「你来问我这个是怎么样啊……」

明明是能接受提问的气氛，可是却几乎没得到任何资讯。但是，阿诺特的回答与其说含糊其辞，看起来倒似是真心这么回答的。

（真正想问的事情，也不会在这样的对答中听得到……不对，说到底这种状况！！）

突然清醒过来，再也无法忍受了。然而在那之后，相对于试图抵抗的莉榭，阿诺特始终没放她下来。

「莉、莉榭大人……！？」

到了离宫的房间，前来迎接的侍女艾尔丝喊道。连平时表情并没有甚么变化的她，看到了被阿诺特抱著的莉榭，也张大了小小的嘴。

「艾尔丝！！」

被放到椅子上，抓住了慌慌张张跑过来的艾尔丝。看著疲惫不堪的莉榭，阿诺特这样说道。

「再休息一会儿吧。在手足感觉恢复之前，可别乱来喔。」

（现在颤抖抖的原因，不就是因为跟你比试吗！）

虽然那么想，但没说出来。阿诺特说有公务，就这样回到主城。

当阿诺特的身影消失不见后，平时无法进入莉榭房间的骑士，不由自主地跑了过来。

「不要紧吗莉榭大人！！」

「很抱歉没能帮上忙！我们在各种意义上，都毫无办法……！！」

「不、不……。我也理解你们两位的立场……」

他们在来这里之前，也好歹以用视线和表情望著擦肩而过的人来帮自己。单是这样已经要感激了。

其中一个骑士，「即便如此」继续说道。

「没有受伤吗？那个，不是指刚才那件事，而是和殿下的训练。」

「是的，那方面不用担心。」

正如阿诺特所宣言那样，没让莉榭负半点伤。

这果然也是因为剑术实力的差距。

「那太好了。虽然当听说阿诺特殿下要对莉榭大人进行特殊训练的时候，我们也从心底感到吃惊。」

「不过殿下实施的，也是特殊训练中最为安全的呢。」

（……果然今天的比试，只是复数训练法中的一部分呢。）

阿诺特还有计策。知道了这一点，莉榭闭上眼睛。

（侍女教育也不需要我每天早上指导了。田地虽然还未稳定，但是一天去看两次就没问题了。和亚莉亚商会的生意现在也就等待会长。至于其他的『准备』，虽然要做的事堆积如山，不过一旦正式著手的话就更难行动了，要动手的话就趁现在了。）

重新下定决心，莉榭望向艾尔丝。

「刚才让你受惊了很对不起，艾尔丝。亚莉亚商会的东西送来了吗？」

「是的，莉榭大人。已送了到这里。」

艾尔丝点点头，指向放在房间角落的木箱。

（得马上行动了。多亏了比试，我才稍微拿回了身体的感觉。）

莉榭一把攥紧双手。

（……为了长生计画而做的锻炼身体，终于要动真了啊！）

＊　＊　＊

那天，在皇城的第五训练场，聚集了大约二十名训练生。

正是处在青年和少年的交界、这样年纪的年轻人。身穿全新训练服的他们，带著紧张的表情倾听骑士的话。

「——以上就是十天的训练日程了。正如刚才所说，这次的训练，是向进入骑士团前的诸位为对象的。这既是贵族教育的一环，同时亦是从平民中选出优秀人才的场所，好好记在心上。」

骑士说著，眺望在场列队的当中数人。

「不论出身自哪里，在这里都只会看实力来评价。我祈求著诸君的成长。」

「是！」

「……嗯。那边那个。」

担任指导的骑士，对排在最后一排茶色头发的少年说道。

「你是鲁修斯对吧。你的答话很不错哦。是用丹田发声，在战场上也能听得很清楚。」

「是！谢谢！」

——被称为「鲁修斯」这男性名字的莉榭，很有气势地回道。

用化妆改变了容貌的印象，戴上少年般的短假发，用缠身布隐藏胸部线条的身体，肃立地回答。

（──还好总算潜进来了。）

莉榭女扮男装，并不是在骑士时代才第一次做的。

商人生涯的莉榭，一边行商、一边周游世界。虽然所到之处都会雇佣护卫，但是女性一个人旅行毕竟还是很危险的。

为了尽量减少危险，在危险地带或是护卫人手不足的时候，移动时会打扮成少年的样子。这次使用的「鲁修斯」这个假名，也是以前自称的名字。

（目前看来好像还没被察觉到呢。而认识『我』的骑士，也不在这里。）

珊瑚色的头发小心地扎起来，用发网紧紧地罩住。这样的话，即使是长发也能漂亮地包起来。

上面戴著的，是从亚莉亚商会采购而来的高品质假发。

（虽然下了各种各样的小工夫，但说到底身份没被怀疑，都多亏了西奥多殿下呢。）

在莉榭拜托这件事的时候，卡尔海因国第二皇子西奥多，盛大地皱起了眉头说道。

「——你啊，是不是搞错了我的用途了？』

这是昨天的事了。在到访的西奥多执务室里，西奥多说道。

卷曲的黑发轻飘飘地卷起，西奥多双手抵住桌子托著腮，继续说道。

『想混进骑士候补生的训练，而且还要是「作为男人」？虽然我觉得那个想法有点儿那个，但为甚么我非得帮忙不可了？』

「因为前几天不是给我写了信吗？说我有困难的时候，可以借助西奥多殿下的力量那个。』

『是写了啦！虽然是写了没错啦！』

大概是不太想触及信的事吧，西奥多红著脸大声说道。

和莉榭同龄的这个少年，和哥哥阿诺特不同，感情会很好地流露在表情上。

『那个吶，姊姊。我那么说的，是指「想借黑社会的人手」呀、「想利用贫民街」呀，是预计这类型的喔。』

『总之，现在的我需要的是体力。甚至说，这和拯救阿诺特殿下有关！」

『怎么办，完全不知道姊姊在说甚么……』

西奥多把身体靠在大椅子的椅背上，目光远望。

「说到底，姊姊有必要混进骑士候补生中去吗？只要派个负责指导的骑士不就成了吗？』

『不能为了我一个人，而把人手这样子分出去的。但普通混在一起的话会处处顾虑我，我想做的是毫不留情地锻炼自己。』

『呜哇，不敢相信。居然特意虐待自己的，我可不行。』

西奥多哇的吐出舌头。虽然莉榭也不是特别想虐待自己，但现在总之就是力量不足。

『没记错训练是为期十天吧。那个完了之后，我会一个人好好锻炼的了。不过难得来到这个国家，我想体验一下军事国家卡尔海因的训练。』

虽然西奥多一副嫌麻烦的表情地听著，可是，『等一下喔。』他呢喃道。

接著，脸上浮现出如花绽放一样的笑容。

『那个，西奥多殿下……？』

『我竟然都没注意到这点好处呢。』

虽然有著少女般可爱的笑容，但却莫名地可怕。西奥多站起来，把手伸进办公桌，窥视莉榭的脸。

『好啊，就来协助美丽的姊姊吧。为了实现你的愿望，请让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吧。』

『啊？虽然很感谢，可是为甚么忽然又……？』

『因为不是很有趣的吗？』

西奥多带著打甚么鬼主意的表情，扑哧地笑了。

『就连兄长大人也一定没能预想到吧。「自己的妻子扮成男装潜入骑士团」这种状况。』

另一方面，西奥多满脸高兴地再次坐到椅上。

『来，就来干吧！能让兄长大人吓一跳，不搭上这机会可说不过去啊。』

『又不是为了吓唬阿诺特殿下才这么做的吧！？倒不如说，西奥多殿下，你应该跟哥哥言归于好了吧？』

『我啊。不管兄长甚么表情都想看啊。』

西奥多还是一如既往地笼罩出超出想像的思慕，一边哼著歌一边爽快地决定了。

『我会随便弄个身分的了，之后再联络你吧。说有学过剑应该没差吧？都把我的部下全都打倒了，要是隐瞒有经验反倒不自然呢。』

『还、还真驾轻就熟……』

『呵呵，怎么样？派上用场了吧。』

从抽屉取出文件的同时，西奥多挺起了胸膛。不愧是曾让侍女艾尔丝潜伏到莉榭身边。

『先说好，在事成之前小心别曝露给兄长大人知道。因为这就不好玩了。虽然兄长应该不会在候补生使用的训练场露面，但还是得留神喔？我会安排好的，姊姊你可以走了。』

『是！谢谢你，西奥多殿下』

在向西奥多低头，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

『……那个啦。今后，为了支援贫民窟的政策，变成由我来主导。

回头一看，正在找文件的西奥多，头也不抬地说。

『而哥哥则在台面下推进。』

『那就是说，你们两位是一边合作一边负责公务了吗？」

『嘛。……也可以这么说，吧。』

如果是不久前的两人，可是无法想像的状况。不管怎么说，阿诺特疏远了弟弟，而西奥多为了哥哥，则完全不处理台面上的公务。

听到这样的兄弟，通过公务而牵上关系，自然是很开心的了。

『我就只想告诉你这个。再见啦。』

仔细一看，西奥多的执务室收拾得很乾净。听侍女的传闻，在不久之前都是满布尘埃的。

『还有，训练时可别受伤哦。毕竟你是兄长的未婚妻来的。』

『……是的。谢谢您的关心，西奥多殿下。』

莉榭微笑著鞠躬。然后退出房间，直到今天。

——然而。

「哈……」

训练后，莉榭坐在无人的饮水处。

刚才为止还有很多候补生，但大家休息过后都恢复了精神，换衣服回去了。当中，就只有作为「鲁修斯」接受训练的莉榭一个人，现在还动不了。

（这就是卡尔海因国的基础训练……！）

最初的训练就是跑步。莉榭所知道的跑步，是在规定的距离内尽早跑完全程。但是，训练生所做的训练却与之不同。

被命令的，是「不管距离如何，总之一个半小时内不停地跑」。而且还加上了「比走路稍微快一点的小跑，不能再提高速度」这限制。

刚开始时觉得还真简单的训练，但实际一做才知道真的很辛苦。虽然周围的训练生看来也一样。但作为真正男性的他们，比莉榭更好地达成了。

之后的上半身肌肉锻炼也是一样。

在训练差不多会感到辛苦时，夹杂每隔几分钟的休息，这样重复。最初的几次虽然没有问题，但疲劳却渐渐地积累，上半身整体变得迟钝沉重。

之后再次跑步，然后又再次进行肌肉锻炼，这样子今天的训练便结束了。

结束后被喊了吃点简单食物，然后就给了夹著鸡肉的三明治。本来不是吃饭的时候，但被说不吃的话身体就长不出来，所以勉强地塞进去了。

候补生的训练只有每天的上午。不快点回自己房间的话，就会被拜托「我要睡到中午，请不要叫醒我」的侍女和护卫骑士怀疑了。

（久违了的锻炼……不，以这身体来说是第一次的体验呢。明明比骑士人生中初阶的锻炼更容易，但却该说是实在地感觉到负荷，还是该说同样的辛苦呢……）

感觉上臂周围隐隐作痛。搞不好已经开始肌肉痛了。

想像著之后袭来的疼痛，莉榭吐了一口气。

（但是，总觉得身体好暖。）

闭上眼睛，享受著吹在脸颊上凉风的舒适，察觉到从后而来的一股气息。

「哟！还没换衣服吗？」

「啊。」

回头一看，站了一个满面快活笑容的青年。剪得短短的栗色短发和杏仁状的眼睛的他，和莉榭一样是训练生。

（是刚才莉榭跑步时快要落后时，关心她而跟她一同跑的人。）

「刚才谢谢您了。没错是弗里茨先生吧？」

「哈哈！都是一起接受训练的伙伴，那样的理所当然吧？还有，不要叫弗里茨『先生』了喔。直呼其名就好，不用那么客气的说话啦。」

「那么，弗里茨。再次为刚才而感谢。」

「嗯！那我也直接喊你名字了，可以吗？」

满意地笑了的弗里茨，坐到了莉榭身旁。

「本来打算回旅店的，但很在意你啦。动得了吗？」

「我是想说没关系……不过还想在这里再休息一下吧。」

骑士人生中使用的遣词用语，出乎意料地表现出来了。虽然是久违的腔调，但多亏了弗里茨好说话吧。

「那，我也多留一会儿吧。」

「啊？可是，弗里茨也很累吧……不要在意我，先回去也没关系哦。」

「没关系，因为我想和鲁修斯说说话。第一次答话的时候被称赞了吧？可是一到开始训练时就像快要挂掉了，觉得这家伙真有趣呢。」

露出爽朗的表情，露出牙齿笑道。是个开朗、温暖，犹如太阳一样的青年。

「因为我是从很远的城镇来的，这十天能找到谈天对象我很开心喔。我那城镇叫修特纳，你知道吗？是从雪国科约尔坐船才到的北方港口城市就是了。」

名为科约尔的那个国家，是对莉榭来说特别熟悉的国家之一。

雪国科约尔位处卡尔海因对面，被大海相隔，是个非常寒冷的国家。在过去的人生，莉榭曾住在科约尔国。

「……我虽没去过修特纳，但有听说过名字。鱼很好吃呢。」

「哈哈，我倒是吃厌了就是啦！不过可是个好地方喔。要不是憧憬那个人的话，就不会以骑士为目标，而一生都住在那城市吧。」

「那个人是？」

弗里茨莞尔一笑，指向了莉榭。

「是这个国家的皇太子，阿诺特皇子啊！」

「……」

没有注意到莉榭已经僵住了，弗里茨看似很开心地继续。

「战争英雄，剑术高手，政策改革者！虽然有各种说法，总之全部都很帅气啊！」

「啊，嗯、嗯……」

在含糊不清地回答的同时，莉榭悄悄地挪开了视线。

「三年前那场战争的时候，我们的港口城市也很糟糕啊。但是阿诺特皇子超厉害啊！在让我们居民避难的城镇，把从船上下来的敌人一网打尽了。利用地形怎么怎么，虽然详细的事情我不知道就是啦！」

「是、是吗。」

「不止使剑厉害，还能制定作战甚么的，这犯规啊！虽然想跟骑士问出各种各样的事，但据说能接近阿诺特皇子的就只有皇子的近卫骑士而已。」

看著用闪闪发光的眼睛讲述的弗里茨，不知怎的心情定不下来。

「我只看过一次啊。阿诺特皇子的剑，不仅很强，而且还非常漂亮的啊。」

听了那句话，小声嘟囔著。

「……那我知道。」

那个瞬间，脸一下子灼热起来。

（我刚在说了甚么……！？）

「对吧！？果然你也这么想呢！倒不如说，鲁修斯，你也见过阿诺特皇子的剑法吗！」

「只、只有一次！」

弗里茨似乎没有注意到，莉榭的脸红了。为了不让人觉得奇怪而低下头，但那火热却久久冷却不下来。

（为，为甚么！？明明也对殿下本人说过漂亮的剑法之类的台词！而且还是最近……！）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阿诺特吃了一惊。在莉榭满脑子思忖的期间，弗里茨依然高兴地继续说。

「虽然没法像阿诺特皇子那样，但我也想要变强啦。」

站起来的弗里茨，拿起了放在饮水处角落里的扫帚。他像剑一样拿著它，摆好架势。

「好的！」

发出嗖嗖的破风声。因为莫名的动摇抱著头的莉榭，听到后抬起了头。

「……弗里茨，小指再用力会比较好哦。」

「诶？小指？」就这样挥下扫帚，弗里茨回过头来。

「握剑的时候，小指周围用最多力。如果你是右撇子，左手要用更多力。而右手的只要一半左右就可以了。」

「一半就可以吗？」

「不这么做的话，双手的力量就无法均衡了。手腕不要太用力……嗯，就那样挥一下看看。」

「这，这样吧？——喝！」

挥下扫帚的声音，比刚才更尖了。

刚才歪歪斜斜地偏离了的轨迹，现在则好好地变得笔直了。这样的话，难得的力量便不致分散了吧。

「好、好牛啊！」

似乎弗里茨本人，也注意到自己的空挥发生了变化。

「鲁修斯，你是怎么知道这种事的！？」

「我只是有点使剑的经验而已喔。比起那个，弗里茨很厉害呢！吸收得真得快。」

「不不不，厉害的是你吧！」

闪闪发光的眼睛，弗里茨看著紧握的扫帚。

「但是，仅仅是别人一教，就能变成这样吗……！这样的话，总有一天我也能变得像阿诺特皇子那样……」

「那边的。」

因为被喝住了，莉榭和弗里茨回头一看。

那里站著一位男性。

「以骑士为目标的人，不能这样称呼皇族。请称呼那人为皇太子殿下。」

「是、是的！很对不起！」

为了配合弗里茨的低头，莉榭也站起来行礼。

「明白就好。两个人都抬起头来。」

得到了原谅，莉榭他们都抬起了头。

那个男性，年龄大概是三十多岁吧。用发蜡将稍长的灰色头发梳整齐。虽然穿著很乾净，但眼睛下面却带著微微的黑眼圈。

尽管责备了弗里茨，但所带的气氛却很温和。

从穿著的骑士团制服和举止来看，是拥有贵族地位的高位骑士吧。个子高，隔了衣服也可以看出是肌肉结实的身体。

「不管是怎么样的形式，尊敬皇族的人都是好的。」

「是的，谢谢你！……那个，对了，不好意思。」

弗里茨战战兢兢地开口道。

「难不成是罗文伯爵吗？我们镇领主大人的那个……」

「……正是，我是罗文家的当家就是了。」

听著那男性和弗里茨的对话，莉榭瞪大了眼睛。

（难道是路德格·拉鲁斯·罗文伯爵！？这个人……）

莉榭抬头望向站在眼前的那个男人。然后，咽下了口水。

（——被阿诺特殿下，作为『大罪人』而惨杀，卡尔海因的猛将。）

那男人的罪，是『想要制止皇帝阿诺特·海因的暴虐』。

路德格·拉鲁斯·罗文。他是卡尔海因国最北端土地的伯爵，亦是在过去建立了许多功勲的边境伯爵，深受很多人的爱戴。

然而，忠臣罗文伯爵，却被本应是主君的人所杀。

从现在开始三年后，为了劝谏成为皇帝的阿诺特的侵略战争，触犯了逆鳞而被残杀。

（有说是活活把他凌虐致死，或者是一刀刎颈，听到了各种传闻。还有说为了抵偿罗文伯爵的『叛逆罪』，皇帝阿诺特·海因将一族老幼全数处死……）

各国开始恐惧阿诺特的其中一个原因，便是罗文的惨杀事件了。

那样的人，现在正站在了莉榭面前。

罗文站在那里，视线从弗里茨转到了莉榭身上。

被灰色的眼睛打量，感到有点畏缩。尽管表情明明很温和，但弥漫著的氛围却是身为武者的。

（边境伯爵……不愧是把国境这战线交付于他呢。）

这样下去的话，该不会被揭穿自己是女人吧。这么样想像，莉榭咽下了口水。在莉榭紧张感高涨的瞬间，他这样继续。

「——你喜欢鸡肉吗？」

「诶？」

被问到意想不到的问题，呆呆地张大了嘴。

另一方面，罗文就像问了一道理所当然的问题的样子。不理会莉榭和旁边的弗里茨有多混乱，淡淡地继续道。

「如果不喜欢鸡肉的话，其他的肉也可以就是了。然后是豆子、鸡蛋、牛奶。……你讨厌吗？」

「不、不，我喜欢！我没有讨厌的食物！」

「这样啊。那是件好事。」

到底要我回答甚么了啊。虽然就算想知道，但现在也不是能问出口的气氛，可是罗文还是一副认真的样子。

「如果饮食上不是太拮据的话，请再多吃点。你看起来，肌肉比标准的男性为少。」

「是……是的！谢谢您的指导！」

原来是这样啊，而放心了。

关于让身体长肉的食物，在药师人生中有学习过。虽然这知识现在还没广泛渗透，但罗文将之说了出口。

（我的话，无论吃多少肌肉量都没法跟男人一样，这在骑士人生中已经得到了实证……）

罗文似乎很满足，点了点头。

「年轻人该更加成长。明天起我也会加入指导你们，请多关照。」

「哇，罗文伯爵指导我们！？好厉害！……不是，我很光荣！」

看到开心地雀跃的弗里茨，罗文突然缓下脸来。

「能参与育成拥有未来的人，我也十分期待。虽然因为旅程晚了，没能参加今天的训练，不过你们的感想如何了？」

弗里茨和莉榭，互相看了看。最先开口的是弗里茨。

「说实话，训练内容非常体贴我们！因为说到是骑士团的训练，我已经做好了跑到吐为止、操到站不起来的觉悟了！」

「我也有点意外。定期让大家喝水，也有休息……。我听过其他国家的骑士团，对新人全都是更为严格指导的。」

对于莉榭他们的发言，罗文点点头。

「没错在数年前，这个国家也是如此。因为处于战争时期，所以需要即时战力吧。通过对新兵的严格训练，首先把『不能使用的人』都弄垮。把这样子筛选出来的人，在短时间内勉强锻炼，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送到战场。——不过现在，某人改变了那种训练的陋习，你们可以放心。」

（这么说来。）

阿诺特的侍从奥利佛，说过『因为负了伤，所以不能以骑士为目标了』。

假设奥利佛的负伤，是因为为了成为骑士而训练所造成的话，那么改变这种恶习的是谁，就自不然想像得到了。

「但是我们长辈应该做的，不是筛选年轻人，而是培养他们。训练期间就多多关照了。──抱歉。」

罗文转了回头，望向来迎接他的骑士。

「阁下，皇帝陛下不久就会开始准备朝见的了。请前往谒见的大殿。」

「啊，马上就去。……那么，明天见。」

「谢谢您跟我们谈话！」

和弗里茨一起低头，目送罗文离开训练场。莉榭保持那姿势，心里想了很多。

（……皇帝陛下。虽然我一次也没见过，但是确实是在这座皇城里呢……）

莉榭来这个国家已有一个月了。就算城内再宽广，却竟完全没跟皇帝接触过到这种程度，果然是故意所为的吧。

（话虽如此，现在最在意的，果然还是皇帝陛下……）

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弗里茨一边深呼吸，一边轻抚摸著胸口。

「哈，好紧张啊鲁修斯！没想到会和罗文伯爵说话。」

「是吗？虽然看起来弗里茨表现得很平常就是了。」

「怎可能了！但被那样一说，让我都有了干劲。鲁修斯，这之后有时间吗？一起吃饭吧。」

虽然很想去，但时间上差不多非回去不可了。

「对不起，弗里茨，我得走了。下午有工作啊。」

「这样啊。虽然很可惜，但是没办法，加油吧！」

「谢谢，那再见了！」

慌慌张张离开训练场后，奔进附近的仓库取下假发。换的不是礼服，而是作为侍女的制服。

把训练服等一整套放进洗衣篮里，上面盖上床单。以侍女的样子回到离宫，一如往常地从阳台回到了房间。用颤抖的手臂爬上绳索的时候，中途差点要哭了。

「艾尔丝，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一切都准备好了。」

在唯一知道女扮男装的艾尔丝协助下，在浴室快速洗好澡。洗去汗污，穿上乾净的礼服，做好准备打扮。

吹乾了珊瑚色的头发，梳好头发，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早上好，莉榭大人！」

「大家，早上好……。」

一不小心露出了疲惫的颜色，差点让『睡到中午后来个优雅的洗澡』这设定崩解了，但似乎没被侍女察觉到而松一口气。从浴室回到房间，带著包括艾尔丝在内的几个侍女走在路上，却遇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阿诺特殿下。」

「……啊！」

本想说很稀奇，但很快便想到了他在这里的理由。几位骑士把行李搬到为阿诺特准备的执务室。

「搬家顺利吗？」

「还好吧。虽然又不是我动手。」

「我的主君，不对，阿诺特殿下！很为难啊，你若不好好给出指示的话……。」

从执务室出来的，是侍从奥利佛。他看到莉榭，笑了笑。

「这不是莉榭大人吗。谢谢您为殿下，准备了这么棒的房间。」

「不，奥利佛大人。如果大家觉得工作环境舒适的话我也很高兴。话说回来，刚才你把殿下叫作『我的主君』……。」

一边询问一边抬头仰望，阿诺特用非常厌恶的表情答道。

「我说过不要用那恶心的叫法，但这家伙根本听不进去。」

「比起这个，上个月的文件，放右边的书架可以吗？」

奥利佛很快回到了执务室，指示其他骑士。

（……那个称呼。好像明确地区分了自己的主君不是皇帝陛下，而是阿诺特殿下。）

希望在不久将来，能再向奥利佛打听一下这事。一想到这里，就被阿诺特呼喊了名字。

「莉榭。」

「是的，甚么事呢？」

他微微弯下身子，嘴角靠近莉榭的耳朵呫嗫道。

「……明天下午二时来西门。别被其他人发现。」

被用微微嘶哑的声音耳语，总觉得有点痒痒的。阿诺特离开耳边后，这次换了莉榭踮起脚，用手搭在嘴边回答。

「要不要染发比较好？」

「不。没必要做到那地步。」

「我明白了。那么，我就穿著融入市井的服装来吧。」

不再踮起脚，离开阿诺特一步，才察觉到侍女们的视线。

「…………」

（甚、甚么！？）

侍女们脸颊绯红，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著莉榭他们。这个时候的莉榭，没有注意到在彼此耳边说悄悄话的情景，从旁看起来会给人甚么样的印象。

「殿下，请快点来！」

「吵死了。……那再见了。」

被奥利佛叫去的阿诺特，一脸嫌麻烦地走进执务室。

和莫名地心神不定的侍女别过，与艾尔丝两人回到自己的房间，艾尔丝也沉不住地开口了。

「那个，莉榭大人。刚才为甚么要说悄悄话了？」

「其实呢，艾尔丝。明天下午，我要跟阿诺特殿下到下城。」

那个时候，平常都毫无表情的艾尔丝，眼色为之一变。

「……那么，是怎么样的出门了呢？」

「内容没告诉我。但是，因为我比试输了，甚么都要听殿下的。所以我想肯定要去帮甚么公务的忙吧。」

「…………」

「总之，明天必须穿不显眼的衣服。茶色的裙子可以吗？而且还有灰色的长袍，把它适当地弄脏，装成旅人一样……哇。」

被艾尔丝紧紧抓住了手，莉榭吃了一惊。

「请交给我吧，莉榭大人。」

「诶？做、做甚么——」

「明天的准备绝对绝～对要交给我。没关系，我会把莉榭大人变得最可爱的了。」

「嗯！？」

被作出了奇怪的宣言，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呢艾尔丝。只是上街办一点点工作，不用花那么多功夫也成。」

「不可以……！明天，衣服、头发，全部都非得完美不可！」

从没见过这么有气魄的艾尔丝。不管害怕的莉榭，艾尔丝鼓足干劲，呼哧呼哧地喘著气。

「当然是融入市井的衣服了。但是不可爱是不行的。」

「诶、诶……？」

「跟蒂亚娜前辈借洋装吧。现在马上就去叫蒂亚娜前辈！」

「艾尔丝你跟蒂亚娜这么要好了……！不对，啊，等一下！」

然后，第二天。

在上午结束了作为候补生的训练，莉榭之后被以惊人的气魄作准备的艾尔丝，送去和阿诺特碰头。

把兜帽深深地盖到眼睛位置的状态下会合，走过皇族用的隐藏通道。从兼充水路的地下道路走到街外，走了几分钟后，阿诺特停下了脚步。

「走到这里已经成了吧。把兜帽摘下来也可以啊。」

被这么一喊，莉榭吓了一跳。尽可能地藏起脸，从兜帽下诚惶诚恐地望向阿诺特。

阿诺特穿的是比平时简朴的蓝色衣服。

领口是隐藏脖子的立领，而外形尽管跟平民服装相近，但是做工好，布料也优良。加上不经意的金线刺绣，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高级货。

上面再缠上薄薄的黑色长袍，方便遮住嘴角。他脖子上挂著的护目镜，是旅人为了避开风和阳光而普及的东西。

在紧急时刻可以隐藏长相，但基本上是打算普通地在街上走吧。因为皇族的长相之类国民几乎都不知道，所以明白这么做才是正确答案。

（我知道，可是……！）

看著犹豫要不要摘下兜帽，用手捂著长袍前面的莉榭，阿诺特惊讶地问道。

「怎么了？」

面对犹豫不决的莉榭，他这样继续说道。

「就算不用那么警戒，一般国民也不会知道我和你的长相。而且现在要去的也不是甚么奇怪的地方，即使之后发现是我们也没问题吧？」

「对，对呢。」

「……如果那么固执地隐藏的话，反而会被怀疑的啊。」

阿诺特说得没错。莉榭下定决心，放开捂著长袍的手，脱下了兜帽。

下定决心，仰望阿诺特。目光相对的阿诺特，脸上有点吃惊。

藏在白色长袍下的，是下摆轻飘飘的淡蓝色连衣裙。

蒂亚娜借出的这条裙子，好像是城中女孩流行的初夏服装。从腰部以下描绘出花蕾般的线条，既清凉又可爱的设计。

珊瑚色的头发扎在右边，绑成蓬松的麻花辫。虽然还有其他细密的编发，光是这样还只是很常见的发型，但是现在的莉榭，还被艾尔丝在头发上绑了丝带。

到底是不是应该说不愧是艾尔丝呢，好好地弄成『街上普通的女孩子』，但却处处讲究可爱感的漂亮。话虽如此，一想到那副样子要暴露给阿诺特，就觉得自己的脸都要变红了。

（的确，是融入了市井没错啦……）

可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莉榭也很喜欢打扮，在晚会等场合也会注意礼服和发型，但是今天应该是跟阿诺特一起工作才对的。

「――……」

「不！我知道你想说甚么！」

阿诺特正要开口，莉榭便截住了。

「虽然我隐约察觉到今天是来办公务的了！！可是要是太朴素的话也会很显眼，怎么说呢。」

「……毕竟是你，所以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穿著麻质裙子和朴素的长袍来。」

「那么好懂吗！？」

被看穿了而多少受到打击，这时阿诺特重新打量莉榭的全身。

「是侍女干的吗？」

「嗯……」

「虽然好像误解了，不过这服装完全没问题。」

「……真的……？」

听到这么说，稍微松了一口气。阿诺特接著这么说道。　

「我之后也得好好夸奖你的侍女。」

这到底是甚么意思呢──她瞪大了眼。可是，他却没有回答。

「差不多该走了。这样下去的话，看来会受到跟你担心不一样的注目了。」

「诶。──啊，请等等！」

莉榭急忙地追著迈开脚步的阿诺特。

一起走了一会后，之前的难为情也总算习惯了。所以，才用比刚刚为之明快的声线说道。

「说起来，这真是最适宜出门的季节呢！天气很暖和，但是风也很凉爽。」

「……是吗？」

「是的。也许是昨天晚上下了雨的关系，空气也很清澈！再重新一看，这真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城市呢。」

望著周围的景色，莉榭脸上绽放出微笑。

卡尔海因的下城，是座历史悠久的都城。到处满是庄严的砖造街道和绚丽厚重的建筑物。其中，以新感性建造的建筑物混杂在一起，编织出了完美的和谐。

在春去夏来时吹来的风很平静，轻飘飘的裙襬随风飘扬。

因为这舒适的心情，莉榭脸上露出了微笑。

「从城里往下看也很漂亮，但实际一走果然还是很开心。」

「怎么了。这种说法，说得好像是第一次到下城走一样。」

「上、上次的是晚上！」

被说了溜出城那天的事，于是慌忙说明。虽然看不到走在前面的阿诺特的表情，但肯定是一副使坏的表情。

即使在那样子对话的时候，阿诺特也没有告诉她目的地。或许是因为正朝著皇都中心地带走，周围的行人开始徐徐增多了。

从对面传来吵吵嚷嚷的热闹声音，对于眼前看到的景象，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哇……！」

穿过的地方，是挤满了人的大街。

宽阔的通道两侧，挤满了许多摊子。而摆在店子前面的，是琳琅满目的货品。

熏肉和熏鱼。装在漂亮瓶子里的调味料。既有贩卖异国风情油灯的小摊，对面也有卖美丽餐具的。

招徕的声音响亮，人们愉快地挑选商品。鲜艳的水果堆积在木箱里，芳香不都飘荡到这里吗。

那充满笑容的大街，是莉榭最喜欢的。

「市场！」

禁不住目光炯炯。于是，本想就这样穿过去的阿诺特停了下来。

「……就只是个市场。不过是规模有点大而已，没甚么出奇的哦。」

「没那回事！比如那个摊子！行商人卖的是杰贝勒国的纺织品。因为是带有神圣意义的东西，所以很少会发许可流通到其他大陆哦！？」

能在国外看到那个的，也就只得卡尔海因吧。

「还有，那是科基特国的特产葡萄。那边是珍稀的莎芙鸟的蛋。啊！仔细一看，不止是蛋，连母鸟也在鸟笼里！？」

「……」

「那里卖的首饰，是这国家的工艺品吧！纤细的工艺品非常受欢迎，各国的女性都争相购买。旁边的油灯商人，恐怕是从哈里尔·拉萨沙漠来的。果然在经济繁荣的国家，即使是多多少少的长途旅行，也聚集得到行脚商人呢。」

「…………」

「那边的摊子我也很在意。这边太挤看不清楚，难不成是雪国科约尔的——」

「…………莉榭。」

「啊！」

这时突然清醒过来。

回过神来，被低著眼的阿诺特一直盯著。看到那个，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

（不行，用商人角度说太多了！因为终于来到这国家的市场，一不小心……！）

咳咳，这样地乾咳一声。

「有、有说一看市场就能明白整座城市。单纯的经济状况自不必说，也是反映出周围治安的一面镜子喔。」

「……是吗？」

「比如说，这个市场上没有明显的保镖或戒备森严的骑士。在防范上不必那么神经质，这就是治安良好的证明了！在这样的街道上，旅人也可以安心，会长时间逗留而花钱……市场视察……该说很重要吗……」

「嗯。」

即使再找藉口，看来好像也掩饰不了。还是应该坦率地道歉吧。

「对不起，我不由得高兴起来而太兴奋了。」

「……」

在低头的莉榭面前，阿诺特从怀里掏出了怀表。

「虽然占用了您的时间，我们往目的地去吧。我会好好完成殿下的命令的，请不要客气，尽管吩咐……咦，那个？」

确认完时间的阿诺特，一边将怀表收入怀中，一边开始走。察觉到正朝著市场的方向走时，莉榭吓了一跳。

「难不成……」

「时间还很充裕。你都说到这个地步，我也不能无视你吧？」

因为太高兴了，眼前为之一亮。

「谢谢您！」

于是，莉榭他们踏足了皇都的市场。

走进人群，心里越发高兴了。在蓝天下，色彩鲜艳的布篷顶相连的光景，仅此就非常美丽了。

「怎么样，是新鲜的浆果哦！来一粒嗨，颜色很漂亮吧？」

「摆在这里的都是只限今天，明天就买不到的科约尔名产！都是一星期前才送到修特纳的船，错过了的话，可不知道下次会是甚么时候啰！」

「呜哇啊……」

感到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感动，莉榭充满著喜悦。

商人都生气勃勃，顾客则一边谈著一边挑选商品。在这个充满生命力的空间，单是这样就能变得精神起来。

「殿下请看。那边，你瞧——…」

「……怎么了？」

在对话途中，阿诺特像是很可疑地，看著不自然地僵住了的莉榭。但是，现在莉榭身上的某问题，可不能被注意到。

「不，没事。」

「……？虽然怎么也好，但别突然停下来走失了喔。最坏的情况下要系上绳子哦。」

「啊哈哈。殿下说的玩笑，听起来不知怎的好像是认真呢。」

「……」

「……开玩笑的对吧！？」

心里发凉，一边重新振作精神，拉住阿诺特的袖子。

「比起那个，殿下，那个水果店。好像是从雪国科约尔来的，可以稍微看一下吗？」

走到了几公尺前的摊子，从堆满的水果中，挑选目测最佳的东西。付了钱，拜托她当场切开后，魁梧的女店主爽快地点头了。

那巨大蛋形的水果，被坚硬的外皮包著。用刀把那剖下后，从里面露出了柔嫩熟成的果肉。拿著插在木串上的果肉，回到了阿诺特的身边。

「让您久等了。」

「……等一下。那又红又可疑的物体是？」

「是这个吗？」

他的视线，一直在注视莉榭拿著的果实。莉榭微微一笑，将串起来的果实递向了阿诺特。

「这是科约尔的水果来的。虽然看起来红彤彤的黏稠稠的，可是营养丰富，对身体很好喔。」

这样说明后，拿到了阿诺特的嘴边。

「请吃一口。」

「所以就说等一下。怎么看这外表也」

「对身体很好哦？」

声音叠在一起时，端正的眉毛都已经完全扭曲了。

没有提及味道，是恐怕已被发现了吧。但是，当莉榭目不转睛地盯著他，阿诺特终于张开口了。

虽然打开的只有一点点，但却意外地不设防的动作。

阿诺特皱著脸，不自然地动著下巴。一边观察著那样子，一边等待他咀嚼完，试著问了一下。

「怎么样？我觉得营养丰富，而且比看起来更甜。」

「…………有种很有营养的味道。」

「哎呀，好苦的脸。」

话虽如此，莉榭也满足了。不管怎么看，阿诺特都工作过度了，所以有时吃一下这样的食物会比较好吧。

（这么说来，这个水果。在药师的人生中，都常常让那个人吃的呢。）

自幼体弱多病的那王子，得服用各种药。

他本来就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喝下了普通人应该会全力拒绝的药。

（我和师傅一起调配，味道很不得了的药，没想到居然能一直喝下去……。多亏他忍耐了一年半，病才能完全治好就是了。）

所谓良药，大多都很难言美味的。阿诺特还是皱起了眉头，用手背使劲擦拭嘴角。

「……然后呢。还有其他想看的店吗？」

「还有很多！那边的摊子——……」

又再次像刚才那样停止了说话，勉强挤出了笑容。

「那个。那边小摊上的皮革制品，不是很漂亮吗？」

「从这里乘坐马车两天左右的地方，有个特产皮革的城镇。应该是那里的东西吧。」

「原，原来如此……！」

虽然挤出笑容掩饰了一下，难不成不太妙吗？

一边在内心里挥洒冷汗，一边窥伺阿诺特的样子。

（察觉到了吗？应该没察觉到吧？）

今天的莉榭，除了因为服装而害羞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果然，不管怎么想，肌肉痛都很糟糕…！）

对于从刚才开始就装作没看见的问题，莉榭真想抱著头。

一直感觉到的隐隐作痛还总有办法的。麻烦的是像刚才那样，偶然间感到的疼痛。今天的训练，是跑步加上锻炼下半身。

因为昨天只有上半身，所以训练的地方会按日子而分散，好像是这样的方针。知道有种说法，说与其每天锻炼，不如边休息边锻炼。

幸运的是，下半身还没有疼痛，但是大腿间已开始萌生隐隐作痛了。

（即使这样也得隐藏起来。如果被发现肌肉痛的话，也许会受到殿下的追问呢……话虽如此，罗文阁下的指导真是了不起啊。）

从今天开始加入指导的罗文，仔细观察了每一位候补生，各自给出了不同的建议。

『你的身体能力非常好。但是，也有因此而盲目向前冲的倾向。好好观察周围，养成用头脑判断的习惯。──你好像能冷静判断自己的能力。这是一种很好的能力，但不可以用来缩小自己的选项。如果想做的事情和能做的事情之间有差距的话，就和我一起思考怎么填补吧。』

罗文温和的声音、朴实但诚实的语调，增强了他说话的说服力。

（关注所有候补生，一边考虑他们将来一边指导这件事，很好地传达了。而且，他很会表扬别人。然而。）

莉榭凝视走在旁边的阿诺特的侧脸。

（——阿诺特殿下惨杀了这样的罗文阁下。）

那也是，从现在开始的仅仅三年后。

（虽然有很多想调查的事情，但是最在意的是现在发生的『那件事』。不管罗文伯爵是多么优秀的领导者，果然还是很古怪。）

莉榭悄悄地低著头，思考从昨天开始就觉得的不协调感。

应该去跟阿诺特探寻吗？但是，创造出莉榭会感到疑问的状况的人，也并不一定是他。说到底，罗文不是侍奉阿诺特，而是他的父亲——现任皇帝。

一想到这件事，突然感到了一道视线。

抬头一看，阿诺特正在看她。回过神来，刚才还走在身旁，不知甚么时候莉榭已落后了几步。

（——绳子！！）

在真的被束缚之前，得快点追上。虽然上半身隐隐作痛，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但是，在莉榭奔出去之前，阿诺特已走回来，这样说道。

「我的步伐还是太快了吗？」

「啊。没关系，可是……」

被这么一问，想到了所说的意思。

（这么说来，今天的阿诺特殿下，好像比平时走得更慢……？）

好好一想，他不可能看不出来的。

恐怕从一开始就知道莉榭的举止有不协调感吧。但是他并没有说出口，而是若无其事地配合著自己的步调。

（……这怎么了？这种松松的温暖的心情。）

莉榭微微地吐了一口气。

（在这里的阿诺特殿下，果然，非常温柔。）

温柔到不认为会是个在三年后，因为不讲理的理由而杀人的人。

「没关系。……谢谢您。」

笑著道谢的时候，阿诺特把视线从莉榭身上移开。再次和他一起走著，莉榭悄悄地下了决心。

（果然我还得更加瞭解这个人。）

这也许能帮助制止皇帝阿诺特·海因所孳生的惨剧。

一边考虑著这些，一边逛了一会儿市场。

这次则好好买美味的水果，吃在摊子烤的熏肉，试吃面包。

虽然露出了你还要吃吗的、一脸傻眼的样子，但阿诺特却没有因为陪买东西而感到厌烦的样子。

终于逛了一转的摊子后，阿诺特拿出怀表，注视著那钟盘。

「莫非，差不多到时间了吗？」

这么问道后，阿诺特一边收起怀表一边回覆道。

「虽然不是这样，但是差不多该走了吧。如果停留同一地方太久，有可能会被奥利佛的探子找到。」

「原来如此，被奥利佛大人……咦，诶！？」

莉榭差点把外带的烤点心弄掉，惊得睁圆了眼。

「难道今天的事，连奥利佛大人也不知情！？」

「没错哦？」

「说得就像理所当然一样……！」

因为他毫不畏缩一口咬定而感到愕然。可是，阿诺特却泰然自若地说。

「今天的工作都做好了了。体制也没糟到我只是半天不在就构成坏影响的。就算发生了多少棘手的事，奥利佛至少也会争取到时间吧。」

是真的吗？因为阿诺特看起来对奥利佛没有顾虑，所以有点担心。

（昨天的耳语，莫非是不想被奥利佛大人听到吗？不过，如果是有关公务的事，就不用隐瞒自己的侍从了。）

那一瞬间，莉榭心中萌生了一个疑问。

（也就是说，这次微服出行不是公务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阿诺特到底想干甚么呢？看著混乱的莉榭，诸恶的根源看起来快乐地笑著。

「喂，要走啰。」

「是、是的……」

虽然状况不明所以，但莉榭也不能说三道四。不管怎么说，自己曾宣言说因为比试输掉了，所以甚么也得听从。

然后从市场上走了一会儿，看到被带到的地方，越发变得混乱了。

「这里是……」

莉榭抬头望著眼前的门。

被带到的，是皇都郊外的一处地区。

走过延伸到半地下的楼梯，在前面那扇厚重的门上，挂了一块『按规定次数敲门』的牌子。

「这里的店主，即使传召也不会来城里。托这的福，才要我亲自走过去。」

「是店子吗？到底是甚么？」

阿诺特没有回答问题，缓缓地敲了那扇门五下。

虽然莉榭没听到，但里面应该有回答吧。他打开了门，用视线催促莉榭。确认了没有值得警戒的元素后，进入了店内。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木制的大柜台。

店内铺设了木地板。没有华丽的装潢，也没有展示商品的架子，取而代之地，摆放了皮革沙发和矮桌。

（乍一看是很朴素的格局……可是那个柜台，全块都用花梨木造的呢。）

「久候光临了，皇太子殿下。」

咚、发出拐杖撑地的声音。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个满头白发，个子矮小的美丽老婆婆。

浮现出温柔笑容的脸庞上，施了高级的淡妆。像是为了扶持她走路，一个大约二十多岁的男性陪伴在她身边。老婆婆站在柜台前，深深地低下了头。

「皇太子殿下，祝您贵体安康……」

「不必用恭敬口吻了。抬起头吧。」

得到了阿诺特的允许，老婆婆抬起了头。然后看著莉榭，嫣然一笑。

「美丽的小姐。初次有幸见面，我是本店的店主。」

「初次见面。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纳。」

「这个人是我的孙子。来，你也跟莉榭大人打招呼吧。」

一直低头敬礼的男子，微微抬起了头。他的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肩膀和声音都在颤抖，好像在害怕甚么似的。然后，极力地不望向阿诺特那里。

（在畏惧阿诺特殿下呢。……一定是受到殿下的『恶评』的影响吧。）

阿诺特可怕的传闻，也传到了国民的耳里。他在战场上残暴的行为、将敌人尸体堆积如山这些传言，吓怕了眼前的男性吧。虽说是带领国家走向胜利的英雄，但真人出现在眼前时叫人生畏，也许是理所当然的真理吧。

（他本人倒是看来从心底觉得全无所谓就是了。）

偷偷地看了看旁边，但阿诺特端正的侧脸上却没有任何感情。一想到这里，苦笑著的老婆婆说道。

「很对不起，因为刚才我严厉训斥过他。那也是因为，孙子没能看穿本店经营的商品真伪。」

想必是为了保护胆怯的孙子吧。爱护孙子的老婆婆这样继续说。

「话虽如此，要看穿这个也相当困难的。可以的话，莉榭大人不如也试著挑战一下吧？」

「奶、奶奶！这么样，对皇太子殿下带来的人会不会太失礼……！」

「请把那盒子拿来。」

在老婆婆的指示下，男子带著踌躇退到里面。不久，他把镶著红丝绒的盒子取回来。

「里面的，是这家店子里卖的商品吧。」

莉榭望著柜台上打开的盒子，张大了眼睛。

「——我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宝石商来的。」

宝石盒里，排列了三颗美丽的石粒。

「摆在这里的石头之中，您觉得哪一颗是仿造石？这只是一场嬉戏，请不要太过在意，选一个吧。」

「莉榭。答答看吧。」

被阿诺特这么一说，莉榭目不转睛地盯著石头看。

右边的是淡紫色。中间是犹如把蜂蜜融进水里的金色，而左边是块深红的石。

（每一颗透明度都非常高啊。切工也很纤细，十分漂亮。）

「那么，怎么样呢？」

宝石是曾经作为商人时的莉榭喜欢经营的商品。亲眼看过很多玉石，学到了很多东西。正因为如此，莉榭才坦白地回答。

「我不知道。」

老婆婆含笑慢慢点了点头。

「您的回答多么透彻啊。没掩饰不知道的事，坦率地回答不知道，真是太棒——」

「所以，店主。」

莉榭望著她，这样继续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能借我放大镜吗？」

那一瞬间，老婆婆露出了微微吃惊的表情。

「镊子，保险起见还要布。还有，不好意思，能让我在窗边的明亮地方看一下吗？」

「……哎呀，嘛。」

她的孙子颤抖地说：「请便」，一边借出了道具。莉榭收到后，就走到窗边，拿起了镊子。

把握力度尤其重要。小心避免太用力而把摘除的宝石飞出来，慎重地摘除，然后试著透光看看。

（这样看来果然很漂亮。然而。）

仔细观察放大镜，观察宝石的细节后，发现最初所抱的印象果然没错。

「这三颗全都是仿造石。」

「……这真的是……！」

看到老婆婆吃惊的表情，恐怕是答对了吧。另一方面，只有阿诺特像是预想到这展开一样，轻轻笑了。

「真的是有眼不识泰山了，莉榭大人。你是第一个没靠瞎猜或外表美丽来选，甚至还要求鉴定工具的千金小姐。」

「借用了你重要的工具，真的非常抱歉。只是心里想著，最起码也得拿这些来看，不然便无法做出判断……」

一边把工具还给男性，莉榭一边回想起来。

（是在商人人生里体会到的呢……。宝石的美丽，并不是保证其真伪的标准。）

不知道这一点的雏鸟莉榭，被几可乱真的仿造宝石骗到了。痛苦的记忆苏醒了，轻轻地遥望远处。

「话虽如此，店主。就算是仿造石也好，这些宝石也真的很美呢。闪闪发光，晶莹剔透的。」

莉榭回到柜台前，再次俯视宝石盒。

「决定玉石的好坏，并不只是真假。……就算明知道是仿造品，一定也有很多人会喜爱这些宝石，想要疼爱它们吧。」

此间的东西就只见美丽。

莉榭从心底喜爱这些宝石。甚至爱到出神了，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您……」

站在眼前的老婆婆小声地呢喃道。然后，再一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再次感服了，莉榭大人。我为著做出像是考验未来皇太子妃殿下的行为一事，由衷地表示歉意。」

「诶！？不，哪里的话！请抬起头来。」

慌慌张张地告诉老婆婆，同时心想，刚才的提问，果然是在考验自己。

（阿诺特殿下在旁观。也就是说，这和他带我来这里的理由有关……？）

到底是打算让莉榭做甚么呢？

（是鉴定宝石吗？……不过这店子有专业的人待著，所以应该不对吧。还是说生意上有困难，想做点甚么？…不，也感觉不到那种气氛。那么，是为甚么呢？）

在思前想后的时候，老婆婆微微笑道。

「儿子夫妇经营的生意很广，不过这家店是我的爱好。从全世界收集来的珠宝玉石，卖给我挑择的客人。」

商人之中，当然也会有这样做生意的人。理解并用力点头后，却被告知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可是，莉榭大人。若是您这样的人，就一定要让你拿到手上呢。」

（……嗯？）

总觉得，话题正朝著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

为了要求说明，看了看旁边，但阿诺特却不知甚么时候离开了柜台，坐在了皮革制的椅子上。支起手肘托著腮，对老婆婆说道。

「不用絮絮叨叨了。如果能接受的话，就给这家伙所期望的东西吧。」

「知道了。我很乐意为您准备。」

因为自己被搁在一边，一直谈下去，于是慌张地打断谈话。

「那个，阿诺特殿下？这到底是甚么状况了？」

「嘛。这么说来，莉榭大人，莫非没听过详情吗？」

莉榭点了点头后，老婆婆便微笑著回答道。

「皇太子殿下想要新娘子在婚礼上戴的戒指。」

「――…………嘿。」

彻底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稍等一下。戒指，是指用来戴在手指上的那个戒指吗？）

恐怕没错吧。这里是珠宝店，是经营饰物的地方。

（那么新娘到底是谁呢？阿诺特殿下的新娘子，说到新娘……）

沉思了几秒钟，莉榭骤然想起。

（——是我！！）

在察觉到的一瞬间，还以为会吓得瘫软。

慌慌张张回头看阿诺特，他仍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托著腮，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因为那样，反而搞不懂了。

（为甚么？何故了？难道在卡尔海因，婚礼上也需要戒指吗？……不，这不可能啊！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就只有自己国家才带有含义。）

在脑子转个不停的时候，老婆婆说道。

「因为是久违了的客人，所以都上劲儿了呢。我也去准备一下，请先坐吧。」

在促请下，莉榭坐到了阿诺特的旁边。然后，提心吊胆地问道。

「殿下，那个，这是怎么回事……」

「甚么啊。还有不明白的事情吗？」

「当然有吧！没错我是因为跟殿下的比试输了，说『甚么也会听』的，因而一起同行微服对吧？明明如此，为甚么会变成买戒指的呢？」

再怎么想这不是很奇怪吗？这样想著，阿诺特一边瞄著从怀中取出的怀表，一边断言道。

「我向你的要求，是『要让我送你戒指』这一点。」

「所以说为甚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了！？不是还有很多的事吗？像是平时我不像会去做，而又对殿下有利的命令。」

「怎么啊。你想被这么命令吗？」

「才不是！」

不，在某种意义上，或者也可以这么说。　

莉榭提出这场赌博的理由，是为了引出阿诺特的真心话和真意。偏偏这下子，却又生出了新的谜团了。

「而且，好不容易赢来的权利，没必要耗在这种事上吧。如果是因为某种缘由而想让我戴上戒指的话，只消直接吩咐我就会那么做了。」

「……那个啦。」

虽然是打算说出极其当然的事，但不知为何，阿诺特却露出了愣住的表情。

「就算告诉你『我来给你买戒指，你可以随意挑选喜欢的』，我也不认为你会乖乖去挑。」

「呜。」

「就算别人买东西给你，恐怕你也感觉不好吧。」

无言以对。

正如阿诺特所说，收下那些东西会叫人坐立不安。即使是这一刻，亦因为这种展开而非常动摇。

「那么，只能利用这种机会了。这里卖的珠宝都是一级品。我没打算设上限，所以用你的眼光，去挑选你喜欢的东西吧。」

「可是殿下。果然不能贸然让您买太高价的东西。」

于是，阿诺特像是预计之内一样开口道。

「莉榭。你在这里订造戒指的话，那笔钱就会流到下城哦。」

这句话，让莉榭的肩膀一抽。

「你很关注营商呢。我的私财囊橐丰盈，也没太多用途。因为这样而变成了死钱，你觉得怎么样？」

「那、那是……！」

阿诺特微微笑了。

「正如你所见，这里的店主是个对器具非常讲究的人。如果我在这里花钱的话，店主也许便会把那利润来添置新的器具。换句话说，这么来来回回后，便能养活商人和手艺好的工匠吧。」

「唔呜。」

「要是从外国要来其他宝石的话，那也不坏。因为货物和人一动，钱也会跟著动。——即使如此你还抗拒吗？」

（真、真狡猾……！）

然而，阿诺特说得再对不过了。

不能让有钱人使钱，对商人来说是最悲哀的事。皇族穷奢极侈固然要不得，但若然有多余的私财的话，则无论如何也想要落到国民那里。

「……我明白了。那么，请允许我选择。我会以诚心诚意，全力以赴。」

「哈。」

在下定决心鼓起干劲时，发现阿诺特笑得很古怪。

就在这时，老婆婆从里面回来了。拄著拐杖走来的她，向莉榭他们端起了微笑。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继续谈吧。因为最关键的是挑宝石，我拿了几颗让您斟酌看看。虽然里面还有很多，但首先来这个吧。」

老婆婆笑嘻嘻地，展示了她引以为豪的收集品。俯视第一个宝石盒，莉榭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哎呀……！」

摆放在那里的，是几乎叫人头昏目眩的美丽宝石。不仅仅是颜色、形状和裁工精彩。说到底，其宝石本身就已得很不得了，让莉榭的双眼都闪烁起来。

「难不成，这是在哈里尔·拉萨的东面矿山只采了数年的梦幻蛋白石吧？」

「您知道吗？嗯呼，也请看看这边。是很漂亮的粉色钻石吧。这边的海蓝宝石也是绝品——」

「哇啊啊……！」

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宝石盒。

虽然阿诺特看似完全没有兴趣，但是莉榭不由得兴奋起来。不愧老婆婆称之为「珠玉之石」，这里的每一件都是非常出众的东西。

但是，这时却浮现了一道令人困扰的问题。

「——啊，真高兴呢！那么，莉榭大人，您有看上眼的东西吗？」

被老婆婆一问，低下了头。

（对呢。不是看进货贩卖的东西，而是得选择自己要戴上宝石才成呢。）

从那样的角度来考虑的话，这个倒是相当难。

作为公爵千金的莉榭，当然也会选择宝石了。可是，那时是以作为王太子未婚妻合适与否的角度来看的。但是，这次却不一样。

（因为是在婚礼上戴的，所以还是钻石比较好吧。如果跟眼睛颜色凑一对的话是翡翠，不过因为是象徵著我国王室的宝石，所以可能会不够圆滑呢。即使如此，要是喜欢华丽的扎哈德王看到这些宝石的话，会有多高兴呢……不对，现在是自用的！）

越想越钻牛角尖了。而且，这里的每一颗，都是很棒的宝石。

哪个都很棒而无法筛选。要再说的话，根本不知道该选哪个。老婆婆看到烦恼的莉榭后，轻轻微笑了。

「莉榭大人。恕我冒昧，我能给一个唠叨的建议吗？」

「是的。务必要拜托你了。」

抬头一望向老婆婆，她正用非常温柔的目光看著自己。她用像是守望莉榭一样的眼神，说道。

「戴上中意的宝石，堂堂正正挺起胸膛。——女孩子啊，光是这样就涌起勇气了喔。」

被那样子诉说道，莉榭屏住了呼吸。

「不是以是否适合作为皇太子妃的装饰品，而是作为你自己的护身符。宝石这东西呢，用这样的心情来选择就最好的了。——就只是单纯地，挑选您觉得喜欢的。」

自己纯粹喜欢的。

莉榭咀嚼这话的含义。

「比如说莉榭大人。你喜欢甚么颜色呢？」

「是喜欢的颜色吗？」

被问到的瞬间，心中立刻浮现出答案。

抬头看旁边的阿诺特，彼此的视线重叠在一起。阿诺特看来不是在看桌上的宝石，而是在凝视著莉榭。

那双眼睛，是非常美丽的蓝色。

弟弟西奥多也有一双非常相似的碧眼，但阿诺特的略略为淡。因此给人一种如冰一样的印象。

（就仿佛在寒冷的国家，清澈的大海被冻住了一样呢，那么样的颜色。）

最初有这种感觉的，是骑士人生对峙的时候吧。又或者是在这次的人生中，在某处产生的印象吧。

因为在这一个月里，好几次看了这双眼睛的关系，已经记不清了。

即使如此，看著倒映了自己的这双眼睛，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自然而然地说出来。

「有没有和这个人的眼睛颜色相同的宝石？」

「――――……」　

阿诺特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颜色美得让人觉得再也没有更美的了。明明是莉榭的真心话，周围的人却不知为何作出了奇怪的反应。

（……咦？）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嘛～。」

（稍等一下。刚才是不是把不得了的话走了嘴了？）

尽管一下子变得脸无人色，但已经覆水难收了。看到老婆婆喜形于色的样子，莉榭确信自己已经失态了。

「不，那个，不对！！请等一下，刚才的发言没甚么奇怪的意图！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喜欢阿诺特殿下眼睛的颜色，常常都心想『好漂亮』而已……！」

「呵呵，常常都心想呢。我明白了啰，请稍等一下呢。如果是这样的观点的话，我也有可以推荐的东西呢。」

「啊，店主！！」

明明撑著拐杖，老婆婆却飞快地消失到里面了。结果，只剩下莉榭和阿诺特了。

阿诺特从刚才开始就甚么也没说。只是，希望他就那样子别要追问。

双手捂著脸，莉榭当场垂下头来。实在没法望向阿诺特那边。

「……刚才的，请您把它忘掉……」

「…………」

＊　＊　＊

虽然发生了种种骚动，但还是好歹从中挑选了宝石。从里面取出来的『珍藏宝石』，完全和莉榭所期望的一样。

那之后虽然有一段时间很尴尬，不过途中总算恢复了平常心。戒指的设计图，会由孙子来画。

而现在，从店里出来的莉榭和阿诺特，一起在某个地方。

「——视野非常好呢。风也很清爽，很舒服。」

那里是围绕皇都的外廓上。

卡尔海因的皇都，城中本身就是座要塞。数公尺的墙壁围绕整座都市。

没多远的下面便是皇都入口的大门，马车骆驿不绝。眺望那个也是一乐也，不过现在正好是黄昏时分。

「请看，殿下。大大的夕阳，马上就要沉到皇城了。」

「……对呢。」

「从这边看，原来是这样的景色啊。」

平时的光景，都是从城里俯视城市的。从另一侧看到风景很新鲜，百看不厌。

这样想著，站在身旁的阿诺特忽然问道。

「为甚么是左手无名指了？」

「诶？」

「在量度手指尺寸时，你指定了那根手指吧。」

「那是……该说是固定观念吗？」

关于那个，希望不要深究。在莉榭的母国，婚礼时戴上的戒指会在那位置是理所当然的，但被人以为意识到了这点还是很羞人的。

「殿下才是，为甚么要送我戒指了？是有甚么缘由吗？」

「挑戒指并没有甚么特别的意义。只是，你不是常常会有使用手的作业吗？例如调药、处理杂事，各种都忙个不停。」

被这么一说，忽地想起来。在阿诺特面前干活的时候，他经常打量莉榭的手，津津有味地观察。

「心想要是看到那个手指上，套著我送的饰物，心情一定很舒服吧。」

「……那是。」

被那样说道，心情变得定不下来。

该怎么回覆好呢？犹豫了半天，莉榭终于开口了。

「那么，戒指完成后，就第一个给殿下看吧。」

「啊啊。」

只是这样的对话，也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得出来。舒了一口气的莉榭，变得很在意现在的时间。

（我倒是没甚么，不过阿诺特殿下没关系吗？出了店的时候也在看表，而且马上就要日落了。要是在意时间的话，那也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吧……）

这时，突然注意到了。

（不对。）

阿诺特要确认的，并不是返回城里的时间。

（如果在意回去的时间，时间越晚应该越会看表才对。——可是，自从来到这个大门后，殿下一次也不曾拿出怀表。）

也就是说，不再需要在意时间了。无论是在市场、抑或是在那家宝石店，他都多次打开怀表。

（难不成。）

莉榭在这几天，一直很在意某件事。所以，要微深呼吸，挤出笑脸。

「这么说来，是阿诺特殿下。听侍女的传闻，好像在皇城看到那位罗文阁下吧？」

「……啊啊。为了指导骑士候补生，会短时间停留这里。」

「原来是这样啊。因为是位闻名遐迩的人，我也想要跟他打个招呼。伯爵是谁人的客人了？」

「是我叫来的。因为要指导经验尚浅的人，罗文就最适合的。」

「殿下。」

褪下了微笑，抬头看向旁边的阿诺特。

「您在这里等谁了？」

「……」

阿诺特以平静的目光回望。

「真是个唐突的问题呢。」

「不，我原本就觉得奇怪了。在听说罗文阁下要在皇城训练候补生的时候，就一直这么觉得。」

「哦？」

「罗文阁下保护的，是这个国家最北端的海边领地吧？从其他国家来看，这是进攻卡尔海因的重要据点吧。但是，多亏了『猛将』罗文阁下在，其他国家才不敢轻易出手。」

罗文的存在，是对潜在敌人的牵制。

虽说现在是和平时势，但在几年前，世界各地都在打仗。国家要想盘逸还是太早了。

「偏偏，那位阁下却离开领地，远路来到皇都。……为了候补生的训练甚么的，我不认为理由是这样。」　

正因为如此，才会感到奇怪。在听到罗文会加入训练的时候也是，在市场上想起今天的训练的时候也是。

那个真相，不正是跟阿诺特看手表的理由有关吗？

而当事者阿诺特，则好像很享受莉榭的推测而笑起来。尽管没打算隐瞒，但却不想轻易告诉自己的表情。

「如果说并没有甚么深意，只是单纯的打个照面又如何呢？定期与臣下见面，对巩固忠诚心这一点很有效的。」

「要不是婚礼迫在眉睫的话，您这说明我也许会接受的。可是，如果只是打照面的话，那仅仅两个月后也有机会吧？」

若不说出是阿诺特召唤罗文的话，也许不协调感会更小一些。但是，以莉榭所知道的阿诺特，应该不会毫无理由，而分薄重要据点的人手。

「——那么，你又是为甚么认为我在等人呢？」　

「这里是能够环视下城，同时也能监视从『外』而来的访客的地方。」

阿诺特来到这大门后，就不再在乎时间了。

简单点说，只要在这里等待，阿诺特的『目的』就会到来。而那个时间很快就到，恐怕是从外面来的客人。

「正如你所说，候补生训练只是对外的名目。为了让罗文率领一队部队留在皇都，需要表面上的理由。」

会这样子告诉自己的，大概是想像猜中而给的褒赏吧。实际上，阿诺特尽管目标被揭穿了，但看起来却非常开心。

「前几天，某国的王族给我来信了。说因为不能来参加婚礼了，取而代之想要提前来庆祝。——当然我也回覆了，说『不需要提前祝贺』。」

那都是常见的社交辞令应答。在这样子一来一回后，谢绝参加的受邀客人，会回覆『那么定必日后再作祝福』。

也就是说，实际上不会提前来祝贺，但在社交和外交上就是理所当然的流程。

「先不论当时为何没有告诉我好了。那么，对方的回覆呢？」

「在我回覆之前，对方就再追送了一封书函。说『因为想尽早祝福，不等待贵国的回信就已出发了』。」

「……也就是说，在我方拒绝之前，便采取了强硬手段。」

就只有种很棘手的预感。

「信件的主人是谁？」

「你也有头绪吧？」

正如他说的那样。被阿诺特召唤来的，是守护北方领地的罗文伯爵，从这一点就隐约可以想像得到。

「收到信后，我马上就派探子去北方港口城市修特纳侦察。收到通知说船到了是一星期前。然后计算了马车的速度、休息时间、中途在城镇住宿等时间，掂量会在今天这个时间来到吧。」

摊子的商人说过。今天的市场贩卖的，是一星期前到过修特纳的船运来的。也就是说，正如阿诺特所想，到达港口城市的货物和船，在今天早上抵达皇都。　

运送食品的马车会比较赶，不过如果是让王族乘坐的马车，应该会再晚一些。这样想的话，会在这个时间应该很妥当的吧。

阿诺特的手伸向了莉榭，帮她披上了长袍的兜帽。恐怕是为了隐藏莉榭的发色。

抬头一看，他的视线投向了大门之外、伸延向平原的马车路。莉榭也跟著他，眺望著马车路的远方。

(那辆马车的设计，是科约尔的……。)

果然如此。

如果有来自科约尔国的可疑来访，最适合警戒的，自是常年监视的罗文了。　

所以阿诺特把罗文叫来了。为了在不影响外交下，牵制从科约尔国来的王族。

然后，列在婚礼来宾的名字，科约尔国的就只有一个人。

『魏纳。我会坚守住这国家。』

脑海中苏醒起的，是某位青年的声音。

『为此我会不择手段。这是命不该绝活下来的我，当负的最大责任。』

（……凯尔王子……）

雪国科约尔，身体羸弱、责任感强烈的第一王子。

那是在当药师的人生中，莉榭曾经为他看过病的某个青年的名字。

第二卷 第二章

确认了凯尔进入皇都的隔天。这天也打扮成男装，装成茶色头发少年鲁修斯的莉榭，坐在训练场角落里的长椅上。

（呼、呼吸……！）

本来就已经汗流浃背了，因为缠在胸口的布，更是积累了暑热。虽然正在休息，可是加上体力不足和肌肉痛，现在都疲惫不堪。

「没事吧鲁。来，我给你搧风，振作点吧！」

「谢谢，弗里茨……」

坐在旁边的候补生伙伴弗里茨，用刚才发给全员的纸，呼啦呼啦地给莉榭送风。

「啊，很凉爽……不过，不要紧喔。之后还有比试，所以弗里茨你也得休息一下才成。」

「就说别客气啦。这样的，由别人来搧会比较凉快吧？」

「哈哈。好像能懂。」

弗里茨用来代替扇子的这张纸上，写了这三天的中期评估。

是一份列出了所有候补生的名字、以及五个阶段评价数字的一览表。在『鲁修斯』名字的旁边，体力判定和力量判定都写了一。

莉榭以外的人，至少写了三以上的数字，而弗里茨两边都是五，但弗里茨自己似乎完全不著紧这点。

「话虽如此，今天终于能让我拿木剑了！啊，都等不及了！……啊，罗文大人。」

看到出现的伯爵，莉榭他们正要站起来，但罗文制止住了。

「不用站起来。休息的时候，就该努力恢复和保存体力。比起这个，鲁修斯·奥尔科特，昨天没能好好休息吗？」

被看穿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后，莉榭闭口不言。

（不愧是罗文。果然是阿诺特殿下认同的领导者……）

毕竟，昨天下午都和阿诺特在下城来回走动。

发现了王子凯尔乘坐的马车后，确认了他们在哪家旅馆投宿后，回到皇城时已经是晚上了。尽管本打算早点睡觉，但因为有修整田地的和处理药草等工作，所以上床时也是跟平时一样的时间。

「没有做好自我管理，非常抱歉。」

「我不是在责备你。只是，之后会进行训练生之间的比试。要是辛苦的话请马上说出来。」

「是的。谢谢您。」

在一般的骑士团训练，都是提倡『只有在艰苦的状况下训练，身心才能得以锻炼』的。果然，在卡尔海因国，是采用不勉强、确切地培育的方针。

（这样的训练累积起来，五年后就会建立出一个以非比寻常的军事力为荣的国家呢。）

而且，罗文的训练不仅仅是踏实诚实。

之后的比试正是如此。在训练开始后的第三天，很多候补生开始厌倦了单调而辛苦的锻炼。

但是，用木剑的对打可是很快乐。不但训练内容本身不一样了，而且也能察觉到要提升剑技须得再加努力。

候补生在比试后，会更加热心锻炼吧。

（阿诺特殿下，有告诉罗文伯爵关于凯尔王子的事吗？）

应该不至于完全不知，只是共享了多少情报就不得而知。搞不好也会有没告诉莉榭，只告知了罗文的事实和作战方案。

（罗文伯爵也曾置身阿诺特殿下的指挥之下呢。）

在之前的战争中，阿诺特到底做出甚么样的事呢？

为了知道这一点，莉榭问道。

「罗文大人。如果可以的话，为了日后学习，我想听听战争时期的故事。……比如说，弗里茨的故乡修特纳防卫战之类的。」

「啊！那个，我也想听。特别是阿诺特殿下的故事！」

憧憬阿诺特的弗里茨搭上了便车。似乎热心于年轻人教育的罗文，在说完引子后开口了。

「对呢……在修特纳防卫战中，卡尔海因国军的士兵有七千人。坐船攻来的敌人，是一万五千的兵力。」

「哇。几乎是两倍的战力差距呢。」

「实际上是比这更大的战力差距。因为不管怎么说，阿诺特殿下带到战线上的，就只有在皇帝陛下托付给他的士兵当中、其中仅仅的三千人而已。」

「诶！？本来就够少的兵力，为甚么要再减少了呢？」

对于弗里茨的疑问，罗文回答道。

「因为剩下的四千人，都是即席训练出来的年轻骑士、以及被强迫拿起武器的农民而已。

阿诺特殿下将那四千人，转成了危险较少的诱敌、疏散居民、后方支援等方面去。然后，靠有一定战斗力的士兵来迎击敌人。」

「……即使如此，殿下还是赢了呢。」

「是的。利用那一天大雨的天气，利用港口城市修特纳的地形，还利用了对方的情况来战斗。——那位大人，用战略推翻了兵力差距，将我方的死伤者遏抑到极限。」

闪耀著眼睛的弗里茨，咽下了口水。

「在同一时期，也有情况相似的战场。虽然是由卡尔海因国取得胜利，但却有好几千人战死。死者大多是经验浅薄的士兵。」

「也就是说……兵力并非越多越好这样吗？」

「不然。兵力当然是越多越好了。——只是，就算把水平低的人凑数，也没有甚么意义。正如阿诺特大人在实际战场上所证明的那样。」

罗文静静地说著。

「殿下对弱者毫无兴趣。甚至不会让弱者站到战场上，让他们树立功勋的机会。……然而，这却关系到能否尽可能减少白白送命的人。」

（……阿诺特殿下。）

莉榭低著头想。

阿诺特不让弱者战斗。反之，他所追求的，是每一个骑士都拥有强韧战斗力的国家。

（想要变强，是为了何时与世界一战吗？）

「……虽然世界变和平了。但在之前的战争中失去的生命，是不会回来的。」

罗文温柔地微笑了。生硬、但却温柔的表情。

「在之前的战争中，死了很多年轻人。至少我非得赎罪不可。」

（……啊。）

以前的莉榭，听过和现在的罗文一样的台词。

『在那场战争中，很多和我年龄相约的青年都丧命了。但是我，连接近战场都做不到。』

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曾经是药师的人生中的莉榭，向那个人说道。

『凯尔王子，我的师傅也说过了吧？活下去，便是王族重要的使命。』

『我实在不认为，那是即使牺牲本国人民，也该要达成的事。』

莉榭无意识地，朝主城的方向望去。

「休息时间快要结束了。在那之前请尽量休息一下。」

「是的。谢谢您，罗文大人。」

莉榭和弗里茨低下头后，可能要去跟其他候补生打招呼，罗文便离开了。

「果然很厉害啊。阿诺特殿下和罗文大人都。」

听了弗里茨的话，「对呢」，莉榭点点头。

要考虑的事情堆积如山。还有，非得完成不可的事情也一样是。虽然被焦躁感所驱使，但只能一件一件去处理。

（因此果然需要体力。总之得锻炼身体才成……！）

燃烧起斗志的火焰时，几个候补生从眼前经过。

「哟，鲁修斯。明明是评价一，罗文大人却挺留意你呢。」

「……斯芬。」

笑嘻嘻的青年斯芬，是候补生中份外优秀的青年。

根据分配给所有人手中的评估表，体力是四，力量是五。

「对没能力的家伙，才额外花时间教导真好啦。在我们看来很羡慕啊。」

「喂，斯芬。我不是说过不要纠缠鲁修斯吗？」

「弗里茨很温柔呢。但是，我们也说得很温柔吧？」

斯芬他们带著捉弄般的笑容，往下俯视莉榭。

「贫民窟出身的家伙可能不知道，这个国家的骑士团是实力主义啊。再怎么努力都是白废工夫的。」

「正如斯芬所说的包尾君。与其在训练上耗费时间，不如把那时间拿来干其他工作不是更好吗？」

（……这个，该说是典型还是甚么呢……）

虽然莉榭就只得这种程度的感觉，但弗里茨似乎不一样。总是面带爽朗笑容的他，眼中充满了愤怒。

「适可而止吧，斯芬，鲁也是认真地做的。不要瞧不起别人的努力啊。」

「哼。也许你弄错了，我们可不是来交朋友的啊。」

面对一脸认真地生气的弗里茨，斯芬露出嘲笑的表情耸耸肩膀。

「倒是你呢，不要每次在我们取笑鲁修斯的时候都那么生气喔。想当上骑士的话，不是需要互相踹落对方的气概吗？」

听到那句话，莉榭吓了一跳。

「弗里茨。难道你一直以来都在保护我吗？」

「不是要保护甚么的。我只是不喜欢朋友被侮辱而已。」

这么说完，小声地吐了一口气。

这次的休息马上就要结束，即将要开始比试了。因为是循环战，所以莉榭会跟他们所有人交锋。

（没料到因为和我扯上关系，害弗里茨都被侮辱了呢。）

＊　＊　＊　

「——到此为止！」

短促的号令响彻了训练场。

对峙的是莉榭和斯芬，两人刚刚才分出胜败。从响起开始的讯号后，还不到十秒钟。

「『谢谢。』」

用木剑的剑尖顶著，莉榭跟他说道。跌坐在地上，脸色变得刷白的斯芬，盯著停在自己鼻尖前的剑尖，嘴巴开开合合。

训练场上寂静无声。没露出意外表情的，大概就只有罗文吧。

「为……你，为、为甚么？」

向著拼命挤出声音的斯芬，莉榭伸出了手。

「站得起来吗？斯芬。」

「骗人的，这样的……！因为，你几乎没有体力不是吗！也完全没做肌肉锻炼！」

「打倒你的方法，不是用体力和力量的。」

一直在观望比赛的其他的候补生，现在还是愣住了。斯芬好像讨厌他们的视线似的，猛然地摇头。

「为甚么？我不可能输给这家伙……！」

「如果让你感到害怕的话，很对不起。但是，因为我不想给弗里茨添太多麻烦。」

莉榭弯下身子，注视著他的眼睛。

「——我想和你友好相处啦。」

「噫……」

斯芬发出悲鸣后，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虽然真的别无他意，但也许是白白吓怕了他了。斯芬急忙回到伙伴身边，莉榭也缩到一角。于是，弗里茨目光炯炯地跑了过来。

「鲁！你果然很厉害啊！」

「……弗里茨。因为我的关系，好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对不起。」

怀着抱歉的心情低头后，弗里茨呆住了。

「为甚么要道歉啊？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而已。比起那个，鲁才是，总觉得为了我，很对不起啦。」

「不只是为了弗里茨啊。对斯芬而言，要是养成了轻视敌人的习惯，也许会因而死掉。」

听到莉榭的话，弗里茨瞪圆了眼睛。

「而且呢。虽然较量过之后便知道了，斯芬的反射神经非常好啊。那个不让罗文大人再多看看的话，肯定太可惜了。」

在只有十天的训练期间，直接指导的时间非常重要。莉榭认真地思考时，弗里茨看起来很开心地绽开笑容了。

「鲁。你啊，真是很奇怪呢。」

「这么说来，那个鲁的称呼。」

「啊啊！因为是鲁修斯，所以心想如果要改绰号的话就选这个吧。你讨厌吗？」

被这么问到，莉榭摇摇头。

在曾为骑士的人生中，这称呼的确是『鲁修斯』的绰号。也许是因为这关系，感到非常怀念的心情。

「如果能这么叫我的话，我会很开心。谢谢你，弗里茨。」

「……！」

在莉榭微笑的瞬间，弗里茨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怎么了？」

「不，到、到底是为甚么呢？」

看来不是身体不舒服，但弗里茨乾咳一声。

「呃……啊，啊对了！大家也说，今天训练结束后要去城里吃午饭。鲁果然有工作吗？」

「……是啊。下午有点辛苦的工作……」

然后，到了下午。

莉榭解除了男装，沐浴过后准备行装。

将画出微微波浪状的珊瑚色头发，编成气氛清爽的公主头。穿上淡月色礼服，戴上珍珠耳环的莉榭，用指甲油将指尖染成了淡粉色。

然后，和身穿平常的军服、披上斗篷、戴上白色手套的阿诺特，一起前往接待室。

在主城里走著，莉榭悄悄问道。

「凯尔王子殿下在上午跟皇帝陛下、皇后陛下问安了吧。那时候有否特别的事了？」

于是，阿诺特露出非常麻烦的表情，开口道。

「父皇好像许可了科约尔王子暂时逗留在这国家。虽然不知道一个因为『事出缘由』而不能参加婚礼的人，到底打算呆多久就是了。」

因为他话里有刺，莉榭苦笑了。话虽如此，因为现在缺礼数的是凯尔那方，所以也不好说甚么。

（但是，那很奇怪呢。）

凯尔本来就是一个非常认真有礼貌的人。那一点莉榭非常瞭解。

『――凯尔王子。感谢您详细地记录下服药后的身体状况。』

没错那是在药师人生中，从师傅那里接过凯尔的治疗之后不久的事吧。

结束了当天公务的凯尔，仍旧窝在书斋里，坐在桌前奋笔疾书。

『可是，还请您早点休息。要是贵体因而违和，那就落得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放心吧。我当然不会勉强的了，魏纳。』

用姓氏来称呼莉榭的他，一边一字一字仔细地写著，一边说道。

『我知道你跟你师傅，为了做出这新药到底有多辛苦。所以，我希望能用我能做到的方法，来回报你们。当然不能马虎了事了。』

『……如果是我师傅的话，辛苦甚么的，我想在药做好的瞬间就忘记了喔。』

『那么，你呢？』

『凯尔王子要是痊愈了的话，应该就能马上忘记吧？』

莉榭开玩笑地说道，另一方面他却非常认真地点头回答『我会尽力』。

（在药师以外的人生中见到他时，他也带著诚意和礼节来对待我。至少，他不是那种完全都不考虑访问地点状况就强闯的人……）

想著这的那的时，终于来到了接待室。看守的骑士打开了门，便和阿诺特一起内进。

阿诺特先行坐下，但莉榭则还没坐下来。尽管说和阿诺特订了婚，现在终究只是艾美迪国公爵家的千金而已。

正因为如此，像这次这样皇太子和王子见面时，不会从一开始就同样坐下去。

在他们的寒暄结束为止，就这样子待在角落。

「科约尔国王子，凯尔·摩根·克里欧伯里殿下驾到。」

听到那句话，莉榭轻轻地低下头来。

在阿诺特和凯尔的寒暄结束之前，都不能抬起头来。因此暂时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这次恭喜您订婚，阿诺特大人。我凯尔·摩根·克里欧伯里，代表身为科约尔国王的父亲，赶来送上祝贺。」

「承蒙您远道而来，我衷心表示感谢。来自贵国的祝福，定必会成为照耀我们前路的路标吧。」

皇太子和第一王子，立场上本应两者都是对等的，但两人说话的气氛却并不如此。比起皇国卡尔海因，科约尔的立场远远要弱得多。

（国力的差距显而易见呢。尽管科约尔国是个出产宝石、拥有金矿的国家……）

问题是此外的物资。

（冬天被大雪围困，食粮的确保和流通都变得困难。而生活必需品的柴薪消耗也很剧烈，单靠自国无法弥足食粮和燃料。）

即使在经济上很富裕，但也包含了很多被其他国家盯上的元素。是个全靠通过灵活的外交和政治婚姻，勉强维持在那岌岌可危立场的国家。对于这样的科约尔国来说，隔海相望的军事国家卡尔海因，是绝对不能与之为敌的国家。

（五年后，科约尔与各国结成同盟，与卡尔海因国家敌对。――然后败北，受到侵略。）

要说现在科约尔国面临的问题，那就是军事上的脆弱、以及作为继承者的凯尔身体的虚弱。而那个凯尔，即使经历严酷的船旅也要强行过来了，可想而知问题有多棘手。

终于，阿诺特和凯尔应酬完了，感觉到阿诺特望向了自己的气息。

「莉榭。」

「是的。阿诺特殿下。」

被阿诺特叫到名字后，抬起了头。

在角落里待著的莉榭，走向还没有坐下去的阿诺特身旁。

「我是将会成为妃子的莉榭。以后请多关照。」

「幸会。」

莉榭正面望向凯尔。

像白瓷一样的肌肤，银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银发，表面泛著光。

瞳孔是淡淡的水色，寄宿著意志坚定的强光。犹如清澈的湖面一样。

（真的，就像冰之精灵一样啊。）

回想起了少女们都脸颊绯红地谈论著他。

「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纳。能这样子和凯尔王子殿下见面，我感到非常光荣。」

「我是凯尔·摩根·克里欧伯里。」

凯尔毫不犹豫地弯下膝盖，跪在莉榭面前。

举止完美得简直就像是专业的骑士一般。他垂下眼睛，像是用冰造成的睫毛穿透了光线。

凯尔就用这样子的姿势，非常自然地这么说道。

「——简直就如美丽的女神一样。」

（啊。）

凯尔一脸严肃的样子，直直地仰望莉榭。

「能见到你实在喜不自胜。请原谅我在如此美丽的人面前无礼张嘴。我也想过，如果是阿诺特殿下的夫人的话，一定是位美丽的公主，但谁能想像得出，居然会姣丽如斯呢？」

（啊，啊啊……对呢。）

「我国引以为豪的黄金，也比不上莉榭姑娘那满溢的光辉。即使是盛开的繁花，在你面前也会对自己感到羞耻吧。」

听到那以真挚的表情告知的赞美，莉榭回想起来了。

在那个国家，有著『男性称赞女性』的文化。

孩子从小开始，就经常被灌输那种手法。在科约尔国，要是女性想踏上泥泞路上的话，陌生的男性就会停下脚步，绅士般地护送她以防危险。

（虽然听说是『因为不能离开家里的冬季很漫长，为了家庭圆满而演变出来的』就是了。）

总之，科约尔的男性，身份越高就越有尊重那文化的倾向。

这终究只是一种礼貌，凯尔自己并没有其他意思。但非常认真的他真诚地称赞后，使得女性都赞扬『几乎要当真了』。

「您过奖了，凯尔殿下。」

莉榭微笑著，接受了他的赞美后再轻轻带过。比起这个，莉榭有件怎么也很担心的事。

（——凯尔王子的脸色太差了啊……！）

俯视跪著的凯尔，绝望了。

（本来就很白的皮肤，看上去倒不如说是苍白。食指的指甲裂开了，也出现了横线。眼角边黏膜的颜色也太白了吧！？姿势也比平时更没精神，声调也明显的低！）

他现在需要的营养素和草药，在头脑中快速地计算起来。即使在这样做的时候，凯尔还在称赞莉榭。

「新娘子连指尖都很美丽。简直就像是镶了宝石一样。」

「谢谢您。这个指甲油，是卡尔海因今后预定的商品。希望科约尔的各位，今后也能好好期待呢。吶，阿诺特殿下――」

「…………」

看到站在旁边的未婚夫的瞬间，莉榭吓了一跳。

因为阿诺特正用非常冰冷的目光看著凯尔。

（诶！？我、看漏了甚么！？）

现在凯尔和莉榭的对话里，也许隐藏著甚么重要的真相。话虽如此，因为凯尔在看著，所以若无其事地向阿诺特伸出手。

「啊，阿诺特殿下……」

「……啊啊。」

莉榭轻轻地拉了一下上衣的衣角后，阿诺特稍微放松了表情，催促凯尔坐下。

「开场白就到这里吧。请别拘谨，当成是贵国的城堡来放松就最好不过了。」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莉榭姑娘。在如同女神一样的人面前，请原谅我做出不体面的样子。」

「岂敢了。再者，我现在尚未加入到皇族的末席。希望您说话时，不用顾虑到我。」

基于这样的对答下，坐在椅子上开始聊天。

开始对话后，虽然阿诺特和平时一样地冷淡，但不再像刚才那么冰冷了。就那样作了数十分钟对话，但还未能抓住凯尔的目的。

「――那么，之后城里的人会带您去您的房间了。但愿能疗愈到舟车劳顿。」

「那真是太客气了。我就心怀感谢收下了。」

会谈结束，凯尔离开房间后，莉榭和阿诺特两人留在接待室。

把身体挨到椅子的靠背上，深呼吸。一直遭受怒涛一样的社交辞令，莉榭完全累了。

和阿诺特两个人独处的话，不知怎的会有一种缓过气来的感觉。不过，自己竟然已经习惯和阿诺特在一起到这地步，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就是了。

「……知道了甚么吗？阿诺特殿下。」

「抓不住呢。刚才的对话都尽是无可非议的发言，连凯尔的一丝真意都寻不著。」

「诶。那刚才你好像单是用视线就能杀人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了！？」

吃了一惊后，阿诺特带著不管怎么也好的表情托著腮。

「比起这个，凯尔在这次访问，好像带了几个科约尔的学者来。虽然会有场合和那国家的学者交换资讯，如果你也想听的话，我可以调整一下的。」

「可以吗？」

对于这想都没想过的提案，莉榭双眼发亮。

「都要麻烦去接待客人，这边若是没半分好处的话便划不来了。」

「不，名义上好歹是来祝贺的喔！可是很开心呢。其实呢，我有一份听说身子病弱的凯尔王子一定要服用的药。」

虽然在这时期会到来超出意料之外，不过凯尔本来就是被招待来婚礼的客人。

为了在他访问这国家的时候能提供治病的药，莉榭正著手准备。完全治好他所需的药草，全部记在脑里。

只有唯一一样要拜托亚莉亚商会的调药工具还欠缺，但这都是想想办法好歹能够解决的范围。

「我向科约尔的学者说明一下，如果他们能接受药效的话，那我就没必要偷偷混药进去了。」

「……甚么？」

「突然给你药，你也会怀疑而不服用吧？」

在药师以外的人生，都是向药学的师傅写匿名信，传达关于治疗凯尔药物的事。因为那位老师是个为了研究药物甚么都会出手的人，所以就算是莉榭那可疑之至的信，好像也会认真地付诸实践。

「药的话，希望能尽早开始服用。我想，暂时只能使用混在饭里的战术，让他若无其事地服药了。」

莉榭说完后，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我在说笑哦？」

「由你来说的话，听起来便不像开玩笑了。」

不知甚么时候莉榭对阿诺特说过的台词，就这样子被原璧奉还了。至于实际上有一半是认真的这点，这时候应该保持沉默吧。

「……首先，下一件麻烦事是明天。因为要开欢迎凯尔的晚会，所以我们就算不情愿也得出席。」

「是的。我会做好准备的了。」

「让凯尔和罗文见面，那个晚会便是最自然的吧。凯尔也察觉到是在牵制吧，外交上的……喂，你那张愕然的脸是怎么了？」

看著僵直的莉榭，阿诺特紧皱起了眉头。

然而，既然都和西奥多约好，就不能坦白说出动摇的理由。

（迎接凯尔王子的晚会上，罗文伯爵竟会参加……！）

对于想当然耳的流程，出了一身冷汗。

也就是说，这意味著莉榭必须要和罗文见面。

（会不会让罗文伯爵识穿我就是『鲁修斯』呢！？）

＊　＊　＊　

那天晚上，莉榭由两位护卫骑士陪同下，一如以往去了田里。

穿上便于清洗、不显脏的藏青色连衣裙，平时垂下的长发，在头顶高处绑成高马尾。让骑士在稍远处等著，开始默默地采取药草。心中想著的，是今天才孳生出来的担忧。

（罗文伯爵会来晚会。不管怎么想，都会暴露出『鲁修斯』的真正身分啊……。虽然本打算在训练期间结束后才表露身分谢罪的，希望在那之前都能隐瞒下去啊。）

莉榭想去学这国家的骑士。那不仅仅是为了锻炼自己或是增强体力。

（这样做的话，好像多少能理解得了五年后、『皇帝阿诺特·海因』所建立出来的东西……）

在疏开幼苗的同时，莉榭呼的吐了一口气。然后，又重新鼓起了干劲。

（——晚会方面，只能采取既能好好款待凯尔王子，又不会被罗文伯爵发现，也不会被阿诺特殿下怀疑的方法了。就用那一招挺过去吧！虽然会很累，但是应该能应用到第五次人生才对的！）

拂去手中的土，站了起来。夜风柔柔地轻拂脸颊。

春天一结束，这片大陆便会迎来短暂的雨季。今夜的风，就是那下雨时节来临前的舒适凉风。

马上就到萤火虫的季节了吧。说不定在这城堡里，也有可以看到的地方。

想到这里，便看到在稍远处的塔中，窗边点起了几点灯光。

平时那边都应该是一片漆黑才对的。在莉榭眺望著的时候，骑士注意到她而告知说。

「从科约尔国来的诸位学者，都暂时住在那座塔上。」

「啊。原来是这样啊。」

既然说是科约尔的学者，那么当中应该有几个莉榭的相识才对。当然在现在这人生中，只是莉榭单方面地认识他们而已。

（杰罗姆和基甸在吗？因为葛列格先生讨厌坐船，看来会留在科约尔。）

一想起那些令人怀念的人，必然地浮现出那些人物的脸孔。

（——师傅现在，正是到处寻找药学文献的时期呢。）

在药师人生中，距今大约一年半后，便会遇到成为她药学老师的人物。看到了自学药学的莉榭，教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虽然和那位师傅一起了大约两年，但还想请教的事情可多的是。

（应该不可能混在这次的科约尔国的一行人中就是了，……如果能见到面的话，还想商量各种的事呢。）

不但是凯尔那边，为了今后，还有很多药想要制作。问题是药草的种类还不齐备。虽然有些可以拜托亚莉亚商会入货，但不找药学大国莲花的话可能便有困难了。

（话虽如此，现在得先处理凯尔呢。得想办法说服学者，就算几天也好，都要让他试试看。）

但是，这药非常难喝。难喝到就是要证明药没有毒性，也得花上不少时间的程度。

（但是，必须要设法让他服药。……这样下去的话，五年后，凯尔王子连从病床上爬起来都做不到了。）　

莉榭知道这点，是因为在第一次的人生中，作为商人遇上了凯尔。

因为生意上也有经营宝石，出于某个契机，与科约尔国王室展开了交易。凯尔重视莉榭，做了很多交易，但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五年后的科约尔国，对第一王子凯尔断了念头，改立年仅五岁的第二王子为继承人。

（这么说来，今年是凯尔王子的异母弟弟出生的一年。因为跟我一样是在七月生日……是下个月呢。）

这时候在科约尔国，那个温柔的第三王妃，一定正在为初次生孩子而鼓起干劲吧。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他，用嘶哑的声音编织出来的话，莉榭至今仍能回想得起来。

「我对王位继承权没有兴趣。也不觉得有甚么意义。……但是，对于尊重我作为王子的国家和人民，我怕来不及报恩就这样子完了。」

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他，用嘶哑的声音编织出来的话，莉榭至今仍能回想得起来。

（……总之，得让凯尔王子恢复精神。）

蹲在田地边，摘下要让凯尔服用的药草。

（即使如此。在至今为止的反复过程中，凯尔有在这个时点出访过卡尔海因吗？虽然这可能是哪一次人生都曾发生过的事情，但也有可能这次是第一次发生呢。）

不管怎么说，凯尔访问的名目是「庆祝阿诺特和莉榭婚事」。

（如果这是其中一个跟至今人生不同的变化点的话。也就是说，世界的动向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这么一想，这无疑是个希望。

（某些有意义的东西，正确实在动。……好，这可越来越有干劲了呢！）

想改变未来，尽可能多活一秒。然后想尽早悠闲过活。目标是每天睡足十小时，白天在树荫下看书，享受下午茶的每一天。黄昏在阳台上拿出吊床，一边吹乾洗好的头发，一边吃著水果，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这样想著，骑士发出了紧张的声音。

「莉榭大人。请退下。」

和他们几乎同时，莉榭也注意到了。　

「——吓了我一跳呢。」

传来的，是一把温柔的男性声音。听到耳熟的声音，莉榭不由得站了起来。

虽然因为背向建筑物而看不清楚他的脸，但能清楚地看到他披上的白色上衣。近卫骑士他们之所以没有拔出剑，大概是因为上衣上挂著的科约尔国臂章吧。

「还以为管理这样的田地的，应该是和我职业相似的人吧。没想到竟然是个带了两名护卫，身份高贵的人呢。」

「你……」

男子迈著轻快的步伐，向莉榭走来。

他那被月光照亮的脸，清楚看到身影的莉榭，为事出意外而屏住了呼吸。

（为甚么？）

那位男人，用少女一样的发夹，别住了一头长到肩膀的金发。

因为前襟没扣上，只是披上的上衣被风吹动了。男人一边扬起白衣的下摆，一边开心地微笑。

有点儿女性化的容貌，有著让人不知道他的年龄的妖艳美。

（这个人，现在不可能待在凯尔王子身边才对。……不，不对的，这想法是错的呢！因为我都没正确问过，在我遇到这个人之前，他都在哪里、做过甚么——）

那男人把点燃的烟草夹在指间。

那是一种细长的香味烟草，里头不像烟叶那样带有毒素。取而代之的是，会散发出温和而甜美的花香。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曾在他身边学了很久。

「晚上好，跟我同类的人。你打算用那药草干甚么了？」

（――老师。）

过去莉榭曾这么称呼的男人──米歇·伊凡就站在眼前。

＊　＊　＊　

『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必须正确地使用。』

莉榭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刚好也是这样的月夜。

『这一点我大致上同意，但是这条训戒有个问题。换言之，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够去定义何谓「正确」啊。』

被喻为天才的米歇·伊凡，那时也叼著气味芳香的烟草，身上带著花香地说道。

『如果使用我这「药」的话，世界一定会轻易地崩坏。那真的是错误的吗？』

米歇一边把淡金色头发挂在耳上，一边轻轻微笑道。

『想亲眼看看自己所创造出来的东西，会怎么样改变世界，到底有甚么不对了？』

『……老师。』

紫罗兰色的眼睛注视著莉榭。

他尽管心里落寞，但仍然不减微笑地说道。

『——再见了，我的学生。但愿你的人生，对你来说是正确的。』

此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然而那个米歇，现在就站在眼前。为了保护惊讶得呆若木鸡的莉榭，两位护卫骑士踏了出去。

「对不起。看起来好像是科约尔国的客人，但为了慎重起见，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嗯？……啊啊！如果让你吃惊的话就对不起了。」

米歇那么说著，行了一礼。身体没带重心，动作轻飘飘的。

「我是米歇·伊凡。正如你们推测，我是从科约尔来的喔。」

「大家留宿的塔，距离这里不远。」

「伊凡大人。如果在城内迷路的话，马上叫其他骑士带您回塔上去吧。」

平时温柔的骑士，用带著紧张的气氛接待米歇。

然而，当事人米歇却毫不在意，微笑地说道。

「真是温柔呢。不过，我不是迷路的孩子喔。我只是对那女孩子感兴趣，所以想跟她说点话而已。」

「伊凡大人。不好意思，这位是我国的……」

「没关系的，两位。」

莉榭制止后，骑士们说道「我知道了」，一步一步地向后退下。一边感谢想要保护自己的他们，莉榭一边再望向米歇。

（虽然在这里见到老师，真的很吃惊就是了。）

首先，得作为初次见面的人，跟他寒暄和提问才成。

「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纳。伊凡大人是凯尔王子殿下带来的学者吗？」

「嘛，学者这个说法应该最恰当吧？我是研究优先，基本上不会到现场工作的呢。」

米歇一边轻轻窃笑，边把食指朝向这边。

「——那指甲。」

他指著的，是莉榭用指甲油涂成粉红色的指尖。这是为了在科约尔流通指甲油而布下的一著，在跟凯尔见面前涂上了，现在还没擦掉。

「是胶树的树液吧。好像是把本来是乳白色的树液，加上了甚么染料去著色似的。」

「……」

被这么指出，喉咙咕噜作响。

（居然只消一眼就看穿到这地步。）

这个指甲油是莉榭想出来的。当然地，米歇不会知道它的存在，现在该是第一次看到的东西才对，却一下子就被分析出来了。

「硬化是用甚么方法了？」

「用荔丝草，加上芝芘的花蜜、蕾贝草和胶水一起配制而成的。」

「原来如此。那倒是很好的配合呢。」

米歇用佩服的声音，再度观察莉榭的指甲。

「不使用基里草，是为了防止多余的气泡产生吗？」

「您说得没错。一切都被你看穿了呢。」

「嘛，不过是理论上的计算而已。」

米歇说道，用恶作剧的目光转向了她。

「――要是把艾斯多玛的树液混进去，你觉得如何？」

脑海中浮现的，是反复实验的日子。

（艾斯多玛的树液在老师那里的时候都用过好几次。正因为如此，才能够想像出来。）

莉榭抬头看向米歇的眼，回答出在脑里组合出来的推测。

「比起我调合的，会凝固得更加强力。坚硬得可以用来黏合崩缺的牙齿，而且不会浑浊，可以在保持透明的状态下硬化。」

「嗯。我也赞成你的意见呢。」

「不过，这终究只是想像之内。实际的结果会怎么样，不去实验和验证的话，是无法导出来的。」

这样告诉他后，米歇稍稍瞪圆了眼睛。接著轻轻地柔柔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真是个好孩子呢。既能组织理论，也善于应用，还重视实验和实证。如果可以的话，甚至想收你为我的学生呢。」

「谢谢您，伊凡大人。」

在过去的人生中，也曾被说了跟这相同的话。然而，却不能跟那时一样地回答。

「尽管要事师会有困难……可是就算是只限伊凡大人滞留期间，也能否教导我各样的事吗？」

「啊，当然没关系喔。虽然我自己也还在学习中，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谢谢您。那么，伊凡大人便是我的『老师』了呢。」

「老师吗？呵呵，总觉得很有趣呢。」

一边向心情愉快的米歇微笑，一边转动脑袋。

（……问题是老师来卡尔海因的目的。如果是为了那『药』的话……）

与焦躁相彷的感觉，在心中慢慢涌出来。可是，不想问及多余的事情，把矛头指向对方。

他可能纯粹是奉凯尔的命令而同行的。考虑到各种的状况后，米歇的视线转回到田地去。

「话说回来，我的学生哦。回到最初的问题，我可以问一下吗？」

「是的，要问甚么呢？」

「这块田生长的植物，似乎和我的专业领域有些差异。所以我对这并不是很详细，只是推测而已——」

米歇一边叼著夹在指间的芳香烟草，一边说道。

「难不成，你打算让凯尔服用吗？」

「……」

可不可以不要口里说不是很熟悉，但却彻底看透用途了。

多亏了这个，身旁的近卫骑士这不都用惊愕的目光看著莉榭了吗。

（毕竟即使是专业领域，也不会说『我很熟悉』的老师啊。说『我又不是知晓万物的，怎么可能说自己完全理解了』。）

那种个性还是老样子。不，这位米歇是莉榭认识以前的米歇，所以「还是老样子」这说法也许不对。

乾咳了一声，莉榭说道。

「那个呢，老师。关于这件事，我想马上跟您商量一下。」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对不起了，老师。但既然都相遇了，就请为了凯尔王子而工作吧！）

（——话虽如此……）

对于自招所致的展开，莉榭真的都想抱住头了。

来到的是主城的接待室。和白天使用的房间不同，是间稍微雅致的房间。在那房间里，有著莉榭、米歇和护卫骑士，还有被叫出来的凯尔。

（没想到，会突然跑去凯尔王子那里啊。）

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的凯尔，尽管脸上流露出一整个困惑的表情，但还是礼貌地向莉榭打招呼。

「感谢这一个美好的夜晚，莉榭姑娘。能够有幸在一天内遇到你两次，我该怎么表达我的这份喜悦呢……」

「凯尔殿下，千万不用顾虑我。请您随意发言。」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米歇，你到底在干甚么了啊？」

凯尔一脸困扰，看著坐在自己旁边的米歇。米歇微笑著，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在中庭找到个很厉害的孩子哦。因为她有件很棒的东西，所以也想早点介绍给凯尔。」

「要留心你的说话。那位是卡尔海因国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啊。」

「咦，是吗？但是这孩子刚刚成了我的学生了啊。这没问题吧。」

被凯尔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莉榭『对不起』地低下头说。不知不觉地像米歇的亲人一样代他道歉，是从当他学生的人生中遗留下来的。

「这孩子非常精通药学。她调的药，好像会对凯尔的身体有效。」

「调药？莉榭姑娘吗？」

「居然是曾向出身自莲花国的师傅学习过的呢。听她说了一下，是个看起来跟我挺合得来的师傅呢。对吧？莉榭。」

「啊哈哈……」

打哈哈敷衍了米歇的提问。但米歇毫不在意这个，继续说道。

「虽然是我专业外的药草，但药效之类的我好歹也能掌握。看来的确也有效，副作用也是在不影响日常生活的范围内。所以心想一定要让凯尔服用来做实验呢。」

「老师，不能对一国的王子殿下『实验』的……！」

「咦？失觉了呢。常识这玩意儿真的很难啊。」

米歇看著露出吃惊的样子后，摆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的凯尔，微笑说道。

「但是，我可是真心希望凯尔能快点好起来哦。」

（啊啊，老师，这种说法……）

凯尔是个非常认真，十分诚恳的人。因为身子病弱，强烈意识到因为给别人带来了麻烦，因而无法拒绝他人的诚意。

「我明白了。」

（啊啊啊……嗯）

果然，凯尔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对莉榭来说是很感激，但也因此而担心。

「凯尔殿下，这没问题吗？」

「这是我国首屈一指的学者保证、说想要尝试的药。原本就做好了用尽一切办法的觉悟了，这里出现新的可能性，可说是侥幸了。」

然后，他清楚地说道。

「最重要的是，如果由犹如女神一样的人来准备的药，单是这样就肯定有一定程度的疗效了吧。」

「……那么，我就开始准备了……」

莉榭稍稍放远目光，这样回答道。

在开始给凯尔调药之前，有必要向阿诺特报告。拜托了一位护卫骑士，请他给应该在主城执务室工作的他留个言。阿诺特传来的回覆，便是简单的一句『知道了』。

看来，他真的打算让莉榭无限自由。心里想著果然看不穿他本意，但还是开始了工作。

（首先，得先制作药液！）

莉榭抱著装满了药草的篮子，立刻前往离城。在厨房的灶里点火后，将多种药草放进锅里煮。

拜托侍女看火后，莉榭回到接待室，趁煎好药前跟凯尔问诊。

「……原来如此。所以在旅途上，都没怎么吃饭了？」

「真是丢脸，因为晕船很厉害……。在海上，我一直待在船舱里。」

「那真是辛苦了呢。那么，到了卡尔海因之后呢？」

「……到达后一直晕车……」

凯尔好像真的很消沉。米歇看著他侍奉的王子的样子，温柔地微笑道。

「但是，凯尔也很努力呢。我觉得和呕吐战斗很了不起喔。连水果也吐了，多可怜。虽然好歹把水和冰塞进了嘴里，不过我真的不适合照顾别人呢。」

「……米歇。能不要抚摸我的头吗？」

于是，凯尔露出了有点儿为难的表情。

「王妃殿下马上就要生产了。因为侍奉王室的药师有限，所以应该尽可能多几个人留在她身边吧。――当然，也有留下你这选项了。」

「不行不行。生孩子这种了不起的领域，当然是我专业之外吧？」

「就在前几天，你满身是血回来说『见证了牛的出产』不是吗。那个不是研究的一环吗？」

「嗯嗯。那只是因为没见过很感兴趣，才不知不觉地兴奋起来参加而已。」

「……你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把整座科约尔城打入了恐怖的漩涡中吗……」

看著老样子的对答，莉榭会心微笑了。

（比起十八岁的凯尔王子，常常觉得老师看起来更幼小。不过，谁也不知道老师多少岁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连米歇本人都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了。

光看外表，米歇看起来像是，二十多岁后半的样子。但是，有时候会比那个更孩子气，所以也有著活了很久的说法。

「不管怎么说，今天也吃过晚饭了。凯尔的体力，应该也会逐渐恢复的喔。」

虽然米歇这么说，但凯尔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没有做好自我管理，真没出息。如果不更加严以律己的话……」

「凯尔王子。所谓自我管理，不是严格要求自己，而是要珍惜自己喔。首先要好好休息，好好泡澡，吃很多又有营养又好吃的东西。做一下伸展运动，尽情欢笑，度过自己喜欢的时间吧。」

莉榭向著凯尔微笑道。

「为了健康，得这样子去享受人生才成。」

「享受人生……」

看著他反复咀嚼，莉榭点点头。

「回程的时候不用担心。我会给您配药防止晕船，请当作土产带回去吧。我想这次，一定能有余裕去欣赏景色的。」

凯尔露出有点儿惊讶的表情，深深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莉榭姑娘。」

「不。请不要在意。」

「话说回来，莉榭。在煎药的期间，你要看一下我写的这个吗？」

米歇随手指示的，是他跟蒸馏器一起带来的书籍。

「老师，这难不成是……」

和莉榭一样，凯尔也注意到了。

「是你前几天给我看过的研究记录吧。」

「对啊。正如大家都这么喊，我就照著说试著写了一下。不过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呢，反正全部都记在我的脑子里了。」

「除了自己感兴趣的研究以外，你都会忘记吧？话虽如此，那个记录的内容太难解读了。要突然给初次见面的人看……」

「哇啊啊啊……！」

揭开书页，莉榭情不自禁地漏出了声音。

（老师以前的研究结果！！是在跟我相遇的时候，已经作为实验材料烧掉了的研究结果！而且还说都不记得写了甚么，在意得不得了的记录……！）

尽管很多只是算出实验结果就满足了，但归根结底的话，不管哪一个都和种种成果相关。只是这样子稍微读一下，就已经停不下来了。

「……吓了一跳。莉榭姑娘，看得懂米歇的研究内容吗？」

「呵呵。果然是非常有趣的孩子呢。」

在那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向米歇提出了各种的问题后，走回离宫看锅里的药煎得如何。

看来都煎得差不多了，让其冷却后倒入小瓶中。回到接待室后，把一个人回到房间休息的凯尔叫了过来，将做好的药瓶递出去的莉榭，带著一副神妙的表情这样说道。

「这便是完成了的药……说实在，这药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听到那句话，米歇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说副作用吗？虽然我觉得主要的副作用就只是犯困而已。」

「不，不是副作用。」

「莉榭姑娘，请告诉我。为了克服疾病，我不管甚么考验也要闯过。」

莉榭轻轻地垂下了眼睛。被那吸引住的凯尔，表情变得驯顺，喉咙咕噜作响了。

「这药的味道，非常难喝。」

「『味道非常难喝。』」

凯尔鹦鹉学舌地回答后，莉榭点了点头。于是米歇微微笑说：「怎么了，只是这样啊。」

「凯尔可不要紧喔。毕竟是个很坚强的孩子，既认真又努力。对吧。」

「老师，请别要提高门槛了！」

「……不，现在不是说泄气话的时候。如果这是给予我的考验，我便只能全心全意地去挑战。」

「对了，我喂凯尔喝吧。来，『啊』。」

「啊啊啊老师！！不行，至少要准备好水……！」

莉榭连制止都来不及，米歇已间不容发把小瓶塞到凯尔的嘴边。混浊的绿色液体，灌进慌慌张张想要说点甚么的凯尔嘴里去。

「――――……」

捂住嘴巴的凯尔，低著头僵硬了数秒钟。

恐怕是咽不下去了，但越是留在嘴里就越难受。在莉榭刚要站起来的同时，听到了骨碌的吞咽声。

「不、不要紧吗？」

「不、……」

凯尔正要说甚么，便发出了咳嗽的声音。

看来并不是不要紧。但他还是坚强地抬起头来，挤出声音。

「……不要紧……。比起以前父亲说过吃下的泥土，口感好得多、容易喝得多了。」

「你说的口感甚么，这药是液体吧！？」

口感这种概念，很少会用来比较固体和液体的。

「吶、吶，凯尔，味道如何了？味道如何了？」

「苦味和酸味混杂在一起时，一阵独特的味道袭来。在喝完后一股奇妙的甜味，缠绕在舌头上，黏糊糊的……唔」

「凯尔王子，不需要实况解说的了！！对不起，各位骑士，请给凯尔王子水……！」

「再努力一点尝尝吧。来，再来一口——」

「老师！」

那之后好一段时间，接待室都一片骚动。

尽管如此，总算还是平息下来，让凯尔回去自己的房间。姑勿论药的效果如何，一定要让他好好休养。

护卫凯尔就交给科约尔国的骑士，接待室只余下莉榭和米歇、以及护卫骑士。

「老师也差不多该回塔休息了。骑士会为您带路的了，在他来之前能稍等一下吗？」

「我明白了。真的谢谢你。」

时间差不多已过晚上十时了。也到了莉榭该回到离城，准备睡觉的时间。明天上午还有训练，所以必须清洗涂著的指甲油。在莉榭考量这些事的时候，米歇兴致勃勃地看著剩下的药，用手指沾起舔了一下。

对莉榭来说，这是段令人怀念的时光。

（没想到，能有再次称呼这人为『老师』的一天到来。）

回想起来的，是在被称为研究室的房间里发生的事。

那时候的米歇，拿著某种秘药的材料。虽然不是甚么稀奇的景象，但是每次看到关于那秘药的东西时，莉榭的心都会凌乱不安。

恐怕，那不安的表情也多次表现在脸上吧。

『――你真的很讨厌这秘药呢，莉榭。』

过去的米歇这样说著，轻轻地笑了。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而且，还拥有很多让人感兴趣到底是从何得来的知识。如果要列举你作为学生的缺点的话，也许就是只想把知识和技术，用在怎么让人幸福的事情上吧。』

这位被称为天才的学者，脸上看起来残酷的微笑不绝。

『我觉得，由你决定别人的幸福，这是不对的喔。』

他手指抚摸著的，是记载了秘药调配的纸张。

『如果用你易懂的例子的话。毒药诞生的存在意义，不就是为了一如本分去让人不幸了吗？』

写著制药方法的纸，其实对米歇来说是没必要的。就连被侍奉的主君命令到的时候，他也把那记录烧掉了。

那样的米歇唯一自主地写出来的，就是那秘药的制作方法了。

『我想让自己生产出来的药，完全发挥到那作用啊。……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亲情吧。』

那时候的莉榭，对装作开玩笑笑说的米歇说道。

『我很尊敬老师，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是指怎样的事了？』

『老师说的，毒药的存在意义。』

说真的，提出异议这点可能是错的。但是，怎么也咽不下去，就这样继续下去了。

『毒药真的能让谁人幸福吗？』

这样问道，米歇露出吃惊的表情。

然而，莉榭是认真的。

『为了让谁人不幸而弄出来，这种决定才不像老师。因为，那简直就是――』

『……不用那么担心，这秘药还没完成喔。』

打断了莉榭的话，米歇笑道。

「作为药本身已经做好了。但是，没有实验所需要的人才。――没有能按照我所望地运用这种药的人啊。』

『……您需要的，到底是甚么样的人呢？』

『嗯？对呢。』

米歇把食指竖在到嘴边，非常美丽地微笑。

『在找到之前，先保密吧。』

所以，别再谈这话题了。

把这言外之意注到氛围里，米歇闭上了眼睛。

（我和老师对于这秘药怎么也不能互相理解。最后就分别了，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在过上第七次人生的现在，看到了这样出现在眼前的米歇，莉榭思考著。

（老师他，遇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人吗？）

这样一想时，听到了敲门声。

在房间外面，站著监视走廊的骑士。而因为那里多了一个人的气息，应该是为了米歇而安排的骑士到达了吧。

「失礼了，莉榭大人。有人来迎接了。」

正如所想的那样，骑士来叫唤了。莉榭道谢后，告诉米歇说。

「老师。让您久等了。」

「不，莉榭大人。到达的人，不是来迎接伊凡老师的……」

感到很不可思议抬头一看，在打开的门前，站著一个莉榭想都没想到的人。

「莉榭。要回去了。」

「――诶？」

不知道为甚么，本应每晚工作到很晚的阿诺特站在那里。

无论看多少次都很端正的脸呢。一边不禁那么想著，莉榭一边还是毫不隐讳地呆住了。

（为甚么，阿诺特殿下会来接我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个疑问，身旁的骑士小声地进言。

「刚才在安排凯尔殿下的护卫时，也去了阿诺特殿下的执务室。殿下命令我们，在调药结束后叫他。」

「不，不，我觉得奇怪的不是那点……」

「……那个男人，就是那个学者吗？」

他的眼睛，望向了坐在接待室沙发上的米歇。先把自己的疑问置在一旁，莉榭点头回答「是的」。

「这位是从科约尔来的米歇·伊凡老师。是位博学多识的人，在逗留期间教了我很多东西。」

「呵呵，承蒙介绍，真是光荣呢。这里我也表现得郑重其事一点好了。」

米歇从沙发上站起来，向阿诺特优雅地行了一礼。金色的头发，随之轻轻地滑了下来。

「初次见面，晚上好。你就是这国家的皇太子吗？听说你允许我们进入王立图书馆，真是太感谢了。」

莉榭一旁提心吊胆地在看著米歇跟阿诺特问好。

米歇对世俗没有兴趣，甚至人际关系上也很自由。不管怎么说，他可是就算对著一国的王子凯尔，也会以如同自己学生莉榭一样的态度对待。除了米歇之外，也没其他人会去抚摸成年王族的头吧。

（万一、老师想摸摸阿诺特殿下的头，不管如何都要制止他……）

虽然架好了姿势，但阿诺特几乎面不改容地这样说道。

「——在和妻子共享您的知识的基础上，如果有甚么需要的东西，我方会提供给你。据说明天外务卿会带您去皇都内，如果有任何不便，请你随意说出来就好。」

对那宽怀大度的话，莉榭吃了一惊。米歇看起来很开心，毫不在意阿诺特的无表情而笑了。

「那太感谢了。那么，我就不客气多多拜托你了。」

「……莉榭。要走啰。」

「是、是的。那么老师，晚安了。」

追赶赶紧离开房间的阿诺特，莉榭也步出去了。在离开房间前一剎，从后面传来了搭话声。

「莉榭。」

回头一看，米歇还是平静地微笑。

那是和那时候一样没变的微笑。因为总有种怀念的感觉，莉榭眯起了眼睛。

「明天见。请考虑一下你想要知道些甚么吧。」

「……是的。谢谢你，老师。」

然后，门慢慢关上了。

（那个时候，就像很久以前的事一样。）

一边这样想著，一边和阿诺特一起走在主城的走廊上。

护卫骑士在稍远的后面跟著。而先开口的人是阿诺特。

「那个男人，在你看来很有能力吗？」

「是老师吗？那当然的了！」

为了不让人觉得自己太瞭解米歇而感到可疑，在叫凯尔过来之前已经聊了很多。当然，要小心别把未来发生的事情都说了，莉榭便这么说明。

「刚才也听说过了，那一位便是被称为附近无人不识的米歇·伊凡老师本人。他做出了许多出色的成果，由我这样的人来评价也太狂妄了。」

「……那样的男人，为甚么会主动跑到科约尔去呢？从名字的发音来看，好像不是那个国家出身的人。」

「嗯，是因为食物合他的口味吧……」

其实是知道理由的，不过因为刚才对话时没提到，所以先这么搪塞过去。

即使如此，阿诺特对科约尔国的评价看来果然还是很低。一边思考著那些事，一边发问探寻刚才萌生的疑问。

「比起那个，阿诺特殿下。为甚么突然来接我了？」

「因为要顺道回去。放我房间的个人物品，好像都搬到了离宫的房间。」

「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殿下和我是邻居了吗？」

「就是这样了。」

（太好了……！）

这样一来，阿诺特和他的父亲之间就会产生物理上的距离。

虽然不知道他杀死父亲的因由，但在找到原因之前，都希望能尽量避免与之扯上关系。在旁边走著的阿诺特，不可思议地斜视著莉榭。

「怎么了，那张放心的脸？」

「因为，这是到达卡尔海因后的一大工作哦。打扫离宫，和各位侍女一起开学习会。一想到殿下终于能搬来了时，便十分感慨了。」

「……」

虽然按下了本意来说明，但那份心情也并非谎言。明天也必须再次向努力到现在的侍女道谢。

这样想著，阿诺特突然笑了。

「住在荒废的城堡里，在旁看著你做各种各样的计画，看来也会很开心。」

（赌上了前侍女的自豪，绝对不会让这事发生！）

没说出口，只在心中悄悄地反驳。既然阿诺特是离宫的主人，不就不得不让他看到完美的工作表现吗。

「啊，可是殿下。暂时间我都会睡到中午才会起床。就算在离宫内看不到我，我只是熟睡而已，请您不要在意。」

把向骑士和侍女说明过的同一句话，再次告诉阿诺特好了。虽然实际上，上午都一直在作为骑士候补生进行训练就是了。

于是，阿诺特露出有些没好气的表情说道。

「就算睡到中午，要是上床时间太晚的话，那在恢复体力上也没有意义。」

「嗯。……总之，我会努力早点睡。」

「至少，这不是在这个时间都还在调药的人说的话呢。」

阿诺特这样说著，把手伸进了上衣的口袋。还心想是甚么，他把拿出来的东西拋向了莉榭。

「收下吧。」

「！」

莉榭反射性地伸出手，把扔过来的东西双手握住。

张开手一看，原来是一支金灿灿的怀表。这是昨天在下城微服出行时，阿诺特用过的。

「殿下！？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可以这么轻率对……」

「这么轻率接下的人在说甚么了。——我借给你，你暂时拿著那个吧。」

对于那意料之外的提案，莉榭瞪大了眼睛。

「你说要借我，难道是指这怀表吗？」

这个叫作怀表的东西，是大约四年前面世的东西。

说到至今为止的「时钟」，就是世界上仅此一台巨大的挂钟、只有在晴朗的白天才能使用的日晷，以及在寒冷的日子里就会冻结的刻漏。当然也不能搬运，所以能确认时间的机会也有限。就在这时，这个怀表出现了。

数量并没有那么流通，每一支、每一支都非常昂贵。只有一部分王族和贵族才能拥有，别说见过实物了，平民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东西存在。

「因为是贵重物品，我不能这么随便借用。」

「甚么啊。你不用吗？」

「那、那是……」

说实话，手头有这个可是非常方便的。

「很多人仅仅因为『历史短浅』就怀疑其可信度，但只要没偷懒不调整的话，其准确度已经确认过了。比日晷好使太多。」

（是的，我非常清楚……）

莉榭脑海中浮现的，是制作出这怀表的那人的微笑。

「多亏搬运方便，在战场上更是贵重。在足以实际应用之前，我们都作了多次可靠度的验证呢。」

莉榭在旁边试著思索阿诺特毫无表情地说出的话的理由。

「在战场上……那是在作战上的吗？如果能正确把握时间的话，便很容易和别働队合作行动。」

「没错。以太阳的高度或是大自然作基准来行动的话，是无法应对恶劣天气等事态的呢。」

话虽如此，阿诺特站在战场上，大概是在怀表诞生后的一年左右吧。

（……阿诺特殿下灵活地将新技术引入了战略中呢。不是盲目相信，而是自己去调查其有用性，得到根据后。）

那些故步自封的国家，赢不过跟阿诺特的战争也是情理之中。在过去的人生中看不到的战败原因，在他身边的时候便一清二楚了。

那时候，米歇的话倏忽在脑海中浮现。

『——我一定会按照我所望地运用这秘药给你看，要是找到那种人的话。』

背部突然传来一道寒意，不由得停下脚步。

走在几步前的阿诺特停下来，惊讶地回头看了看莉榭。

「怎么了？」

「……不」

深呼吸后，再次与阿诺特并肩走著。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借用这支表了。在调合和调药的时候，放在手边量测时间会很方便。」

「哦。用来调药？」

「其实怀表原本就是为此而产生的喔。我的药学老师，也一脸悔恨一边地利用它。」

「啊。没记错是莲花国出身的老师吗？」

「是的。师傅虽然是个怪人，但真的是个很厉害的药师。」

莉榭挺起胸膛点了点头。于是，阿诺特便这么问道。

「在药学方面，其他国家的人不可能及得上莲花国出身的人。刚才那个男人，有比你老师更优秀的地方吗？」

「──米歇老师不是药师喔。」莉榭一边走在阿诺特的旁边，一边回答。

「虽然作为研究的一环，听说也可以混合或调合药品，也有药学的知识就是了。他说过『关于药那方面，虽然认识但却不是自己专门』。」

一边那么说明，莉榭一边回想起来。第一次和米歇相遇，是在第二次的人生，和药学老师一起在科约尔停留的时候。

（师傅一直把米歇老师视为眼中钉。说『别把我的药学和这个男人的研究混为一谈』之类的。）

最后还生气地说「我跟那男人是同性相拒，合不来啊」。如她所说，身为药学老师的她，每次在科约尔城见面都会跟米歇拌嘴。想到刚才米歇说到「好像会跟莉榭的师傅很合得来」的时候，都不禁苦笑起来。

（即使这样，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跟米歇老师重逢。我一直以为那个人在现在起三年后才在科约尔长期滞留……）

一边回想刚才在田里见到米歇时的惊讶，一边反省自己的想像力有多天真。

（仔细想想，在第二次人生中相遇是在三年后。在第三次的人生成为他学生是一年后。谁能咬定在跟我相遇前，老师不会在科约尔呢。）

一边回忆过去，一边痛切反省，这时候，阿诺特问道。

「那么，那个男人到底是甚么人？」

「那位是……」

该怎么形容给阿诺特好呢？虽然有点犹豫，但好像除了如实表现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所以莉榭说明道。

「研究这世界的各种物质，创造新的物质。就是这么样的学者。」

「你说要创造新的物质？」

「是的。而且到现在为止也开发了很多为了那个研究所需的药品和器具。」

大概是对那种职业有头绪了吧。阿诺特微微皱起眉头。

「虽然米歇老师的场合并不是为了创造黄金，但是以最接近的名称来说，就是这样的称呼了。」

抬头仰望阿诺特的眼睛，莉榭说道。

「————『炼金术师』。」

那便是米歇的职业。

同时，亦是第三次的人生中，他的学生莉榭自称的头衔。

＊　＊　＊

清晨，换成男装，穿上骑士候补生制服的莉榭，来到空无一人的训练场。

静寂的训练场里充满了清新的空气。距离候补生开始训练，还有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为了溜出房间而仔细留神，结果比平时晚了五分钟呢）

不管怎么说，从今天开始阿诺特就住在隔壁的房间。这时间应该还在睡觉吧，但就是一点点轻微的声音而被他发现也不奇怪。

（得打扫完后做柔软运动，利索地开始自主锻炼才成。——好！）

鼓足干劲拿起扫帚，清扫训练场的地面。整理好靠在墙角的木剑，然后开始了柔软运动。

正伸展身体时，在训练场看到一道人影。

「弗里茨！」

「！」

这也是每天早上的光景。虽然和昨天一样地叫了他，但弗里茨在莉榭刚一喊，就登时紧紧地缩起肩膀。浮现在那张脸上的，是副不知何以抽搐的笑容。

「鲁、鲁，早上好。」

「早上好。弗里茨怎么了，发生甚么事了？」

「诶！？啊不不！只、只是昨晚没怎么睡好啦！」

弗里茨害羞地说著，一边使劲挠著头。

即使那样，也叫人很担心。他是远从遥远的修特纳港口城市来到皇都，一边接受训练、一边过著不习惯的生活。有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而抱恙。

「脸色也不是那么坏，有发烧吗？食欲呢？」

「早上已经好好地吃过了，也没有发烧的感觉。」

「那么，可以用手指压住眼睛下面吗？」

试著看他黏膜的颜色，不过看来跟凯尔不一样，也不是贫血。话虽如此，还是想详细检查一下。

「——弗里茨，手借一下。」

「啊哇！？」

拿起弗里茨的手腕，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抵住粗血管的位置。因为触诊出来的结果不怎么好，莉榭皱起了眉头。

「……不知怎的，脉搏非常快呢。」

「呜，啊！」

弗里茨慌慌张张地退后，然后果然露出了不自然的笑容。

「我是从城门跑来这里的，顺便当作训练！就是这样，我因为睡不著而非常精神。而、而且，睡不著并不是因为身体不好。」

「不是吗？」

歪歪头后，弗里茨盯著莉榭看了一下，然后好像很困窘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也许有了喜欢的人……」

「诶诶诶！恭喜你！」

因为之前说过下午要去皇都观光，大概是在那里遇到的对象吧。不管怎么说，建立出新的人际关系是件很棒的事。

「太好了呢弗里茨。以前，我认识的人说过喔。『有了喜欢对象的骑士，能更快变强』这样！」

「是、是吗……」

收到莉榭的祝福，弗里茨摆出了一副莫名复杂的样子。这虽然是某国骑士团长说过的话，可能有点儿可疑吧。

这么想著时，训练场的入口就有股气息接近。这种时间会有弗里茨以外的人来还是第一次。

每天早上进行自主训练的，就只有莉榭和弗里茨两人。

而出现的，是一位骑士候补生的青年。

「斯芬。早上好。」

他是昨天训练中奚落过莉榭的候补生。

斯芬没有回应莉榭的问候，只是沉默不语。看到这一幕的弗里茨，走到了莉榭面前。

「唷斯芬。你这么早就来，还是第一次呢。」

「是、是你昨天回去的时候，反驳说『鲁修斯每天早上都比谁都早到来训练』的吧！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啊……」」

「对啊。鲁之所以能在跟我们所有人的比试中获胜，也是因为他这样子努力喔。」

听了两个人的对话，隐约察觉到昨天训练后发生了甚么事。像是保护了莉榭的弗里茨，对此事只字不提。

「好了，鲁，不要管斯芬，开始今天的训练吧。」

「谢谢你，弗里茨。不过对不起，稍等一下。」

莉榭转向斯芬，跟他问道。

「斯芬也一起训练吗？」

「吓！？你、你在说甚么啊！邀请我，对你有甚么好处啊！？把我放著不管，对你来说也比较好吧。」

因为被说了奇怪的话，莉榭歪头纳闷。

「骑士非得变强不可的理由，不是为了成为全国第一的剑士吧？」

「甚、甚么……？」

「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正因为如此，大家不一起成长就没有意义了。就算只有自己变强了，一个人能保护的数量也是有限的。」

斯芬突然睁大眼睛，凝视莉榭。

今世的莉榭不是骑士。然而，在过去的人生中学到的东西，到现在还牢牢记住。

「而且斯芬。你在昨天的训练之后，不也留在这里进行自主锻炼吗？」

「为、为甚么你会知道？」

「因为今早地面的状态，和昨天训练后看到的不一样。」

虽然在打扫的时候拿扫帚扫平了，但恐怕有人和谁交手了吧。泥土的痕迹也说明了这一点，而且斯芬的手腕上有一道小小的瘀痕。

「能使用训练场的时间也有限，大家一起锻炼会更有效率喔。所以，要不要一起？」

「……我又不是为了和你一起锻炼才来这里的。」

斯芬握紧拳头，深呼吸后开口道。

「再和我交手一次吧，鲁修斯。」

「那个啦，斯芬。」

弗里茨没好气地说道。

「昨天鲁能赢出是靠实力，不是侥幸的啊。虽然你不想承认……」

「我知道！」

「！」

像是竭力嘶叫的喊声。

「我跟鲁修斯实力有差距。说实在，这点儿的事，在昨天输给这家伙的那一瞬间，我就完全理解了……！所以拼命地想、也跟其他人打听，我到底有甚么地方不足！如果想要赢过鲁修斯，那要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稍稍变得更强……」

斯芬再一次深呼吸后，对莉榭这么说道。

「你的实力在我之上！我是明白了这一点，才跟你要求再一次交手的。这是为了知道要怎样努力才能超越你！」

斯芬的肩微微颤抖。脸也红了、快要哭起来。看得出悔恨、紧张、害羞等各种感情交织在一起。要这样子拜托莉榭，想必很需要勇气的吧。尽管如此，他还是向莉榭恳求。

「拜托了，鲁修斯。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鲁。」

回头向弗里茨点了点头后，莉榭微笑回答道。

「可以喔。来吧。」

听了这么果断的答应后，用难以置信的表情回望莉榭。

「这、这么轻易便成了吗！？我昨天可是瞧你不起哦！？」

「我只是不想给弗里茨添麻烦而已，至于对这本身倒是没甚么喔。而且，我也有件事想要尝试。」

一边听著斯芬慌慌张张的话，一边去拿起靠在训练场墙边立著的木剑。在那里，除了昨天也用过的寻常木剑之外，还有只有那一半长短的木制短剑。

「顺便问一下，你想到的方法是怎么样？」　

「……虽然鲁修斯很强，但是几乎都没有力量。所以想用腕力压制，让你挡不住攻击……」

「的确，要是用那战术攻来的话，可能会有点吃力呢。」

莉榭一边苦笑道，一边挑了两把普通长度的木剑，两把短的双手抱住。

「弗里茨。如果可以的话，你也能参加比试吗？」

「啊，当然啦！能跟鲁交手甚么的，我才想要拜托呢。」

「呼呼，那太好了。你能这么说我会很开心的。」

「啊，啊……」

松了一口气一笑，弗里茨却不知为何露出困窘的表情。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将一把木剑递给了他，另一把交给了斯芬。

「不过其实呢，我想加一个要求啊。」

莉榭双手各握一把短剑。然后，微笑了。

「希望你们不要一个一个地和我比试，而是两个人合作跟我对战。」

「甚么——……」

「两个人一起！？」

弗里茨和斯芬高声喊道，然后面面相觑。

「鲁。也就是说是二比一吗？」

「是的。能陪我吗？」

问了一下弗里茨，他马上点了点头。

「就是你『想尝试的事』吧。我明白，这样就好了啰。」

「别、别擅作主张答应啊弗里茨！要我们两个人对付鲁修斯一个，这么卑鄙的事我做不来！」

「那个啦斯芬，你以为只消用数量和蛮力就可以赢过鲁，可是大错特错啊。」

斯芬虽然很困惑，但当他意识到弗里茨打算奉陪后，便像是下定决心一样举起了木剑。手里拿著两把木剑的莉榭，用右边的剑尖指向斯芬，告诉他们。

「随时都可以进招。」

「要上了！」

最先踏前的人是斯芬。

虽然个头很大，但动作很有力。他挥舞木剑，用浑身的力量挥剑砍来。

「不能用蛮力挥剑啊。」

莉榭后退一步，躲过了那一击。斯芬随即挥出下一击，瞄准了莉榭的肩膀。莉榭用左手的剑拨开了那记攻击，只是这样就打乱了他的架势了。

「呜……」

斯芬重新握起了木剑。虽然看起来很焦躁，但刚刚那招没让剑掉下已是很厉害了。

「攻击的时候，不要把重心放到剑上。因为就算打中了也很难保持姿势，要是被避开的话就更糟糕了。」

「喝！」

「在出招的时候，一定要想好下一次攻击。」

一边说明，一边用左剑挡住斯芬的一击。

铿的一声，响起了木剑撞击的声音后，有另一股气息袭来。莉榭提起右手那把剑，举在头上接过。

「呜哇，真不愧是鲁！」

向用明快的声音说道的弗里茨回以微笑，一边压住斯芬和弗里茨。就这样子将木剑的剑尖一回，闯进斯芬的怀里。虽然想用剑柄击打胸口，但斯芬用剑一削拨开了。

「动作不坏，不过很可惜！」

莉榭转个身来，就这样子往弗里茨砍去。弗里茨纵然用木剑挡住，但却止不住莉榭的攻势。

一边被封住，就换到另一边而已。一边用挡下的剑压向弗里茨，右手挥舞木剑。

「斯芬！别挡，避开！」

「咕！」

「就是这个样子！斯芬要仔细观察弗里茨的动作，弗里茨也要配合斯芬的呼吸！」

对莉榭的话作出反应，两人一边移动一边视线交错。虽然同时砍过来，但光是这样还不够。

「还差一点喔。如果自己现在站在对方的立场，会瞄向哪里进攻？」

「啊……」

「是吗，的确……！」

先喊的是斯芬。

「弗里茨，下面！」

「我知道了！」

以这句话为讯号，弗里茨立刻弯身。蹲到了贴近地面，打算用木剑扫向莉榭的脚。

在正要跳跃避开那招的瞬间，斯芬从正面冲了进来。莉榭举起双手，交叉双剑在头上接下，在著地的同时扭动上半身。

被莉榭的旋转牵引，斯芬的身体被掷向弗里茨面前。

弗里茨像是护住他一样伸出手来，抓住斯芬手臂让他重整姿势，然后两人随即砍过来。

用左右双剑挡住。虽然感受到了那冲击力，但莉榭还是不由得兴奋不已。

（厉害，变好得多了……！）

到目前为止，两人都是个别单独挑战，但在意识到合作的一刻，动作顿时产生了变化。

他俩自己也有自觉吧。就是被莉榭挡下剑的状态下，他们的双眼依然是充满了生气。一副对比试乐在其中到不行的样子。

「弗里茨，下一击就要压过去啰。」

「啊，干就干吧！」

「判断不错。——但是，很遗憾！」

莉榭短促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抽身后退。

「啊！？」

因为手感突然没了而动摇，两人的姿势都崩溃了。莉榭趁著这个空隙，把剑打向弗里茨的剑，就这样绕著剑尖转动。

无法抵抗缠绕的动作，弗里茨的手放开了木剑。顺著势直接把剑弹开到远处，接著闯进斯芬的攻击范围里。

「唔咕……！」

若是把左手的木剑往下挥，那只消水平架好木剑就能防御。但是，为了抵御来自上面的冲击而架起的剑，反之则难以应付从下而上的攻击。

只要用右手的剑挑起，木剑也会自斯芬脱手而飞。在空中旋转勾画出圆形的剑，掉到地上乱转。

「哈，哈，哈……」

比试到此为止。

两个人不知何地呆住了。莉榭轻轻挥动了双手的剑，向他们微笑道。

「就跟昨天比试时的感觉一样。你们两人，战斗上很合得来喔。」

「我、我和弗里茨……？」

「是的。当我想看看你们二人组队时，很高兴马上就有这样的机会呢。」

恐怕，这两个人除了都有才能，剑术的使法上也很相似。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便不会只是莉榭稍微提了点意见，就能那样子行动了。

要是两个人一起当上骑士的话，一定会变得超强的吧。想像著那样的未来，莉榭嫣然一笑。

然而，弗里茨和斯芬还是呆著。

「鲁修斯。所谓『想尝试的事』，不是说你自己的招式或战术，而是指我们的事啊？」

「是啊？因为非常开心，所以明天也想再继续来呢！」

这么一说，斯芬不知怎的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

「呼，哈哈哈！」

与斯芬相反，弗里茨开始莞尔大笑了起来。

「那么，明天也要集合晨练啰斯芬。为了赢过鲁，我们两人一起开作战会议吧。」

「可恶……！我会来的，我会比鲁修斯更早来的！虽然不知道你会几点来开始柔软运动，但下次绝对不会输啊！」

（其实在柔软运动之前也会打扫，不过那只是个习惯，还是别说出来吧……）

在想到这些的时候，斯芬低著头，挤出声音说道。

「……抱歉了。那个，各种的。」

「我说过了吧。我根本没甚么啊。」

再次告诉他，斯芬露出了有点想哭的表情。

「——早晚一定会赢过你的。」

「嗯。不过我不会输的喔。」

「可恶！」

那样子聊著笑著时，感受到一道莫名的视线。回头一看，弗里茨一直盯著莉榭。

「弗里茨？怎么了？」

「……诶！？啊，不啦甚么都没有！只是怎么说呢，我觉得鲁真常笑呢……！」

「是吗，谢谢。弗里茨才是，总是带著开朗的笑容。」

其实莉榭也很想再多笑点的，但一不小心就会想起自己担心的事情。为了不让两人察觉到，悄悄将意识集中在训练场的入口。现在还没有任何人的气息，不过那是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吧。

（罗文伯爵马上就要来了。……为了今晚，必须在训练中好好地『收集情报』才成！）

面对即将到来的晚会，莉榭暗中鼓起了干劲。

＊　＊　＊

这天晚会的装束，挑选了深蓝色的礼服。

侍女艾尔丝把结起来的头发，编好后在后面盘起来。两鬓用熨发剪卷起来，营造出适度的华丽感，同时整体上弄得既高雅又稳重。

每当莉榭稍微动一下，珍珠耳饰便轻轻摇曳。拜托侍女『既不要过于华丽，也不要过于保守』的莉榭，在脑海中整理作战。

这时候，房间里响起了敲门声。

「莉榭大人。我把信带来了。」

侍女拿来的，是两封信。

其中一封是来自名为玛丽的少女。跟在莉榭来到这个国家后开始互相通信的，是莉榭的前未婚夫王太子迪特里克的恋人。

（玛丽大人。……在那座王城，在为迪特里克殿下而努力呢。）

从莉榭那里「夺走」了未婚夫的玛丽，现在也继续和王太子迪特里克维持订婚。

然而，她和迪特里克在一起，好像不再是像以前『为了家人必须忍耐、并跟富有的男性结婚才成』这种理由。

看来玛丽为了让似被父王放弃的迪特里克重生，正在王城奋斗。从信中也可以看见，即使她自己备受非议，但仍对未婚夫时而温柔，时而严厉对待的样子。

（晚会结束后，得马上回信才成。还有——）

把第二封信封翻过来，角落里写著「灯水晶宝石店」这店名。那是被阿诺特带过去的那家宝石店的名字。

因为莉榭有著头绪，便用裁纸刀打开看看。最初出现的和自己预想的一样，是一张设计图。

看到画了戒指设计的图案后，莉榭不禁失声。

（……好漂亮。）

那已经是想忘却时间去沉醉凝视的程度了。

但还是硬生生忍著下来，转看信件那边。店主的老婆婆，给她孙子画的图案添加了很多注释。

然后，信上这么写著：

『我本来说过戒指要花一个月才能完成，不过似乎有科约尔的工匠来到了皇都。如果委托那位工匠的话，估计可以大幅缩短时间，敬请期待。』

对这说明感到意外。没想到只是换个工匠，交货期居然会差这么远吗？

话虽如此，这对莉榭来说可是个好消息。

（如果戒指能早日完成的话，就可以配合戒指改变礼服的设计了。达利会长也说过，最好尽快先选好布料……）

再次紧紧凝视设计图。

（——一般来说，比起戒指，也许礼裙才是主角。可是，不知怎的，总觉得比重会放到戒指那里……）

「莉榭大人。差不多是时候了。」

「啊。对啊，对不起。」

莉榭深呼吸，收好信件后，便前往晚会去了。

＊　＊　＊

今夜的晚会，用了皇城最广阔的大厅。

莉榭这天，也在阿诺特的陪伴下进入会场。吊灯的灯火辉煌，满厅尽是衣香鬓影，著实壮观。

然而，看来不喜晚会的阿诺特，早已经露出厌烦的表情。

「……殿下，你心里想著的都露在脸上了喔。」

「我是有露出来。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

说著，作为主宾的凯尔来到了这里。

「阿诺特殿下。谢谢您为我准备了这样的地方。」

凯尔那样行了一礼后，这次转向了莉榭。

「莉榭姑娘。白日观之，你皎若太阳升朝霞。然临于此间，却又灼若芙蕖出渌波。望其姿华容婀娜，宛如月夜绽放的神秘之花。」

「谢谢您，凯尔殿下。希望今宵对于殿下来说，会是一个美好的晚上。」

说完如同社交辞令的台词后，婉然一笑。

（跟凯尔王子问完安了。这样就完成了最低限度的职责了呢。）

接著，莉榭抬头看了看阿诺特。

「阿诺特殿下。那我去跟女士们漫谈了。」

阿诺特接下来，必须向贵族诸侯介绍凯尔。

这是皇族向他国王子介绍高位贵族的场所。在这种场面下，单单只是个未婚妻的莉榭不会同席。

幸好现在还未是结婚后，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就不用同席见上罗文和凯尔了。问题是能否在这会场内避开罗文。

「那么，阿诺特殿下，稍后见。凯尔殿下，请尽情享受吧。」

行了极为恭谨的一礼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那里。

虽然真的很想马上采取『对策』的，但若在阿诺特身旁做了奇怪动静的话，大概会马上被他察觉。

（离得这么远，没关系吧？……那么，集中精神……）

逃到墙边的莉榭，当场深呼吸起来。一边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侧耳倾听。

会场的嘈杂声和人们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汇合成一整块之后，再分解成一道又一道的声音。

能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声音。在视野之中，可以看到各式颜色鲜艳的礼服和斗篷，男女交错混杂的身影。

只要不断集中精神，能看到的范围一点一点地扩大，能感受到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

（——找到了）

在敏锐的感觉中，莉榭注意到了某一点。

在几乎认不出脸的远距离里，有著罗文的气息。

不可能弄错。不管怎么说，好歹是这几天在训练场接受其指导的人。尤其是今天上午，为了今晚而记住了罗文的气息。

莉榭再次深呼吸，闭上眼睛。

即使闭起了视野，也明白刚才发现的罗文的气息随之移动。睁开眼睛，确认正确无误后，莉榭转到了下一步行动。

「祝您安好，莉榭大人。」

「祝您安好，巴希尔夫人。感谢您在前几天的晚会上，告诉了我一个好茶的品种了呢。」

「莉榭大人，您的礼服真是很漂亮呢。这是哪位商人……？」

「是我光荣。这边的礼服，是来自叫作亚莉亚商会那里的东西——」

一边和不同的女性寒暄，一边在会场内悠然自得地移动。小心别扰乱社交场合，不要对客人失礼。

然后，不让任何人察觉到，自己正避开罗文。

（罗文伯爵的气息，直奔会场中央。——然后，阿诺特殿下和凯尔王子在西侧。以罗文伯爵的性格，如果看到殿下的样子，应该会直接改变方向才对。）

在感受气息，推测移动的规律的同时，莉榭用自然的步伐在晚会会场来回走动。

（站住了。……是在开始和谁说话了吧。那我停下跟谁聊天也没问题吧。）

这样判断后，便跟前几天的晚会上认识的人谈笑。而当罗文再度开始行动时，莉榭也刚好聊完。

虽然需要庞大的集中力，但在晚会期间必须要努力才成。

（明明在第五次的人生中，即使连续察知气息个半天也没问题。这么说来，集中力跟体力相连的呢……）

今后果然要增加更多体力。

这样想著时，就在稍远处发现阿诺特和凯尔。样子虽然看得很清楚，但却完全听不见谈话内容的距离。

一边向凯尔介绍贵族的同时，阿诺特露出了看似慵懒、有点不高兴的表情。

另一方面，凯尔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和卡尔海因的贵族交谈，看起来好像在交换甚么意见。

（……真是非常像一幅画啊……）

黑发的阿诺特和银发的凯尔。对于虽然两者迥乎不同，但外表非常美丽的二人，周围的女性都目不转睛看著。

（如果画了他们的肖像画，想必会值很贵的价钱呢。上流阶级扩散到平民的话，一幅画就会产生巨大的利益……）

「哎呀，莉榭大人。露出一副凛凛的样子，有甚么事吗？」

「晚安。我正在构思如何把在晚会上学到的东西，连结到活化经济活动上。」

「那是多么棒的事情啊！」

莉榭眼前的侯爵夫人，笑眯眯地这么说道。

「我有一个人，想向这样的莉榭大人介绍认识啊。这位是威尔曼男爵。」

「很光荣见到您，莉榭大人。」

「初次见面，男爵阁下。我才是，能在今天的这个场合和大家打招呼，实在不胜喜悦。」

一边提起礼服的下襬行礼，一边探索记忆。卡尔海因贵族的资讯，全都放在脑子里了。

（威尔曼男爵。上一代当家作为商人积累财富，被授予男爵的一族。）

男爵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真是一个稳重、有绅士风度的人。

「本来的话，像我这样的人和未来的皇太子妃殿下说话，实在叫人惶恐……因为家慈提及到莉榭大人，心想一定要跟您打个招呼，于是才拜托坎恩夫人居中介绍。」

「令堂，是指？」

「是的。据说莉榭大人，前几天成为了母亲店里的客人。」

就在这时，周围一片喧闹。

「难道是那个难搞的店主……！？」

「就连上一代的皇后陛下，也没能成为那家店的客人吧？她竟然……」

听到这些对话后，莉榭想起了男爵的『母亲』。

「难不成。」

「感谢您购买宝石。因为是久违了的客人，母亲也非常高兴。」

「听说了吗？莉榭大人果然在那家店买了宝石的啊。」

嘈杂声越来越大，莉榭很是困惑。

虽然她确实说过会『选择客人』，但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因此，暂且先轻轻纠正一下。

「其实，我只是在店里选了宝石而已。从令堂那里买下宝石的不是我，而是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殿下居然会买宝石给女性……！？」

（……对呢，我对这点也吓了一跳……）

在心里悄悄地回答，并决定不再说甚么。男爵在微笑之后，自然而然地改变了话题。

「犬子回到家后便忘我地画设计图呢。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没这么一回事，我收到了一个非常美丽又细腻的设计图。十分期待能看到成品。」

「那太好了。如果未来的皇太子妃殿下能戴上的话，对我们家来说是件非常荣誉的事。」

莉榭突然在意起来，问了男爵。

「这么说来，听说是因为有从科约尔来的工匠，所以戒指的交货期会大幅缩短。只是工匠换人了，交货期就会缩短到那种程度吗？」

「……莉榭大人。实际上，在卡尔海因，没有手艺好的工匠。」

被告知了意想不到的理由，莉榭吓了一跳。

「如果想制作精心设计的装饰品的话，需要有技术的工匠，而最接近的就是一海之隔的科约尔国了。制作期间的大半时间都花在运输上，但因为这次有工匠来了卡尔海因，所以能缩短时间，所以母亲才会这么通知吧。」

在一旁听著的夫人，向男爵问道。

「之前就觉得珠宝饰品完成得很晚很不方便，原来是这个原因呢。不过，为甚么卡尔海因会没工匠了？」

「是战争的影响，夫人。」

「哎呀。」

虽然夫人瞪大了眼睛，但答案一如莉榭所想像的那样。

「卡尔海因是一个崇尚武勇的国家对吧？很多年轻人都去磨练剑术和武术。因为这样，本来就没多少珠宝首饰工匠的地方，还因为近年的战争而进一步减少了呢。」

在商人人生中，也曾见过同样的光景。买新宝石的人变少了，工匠的工作没了后，他们都作为士兵上了战场。

手工活的工作，要是不常用的话就会生疏。而且万一手指受伤的话，战后也很难重操故业。

（我在未来的战争中看到的情景，原来是过去的战争的重演呢。……善于贵金属装饰的国家，大都对参加战争持消极态度。有众多好手艺工匠的科约尔，在战争中主要的任务就是支援同盟国了。）

而且，雪国科约尔在冬天离不了家。在室内度过的时间长、以及在国内能够采到宝石，都是培育出工匠的土壤吧。

「锻冶的工匠倒是很多，但锻造钢铁造成武器的技术，跟加工金属的技术完全是两码事……噢！这样的事情，不是在女性面前说的吧。」

听到男爵的话，夫人慌忙附和了。

「对、对呢，男爵阁下。你喜欢的战争谈，对女性来说可是有点毒啊。……很抱歉让你听到了这么可怕的事呢，莉榭大人。」

「不。我受益良多。」

莉榭恭敬地低下头，这么思索。

（之前还以为卡尔海因通过赢得战争而获取甚多。……，可是，这个号称不败的国家，也有失去的东西啊。）

想再多听听，但又不能这么说出口。一边继续装作谈笑的样子，一边寻找目标的迹象。

（罗文伯爵在对面的墙边说话呢。）

确认了那个之后，莉榭突然注意到了。

（……阿诺特殿下和凯尔王子去阳台？）

察觉到气息后视线一转，看到凯尔为了避人耳目，把阿诺特带到阳台上。

莉榭随口告辞离开后，悄悄地跟在阿诺特他们背后。走近阳台，窥探气息，确认了那里就只有阿诺特和凯尔二人。

（总觉得有种要谈严肃事的气氛呢。）

若是阿诺特的话，任何人一不小心接近，他也能马上察觉到吧。正因为明白这一点，莉榭才最大限地消除气息。即使穿著高跟鞋，也能够不发出脚步声地行走。

慎重注意，一边注意罗文的动静，一边躲在柱子后面侧耳倾听。

「卡尔海因真是个很棒的国家呢。国家如此繁荣，也是皇帝陛下和阿诺特殿下的功劳吧。」

凯尔的声音，听起来带点生硬。

也许是想从若无其事的对话开始切入话题吧，但这样可不行的。那渗透著紧张和觉悟的声音，阿诺特不可能视若无睹。

「不需要拐弯抹角的开场白，也不需要明显是社交辞令的赞词了。」

一如所料，阿诺特乾脆地截住了。

「我们来谈正题吧。你带著那虚弱的身体，千里迢迢来到这国家的理由。」

听了那句话，凯尔轻轻地作深呼吸。

「我由衷地尊敬您作为皇太子的功绩。您所施行的政治，正是虑及了苦弱黎民，而采取了伸出援助之手的措施。……如果是您的话，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所以才不是跟您父亲，而是像这样子和您谈话。」

「……」

「请务必要助我国科约尔一臂之力。——不是金钱或医疗之类的支援。」

凯尔在那之后，这么跟阿诺特说道。

「希望在军事上，得到卡尔海因的支援。」

听到这话，莉榭屏住了呼吸。

雪国科约尔，决不是会积极参与战争的国家。

理由很明显，是因为欠缺军事力量。处于极寒之地，且周围被大国包围的科约尔，凭藉外交术和丰富的财源来进行邦交。

「如你所知，科约尔几乎没有军事力量。……但是，那并不是因为我们期望而没去培育士兵。这是在漫长的历史中，周边各国为了不让我国拥有军事力量而不断施加压力的结果。以不拥有军力，持续向周边国家提供宝石为条件，方允许不被侵略。」

不知是甚么时候，凯尔好像也曾悔恨地说过同样的话。那究竟是第几次人生的时候呢。

「王室被其他国家掌握住国家的命运，一直被威胁说『只要有那个心，随时都能灭了你』。……我想尽一切力量摆脱这种境遇，由自己国家主宰自己的命运，保护人民。而为了达成这点，能不能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阿诺特用比平常略低的声线这样问道。

「也就是说，科约尔想废除与周边国家的同盟，取而代之的是与卡尔海因缔结盟约？」

「您说得对。」

阳台被一阵的沉默包围。

因为晚会的嘈杂声就在毗邻，更加强调了这里的寂静。与此同时，亦传达出凯尔的紧张感。

「……还以为你要说甚么呢……」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阿诺特冰冷的声音。

「那些死于安乐的王族，是否有存在价值也是个疑问呢。」

「呜。」

那一瞬间，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

「向这个隔海相望的国家，寻求与邻国作战的战力本身就够愚蠢。假设进一步说，我国愿意提供军事力量为交换，那科约尔打算带来甚么呢？」

「……我们约定，将此前出口到同盟国的宝石和金银，会最优先出口到卡尔海因。我们会无视我国的收支，以比我国开采更为便宜的价值提供给贵国。」

听了那句话，莉榭理解了。

凯尔说的话，如果只捉摸表面的话，听起来就是把国防放到最优先，不惜一切的行动。

可是，很明显并非如此。

（不行啊，凯尔王子。）

莉榭低著头，在心里说道。

（你是非常认真的人。……不适合说谎。）

「别逗我发笑了。」

果然，阿诺特没有错过凯尔发言中的破绽。

「如果我换了你的立场，向其他国家提出那样的要求的话，一定会把宝石的出口条件设置适用限期。因为无视利益，一直提供最大财源的宝石，只是慢性自杀而已吧。」

「……那是……」

「看来，你好像知道没必要特意限定时间呢。看来是无意识渗透到你的思维里了。」

阿诺特所说不差。然后在莉榭心中，拥有足以证实那推测的知识。想到了从现在起的数年后，科约尔国的出口状况是怎样时，便理解了。

「科约尔国已经开采不了宝石了吧？」

「……！」

感觉凯尔好像屏住了呼吸。

（是、这样呢。）

到现在为止，在各个人生中都和凯尔有著关连。

虽然每次都打算缔结关系，可是他与科约尔面临的重大问题，当然会向区区一介商人或药师的莉榭保密。

（当然吧。这样的事，只能向担任国家中枢的人明言。）

科约尔国只靠财力、政略结婚的外交力量，来保护自己作为国家的存在。

要是那个科约尔失去了财力，会就这样直接关系到国家的灭亡。

如果科约尔再没东西能拿出来，便会以周边国家围绕科约尔展开争斗，战胜的国家把它变成自己国家的领地告终吧。

（……未来也发生了相近的事情。）

那是当上皇帝的阿诺特，向全世界发动战争的时候。

对科约尔那样没有战力的国家，在开战前降伏，应该是损失最少的方法才对。然而，围绕科约尔的周边各国却不允许。

不管怎么说，从卡尔海因出发的所有航线，全都连接科约尔的港口。如果科约尔国被卡尔海因夺走的话，对北方大陆各国来说会是重大的打击。

正因为如此，同盟国才要胁科约尔一起战斗。还宣布要是科约尔拒绝的话，就会比卡尔海因先一步进攻科约尔。

科约尔没办法下只好应战。

据说国内仅有的骑士都全数投入战场，而结果大部分都被杀死了。

莉榭至今还记得，在药师人生中发生的事。

『魏纳。我想守住这国家。』

在那时，科约尔早已没有甚么像样的骑士幸存。亲手拿起剑的凯尔，不听莉榭制止说道。

『为此我会不择手段。这是命不该绝活下来的我，当负的最大责任吧。』

莉榭不知道凯尔此后怎么样了。

原因不为其他，正因为莉榭自己，在作为药师前往某个战场时丧命了。

「可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呢。」

这样说著的阿诺特，实际上兴趣缺缺地问道。

「你的行动，只能说是愚蠢的行为。在等同束手无策的状态下，为甚么会来这个国家呢？」

对于这道问题，马上就有了答覆。

「我的生命，想必撑不了多久吧。」

怀有某种悲壮觉悟，凯尔缓缓说道。

「我们王家马上就有新的生命诞生。为了那个孩子的未来，为了我国的子民，我现在必须要做我能做的事。」

「……哈。」

阿诺特发出了一声嘲笑。

是想说真不像话吧，只会纸上谈兵。

然后，阿诺特对凯尔，说了件意想不到的事。

「我来告诉你，赢出战争的方法吧。」

「……您、刚说了甚么？」

和凯尔一样，偷听的莉榭也很吃惊。然而，阿诺特却毫不介意。

「——为王者要从平时就抓住民心实行政治。为将者，要善于智谋和指挥统率力。」

响起了咯噔咯噔的脚步声。

「兵者则挑选熟练之人，彻底让之遵守命令和纪律。对士兵的奖惩，两者都要公平且严格。掌握战场地形，尽可能在对自军有利的天气、气候下进行。……虽然还有其他，但基本上就是这样吧。」

向凯尔倾诉了自己内心想法的阿诺特，这样继续说。

「但是，就算你拥有我刚才告诉你的知识，科约尔国也无法赢得战争吧。那是因为你们没有把这个知识付诸实践的能力。你的国民能停下手不劈柴过冬，转而努力训练吗？能把用于养肥、整顿土地的时间，用来跟别国相争吗？」

「那是……」

「正因为判断做不到，所以以前的王族才在外交上找到出路吧。」

面对凯尔，阿诺特毫不留情地说出了话。

「所谓有能力的人，就是指能将学会的知识化为实用的人。而我对无能的人没有兴趣……就算那是邻国的王族也好。」

「请稍等，阿诺特殿下。」

「我拒绝。说到底你好像误会了，所以先告诉你，这国家的皇帝跟我是同类来的。」

那一瞬间，现场的空气更见寒霜。

「比起和其他国家联手，侵略并置之于统治之下更符合我的性格。」

「……」

阿诺特的脚步声从阳台传来。

莉榭在被他发现之前，马上离开了那里。

一边注意罗文的气息，一边快步走出大厅。远离众人的话声，逃到了主城内的走廊一角。

然后在暗角里思考。在脑海中卷起的漩涡，自然是刚才发生的事了。

（——这是其中一个转捩点呢。）

莉榭短促地呼吸。

（凯尔王子向阿诺特殿下提议缔结同盟。在卡尔海因的历史中，也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但对于科约尔国来说，却是能改变五年后的悲剧，一个重大历史的转捩点。）

不管怎么说，在过去的科约尔，只能选择被卡尔海因灭亡，或是被周边各国灭亡。

但是，如果能在这儿跟卡尔海因建立友好关系的话。

如果能以此为契机，获得不必害怕周边国家的力量的话，不就改变了科约尔的命运了吗？

（绝对不能在这里弄错。）

莉榭紧紧地咬住嘴唇。

（凯尔王子应该已经做好了和卡尔海因结盟的觉悟。但是，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如果科约尔仍处于从属地位，那么只是将科约尔的支配者，从同盟国换成卡尔海因而已。）

那样的话，目标应该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有必要让决计没多少力量的科约尔国，与强国卡尔海因建立对等关系……？）

莉榭差点蹲在那里。

真的有那种方法吗？既然不能见到卡尔海因的皇帝，要说莉榭有甚么能做的话，就只有改变阿诺特的想法而已。

『比起和其他国家联手，侵略并置之于统治之下更符合我的性格。』

那把声音是认真的。

对于必须抓紧的道路却穷途无路，莉榭紧紧地握著双手。

第二卷 第三章

「——好！鲁修斯，这招又如何！？」

在嗖的一响切风声后，骑士候补生斯芬这样子说道。

男装成少年模样的莉榭，眼睛闪闪发光地拍手。斯芬握著的木剑，描绘出了非常漂亮的轨迹。

「斯芬真厉害！刚刚的型，非常漂亮哦！」

别人进步的样子，从外来看也叫人十分兴奋。

听见莉榭的话，斯芬一瞬间高兴地笑了起来，然后马上绷紧起来似地态度一转。

「哼，像我这样的，这种程度可是当然的了。……嘿嘿。」

反复空挥，描摹刚才的感觉。反复练习是基础之一，所以这么积极是很好的。

莉榭放下自己的木剑，用太阳的高度确认大致的时间。

「差不多时间了，稍微休息一下后就去打扫训练场吧。」

「哼，就是打扫我也不会输给你的啊。在那之前，我去喝点水。」

「嗯，路上小心。」

莉榭目送斯芬朝水井那边走去，然后转身一看。

「吶，弗里茨。刚才交手时……」

「哇！」

一打招呼，在后面空挥的弗里茨的木剑便掉了下来。看来好像吓到他了。

「抱歉！真集中呢。」

「啊，才、才不是那样的！不对，我很集中啦！」

弗里茨慌慌忙忙想要拾起木剑的手指，碰到了莉榭同样想要伸出手捡起的手指。

只是碰了一下，就仅仅是一瞬间而已。尽管如此，弗里茨还是「哇！」的大喊退后了。

「……啊，难道是静电？奇怪呢，那应该不会在潮湿的季节发生才对。」

「不对啦，鲁！你啊为甚么手指那么纤细了啊……！」

「手、手指！？」

被那么一说而吃了一惊。回想起在骑士的人生中，曾经因为骨架而被某人发觉自己是个女人时，慌忙用笑容掩饰。

「这样子的不是很普通嘛。因为弗里茨你们都在锻炼，所以手也可能比其他人结实。」

「是、是吗……刚刚原来很普通、普通吧……」

看到弗里茨嘟嘟囔囔，果然很担心。昨天也说睡眠不足，果然是身体抱恙了吧。

「比、比起我，鲁你才没问题吧？」

「嗯。我没问题喔，肌肉痛也消退了。」

「那就好，不过今天好像不太精神吧？平常训练时，明明就算多辛苦都不会露出消沉的样子。刚才好像也稍微低著头叹气的样子，所以很在意啊。」

「！」

得知意想不到的地方被看到了时，莉榭吓了一跳。

（果然弗里茨作为骑士的质素很高啊。会仔细观察周围，一边进行自己的训练时，还能一边注意别人，这不是能简单做到的事情。）

这种骑士也适合当队长。一边觉得弗里茨很可靠，一边为让他担心而道歉。

「对不起。其实我有很多东西在想。」

「这样啊。虽然我不会勉强问你，但如果有甚么事我能办得到的话，你可以随意找我商量哦？因为光是和谁说一说，心情也会轻松不少啦。」

「谢谢你，弗里茨。」

「不用啦，比起这个，你再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吧。我去打水吧？」

「不，没关系。但是，弗里茨要好好补充水分。」

「嗯。知道了，那我去了。」

跟朝水井走去的弗里茨挥手后，莉榭慢慢地坐到长椅上。

（……可是，这不可能说得出口吧……）　

无论是想改变几年后会发生战争的未来，抑或是眼下关于与科约尔国友好关系的课题，都无法说出口。假设莉榭找弗里茨商量询问『想让两国建立平等关系的同盟，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呢』，他会露出甚么样的表情呢？

昨晚偷听了阳台上的对话后，莉榭没能和阿诺特说话。

正确来说，是有谈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只是，由于晚会的客人和护卫骑士等耳目众多，没有问些复杂的事。不过，就算只有二人独处，也不会触及他和凯尔的对话吧。

（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有曾发生过昨晚的事吗？）

昨天晚上都没怎么睡。

抱著膝盖，把额头贴在上面，莉榭沉思。

（凯尔王子会来这个国家，是以祝贺我和殿下结婚为名义的。那也许是在今次的人生才第一次发生。）

就算在过去的人生中，假设曾发生过和昨晚相似的对话也好，卡尔海因和科约尔也不曾结成同盟。也就是说，应该全部破裂了。

再次感受到，这次绝不容有失。当然也是希望回避科约尔的悲剧，但莉榭心中还有其他想法。

一个劲地沉思时，一道认识的气息靠近了。

「——奥尔科特。真早呢。」

「罗文大人！」

因为反射性地摆好架势，步入训练场的罗文露出了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明明都不打算表露于外，但他的观察力果然惊人。然而，怎也说不出『因为昨晚一直回避开你的气息，一不小心就反射性地』。　

「刚才听到了弗里茨·诺兰的尖叫。心想是不是发生了甚么事，是你生病了吗？」

「不，我只是单纯在休息而已！」

莉榭一边拂去衣服上的灰尘，一边辩解道。

「因为刚才在想著些不中用的事，然后感到内疚，所以举止不由得变得可疑起来。」

虽然是掩饰的说明，但却不全然是谎言。

「不中用，是指？」

烦恼片刻后，莉榭这样问道。

「如果这里的骑士候补生当上骑士后，跟某个国家爆发战争的话……那时候，大家都会去打仗吧。」

「……是呢。」

罗文用略显沙哑而平静的声音肯定道。

「以骑士为目标，前面可能会有著大家遇上不测的未来。……这样想的话，总觉得有点害怕。」

那股想法，正是不久前莉榭心中的所想。

对于作为骑士战斗之时的莉榭来说，卡尔海因是敌国。那个国家的骑士真的很强，作为敌人是很巨大的威胁，但他们并不是没一个人死掉。

看到弗里茨他们这些候补生，心里希望他们梦想实现。

但是，莉榭也知道，照现在的样子，确实会发生战争。

于是，罗文开口了。

「我的儿子，在之前的战争中丧命了。」

「――！」

罗文用温柔的笑容呼出一口气。

「我想赞美在经历引以为荣的死战，英勇地牺牲的儿子。……但是，跟这份感情一样，我同样希望儿子能活下来啊。」

「罗文大人……」

对于无言以对的莉榭，罗文继续说下去。

「希望活著的年轻人，能够健康成长。希望那个未来，会充满希望。……在儿子死后，我从心里这么想。」

虽然很温柔，但带著落寞的声音。

罗文总是守护著自己这些候补生。现在才明白到，为甚么那个眼神会如斯平静的理由。

「战争会夺走了人的未来。要克服这份恐惧，就只好去面对它。」

「面对，是指。」

「不去否定自己的愿望和感情。然后，以此为粮食前进。请看清自己能做到甚么吧。」

「……」

听到那句话，莉榭心想。

（我的愿望。——还有，我能做的事）

莉榭以前也曾是个骑士。

遇到了值得尊敬的主君，立誓要保护好他们。为此可以不惜性命，到现在也是这样认为。同时，亦这么想。

决不愿看到重要的人遭遇危险，同伴们丧命的光景。

「谢谢你，罗文大人。」

「啊啊。因为好像没甚么事，那我先回去了。回头见。」

莉榭低下头，目送罗文离开训练场。之后再重新思索。

（我想自由地生活。我不想死。为此我想阻止战争、也不想科约尔国灭亡。可是，不光是这样。）

再次蹲在地上，闭上眼睛，窥视自己的内心。

（……现在的卡尔海因，是一个因武力而被世界各国所畏惧的国家。就是我祖国的国王陛下，也害怕惹得阿诺特殿下不快而寒怯。正因为卡尔海因是压倒性的强国，所以没有其他国家能够与之建立平等的友好关系。）

实行好战的政治的人，应该是阿诺特的父亲、现任皇帝才对。

可是，昨晚的阿诺特却断言说『自己和皇帝是同类』。莉榭想起了那把暗带著自嘲的声线。

（阿诺特殿下说：『比起和其他国家联手，侵略并置之于统治之下更符合我的性格。』——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来到卡尔海因已经有一个半月了。

想到这段期间，一直从旁看著的阿诺特，莉榭就不这么认为了。

（如果阿诺特殿下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

缓缓地，睁开眼睛。

（——我便要告诉那人，并没有这样的事。）

即使阿诺特自己不知道也好。

不仅是用语言来表达，也要让阿诺特自己明白。

（既不是卡尔海因去支配，也不是敌对关系。这样的国家，如果不光是科约尔，在全世界也变多的话，阿诺特殿下未来行动也许也会改变。）

莉榭慢慢地站了起来，深呼吸后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好好地看前面。

（好好想想，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而前进！反正时间也会向前流走，不行动就没办法了啊！）

激励自己后，去喝水的斯芬和弗里茨回来了。

「鲁，久等了。……咦，怎么好像变得有点精神了？」

「嗯。因为我察觉到虽然思考是必要的，但烦恼却是没有意义。」

首先在这个训练结束后，计画采取甚么行动。正如弗里茨所说，稍微有点精神了，就在那个时候。

＊　＊　＊

「――……决定特地观看你们的训练。这位正是你们要赌上性命去服侍的主君，我国的皇太子殿下。」

「……」

训练开始后。

和往常不同，在训练场列队的训练生，因为某道出现的身影而喧哗。

虽然明知道不能吵闹，但大家都很兴奋。像是站在莉榭旁边的弗里茨，最初看到他的样子时，吓得几乎要站不稳了。

在这种情况下，唯独莉榭一人拼命忍耐著快要抽搐起来的表情。然而，罗文的声音，却毫不容情地编织出那人物的名字。

「阿诺特·海因殿下。」

「――――……」

莉榭都想抱著头了。

站在眼前，有著世界最美丽眼睛颜色的男子，脸上露出不高兴的表情看著这边。

第二卷 第四章

（为，为甚么阿诺特殿下会在这里！？皇太子居然会来看候补生的训练！）

西奥多也说过，阿诺特应该不会来这个训练场才对。但是，没可能认错站在眼前这位美男子的。

「…………」

被阿诺特无言地盯著，感觉冷汗滴滴答答地流。

时间大概过了一秒左右吧。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是转瞬即逝的短暂，但在莉榭的角度来看，却是度日如年。在骑士人生中，曾试过在紧张的战斗时，感觉四围的景象都变得缓慢起来，但现在明明连剑都没有握，这股紧张感又是甚么呢？

「――……」

就在莉榭刚架好姿势的时候。

阿诺特突然避开了莉榭的视线，向站在旁边的臣下这么命令道。

「罗文。快点开始训练吧。」

（……嗯！？）

与泄气的莉榭相反，阿诺特淡淡地继续说道。

「我想看看训练生的动作。训练项目怎么样了？」

「是。我们已经安排了互相比试了。会在柔软运动和持续奔跑之后展开，之后就是肌肉训练，请问如何呢？」

「那在柔软运动后比试吧。在身体充分畅通无阻，未消耗体力的状态下确认。」

阿诺特单是说了几句话，训练生已经挺直身子了。除了刚才那一次，阿诺特就再没望向莉榭了。

（难、难道没察觉出来吗……！？）

那不可能。对于心中涌现的乐观臆测，自己果断地加以订正。

虽说是戴上了短假发，但脸上只是稍微化妆一下，改变印象而已。如果是认识莉榭的人，一眼就会发现吧。

说到底，就算用了甚么方法大幅度改变相貌，对方可是阿诺特。莉榭的站姿、步姿、小习惯等肯定能认得出。

（即使这样，明明只要撑过十天就好了！为甚么会跟公务繁忙的阿诺特殿下在这里碰上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收到阿诺特的命令，罗文向候补生发出了指示。

「那么，请像往常一样先从柔软运动开始。就算说阿诺特大人在这里，也请不要慌张动摇。」

「是的！」

异口同声地回答后，各自分散到老地方。莉榭也跑到训练场的一角，悄悄地探寻阿诺特的气息。

「哇，好厉害啊！那个阿诺特大人，是真人啊！？」

「嗯，嗯，太好了呢弗里茨。」

抽搐笑著的莉榭，心里还抱著另一个乐观的臆测。

（也许，他会放我一马也说不定。）

把莉榭的存在当作没注意到，也许甚么都不会说。这样的话，莉榭也能在这里继续训练。

怀着渺茫的期待，结束了和往常一样的训练和比试，在那之后。

＊　＊　＊　

「————所以呢？」

「………………」

被喊到训练场后面的莉榭，被夹在墙壁和阿诺特之间而绝望了。

在训练期间，阿诺特完全不理会莉榭，和罗文一起分析训练生的情况。祈祷著甚么事也别发生就这样结束，但那样的想法理所当然地被打碎了。

「你到底在这里干甚么了？」

「呃、呃……」

被近距离俯视，没法好好看清阿诺特的脸。背贴墙上的莉榭，僵硬地把脸挪开了。

「皇……皇太子殿下，祝您贵体安康……。向区区一介训练生直接搭话，小人实在喜不自胜……」

「……哦？」

自己也知道很牵强，但还是姑且装作训练生的样子看看。而且，虽然知道周围没有任何人的气息，但一个搞不好被人听见也不成。

「原来如此呢。」

听到了莉榭的话，阿诺特慢慢地伸出手。

最近总是戴上黑色手套的阿诺特，现在手上甚么都没戴。还心想甚么回事，阿诺特用双手将莉榭的脸包住，然后轻轻地按住她的脸。

「唔！？」

「如果你不是我所想到的人物，那别说堵你到墙边了，就是直接触摸应该也没关系才对。」

「！！」

突然被这么说，登时吓了一跳。

「我基本上，都努力不破坏和未婚妻的约定。……不过，如果对方只是一介骑士候补生的话，那我就没有义务顾及到这一点了。」

（脸……脸好近啊！？）

被双手抬起脸庞注视，端正的容貌越来越近。

不管看多少次，都像艺术品一样美丽的阿诺特的容貌，在极近距离去看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剧毒了。

（而且，这种感觉，之前在某处……）

这样想著，忽然想起来了。

被触摸脸颊，逗起下巴，被阿诺特的嘴唇碰触的时候。

那一瞬间，由于快要叫人窒息的感觉过于鲜明，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

阿诺特的手凉飕飕甚是冰凉。

或许被阿诺特察觉到自己回想起来甚么事吧。这样一想，就更加无法直视他的眼睛了。然而，面对这样子的莉榭，阿诺特却毫不容情。

「来。快点反驳我吧。」

「殿下……！！一开始还以为你会生气，但实际上肯定是乐在其中吧！？」

「为甚么？我可没兴趣戏弄一个区区的候补生。」

一边说著这样的话，阿诺特一边用双手按住了莉榭的脸。虽然被人捏住没法好好说话，但就在那个时候突然察觉到了。

「阿诺特殿下，请先放手！」

「我拒绝。」

「可是，有人来了……」」

一阵气息渐近的脚步声。明明阿诺特也应该注意到了，但他却没有要停手的样子。

「喂～，鲁？鲁修斯，在哪里……」

一如莉榭所想的那人，踏进了训练场的后面。然后彻底地互相对视，屏住呼吸。

在那里的，是同为候补生的弗里茨。

「啊」

然后，被彻底地目击到了。

被阿诺特逼到墙角、两手捏著脸，被近距离窥视的这个现状。

「阿，阿诺特皇子！？」

弗里茨情不自禁这么喊道，然后慌忙改口说。

「不、不是，皇太子殿下！！诶，咦，鲁！？为甚么！？」

「弗里茨！不是的，这是！」

这只是开玩笑闹著玩而已。想要趁著阿诺特的行径被误解之前订正，但弗里茨却用破了音的声音大叫。

「我、我打搅了！」

（打搅甚么了！？）

在莉榭要说甚么之前，弗里茨已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等一下，弗里茨，等……！」

虽然叫住了他，不过他的气息却一条直线地冲了出去。

「啊……阿诺特殿下！？现在被人看到了，一整个地！虽然他绝对没问题，但如果是其他人，你知道会传出怎么样的传闻吗！」

「被传出谣言又怎么了？有甚么问题吗？」

「非常有！」

「呵。例如哪里了？」

就算弗里茨来了，阿诺特一次也没有从莉榭身上移开视线。跟刚才的训练完全不同。

「这……」

莉榭带著总觉得必须说些非常难为情的话的心情，开口说道。

「你不是已有未婚妻……」

「……」

于是，阿诺特蓦然停下了手。

莫名的沉默，究竟流淌了多久呢？这样想著，没多久阿诺特说道。

「嘛，是有啦。」

「对、对吧对吧！所以，在这种地方跟候补生……」

「虽说如此。」

「哇噗。」

再次用力捏了一下脸颊，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区区一个骑士候补生』，不是跟我说了很放肆的话嘛。」

「呜咕咕……」

被这样一说，莉榭下定决心。虽然对不起相助的西奥多，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非常抱歉。」

「我不知道这是为了甚么道歉。到底做了甚么，用自己的嘴好好说出来。」

「我、我暪著殿下女扮男装，潜入了骑士候补生的训练中！实在非常抱歉！」

「做得很好。」

突然被放开手，终于得到解放了的莉榭，登时软瘫蹲了下来。

「啊啊啊……」

被阿诺特包裹的脸颊，既滚烫、又似还残留著双手的冰冷一样，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用自己的双手从上包起脸庞，然后深呼吸。

阿诺特果然有点开心的样子吧。他俯视比训练消耗得还多的莉榭，这样问道。

「然后呢？你这样做，这次又有甚么企图了？」

「只是纯粹想锻炼身体。」

「……」

「真的哦！？」

用这怀疑的目光看自己真叫人遗憾啊。可是，因为想要欺骗阿诺特的人是自己，这也是没办法的。

「殿下才是，为甚么亲自来视察候补生了？」

一问之下，阿诺特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怎么样都无所谓的表情这么说道。

「……听说今期的候补生，有以西奥多的名字来推荐的人。」

「！」

那就是指莉榭了。

然而让莉榭吃惊的，是『阿诺特很在意西奥多推荐的人物』这件事实。

（虽然西奥多殿下说过，阿诺特殿下不会在候补生训练场露面……）

可是，并非如此。莉榭在高兴的同时，也想早点把这件事告诉西奥多。

（西奥多殿下，会露出怎么样的脸呢？）

「比起那个，言归正传吧。」

「噫！」

喀的一声绷紧身体了。

「我再问一次，你为甚么这么做？」

「正如我所说，是为了锻炼身体……」

「我不认为理由只有那个。找人安排专属的指导者之类，还有其他方法吧。」

阿诺特用断定的语气说道，俯视著蹲下的莉榭。

「对呢……『不能为了自己而分出人手。想知道指导现场实际的做法。为免被顾虑到性别和立场，身份伪装成男人比较好』……按照至今为止所见的你的思考法则，大概就这样吧？」

（被看穿了……！）

「但是，即使是那样还是不明白。锻炼的内容，当然是根据男人的体力和肌肉量来编排的。就算你参加了，应该能想像到你顶多只能勉强跟上而已。」

连莉榭最为担心的事情也被指出，越发说不出话来了。

「正……正因为缺乏体力和力量，所以参加这训练才有意义。」

「你的剑技，是以身体的动作和躯干、斩击的准绳度为轴心的。光是体力还算了，可是肌肉锻炼并不那么重要。」

（呜呜……）

阿诺特要说的话，大致上都能想像得到。觉得作为候补生的锻炼应该停止。

（即使如此，也没有冷淡地叫我『停止』。）

刚才他说过，他为了不破坏对莉榭的约定而努力。

当然，那是他求婚时立下的誓约。是指阿诺特说过会在他能做到的范围内，尽力实现莉榭的愿望那件事吧。

（正因为如此，才会问我在这里的理由。如果殿下同意的话，我就可以在这里待到最后一天了。）

阿诺特没说中的，是连协助的西奥多也没有告知的最后动机。到这地步，也只能坦白说出来吧。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可是。」

「可是？」

自己也知道十分任性。

正因为这样，莉榭泄气地垂下眉头，蜷缩著身子嘟囔道。

「……您构思的训练，我也，想试一下看看……」

「…………」

一不小心，就变成活像垂头丧气的小孩子发的牢骚一样了。

阿诺特皱起了眉头。但是，前几天跟阿诺特的比试，仅仅一次就已经化作了莉榭的血肉。

在骑士的人生中，莉榭败给了阿诺特。那已经是体无完肤的败北了。如果那样的人物，设计出了锻炼新人的方案的话，那不是会想亲身体验一下吗？

（——是说，这样根本没说明到甚么啊！）

面对沉默的阿诺特，莉榭急忙站了起来。

「的、的确，我的基础体力可能不适合这次训练。但是担任指导的罗文阁下，亦准确地看穿了不至于训练过量的界线。而且也能够跟训练生之间比试，互相指出不足的地方，所以这几天多少确实地变强了！」

「……」

「说到我所认识的锻炼，都像是把自己逼到了弄坏身体的边缘一样，但通过这次训练，我学到了并非如此。如果能在剩下的几天全部好好学完的话，即使没有专属的指导者，之后单靠自主锻炼也总有办法的。」

「……」

「这样的话，以后就没必要独立划分出人手了。」

「……」

果然，这说明太弱了吧。虽然这样想，阿诺特却不知为何按著额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阿、阿诺特殿下？」

「……没甚么。而且，我已经充分理解，就是面对本应在体力上很严格的训练，你也完全没带任何负面情绪了。」

「那是当然的。因为既开心、又能学到东西。」

阿诺特带著苦涩的表情望向莉榭。然后在再次叹气之后，这么问道。

「……你没有弄痛身体，严重地耗损身体吧？」

「是的。因为罗文阁下就是为防这样而指导我们的。」

「你好像早上五时就溜出了房间。那晚上几点就寝了？」

「呜。尽量在晚上十一时前钻进被窝……」

尽管本应已慎重地走出房间，却好像还是被察觉到气息了。即使如此还是不加追究，大概是以为去照顾田地了吧？

虽然钻上床时是十一时，但这阵子都会背诵卡尔海因的地理，或是阅读至今的外交记录。因此，实际的睡眠时间其实来得更晚，不过这就若无其事地按下不表好了。

似乎在沉思著甚么的阿诺特，终于慢慢地开口了。

「我有条件。」

对于意料之外的提案，莉榭瞪大了眼睛。

「再早一小时就寝吧。还有最重要的，千万要注意别让其他人识穿你的性别。听好了没。」

「……可以继续下去吗？」

没想到会得到允许。

然而，阿诺特看著莉榭，像是问小朋友一般地叮嘱。

「能守信吗？」

「……是的！谢谢您，阿诺特殿下！」

世界一下子变得明亮了。

而阿诺特再三叹气，跟这样子的莉榭问道。

「从候补生的角度来看，你觉得这骑士团如何了？」

「他们非常出色。各位训练生都有著无可挑剔的素质，而罗文阁下的指导也很精准。有好好地细看每一位候补生。」

「……是吗？」

「您非常重视骑士呢。」

这样告诉他后，阿诺特用看不出感情的面无表情这么回答道。

「人材是国家的资产。再怎么尊重也不会太过。」

（……可是）

在心中悄悄念道。

（几年后，你却将罗文伯爵处死，把众多骑士牵曳到侵略战争……）

只深呼吸了一次之后，莉榭开口道。

「……我听说了凯尔王子的目的。」

于是，阿诺特看似很有意思地一笑。

「你昨晚果然就在附近吗？」

「看来您注意到了呢。我还想著完全地、慎重地隔断掉气息的。」

「是在中途开始吧。因为能让我察觉不到气息到那个地步的人可没多少个。」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看来有必要再加倍注意。这样想著，莉榭问道。

「科约尔国，还有多久的缓冲期了？」

「……当然，你不是在问宝石的开采量吧。」

「当然。我想知道的是，您父君……卡尔海因皇帝陛下的缓冲时间。」

这样告知后，抬头仰望阿诺特。

「无论是我还是阿诺特殿下，都不知道凯尔王子来到这国家的理由而加以警惕，探索他的真意。而这一点，您的父君应该也是相同的才对。」

莉榭对现在的皇帝几乎一无所知。然而，昨晚的阿诺特说过。

是个『比起和其他国家联手，侵略并置之于统治之下更符合性格』的人物。

就算不是这样，也是个要求『有人质价值的国外人』来当儿子阿诺特妃子的父亲。

「……很遗憾，我不知道父皇掌握到甚么程度。但是，一旦知道了科约尔的情况，就会赶在它失去国力被其他国家夺去之前行动吧。因为那个国家本身虽然没有价值，但往北的航线却是必要的呢。」

情况果然不太乐观。

即使想改变科约尔国和卡尔海因的关系，若被卡尔海因皇帝知道便为时已晚。那样的话，就无法制定要以年计的计画了。

「你在想的事情，我大致上可以预想到。不过。」

阿诺特走近了莉榭一步。

然后，那端正的容颜，浮现出美丽而阴暗的笑容。

「——我觉得与其让父皇（那个男人）进攻，还不如由我来。」

「……」

惊得背后一寒。

「甚么……」

「你是为了跟科约尔缔结和平，所以打算说服我对吧？可是，那个国家没有那样的交涉材料。要是我胡乱住手，在那期间被父皇察觉到科约尔的窘境的话，事态有可能比由我来行动更加棘手了。」

阿诺特似乎期待著莉榭的反应而望向她。

「只不过是在说由谁来给等候灭亡的国家最后一击而已。明明要是乖乖地蹲在自己国家，还能够蒙混过数年的。因为作出了向其他国家求助这种蠢行，落得暴露了自己手牌的困局了。」

「阿诺特殿下。」

「如果被父亲发现的话，那就无能为力了。如果你想同情科约尔的话，希望你务必要协助我侵略那个国家呢。」

在半开玩笑的口气中，渗透出真心的声音。

如果是刚遇上他的话，也许会感到非常恐怖。可是，现在的莉榭却好好地知道了。

「……有时候，殿下真是个大骗子呢。」

心情变得几分落寞，这么地告诉他。

「如果您真的认为『与其建立友好关系，蹂躏对方更符合自己个性』而说的话。……那个时候，根本毋须定下甚么麻烦的约定，只消硬来娶了我不就好了。」

这样说著，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我不知道您是为了甚么目的才向我求婚的。但是，区区小国的公爵千金，如果是您的话，应该可以自由无拘地做得到吧？尽管如此，您还是没有那么做。即使我来到这个国家，也还是一如既往地尊重我。」

就是刚才也是那样。他列举出的『继续训练的条件』，也全都是为了莉榭而提出的忠告。

那样的阿诺特，为甚么会选择了那种未来呢？

都搞不明白，于是抬头看眼前的他的眼睛。有著大海般颜色的双眸里，栖宿了暗淡的光芒。然而那道光芒，却在一点点的寂静中渐渐变淡。

「随便你怎么评价我。」

阿诺特慢慢地离开了莉榭。

然后，这样子说道。

「但你记住。对这个国家来说，战争并不是甚么残忍的抉择。……这只是政治手段之一而已。」

＊　＊　＊　

莉榭第一次到访科约尔，是在商人的人生。

科约尔也有短暂的夏天。正是那样的季节，刚好在一场雷电交加的傍晚。达利和莉榭半途差点遇难，好不容易来到建在湖畔的科约尔城。

是连避雨的斗篷也完全不管用，直叫人乾脆脱下不穿的倾盆大雨。还记得穿过后门，前来迎接的侍女把毛巾递给自己后，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哈哈哈！！虽然说过会下大雨，可是下得比想像中还要大呢。』

上司达利大笑著，一边把湿透了的前发挠起来。

『莉榭，所以不是说过你不用跟我来吗？作出不拖延商谈时间的判断的人是我。你要是也和其他人一起在旅店看家不就好了。』

『比起那个，达利会长！如果夏天也下这么大雨的话，避雨斗篷不就能大卖了吗？比雪用的还要薄还要轻，看起来也很明亮很通爽！』

『那是个好主意，不过你啊，自己那样子都不要紧吗？好不容易打扮好的头发和裙子，都因为保护商品而乱掉了不是吗？』

『因为，人湿了只消擦擦就能乾嘛。』

『哈哈哈！！』

达利笑了一阵后，看了莉榭。

『嘛算了，亏你这雏鸟能跟得上我呢。这种毅力，很受这里的老主顾喜爱。』

『老主顾？……不管怎么说，这副样子待在城里也很失礼呢。既然赶得及交货，那就此告辞……』

达利没理会正要这么说的莉榭，微微地提高嘴角了。

『好久不见，凯尔殿下。』

突然那样子说道的达利，这时行了一个绅士礼。莉榭也瞬间挪动身体，提起裙子的下襬低下头来。

（说是『殿下』，难不成……）

响起咯噔咯噔的脚步，停在了莉榭等人面前。

『好久不见了呢，达利。要你们在暴风雨中匆忙奔波，很对不起。』

『能这样子见到您，实在喜不自胜。话虽如此，用这副失礼的模样相见，真教人见笑了。』

『是父王要求早一刻是一刻的呢。我马上叫人准备替换衣物和热水吧。这位女性是？』

『是小人的部下，叫作魏纳。』

『那么，我也得问好才成了。』

没想到王族居然会来到这里。为了迎接区区一介商人，竟然特意跑到后门。

『初次见面。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纳。」

莉榭低著头自报名号。水珠滴滴答答地从头发上滴下来，弄湿了地板。

于是，那个王子，毫不犹豫地跪在湿漉漉的地上。

『我是凯尔·摩根·克里欧伯里。衷心欢迎你们的来访。』

『凯、凯尔殿下！？』

莉榭几乎要惨叫出来。

难不成，这就是『科约尔的男性尊重女性』这文化吧。这样想也只是一瞬间，莉榭很快就知道了他的本意。

『在雨中，一边保护好马和马车，途中想必很辛苦吧。即使不是那样，也亏得你们乘船旅行，冒著危险过来了。这个国家物资匮乏，因为得到你们这样的商人的支持，国民的生活才得以保障。』

有著水色眼睛的王子，笔直地望著莉榭的眼说道。

『我要向你们商人，奉上尊敬和感谢。』

这就是第一次的相遇。

凯尔虽然是王族，但却是对不同立场的人也会怀著敬意的人。佣人也好，守护凯尔的骑士也好。无论是本国国民、老年人、甚至是比自己年幼得多的孩子也好。

目睹他这样子的，不止是商人的人生。

『你便是白铃的弟子吗？她信上也说过，说你是个大有前途的药师。』

──在药师的人生中，他甚至拖著虚弱的身体，来到港口迎接。

『想都没想过，米歇居然会收学生。虽然可以理解您的辛苦，不过优秀的炼金术师能来到这里，真的很高兴。不知能否把你们的睿智，借一二给我国吗？』

──即使是炼金术师的人生，也不像世间那样视作古怪的学问而舍弃，反而倾听了莉榭和米歇想做的事情。会屈膝、用同样的视线聆听对方说话，主动走向对方。

凯尔绝不会作出傲慢的举动，而且努力履行王族的责任。和这样的凯尔一起度过了最长时间的，是作为炼金术师的人生吧。

莉榭遇到了米歇，成为他的学生，之后一起前往科约尔。

然后，在负责学问相关公务的凯尔的手下，开始了各种各样的研究。当凯尔叱责米歇他们时，他简直就像个监护人一样。

『米歇。前几天明明都说了那么多，你好像又疏懒了打扫房间吧。』

那一天，凯尔也让本应比自己大很多的米歇坐在沙发上，自己则抱著手臂站在他面前。

『其他的学者抱怨了啊。说你满身是血回来，关在研究室里很恐怖这样。把研究室的地毯弄脏了，这次又在做甚么研究啊。』

像是很为难似地低著眉头的米歇，向坐在旁边的莉榭问道。

『怎么办，莉榭，我不记得了。前几天有这样的事吗？』

『老师，就是那个时候喔。说要帮母牛生产，取而代之让你去体验一次那个。』

『啊，是那个啊！」

俯视著突然高兴起来的米歇，凯尔露出了很难的表情。

『……不只是那个。总是在研究室里过夜，都没回到自己房间吧。因为把没吃过的食物丢在房间里不管，所以鸡蛋都腐烂了散发出恶臭。』

『啊哈哈。最近天气也很好呢。』

『对不起，凯尔王子……』

作为学生的莉榭，代替只将之当作是自然定律来看待的米歇低下头来。

『今后会万二分注意。尽量不要一副脏兮兮的样子埋头研究，配餐的食物也会要他吃完……！还有也不会再让他因为「跑去取饭太麻烦」这种理由而跑去吃院子里的花了！』

『等等，最后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问题不止是米歇。』

发出诶的一声。莉榭抬起头来后，凯尔俯视著她道。

『你也是，魏纳。有报告说你储存了大量的书籍，「可能连石地板都压坏了」。看完的东西，不是应该搬到哪里去比较合适吗？」

『那、那是……！』

『而且，我应该说过不要把书堆得比你还高吧。也有可能因为地震之类而塌下来的风险，这很危险吧。』

『……无言以对……』

话虽如此，房间里的书每一本都很珍贵，让人增长见识。

虽然都读了好几次，内容都记在脑子里了。可是书这种东西，视乎阅读的时机不同，可能会有截然不同的得著。

（因为是寄住之身，不能给城堡添麻烦呢……。但是，就是想放手也排不出优次啊！！好歹给我两星期、不，三星期来考虑一下、以及再读最后一次才成……）

『所以，我把我其中一个房间作为书库开放给你们使用。』

『……对不起，凯尔王子，要处理果然得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嗯，诶！？』

听到这冲击性的说话，莉榭从心底感到惊讶。

『怎么了？」

『真、真的可以吗？房间里的都是炼金术的书。明明用的只有我一个人，却拿到了房间，会给你添麻烦吧。』

所谓的炼金术师，经常被人用『只会花费资金和时间，却几乎端不出成果』的眼光来看待。

之所以邀请米歇到科约尔，所求的也不是炼金术的知识，而是期待他以药学为首的各种各样知识。

凯尔本来没理由去尊重身为『炼金术师』的莉榭等人才对。然而他却毫不犹豫地说出来。用凛然的目光，让人感受到他那直率的意志。

『支援你们是我的义务。我不想对我自己的行为有任何妥协。』

『凯尔王子……』

正如那句话所说，凯尔多次帮助了莉榭他们。

『你们又不吃饭埋头研究了吗……！？等一下，我知道了你不用动，看著烧瓶就可以了，我马上把这面包送到你嘴里。先喝水吧。』

『如果是研究资金的话，我和父亲商量吧。——我知道如果是你们的话，一定会拿出成果的。一定要让他点头批准。』

『进展顺利了吗？……是吗，恭喜你。最重要的是，你们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对我来说真的很开心。』

在卡尔海因皇城的一个房间里，莉榭静静地沉思。

（……凯尔王子，不管在哪一段人生中都对我很好。正因为如此，我……）

「莉榭。」

被眼前的米歇叫住，抬起头来。

被阿诺特允许上午继续训练的莉榭，下午访问了科约尔的学者滞留的塔里。

「我看了一遍喔。著眼点非常好，很有趣。我对结果也很感兴趣呢。」

「谢谢你，米歇老师。」

摆在桌上的，是和米歇再会后数日内写出的研究方案。

这些都是在炼金术师的人生中，半途就埋没了的方案。因为有些东西看似可以用于今后的回避战争计划，所以想听听米歇的意见。

「无论哪个，都有一定程度的验证呢。」

「在老家的时候，因为出于兴趣而稍微做过一点。因为嫁到这个国家的关系，所以中断了就是了。」

莉榭把谎言混进了真相里。实际上，是因为研究途中死去的缘故。在护卫骑士的守望下，莉榭向米歇询问了各种的问题。

（……现在科约尔国拥有的武器中，有著名为米歇老师的一个学者。虽然阿诺特殿下应该会很感兴趣吧……不过这跟和两国的友好扯不上呢。米歇老师，又不会今后也一直隶属于科约尔的。）

而且，不想让米歇和阿诺特接近的理由，还有一个。想起以前和米歇分道扬镳时的事，紧紧地握著双手。

「吶，莉榭。」

米歇停止了讨论，温柔地微笑著。

「你喜欢学习吗？」

「是的，非常喜欢！不管是甚么，学习新事物都会叫人雀跃。世界不断扩大，如果能瞭解不同样的看法的话，就连是昨日的景色，看起来也会不一样。」

「呵呵，对呢。学习很快乐，而实践也很快乐呢。……而且，我确信你果然如此了。」

米歇在桌子上托著腮，脸上浮现出融化般的微笑说道。

「——你根本不适合当甚么后妃哦。」

「！」

护卫骑士刚要说什么，莉榭就用视线制止了。

虽然孕育了叫人误解的要素，但米歇完全没有恶意。他用响亮的声音这样继续说。

「因为就是如此吧？在想去的时候哪里都能去、甚么都能挑战的自由才适合你。这样的生存方式，应该远远更适合你才对。」

「……老师。」

「明明来我这里就好了。」

他侧著头，金色的头发沙沙地飘零。

「这样的话，就能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全部都告诉你喔？」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但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事情是……」

莉榭望著窗边。

远处可以看到有著莉榭他们房间的离宫。阿诺特回到了工作，应该在那房间里进行公务才对。

「阿诺特·海因吗？」

「！」

身体咯吱咯吱地绷紧了。

米歇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影子落到他脸颊上。

「我对他也有兴趣。虽然看似拒绝了凯尔的请求，不过那时候拒绝的理由非常适合我的实验吧？好想知道如果把某个药品交给他，会发生甚么事情啊。」

「啊……」

感到讨厌的汗水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我起了名字叫做火药。如果是你丈夫的话，呼呼。」

米歇用感觉带著黑暗的眼睛看著莉榭说。

「——感觉会非常有效地使用哦。」

第二卷 第五章

「……」

动摇流露在脸上只是仅仅一瞬间而已。

莉榭马上抹去那表情，露出了微笑。

「和阿诺特殿下的实验，真是令人感兴趣呢。」

流露出虚伪的好奇心，假装成纯粹的兴趣。心脏之所以会跳动得那么快，是因为理应没被米歇注意到的才对。

米歇制作的名为『火药』的药品，是可以破坏一切物件的东西。

第一次看到那威力的时候，莉榭感到难以置信。实验用的小屋从内侧爆炸，石壁都破裂四散，然后，米歇一直在寻找运用那个『火药』的对象。而身为学生的莉榭，希望那样的人永远不要出现。

然而，最后终于找到了。

是在莉榭的设想之中，对这个世界来说是最糟糕的候补。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国家遇到呢。」

米歇的声音和刚才不同，就像在低声细语一样平静。

米歇在研究中得出的结论，身为学生的莉榭也知道。

知道了多大的声音，会向哪个方向、到达多远的距离。骑士们他们几乎都听不见米歇的话声吧。

「我要交出火药的对象，最好是掌握战争实权的人。所以我调查了各国国王多年实施的政策。可是，卡尔海因的皇帝，光是看记录，感情上就觉得很麻烦。而且他儿子的皇太子，感觉明显就不适合我的实验。——因为他的政策，正是个『善王』。」

在一道柔和的微笑之后，米歇把头发挂在耳朵上。莉榭不让他察觉到自己的焦躁，始终天真无邪地问道。

「老师找的，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如果是这次的人生的话，米歇可能会告诉她。用像是祈祷的心情望向米歇时，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论是暴虐的王还是善良的王，都不适合我的『实验』啊。而我判断，卡尔海因的皇帝和皇太子，分别就属于这两类型。瞧我干的，真是太轻率了呢。」

（……所以，至今为止人生中，老师都没接触过阿诺特殿下呢。）

皇帝阿诺特·海恩发动的战争中，都没使用过米歇的火药。

要是阿诺特知道火药的存在，他一定会在实战使用，进行『高效率』的战争吧。就像把借给莉榭的怀表，用于执行作战一样。

（老师对别人的传闻不感兴趣。比起阿诺特殿下『冷酷的皇太子』这个评价，他更会相信那人采取的政策的『结果』。——然后，阿诺特殿下成为皇帝后，也会因为与今上同样的理由而被排除在实验对象之外呢。）

但是，在这次的人生中，他却发现了阿诺特。

「……阿诺特殿下，是个非常善良的皇太子大人喔！」

莉榭这样说著，轻轻微笑。

「虽然看起来是那样子，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为了不让国民在战争中变得贫穷而心碎，因为骑士们在训练中受伤而心痛，甚至还自己构思出训练方法。」

一边慎重地选择言辞，表面上表现得很开朗。

「除此之外，就算我多任性也会听我的。就是前几天，因为输了某个打赌的我说过『甚么愿望都会听』，他不但没来命令我，反而说想送戒指给我呢。呼呼，很棒吧？」

彷佛像是炫耀未婚夫一样。

为了听起来不像是在说服他，莉榭微笑著说。

「即使对凯尔殿下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恐怕也不是他本意。所以阿诺特殿下，并非老师想要找的那……」

「吶，莉榭。」

犹如融化了的微笑，向著莉榭绽开。

「能让我见上你的丈夫吗？」

「――……」

莉榭带著自然的笑容，点点头。

「当然可以啊。我会拜托他，问他能否在短期里抽出时间。」

「那现在去见他吧。如果是像你所说那么温柔的人，一定会答应的吧？」

「……米歇老师，那个……。」

「我知道喔。其实你是不想他见到我吧。」

「！」

米歇一边哧哧地笑著，一边凝视著莉榭。

「那换你也可以，莉榭。和阿诺特·海因一样，我对你也很感兴趣。」

「……你在开玩笑了。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甚么能让老师感兴」

「没那回事。因为。」

他一直窥视著莉榭，这么说道。

「你一次也没问过『火药』是甚么东西呢。」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尽管有在留心不要惊讶得太夸张、也不要表现出太大反应，结果却适得其反了。

「试著调查你看来也挺有趣。如果你同意的话，也许就不用接近阿诺特·海因了。呵呵，对不起呢，我知道我说了很过分的话。不过，这也是我的使命。」

「使命、吗？」

「是的。作为毒药而产生的东西，只有杀死人完成使命才有价值。而我的存在价值，也和那个一样。」

米歇果然在微笑。

「为了让世界变得乱七八糟而生的人，必须按照这个使命而行事。因为我的錬金术能力，就是为此而被授予的。」

像花一样甘甜的味道。这是米歇常吸的香味烟草的味道。

「我找的也是一样的。——能将世界推翻，变得乱七八糟。我一直、一直在寻找，拥有那种王者资质的人。」

＊　＊　＊

在护卫骑士的伴随下，莉榭走在主城的走廊上。

那之后马上，米歇被凯尔的使者召唤，『授课』的时间结束了。

米歇笑眯眯地说「明天再见啰，莉榭」，若无其事地离开房间。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叹气。

（米歇老师会不择手段跟阿诺特殿下接触。而阿诺特殿下，一定会听取老师的提议。在一起相处后便能知道，他是个对新技术和知识想法很灵活的人……）

如果阿诺特知道了火药的存在，又未能回避战争的未来的话，可以想像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不能让阿诺特殿下察觉到火药的存在。同时也要以跟科约尔友好关系为目标。……而且要尽快……）

因为一边沉思一边走的关系，对周围的注意变得散漫了。结果，莉榭的手腕被从旁边通道突然伸出来的手抓住了。

「西奥多殿下！」

应该是刚从公务回来的吧。披上了外出用的斗篷的他，看著莉榭扁起嘴来。就算他甚么都没问，会板著脸的理由也很明确。

「暴露了吗？男装那件事。」

「很、很对不起……！」

西奥多放开了莉榭的手，抱著手臂慢慢地往下瞧。

尽管如此，因为不能让护卫骑士听到，他还是小声地说话。对于这样的西奥多，莉榭只能道歉。

「真的很抱歉，好不容易得到您的协助……。」

「暴露了也没办法的，就算你骗到了兄长，情况也会很复杂，所以没关系。比起那种事，他反应呢？可不能只让你一个享受喔！倒不如说，兄长为甚么会去视察候补生呢？明明到至今一次也没那么做过。我一到贫民窟办公务就收到那样的情报，内心不是叫人很焦虑嘛！」

「西奥多殿下。关于那个……。」

把『阿诺特是因为在意西奥多所推荐的候补生，所以才去观察情况的』这件事实告诉了他。听完这番话的西奥多，在沉默了好几秒后，双手捂著脸静静地低著头。

「西奥多殿下？」

「……不。这件事有点消化不来，所以先搁在一旁好了……。至于兄长是怎么样的反应，也不要在现在，希望留待改天再告诉我……。」

（好、好像很辛苦啊……）

看来正因为长年发生了种种的事情，所以不能即刻接受到太多。莉榭望著几乎要蹲下来的西奥多的后背，这么问道。

「话虽如此，你去了贫民窟吧？阿诺特殿下前来视察的情报，就那么迅速地传到吗？」

「因为我的『臣下』很优秀。发生有关兄长的事情的时候，为了就算我身处下城也能马上知道，而布置了完美的情报网。」

西奥多非常认真地说完。不愧是，拥有作为皇子优秀的实力，却只把那份力量全盘倾注给了哥哥。

这里他所说的『臣下』，应该不是指侍奉皇室的骑士才对。大概是在说受了西奥多恩惠的贫民窟居民和流氓吧。

「不只是兄长的事喔。就连训练生的情报，也做了一次调查。监视他们在下城逗留期间的品行如何，以及是否学会了奇怪的嗜好。」

「原来如此。是作为皇子殿下，在背后守望著未来的骑士呢。」

「嗯，这也是其一。」

莉榭歪著头，西奥多很不情愿地说。

「把姊姊送进去。如果那伙儿里混入了奇怪的人，万一姊姊大人出了甚么事的话，就对不起兄长了。」

叫人吃惊的是，他好像也是为了莉榭而行动。

「谢谢。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没甚么，又不是在担心你。不管哪一点，肯定都是为了兄长的吧。」

「呼呼，我明白了。……那么，西奥多殿下。」

虽然两颊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但莉榭还是抹去笑容，抬头看向他。

「能不能借你优秀的『臣下』一点时间？」

听见莉榭的愿望，西奥多瞪大了眼睛。

「这关系到能帮上兄长的吗？」

「不。──正好相反，是为了忤逆阿诺特殿下。」

对于这个回答，西奥多立刻嘴角上扬，露出了恶作剧的孩子般的笑容。

「……可以喔。好像很有意思，我就搭上吧。」

「那么，交涉成立了呢。」

就这样，义姊和弟弟，悄悄地交换了密约。

＊　＊　＊

和西奥多分手后，莉榭急忙写了几封信。

把信件交付给侍女后，一个人用晚饭，然后到田里工作。确认好侍女的工作情况后，洗了个澡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弄乾头发后，让侍女休息一下，变成独自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喘了一口气。自然而然地想著的，是米歇。

在錬金术师的人生中，莉榭曾被他带到科约尔国的北端。

『谢谢老师！没想到，竟然能看到那么棒的极光。』

契机应该是没甚么大不了的一句话。

在科约尔国所处的大陆上，可以观测到极光。然而，莉榭在任何一段人生中，都没有亲眼见过。

『刚好条件重叠了呢。那个是在持续一段温暖的日子之后，在急剧变冷的晚上常常会能看得到。不过若不赶快的话，几小时后便会下雨了。』

一边走在雪原上，米歇拿出了一个玻璃瓶。

用软木塞塞住的瓶子，里面是米歇制作的特别药品。平时无色透明，但只有在天气变坏的时候，才会产生像雪一样的白色结晶。

虽然没去到能向王室报告的准绳度，但对莉榭等人日常使用的范围，已经是非常有帮助的了。正如米歇所说，回程的路还是赶快点比较好。

『那么，莉榭。有没有对遇上瓶颈的研究提供了启示？』

『是的，非常大！』

米歇一边摇晃手中的灯笼，一边笑著说：『那太好了。』

虽然莉榭也穿上了毛皮外套，但怕冷的米歇更是毛茸茸。缠了好几重的围巾，几乎都动弹不得。

『对不起老师。为了我而特意远行。』

『为甚么要道歉了？因为你是我的学生嘛。』

吐出白色的气息，米歇歪著头。

『你想看的东西，我甚么都给你看喔。如果有不知道的东西，我会用我能掌握的所有知识告诉你。……当然，如果你想靠自己的力量到达那里的话，我便不会妨碍你就是了。』

米歇经常对莉榭那样说。

周围的人看到那个，肯定会很吃惊。『米歇·伊凡心里只有研究，不管他人死活』，这是对米歇的评价。

但是，实际上却不然。

『老师为甚么会那么关照我呢？如果不收学生的话，应该可以埋首于自己的研究才对。明明如此，为甚么呢？』

『嗯，对呢。』

米歇一边走在除了雪的道路上，一边将手碰上下巴。

『大概是因为，我人生中能做的「好事」，也就这点儿而已吧。』

轻语呢喃的声音，彷佛被周围的飞雪吸走了一样。

『嘛，那种东西你不用深究。学习各种东西，吸收很多很多，不断地成长变大起来。』

『……老师。我身体上不会再成长的了。』

『咦？你已经到了那个年纪了吗……嘛，这样一说也是无济于事呢。』

他回头望向莉榭，真的温柔地笑了。

『——你会成为甚么样的学者呢？我啊，非常期待著喔。』

那句话，应该是米歇的真心话。

并不是只对身为学生的莉榭才特别温柔。他对凯尔也很关照，对住在科约尔国的人们也很好。

并不是因为对他人怀有敌意。并不是因为心术不正或残酷，才希望通过火药进行『实验』的。

正因为如此，才难以下手。

（他说过如果我离开这个国家，跟米歇老师一起走的话，就不会接触阿诺特殿下了。）

这样说著，微笑著说「对不起啰」。

「……。」

思考在脑子里盘旋。深呼吸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在没有拉上窗帘的阳台的对面，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光？）

抬起头一看，极小的光粒嗖地从外面穿过。

注意到那真面目的莉榭，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身睡衣的样子跑到阳台。

然后，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声音。

「……哇。」

附近飞来了很多萤火虫。

那犹如是星星的碎片降到了这里，轻飘飘地飞舞著玩耍一样的景象。莉榭抬头看了看，眼睛闪闪发光。

在至今为止不断重复的轮回之中，也有著跟这种生物亲近的人生。多亏了那个，光是看发光的特徵便马上就知道了种类。

（是明神萤火虫。多么漂亮啊……）

虽然栖息在陆地，但却能飞到相当高的萤火虫。在这个大陆是比较常见的种类，但是亲眼看到时，果然还是深切地感到很美的。

（一个人看太可惜了。不过侍女们都到了洗澡时间，但那个人……）

莉榭瞥了一眼旁边的阳台。

就在那时。

门咔嚓一声开了。

刚想起来，刚才浮现在脑海中的隔壁主人，不正从房间里走到阳台上吗。然后，互相对视了。

「晚……晚上好。」

「……啊。」

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感觉有点尴尬。但阿诺特似乎没有甚么特别的，是一张很爽朗的脸。

手里拿著剑的阿诺特，马上把视线移离莉榭，望向周围飞来飞去的光。

「这是甚么？」

「是萤火虫。」

「萤火虫……。」

就像是在咀嚼不熟悉的辞汇，阿诺特这么说道。

思考了一阵子后，他缓缓地说。

「如果你希望驱除的话，那我就那么命令好了。」

「诶！？为甚么！？」

「说到萤火虫，也就是昆虫吧。」

对于实在没甚么起伏的发言，莉榭都愕然了。

在那之前，不管这生物会不会发出美丽的光芒，都不会跑去驱除甚么的。

「虽然防虫是必要的，但胡乱杀虫可是不行！因为包括人类在内，一切生物都在巨大的回圈里。如果其中一种杀得太过的话，会影响到整个回圈的。」

跑往阿诺特那边的栏杆，莉榭说服了他。隔壁和这房间的阳台并没有相连，即使站在栏杆旁边，阿诺特也有点远。

「而且，这只是人类的自私任性而已，请看看。」

用手指指著描绘出光线的萤火虫，对著阿诺特轻笑道。

「吶。非常漂亮。」

一脸在想著甚么的阿诺特，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小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这样漏了出来。

「——对呢。」

好像能明白了，真是太好了。

变得开心的莉榭，另一方面心情也变得复杂。

（感觉很奇怪啊。明明我各种烦恼的原因，都尽是因为阿诺特殿下。）

好一阵子，一边在想著这些，一边站在各自房间的阳台上眺望萤火虫。从莉榭眼前飞过的光，就这样飞过，到阿诺特附近飞舞玩耍。

「总觉得，是不是都只飞到了阿诺特殿下那里了？」

带著少许怨恨地说道后，阿诺特露出了有点坏心眼的表情笑了。

「那你也来这个房间就好了。」

这么说了后，呀，原来如此──就明白了。

「也是呢。距离上，也就大概只有一点五公尺左右。」

「……？」

莉榭提起了睡衣的下襬。

手搭在阳台的栏杆，嗖的用膝盖跨上去，就这样子站在了栏杆上。

「喂。难道……。」

阿诺特好像要说甚么，等跳过去再问就好了。这样想著，莉榭轻轻跳起来。

只是从栏杆上跳过去，对于莉榭来说，这并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应该会在对面的栏杆著地，然后再从那里跳下去，跳到阿诺特所在的阳台上。

明明应该是那样的。

「呀。」

莉榭却忍不住尖叫了起来。因为在跳下阳台的瞬间，就像是为了保护莉榭一样，被阿诺特抱住了。

当啷──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那想必是阿诺特的剑落下的声音。看来他不惜把手里的剑丢出，来紧紧抱住莉榭。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感觉呼吸都快停止了。

「阿诺特、殿下。」

拼命地挤出声音，总算喊出了他的名字。

心脏砰砰地敲著警钟。会变成那样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怎么说，莉榭现在被围在了阿诺特的臂弯里。

「那、那个……！」

不知道为甚么不肯放开自己，莉榭慌慌张张地继续说道。

「如果让你受惊了的话，很对不起。可是，那个，殿下。」

攥紧了阿诺特的上衣。本应的话是想望著他的眼来说话的，但现在恐怕抬不起头来了。

「殿下早就知道了吧？我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距离，就可以毫无问题地跳过去的。」

「……是呢。不管怎么说，都曾经从阳台上跳下地面了。」

「那么，为甚么会这样……。」

「……」

持续几秒钟的沉默。

正当此时，阿诺特继续紧紧抱住莉榭，尴尬地嘟囔道。

「…………就算明知道，身体还是反射性地行动了，所以没办法。」

因为意想不到的回答而屏住呼吸。

每次让莉榭动摇的时候，他应该总是带著桀骜不逊的笑容才对。

但是现在听起来却好像是不得已、有点别扭的声音。因为被做了和平时不一样的行为，连自己的调子也乱掉了。

因为手上的力量松下来了，莉榭僵硬地离开了他。

然后，急忙慌张地捡起了阿诺特的剑。虽然为了莉榭扔下了，但对剑士来说是很重要的。

「谢谢、你。」

阿诺特用微微复杂的表情，接受了递出的剑。

在那之后，他将视线从莉榭那移开，转过身去。难道说阿诺特也会有尴尬的心情吗。

「……说到底，你究竟为甚么要跳过来了。一般来说，都是先到走廊，再经门口进入这房间就好了。」

被他像是要掩饰似地一说后，莉榭啪嗒啪嗒地眨眼。

「经门口？」

「经门口。」

「不是跳过阳台，吗？」

「没错。」

冷静地思考了他所说的话，莉榭终于注意到了。

「……确实没错！？」

「啊，哈。」

低著头的阿诺特小声地笑著。

然后抬起头，用非常温和，却又很坏心眼的视线看向她。

「你想要穿过『最短』，就和那个时候一样呢。」

「……是在说甚么了啊！」

虽然心中有头绪，但还是故意装蒜到底。

尽管如此，阿诺特对莉榭的所作所为还是很宽容。不是惊讶或斥责，也没有诉说作为皇太子妃该有的常识，而是像这样愉快地观望。

（明明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来捉弄我的。）

因为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所以自己也生气不下去了。

怪人。如果那样说的话，阿诺特一定会露出苦涩的表情吧。

「话说回来，殿下为甚么要带著剑呢？」

这么一问，他就抬头看著萤火虫说道。

「我把这些光，错当成了火把的火光了。」

听了那个，就明白了。

萤火虫的光会以一定的间隔闪烁。画出光的线条，一次一次地熄灭，又一次一次地发光。

（这么一说，有点像在战场上看到的火把呢。）

话虽如此，也不是那么酷似。更何况这里是城内，这样的警戒理应是杞人忧天。即使如此还是拿起了剑，对阿诺特来说是件非常自然的事吧。

（战场上的记忆，在这个人心中已经根深蒂固……）

如果是没有经历过骑士人生的莉榭的话，也许会完全无法理解。又或是会害怕阿诺特，跟他保持必要的距离吧。

然而，现在站在这里的莉榭却并非如此。

「──如果是我的话。」

说出开场白后，指向了理应在漆黑中的对面的城墙。

「会在那座城墙的各处设置箭眼，配备弓兵。为了击退未发现的入侵者，我会在每个箭眼摆放警钟，用巨响去『警告』呢。」

仰视曾经是敌人的男人，像是挑战他似地一笑。

阿诺特一瞬间露出吃惊的表情，然后马上就莞尔地说道。

「虽然响音很棘手，但弓箭也不是甚么特别的威胁。无论在哪里，都是重视『骑士的美德』，只把弓兵视作辅助的战斗力。熟练度既低，瞄准的准绳度也高不到哪里。」

「嗯。的确是。」

「当然事先有调查过。但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被弓箭阻挠而退兵的经验。」

据莉榭所知，会尊重弓兵的就只有东方大陆。如果技术得不到正当的评价，那就不太会出现一流的人材了。

就连在骑士人生中敌对的阿诺特，也完全不在意弓箭的威吓。虽然作为被攻入的一方的立场来说，希望他至少要警戒一下就是了。

「说到底，如果城堡会变成战场的话，作为防守一方的你已经处于劣势。那么，你会怎么办？」

「……如果敌将是你的话，我就会故意在防卫线上开个缺口，装作没有防备的样子。」

「哦。特意把敌人招进来吗？」

「这样的话，殿下就会警戒起来，不会轻率进攻了吧？因为一旦被围城就完蛋了，所以我最重要的事项是『绝对不能被识破己方处于劣势』。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会固守，而是装出严阵以待一样的行动，堂堂正正地站在殿下的面前喔。」

「哈。有趣。」

在萤火虫轻轻飘扬地飞舞之中，阿诺特将手肘搭在阳台的栏杆上，继续这样说道。

「关键在于增加兵数吧。这座城南侧最难防守，那该怎么弥补呢？」

「只能利用环境了吧。比如说，布下机关——…。」

即使如此，阿诺特还是很快地给出了战略。

莉榭构思的立案，他立即就把它攻破了。眺看著美丽的光芒，莉榭不由得变得很不甘心，向阿诺特询问。

「……在阿诺特殿下的脑里，是有个会无穷无尽涌现战略的源泉吗？」

「这么听起来是很好听。不过，战术是以人的『弱点』为前提而制定的。」

「弱点……。」

「即使是容易造成巨大伤害的攻城战，只要巧妙地抓住弱点就很容易解决了。比如说，抓住那个国家的妇孺，在城墙前残杀他们的话，有时敌兵会自己打开城门出来营救。……那种的想法，脑子里要想多少有多少。」

莉榭眨了一下眼。

他那望著萤火虫的侧脸，一分的感情也看不见。所以莉榭这样诉说。

「你真是讨厌战争呢。」

阿诺特皱起眉头看著她。

「一般来说，我觉得会给出相反的感想就是了。」

「是吗？可是，我觉得喜欢战争的人，不会露出那样的脸。」

虽然那样微笑著，但他还是一脸苦涩。

萤火虫缓缓飞近，莉榭用视线追著它。大颗的光芒闪烁著，淡淡地照著阿诺特的头发和眼睛。

他那蓝色的瞳孔里，映进了如星尘般的光芒。

清澈的海蓝色眼睛直视著莉榭。比起梦幻地飞来飞去的萤火虫，更被阿诺特的眼睛所吸引，莉榭不禁低语著。

「真的，好漂亮的眼睛……。」

无意中说出的那句话，似乎触动了阿诺特的甚么。

他缓缓地垂下眼睛，睫毛的长度就更见突出了。阿诺特看著莉榭，这样说道。

「——这双眼睛，跟我父亲的颜色一样。」

虽然耳里清晰地听到那道声音，却带著一种无法靠近的回响。

「这双眼，也是我继承了父皇的血的证明。……小时候，我甚至想乾脆把双眼都挖出来。」

「……殿下。」

阿诺特看著莉榭，用平静的声音这样编织道。用对他来说只是告知理所当然的事实，看不出迷茫的真挚去说。

「这双眼，并不是能够笔直望向你，那么有价值的美丽东西。」

听到阿诺特告诉她的这句话，内心一下子紧紧作痛。

他把视线从莉榭中移开，目光转向了萤火虫飞舞的黑夜前方的皇都。如果是白天的话可以从阳台上俯瞰的街景，现在也只是一片漆黑，鸦默雀静。

「第一次来这座城的那天，你说过你很憧憬这个国家吧。」

「——是的。实际去了下城，那果然是个很棒的地方。」

「我无法同样地感受出你所推崇的东西。蝼蚁的光看上去就像战火，而从这里俯瞰皇都景色，只令我感到不祥。」

阿诺特短短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是因为和父皇有著同样的眼睛吗？又或是连本性也类同的关系吗。——不管怎么说，丑恶的事情还是不会变的。」

这样子说道的他，侧脸也让人感到一如平常地毫无表情。然而在莉榭眼中，感觉好像看到了阿诺特背后所抱著的感情的片鳞半爪。

「……你还记得在来卡尔海因的路上，我帮各位骑士解毒的时候，你曾经向我道谢吗？」

这么一问，阿诺特又再一次望向莉榭。

「那时的殿下，告诉了我各位骑士的优点。殿下之所以知道他们的美德，是因为你就在身边看过吧？其他映入你眼帘的东西，也是一样。」

莉榭一点一点地编纺出说话。

「远处的灯火看上去是战火，还是美丽的萤火虫的光芒呢？这种价值观并不是从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那种不变的事物，而是从之前的所见所闻中得来的吧？那样的话去知道就成了。这个国家的美丽、美好的生物，在今后的未来要知道多少都可以。」

看著阿诺特的蔚蓝色眼睛，一边这样传达给他。

努力地绽开明朗的微笑，隐藏心中的痛苦。莉榭尽全力忍耐著想要当场触摸他，想要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抚摸他的头的心情，这样子对他说道。

「一定能看到很多漂亮的东西和重要的事物喔。」

「哈。」

阿诺特带著自嘲的笑容，这样说道。

「不需要那种东西。应该要拿到手的，就只有为了目的而利用的东西。只要铲除、舍弃无用的东西，继续前进就可以了。」

「阿诺特殿下。」

「我曾经亲手杀死了我珍惜的人。……就连现在这样子站在这里的你，如果成为我的障碍的话，我也会舍弃掉的啊。」

莉榭想起来了。西奥多以前说过，阿诺特杀死了自己的母亲。难道他在说那时候的事吗。

「关于和科约尔国的事，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打甚么主意。」

蓝色的瞳孔里，寄宿著黑暗的光芒。

带著冷酷的表情，阿诺特断言道。

「别迫得我去铲除你啊。」

莉榭紧紧地抿著嘴。那绝对不是因为他的命令很可怕。

（——简直就像是恳求一样。）

这是为甚么呢。

如果为了目的，只打算把必要的东西放在身边的话，应该不会向莉榭寄下那样的愿望才对。

「……我无法约定。」

下定一道决心，开口道。

「即使当上你的妻子，我也会为了我的目标而行动。即使最后被你舍弃也好，我也不会对我的生存方式有所退让。但是。」

莉榭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对阿诺特这样说道。

「到时候，我会再回到这里。」

「……甚么？」

「如果现在被你赶出去，即使被告知要废除婚约也好。下次我会接受侍女面试，回到这座城给你看。」

阿诺特稍微瞪大眼睛。有种恶作剧成功了的心情，微笑著继续说道。

「如果不行的话就扮成男装成为骑士。如果那样也不行的话，就算是作为药师也可以。我会学习能够潜入这座城堡的技术，不管多少次也会来见你。」

最初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觉得总有一天会离婚被赶出去。

为了即使变成那样子也能顺利地生活下去，施了好几道对策。

但是，现在的莉榭想做的事情，果然还是在这座城堡里，待在阿诺特的身旁。

「所以请放心。我，不会乖乖地被阿诺特殿下铲除。」

在宣言的同时，莉榭心中得出了结论。

（这样我就知道了。今后的我，为了阿诺特殿下该怎么做。）

改变看法，让他认识到世界新的一面。

为此，莉榭有东西该向他展示。不，也许，那个人一定不仅仅是阿诺特而已。

「对不起，殿下。」

莉榭把手伸向了阿诺特。

用双手包裹著他的脸颊，悄悄地凝视著。明明心想随便触碰很没礼貌，结果还是忍不住。

「我不清楚你的父亲。对我来说，这双眼睛不是你父亲，而是殿下的眼睛的颜色。……即使是对你自己来说忌讳的东西，我还是想要反覆细看。」

凝视著犹如冰冻的大海颜色的眼，莉榭微笑著。

「我觉得你眼睛的颜色，是世界上最美的。」

「――……。」

阿诺特微微皱起了眉头。

当然没打算把价值观强加给他。也不想否定他忌讳著自己的眼睛的这份感情。只是，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他。

他垂下眼睛，还是一副看不出感情的面无表情，将自己的手叠在了莉榭的手上。然后，带著温柔的眼神，继续这么说道。

「……已经晚了。今天先休息吧。」

这样说著，轻轻地拉下了莉榭贴在阿诺特脸颊上的手。

莉榭老实地抽回手。明明真的觉得恋恋不舍，但却一边掩饰这份感情，小声地说。

「晚安，阿诺特殿下。」

「……啊。」

回过神来，萤火虫的光也看不见了。莉榭回到了自己房间的阳台，悄悄回头一看，阿诺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吹过阳台的晚风，摇曳著睡裙的下襬。独自一人眺望的夜色，和刚才相比要寂寞得多。

（……想挖掉眼睛，居然。）

从阿诺特的话中，可以感受到他对父亲的忌讳和厌恶。

可是，厌恶自己眼睛的颜色到这个地步，难以想像原因单纯只是父子之间的争执。进入自己房间的莉榭，就这样朝著床边走去。

然后，拿出了藏在枕头下面的纸。

这是阿诺特所送的戒指的设计图。莉榭常常在睡觉前，望著这张设计精美的设计图。

这个戒指使用的，是和阿诺特的眼睛颜色相同的宝石。

「……。」

莉榭再一次收起了设计图，从床上下来后，就朝著桌子走去。

然后，一边看著从阿诺特借来的怀表，一边拿起了羽毛制成的笔。

（离和殿下约好的就寝时间还有一点距离。——在那之前，非得去做尽可能做到的事不可。）

＊　＊　＊

「——这么晚实在对不起，我的主君。」

阿诺特的侍从奥利佛，在他的执务室低下了头。阿诺特手上的文件，是奥利佛刚刚才递出的。

「不打紧。正好我也打算为这件事叫你来。」

「难道，这么快就行动了吗？」

对于主君意想不到的命令，奥利佛皱起了眉头。

「虽然我也知道有必要，但为时未免还过早。」

「正因为那家伙也是这么想，所以才有意义。」

阿诺特用冰冷的眼神这么说。

「——而且，多少损失也是在计算之内。」

第二卷 第六章

「……鲁，可以过来一下吗？」

在那天早上训练后。

莉榭挂著僵硬的微笑，望向提心吊胆地跟她搭话的弗里茨。

一起训练的斯芬，现在正去了水井打水。其他候补生还没到来的训练场里，只有弗里茨和男装的莉榭二人。

今天的弗里茨的样子一直很奇怪。挥剑没精打采的，总觉得有点发呆，一脸在钻牛角尖的样子。

然后，莉榭对他不在状态的理由心里有眉目。

「那个。昨天训练后那个……。」

（……果然，让人很烦恼呢……）

不管怎么说，昨天和弗里茨所憧憬的阿诺特说话的时候，被他目击了。

（而且还是被逼到墙角，脸颊被阿诺特殿下紧紧捏住的时候……）

对于目光突然出神的莉榭，弗里茨似乎有些尴尬的样子。他一边一字一字地寻找著词汇，一边用古怪的神情继续道。

「如果我问得太不经大脑的话，请不要客气随便打我。昨天，鲁在训练场后面和阿诺特殿下……。」

「——是啊。阿诺特殿下帮我弄走跑进眼里的沙子！」

「……哦。」

在他惊讶得目瞪口呆的时候，莉榭继续流畅地说明。

「昨天风很大吧？眼睛里进了沙子，禁不住大叫的时候，阿诺特殿下听到这个走过来看了。明明弗里茨也来说上话就好了，却慌慌张张的去了哪里！」

「沙、沙子……沙子跑进眼……？」

面对沉默的弗里茨，莉榭内心出了冷汗。

「——好厉害啊！！阿诺特殿下居然纡尊降贵亲自帮你剔走眼里的沙子！！」

（太好了啊……！）

差点瘫倒了。表情变得明朗起来的弗里茨，不知为何也非常宽心的样子。

「这样啊，眼里有沙子……。怎么喔，原来是这样啊……。」

（弗里茨很憧憬阿诺特殿下呢。一定不想看到，当作成英雄一样的人，把一介训练生逼到墙角的现场啊……）

一想到这件事让他烦恼了一晚，心里就充满了歉意。

「啊，原来是这种理由啊！太心急了啊我，多丢脸了……。」

因为弗里茨抱住了头，莉榭轻轻地鼓励了他。

「在阿诺特殿下面前表现自己优点的机会，只要当上了真正的骑士的话便多的是喔。弗里茨的话绝对没问题……怎么了？」

弗里茨就这样软弱无力地蹲了下来，垂低了头。

「昨晚一个劲儿地想，就害怕起来了。」

弗里茨的样子会变得奇怪，看来还有其他理由。莉榭歪著头后，他便静静地开始说了。

「——我之所以以骑士为目标，是受了阿诺特殿下的影响。」

「我记得。是阿诺特殿下拯救了弗里茨被敌国袭击的家乡吧？」

点了点头的弗里茨，一副消沉的样子继续说道。

「我说得好像只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对吧？但其实不是的。我只是故意说得很开朗，其实那天还有其他的回忆。」

（……果然是这样啊）

弗里茨说他见过阿诺特的剑。但是，如果他是安全逃脱的孩子的话，不可能会有那样的机会。

（在战场上的阿诺特殿下，总是在最危险的地方。）

如果说亲眼看到了那剑技的话，那么当修特纳沦为战场时，弗里茨就被留在了危险地带。

「阿诺特大人救了我，对我来说就像是做梦一样。……那天发生的全部事情，总觉得是一场没有现实感的梦啊。可是，全部都是现实啊。」

莉榭凝视著弗里茨，他低著头继续这样说道。

「很没出息吧？看到了憧憬的人，连害怕的事情都想起来了。做了很久没做过的梦，当上了骑士的我就在修特纳。可是我和阿诺特殿下完全不同，害怕得动都动不了啊。……连在梦中的鲁也没救出来。」

莉榭轻轻地蹲下，配合弗里茨的视线高度。

「害怕也没关系哦？弗里茨。」

在膝盖上托著腮，轻轻地微笑。

「战争是可怕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害怕而感到讨厌，这肯定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不过，我要成为骑士哦？害怕战斗什么的，作为骑士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就算再怎么练剑，这样的话在战场上可是最弱的啊。」

莉榭摇了摇头。

「弗里茨不弱吧？你是修特纳战役的受害者，真的感到很害怕。——尽管如此，还是怀抱著被称为未来希望的憧憬，为了将之化为现实而努力。」

直盯著弗里茨的眼睛，他打心底里感到吃惊。

「知道战斗有多恐怖的人，一定能成为优秀的骑士。」

因为莉榭不怕。

活过作为骑士的人生，为了守护主君而战斗的那一天，她并不畏惧自己的死亡。心想这才是骑士的夙愿，赌上性命站在了战场上。

所以才会死去。

自己绝对不会后悔选择了那种生存方式、那种死法。但是，可以清楚地断言。

「你会变强的喔。因为能好好地害怕应该要害怕的东西。」

弗里茨那变成杏仁一样形状的眼睛，吃惊地瞪圆了。

他咀嚼莉榭的话，慢慢地在自己心中思考后，扑哧一笑。

「打起精神了。但是，对不起啦鲁。」

明明是很困窘的口吻，音色却很清爽。弗里茨恶作剧般地一笑，这样说道。

「单是被你保证会『变强』，好像就没有甚么东西好怕了。」

「……呼呼！」

对那玩笑话笑了笑，莉榭站了起来。弗里茨也模仿她，脸上露出了一副消除烦恼的表情。

「一起成为骑士吧，鲁。」

没有回应这句话，莉榭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斯芬好像回来了。大家一起去拿扫除用具吧，弗里茨。」

「啊，啊啊……。」

一起走著，莉榭迅速变回了表情。

（对不起我撒谎了，弗里茨。）

自己没有资格在这里点头。今世的莉榭，不是作为骑士站在前线的一方，而是将他们送到战场的一方的人。然而，正因为如此。

（——我得做好我应做的事，保护你们免于战争才成。）

＊　＊　＊

结束了骑士候补生训练的莉榭，当天也急忙回到了离宫，洗完澡后打点好行装。

与两位护卫骑士，一同前往位于主城的宾客室。骑士敲门后，里面传来了回答。莉榭跟为她打开门的骑士卡米尔道谢后，向另一位骑士说道。

「对不起。沃尔克先生可以留在走廊警卫，只让卡米尔先生一个人进宾客室吗？因为和客人见面的时候，如果待著好几个护卫骑士，可能会很失礼……」

「我知道了，莉榭大人。」

骑士点点头，站在门边等候。莉榭回过头来，对著骑士卡米尔微笑说道「请多关照」。

然后，在只有他一人伴随下进了房间。

「我打搅了，凯尔殿下。」

站起来的凯尔，以完美的角度向莉榭低头。这样的每一个小节，都处处尽露他正经八百的一面。

昨天凯尔和皇都的学者讨论了一整天，晚饭也和他们一起去了晚宴，看到他的脸都是前天晚上以来的第一次。虽然担心他身体状况，但只要看看抬起头的凯尔的样子就能够判断了。

「看来给你的药很有效，我就放心了。」

「难道，你一眼就看得出我的身体状况了吗？」

「虽然正确的情况必须仔细检查才知道，不过明显的症状大致上看得出来。早晚的咳嗽不都是缓和了一点，晚上也比较容易入睡了吗。」

「——你果然拥有女神一样的慧眼呢。」

（嗯……）

受到了恭恭敬敬的礼，莉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被训斥『整理好房间的书』、『即使研究再忙，晚上也要早点睡』的人这么说，心里也感到不舒服。

悄悄地用笑容掩饰，莉榭坐在沙发上。当凯尔也坐下后，便把带来的小瓶，放在了桌子上。

「从今天开始，凯尔殿下也要一并服用这药丸。」

「知道了。这个和之前液状的有不同吗？」

「之前那种吸收比较快，很快见效，但效果比较弱，而且持续时间短。话虽如此，如果不先让你好好睡一觉恢复体力的话，就不能服用这边的药了……」

老师教诲过，『药性太猛的药，对虚弱的身体反而是毒药』。凯尔那个容易在呼吸器官出现症状的疾病，实际上与胃脏虚弱有很大关系，所以也有著想要他好好睡一觉、以恢复食欲的意图。

「这个药丸，是将几种药草捣碎混合而成的粉末，再用蜂蜜凝固而成的。」

小瓶子里装满了涂满砂糖，奶茶色的药丸。

「凯尔殿下不时会浅呼吸对吧？虽然是出于肺部的毛病，但应该也是心悸的影响才对。再加上紧闭的嘴唇很用力，颜色变白的样子。原因就是你会无意识地咬紧牙齿。」

「那是……虽然我没想要那么做，原来是这样吗？」

「嘴巴呢，平时上下的牙齿都不会接触，有几毫米的间隙是很正常的喔。不过凯尔殿下的场合，就算是想放松的时候，上面的牙齿和下面的牙齿不是也会紧接的吗？」

这样说著，凯尔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在晚会上看到了凯尔殿下的样子，有时会按著额头。是有头痛吧？可是，在凯尔殿下的情况，原因是因为身体的紧张状态，所以头痛药不起作用的。」

「……通过我的一举一动，你就能明白这么多吗？」

「我莲花国出身的老师，只消看一眼就能诊断出更多的事喔。」

「过去给我诊断过、名为白铃的药师，也拥有跟你一样厉害的眼力。很多人都说她是世界第一的药师，但没想到还有其他人，会拥有这么样的知识……」

（……不。那位白铃大人，正正是我的师傅……）

只在心里嘟囔，一边把装了药丸的小瓶，放在了凯尔面前。

「请在用膳三十分钟前服用。效果会慢慢变得越来越持久，所以白天里变舒服的时间也会变多。只是，味道和药水一样难吃……」

真的很难吃。

本来药草就已经有够难吃的了，因为再加上蜂蜜的甜味，产生了份外的不协调感。但是，凯尔用刚毅的表情点了点头。

「只要能令这副身体稍微好好的动起来，这区区小事无足挂齿。」

「凯尔殿下。」

终于到了今天的正题了。莉榭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开口道。

「在前几天的晚会上，我偶然听到了你和阿诺特殿下的对话。」

凯尔睁开眼，然后慢慢地向下垂。

「……让你看到难看的样子了。本来的话，在被阿诺特殿下拒绝的一刻，老老实实地回国的才是应份的礼仪。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里放弃。」

「……您没有想到很危险吗？虽说现在不是战争时期，但这个状况，可以凭藉战胜国卡尔海因的一己之见颠覆过来。战争时期的阿诺特殿下，将敌国王族的首级全部斩落的一战，凯尔殿下当然也有听闻过吧？」

凯尔瞥了一眼站在远处的护卫骑士卡米尔。知道凯尔在意甚么事，莉榭告诉他。

「请放心。就算那位骑士听到了，也不会传到阿诺特殿下的耳里。」

护卫莉榭的骑士，无一例外都是阿诺特的护卫骑士。他们的职业，包括了报告发生在莉榭身上的一切事情，但是，唯独卡米尔是例外。

卡米尔是个出身自贫民窟的骑士。莉榭之前曾为他的故乡制定了政策，而卡米尔对之表示赞同。

西奥多绑架莉榭的事件，也是这位卡米尔和侍女艾尔丝携手协助。而这一次，也拜托他就和科约尔国密谈一事保守秘密。

莉榭一望向骑士卡米尔，他就行了一个礼，站在尽量远离莉榭的地方。凯尔等他走开后，慢慢地张开了口。

「我也拜读了有关阿诺特殿下的国政资料。他的政策，明显是为民为先的，毫无疑问是位贤君。……于是，我心想那份慈悲，会不会甚至施诸战争时期的敌国呢。」

凯尔果然察觉到了。虽然莉榭有著那样的确信，但还是故意等他说出口。

「我虽然是应该要保护国民的王族，但却不认识战场。——所以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在战场上，比起战死人数多，伤兵人数多反而远远更加难以行动。」

正如凯尔所说。

战友死亡的时候，只能扔掉遗体继续前进。虽然是一件非常悲伤、叫人心碎的事，但实际上却不太会导致战斗力下降。

然而，有人受伤的话就不是这样了。

在战场上战友受伤的时候，骑士会帮助同伴，救护他们。因为导致投入战斗的力量相应变少，结果，为了保护受伤的同伴，整支部队也会全灭。

「阿诺特殿下之所以在战场上残杀敌兵，恐怕是因为这是『有效』的缘故。如果一眼就明白已经绝命的话，冲去救人而对抗的人就会减少，随而降低幸存的人的战斗意志。不是擒住王族而是杀戮，除了给战局画上休止符之外，也可以想成是为了减少就算赌上性命、也要夺回王族的骑士的牺牲……」

对于理应不认识战场的凯尔的想法，莉榭点了点头。

（果然，凯尔王子很厉害。主动走近一介商人和学者也是，刚刚的战场论也是……对于自己不可能亲身体验过的境遇，有著准确的分析力和想像力呢。）

如果他不是那么体弱多病的话、如果连世道不是如此频繁地发生战争的话，一定会作为名君而遐迩闻名。

「我也和凯尔殿下意见相同。」

阿诺特殿下在过去的战争中，以残虐的手段杀死敌人为目标。说是用一部分强烈的牺牲来拯救全体也不奇怪。

（而且相应地，『在被父皇的卡尔海因皇帝察觉之前，阿诺特殿下亲自侵略的话，反而是为了科约尔好』这样的发言，应该也是认真的才对。）

阿诺特很温柔。而且，正因为那份温柔，所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战争和杀人这种手段。

正因为如此，才觉得不得不制止。

眼前的凯尔，再次向莉榭道谢。

「对女性说这样的话真的太失礼了。而且，就算阿诺特殿下是个真正残暴的人，我该要采取的行动也不会改变。」

「『即使赌上性命，也要守住科约尔。』……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这么说的吧。」

看著惊讶地抬起头的凯尔，带著落寞的心微笑道。

「曾经我也想过，重要的东西是应该拼上性命去保护。可是，这样肯定不行。――因为，想要守护的人的人生，在那之后也会一直继续下去。」

那一瞬间，感觉凯尔屏住了呼吸。

「人生的困境并不是只得一次。在克服了现在的困难之后，有著和幸福同样的危险在等著。」

一边说著，一边想起了作为骑士侍奉的王室。

赌上性命守护住重要的王子们。为此即使死了也不会害怕。怀着这样的心情站在战场上，握著剑战斗。现在的莉榭，很清楚那一著是坏棋。

皇帝阿诺特，也许会追上逃走的马车。

也有可能会被逃到的同盟国背叛，最终丧命。如果自己那班骑士中，只要有任何一人活下去的话，也许就能从那种困难中保护好他们。

「我学到了卡尔海因的骑士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为了保护人而高尚地在这里死去』，而是因为以『无论什么都要活下去守护人』的气概来战斗。……即使失去了四肢，即使无法握剑，也要战斗活下去。」

而且，创造出这种训练法的不是别人，而正是皇太子阿诺特。

「拜托了，凯尔王子。」

莉榭看著凯尔的眼睛，不是「凯尔殿下」，而是和以前一样的称呼。

这是科约尔国民的叫法，像是对王族亲近的昵称。今世的莉榭这样称呼的话，也许是一种无礼的行为。然而，莉榭故意这么说。

「请首先，可以让凯尔王子和我，结成一个小小的同盟吗？」

「同盟，是指……」

「为了说服阿诺特殿下。为了科约尔和卡尔海因的同盟，需要的不是别人，而是你的力量。」

莉榭告诉他，把藏著的纸展开到了桌上。

这是昨天晚上和阿诺特在阳台分别后急忙写出来的。看了那个计画的凯尔，咽了一下口水。

「莉榭姑娘。你到底是……」

「我不能详细说明。可是，如果是凯尔王子的话，应该能实现这个计画才对。」

「不过，我不觉得这样就能说服阿诺特殿下。甚至可能连看都不」

「不。」

莉榭清晰地说。

「我不知道阿诺特殿下会不会点头。……可是，如果这个计画顺利的话，他一定会听我说的。」

「你为什么这么断言呢？」

「那当然。」

挺起胸膛，微微笑道。

「——因为我是阿诺特殿下未来的妻子。」

＊　＊　＊

莉榭只有每天一次，把调配的药交给凯尔的时候才会跟他说话。然后，作战开始几天后的晚上。

「请确认一下这个，莉榭姑娘。」

看到桌子上摆著的各种东西，莉榭屏住了呼吸。

「吓了一跳。说实话，我本以为即使借助凯尔王子的力量，能不能赶上也很难说……」

这么说道后，凯尔一脸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因为在开往卡尔海因的船上，遇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你其余想要的东西也准备好了。」

「谢谢你。因为这个，即使是我偏爱的商会也很难弄齐。」

这次的『作战』需要几个人手和物品。但是，即使是亚莉亚商会，也并非时常都能准备一切的。

（有凯尔王子在真是太好了。如果这里不是卡尔海因，我也许也有头绪找到商人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国家是莉榭过去人生中唯一没有到访过的国家。如果是其他国家的话，大部分的生意都知道，但唯独是对卡尔海因的市场不熟悉。

然而，凯尔的人脉甚至遍及到这个国家。

（因为和很多商人亲自见面，进行了诚实的交易，所以也有以卡尔海因为据点的商人们的门路。而且这些商人会把凯尔王子当做重要的客人来对待，也会紧急进货……）

商人重视人。对于哪一个商人来说，凯尔都是可靠的上等客人吧。

「——但是，我不能保证这个粉末是否是正确无误。虽然如果是米歇的话，也许能判断出来。」

「不，凯尔王子，没问题。成分的判断我也做得来。正如我所传达的那样，这个作战计画也想对米歇老师保密。……老师今天也去了下城吗？」

「是的。因为那个人除了研究的时候以外，经常会泡在有书的地方。」

凯尔一定认为米歇是在下城的图书馆吧。但是，如果是说米歇的行动模式的话，实际上莉榭比较熟悉。

如果米歇去到下城的话，应该会按照莉榭想的那样行动。

「我向阿诺特殿下提出，希望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会面，这件事总算被受理了。不过，那是在后天，两天后的傍晚。」

「……嗯嗯。科约尔国的各位，预计还有四天时间停留呢。」

凯尔访问这个国家的名义，是祝贺莉榭他们结婚。

其次的表面理由，也是学者们的资讯交换和视察，而不是为了缔结同盟。如果没有特别理由延长滞留时间的话，今后会被阿诺特的父皇怀疑。

（如果被察觉到的话，科约尔国就会陷入要不被皇帝陛下攻打，要不就是被为防这点的阿诺特殿下攻打二选其一的困局。凯尔王子的人身安全也有危险……）

压下这些担忧，莉榭用明快的声音说。

「没问题，凯尔王子。倒不如说，我还以为明天就要和阿诺特殿下谈话，所以多出了两天的准备时间。」

「衷心感谢。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请尽管吩咐。」

「很足够了喔。而且，嫁去的国家的友好国家能够增多，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可喜的事。」

莉榭这样断言后，凯尔瞪圆了眼睛，深深地低下了头。

＊　＊　＊

回到自己的房间，莉榭假装要睡觉的样子让侍女退下，急忙开始做下一个准备。

作业进行到一定程度时，这次再确认隔壁房间的情况。阿诺特的房间没有人的气息，看来还在进行公务。

仔细确认了那个之后，拿著绳子走出阳台。

从四楼的自己的房间爬下庭院，悄悄地前往的，是莉榭的田那方向。

消除脚步声走近一看，一如想像的花香从田里扑鼻而来。

「——老师。」

就知道一定会在这里。莉榭一叫，站在田边的男子抬起头来。

金色头发的那个男人，嘴里叼著香味的烟草。用手指把两旁的头发挂在耳朵上，微笑著的米歇，把烟草夹在手指上说。

「唷莉榭。晚上好。你做好了和我一起旅行的觉悟了吗？」

莉榭摇了摇头。

「关于那个我应该拒绝了才对的。我只是有话要跟你说。」

「……好啊。来谈谈聊天吧。」

心里想著在炼金术师的人生中，和米歇分道扬镳的那一天。怀着某种紧张心情，莉榭开口了。

「老师真的打算把火药交给阿诺特殿下吗？」

「应该会吧。……因为他看来会非常有效地、鲜明地，用火药搅乱这世界。」

吸著香味烟草，呼的一声吐出烟来，米歇继续说道。

「毒药，是带著害人的力量而诞生的。这样的话，如果不好好用在杀人之上的话，那毒药就失去了诞生的意义了吧？」

那是自己在以前的人生中也听过的话。

「火药也是如此。如果生来就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的话，就必须用它好好地把世界变得乱七八糟才成。」

微笑不断的米歇，眼里带著如冰寒冷的光。

「无论是什么，都必须要尽好它诞生的意义才成。我自己的存在，也和那个一样。」

莉榭十分清楚，他那固执的的说法。

「『为了捣乱世界而生的人，非得必须按照这个使命来行动不可』吗？」

「是啊。你很明白我要说的话呢，莉榭。」

当然甚么都明白了。因为米歇以前都反覆地说过。

和现在一样，一副绝对不会让步的表情。

「做不到那个的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同样的，火药如果不被『适切』地使用的话，好不容易生下来的意义就会消失了。」

「即使因此很多人丧命，也是吗？」

「呵呵，真难办啊。对不起，莉榭，我并不是故意跟你说坏心眼的话。」

米歇苦笑后，总觉得有些寂寞地微笑著。

「只有那个，是真的。」

听了被告知的话，紧紧地握住了双手。

「老师总是这样。」

「……嗯？」

「明明言行比谁都自由奔放，其实比谁都不自由。明明有很多想做的事和不想做的事，却被自己认定的『角色』所囚禁。——你是不是把某种必须将作为炼金术师的才能全部注入研究中、必须达成的事，施加在自己身上呢？」

「……你在说……」

「这个世界上，没错存在著只有你才能达成的事情。但是，你存在于世界上的意义，并不是为了达成这伟业。」

莉榭短促地呼一口气。然后，直视他的眼睛，断言道。

「人即使没有意义，也可以存在于这个世界。」

米歇微微张大了眼睛。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细微得甚至不能称之为变化。但是，即使是不到一秒的短时间，米歇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那是连和他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莉榭也第一次看到的表情。

「……你倒说了些奇怪的话呢。」

米歇立刻收起那份感情，脸上浮现出和平时一样温柔的笑容。

「世上没有毫无意义地诞生出来的东西。既然生下来了，就必须要把它的意义贯彻到底。」

「老师。我……」

转过身来的米歇，回头看一看自己。

「晚安了，莉榭。明天见。」

听到在将来再会的道别，莉榭松了一口气。

因为在第三次的人生时，听到的是『别了，我的学生』这句非常寂寞的惜别话。

闭起眼、深呼吸后，轻轻睁开眼睑。

（……必须赶快点。）

剩下的时间，只有一天。

＊　＊　＊

在和阿诺特约好的时间，为凯尔所准备好的，是用于会议的一个房间。

因为是皇族使用的房间，不管哪一件摆设都是一级货色。摆在房间中央的圆桌，是宾客室所没有的。不久响起了敲门声，侍从奥利佛打开了门。

当他伺候在门边后，阿诺特从后出现。已经坐下来的凯尔，马上站起来行礼。

「阿诺特大人。感谢您今天拨冗前来。」

「我先说好。」

阿诺特静静地俯视著桌子对面的凯尔。

「我不打算重复日前的谈话。至今，我依然感觉不到和科约尔国同盟的价值。」

「……我很清楚。」

「但是。」

那道视线，转向了房间的角落。

「我能听到一点像样的话吗？莉榭。」

「当然了，阿诺特殿下。」

站在远离圆桌的地方，彷佛像一介侍女般老实的莉榭，接过阿诺特的视线，露出了微笑。

（不要被气势压倒。这是商谈，是战斗啊。）

阿诺特的眼神十分好战。像是挑衅般的目光，让室内的空气紧紧地绷紧了。

凯尔也一定有这种感觉才对。阿诺特突然笑了笑，从莉榭身上移开视线，坐在了座位上。

「你也坐下吧。有话快说吧。」

「在那之前，阿诺特殿下。」

莉榭走到圆桌旁边，站在了凯尔和阿诺特的中间。然后一边看著阿诺特，一边摊开双手微笑著。

「你有发现今天的我和平时哪里不一样吗？」

对于莉榭的提问，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这个反应和想像的一样。然而，阿诺特打量了莉榭，用手托著腮回答道。

「项炼、手镯、耳环。──不管哪一个都没怎看过，是没在我面前戴过的东西吧？」

没想到，竟然会被完全看穿。

（阿诺特大人的眼真好啊。不仅是单纯的视力，洞察力和动态视力，看穿各种事物的眼力也很强……）

莉榭点点头坐下后，继续向阿诺特说明。

「正如您所说，这些首饰都是昨天从亚莉亚商会购买的。这是在科约尔国制造的众多珠宝首饰。」

「有关科约尔国的产业，请容我来说明一下。我国不仅出产宝石，而且一年有一半以上时间都被大雪围困。这些条件加起来，让我国有很多优秀的珠宝工匠。」

关于如何度过漫长的冬天，科约尔国下了各种各样的工夫。

男性夸奖女性的习惯，也是为了令家庭内保持圆滑的传统。同样地，困在室内也能做得来的珠宝工作，从古至今都被视为珍宝。

「就算是其他国家花耗不少时间的装饰，如果是我们科约尔的工匠的话，可以用很短时间做得很精致吧。这是可以向全世界夸耀的，科约尔的宝物。」

关于这点，凯尔说的也是真实的。

莉榭因为日前发生的某件事，被阿诺特赠送了戒指。然后被告知，那戒指本来的话，需要一个月才能完成。

但是，根据店主老婆婆寄来的信，说这个时间缩短成仅需一星期。

其理由是，凯尔前往卡尔海因的船，碰巧坐了科约尔的工匠。

（从商人的人生经验来看，这也没错。可以说，科约尔国的技术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的。）

相反，在卡尔海因，据说没有能做出这种工艺品的工匠。

这是之前战争的影响。锻造金属的锻造技术，和施加仔细工艺的技术是两码事，现在的卡尔海因，没有金属工艺的技术。要说的话，就是不擅长的领域。

然而，阿诺特的目光却冷淡了下来。

「莉榭。」

被叫到名字的瞬间，突然紧张起来。但是，莉榭始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这样就可以了。）

我知道阿诺特对『制作珠宝首饰的技术』甚么的不感兴趣。关于这一点，就连凯尔也担心能不能说服阿诺特。可是，这也只是一种做生意的法门。

提出一件商品的时候，顾客的选择是『买还是不买』这两个选择。而且大部分都会倾向于『不买』，很多时无法赚到商机。可是，在给出多件商品的时候，除了买或不买，还能产生别的想法。

那就是『其中哪个是最有价值的东西』的取舍选择。

这种情况下进行的判断，不是『买还是不买』两个选择，而是变成『买其中的哪一个』。在选择『多件商品中最中意的一个』后的商谈，比起一开始就只提出一件商品，会更容易得出购买的结论。

（当然，我不认为这种小技俩的生意手法，会对阿诺特殿下行得通……）

当莉榭望向凯尔，以前的交易对象静静地点了点头。

把手伸进怀里，从上衣里拿出一件东西给他看。即使凯尔把『那个』放在桌上，阿诺特也面不改容。

「你对这个东西有印象吧？阿诺特殿下。」

对于这再也明白不过的提问，回以平淡的答案。

「因为原本是我的东西吧。那怎么了？」

「这是……」

就在莉榭正要说明的时候。

「——等等。」

阿诺特微微皱起眉头，制止住了莉榭。

本来看似从心底里完全无所谓的他，表情产生了一点点变化。明白了那个理由，莉榭也感到惊讶了。

「……没想到，您居然会注意到这种程度。」

虽然还挂著商谈用的笑容，但内心却赞叹不已。纵使阿诺特没有多说，但他一定看穿了莉榭的『机关』。

「毫无疑问，这和阿诺特大人在战争中视为瑰宝的东西有著同一外观。……但是，现在在桌上的东西，并不是您所拥有的东西。」

把手伸进旁边的包里，莉榭拿出了一件东西。然后和凯尔一样，把那个东西放在了自己的眼前。

「你的时钟，现在还留在我手上。」

摆在桌子上的，是两个怀表。

外表几乎没有分别，然而金色的亮度不同。阿诺特看穿的原因，也是这细微的差异吧。

「凯尔王子带来的时钟，是我借用的时钟的复制品。」

阿诺特静静地看著莉榭。

「制作这个的，是和凯尔王子同船来到卡尔海因的珠宝工匠。我和宝石店的店主商量后，借用了铸造所需的设备。——像戒指一样的珠宝、齿轮、螺丝等金属，都可以用完全相同的方法铸造吧？」

用蜡之类的材料削成蜡型，再用那蜡型造出铸模，将金属倒入模具中凝固。

制作过程中，最花时间的是制作蜡型。

但是反过来，只要制好蜡型，造出铸模的话，就能在短时间内量产同一形状的加工品。那就是铸造技术的强项。

而手艺好的工匠，能够细致地进行容易失败的铸造。话虽如此，能不能赶上也是一种赌博。

（因为是『科约尔手艺高超的工匠』，又是『可以跟身为王族的凯尔王子同船』的人物……就心想该不会吧，还好是我熟悉的人，真是太好了。）

制造出时钟这东西的，也是在莉榭过去人生中相关的人物。

而且那个人，把铸造制作时钟所需的零件的工序，不是交给别人，而正正是科约尔的工匠。那个人物之所以选择了科约尔，也是因为著眼于珠宝的加工技术。

前往卡尔海因的工匠，带著铸造钟表零件所需的模具。在国外工作时，把自己过去工作的成果带去，在推销方面也是常有的事。

（只要拿到零件的话，我就可以完美地组装时钟了。……都多亏了在錬金术师的人生中，米歇老师细心地教导呢。）

虽然带著有点儿寂寞的心情，但还是望向了阿诺特。

「用精巧的金属加工制成的齿轮和螺丝。通过这些组合，就制作出你在战争中非常宝贝的这个怀表了。恐怕在不久的将来，同样的东西会不断发展才对。」

莉榭确信到。

这些加工后的金属，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虽然现在听起来像是一场空谈，但她知道世界各国的学者中，也有很多研究这些领域的人。

在錬金术师的人生中，莉榭看过了很多他们的研究。

「阿诺特殿下。你一定会想要的才对。」

如果是能正确理解时钟的价值，并将其用于自己的目的的他。

「把这份技术力，纳入卡尔海因！」

「――……」

阿诺特盯著莉榭。

一瞬间也不愿挪开他投射过来的目光。莉榭正面地回望，就这样子口若悬河接下去。

「阿诺特殿下，很清楚『时钟』这东西的妙处。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这种世界稀缺的东西，能廉价且大量地拥有呢？又或者你有没有想过，能应用那种技术，转换成别的东西呢？」

「……」

这次这个时钟，只花了几天制造。不用特意说明，强调制作期间有多短了。如果是阿诺特的话，一定会很清楚地认知那件事实吧。

「运用发条和齿轮的技术，各个学者都开始研究了。如果配合他们的知识的话，没有马也能移动的马车、没有风也能前进的船……那样的梦想也许能实现也不一定。」

故意做出强硬的表情，莉榭的嘴唇流露出了微笑。

「但在那个时候，拥有制造技术的国家，找遍全世界也只有科约尔而已。」

「哈。」

再次托著腮的阿诺特，露出了悠然自得的笑容。

「……简直就像是能够看到了未来一样的说法。」

阿诺特才是，简直像是看透了莉榭内心一样。

明明不可能知道莉榭的秘密，为甚么会那么敏锐呢。话虽如此，在这里向阿诺特描述的未来，连莉榭也只是预想而已。

因为科约尔已经消失了。

发动战争，令原本就贫乏的国力变弱，最终被卡尔海因侵略。 那个结局，必须一点一点地扭转。

（必须在这里说服殿下才成……）

莉榭紧紧地握著双手。而对面的阿诺特的表情中，刚才那份笑容消失不见了。

「──然后呢？」

在房间里回响的，是一道就像要甩开的声音。

阿诺特将目光转向了一直都漠不关心的对象。

「凯尔·摩根·克里欧伯里。你到底打算做甚么？」

听到带著冷淡感觉的声音，莉榭不由得摆出架势。

阿诺特那望向凯尔的双眸，映出暗淡的光芒。阿诺特几近没有表情，声音也不大。明明如此，肌肤却有种犹如火辣刺痛般的压迫感，就连只是待在一旁的莉榭也会紧张。

阿诺特用饱含著冷酷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们承认你们国家拥有的技术很优秀的。那份力量，的确是我们国家所欠缺的。」

漂亮的手指，咚咚地敲打椅子的扶手。

那声音份外地回响，加速了紧张的空气。想必阿诺特连这一点也计算在内而行动的。

「……这样的话，你那份天真就更叫人不快了。」

「……」

莉榭反射性地屏住了呼吸。

连自己也落得如此，那凯尔所感受到的重压自是比这大得多吧。阿诺特没有理会，淡然地重复著语言。

「你理解到知识、技术、甚至人，都是可以带离到其他国家的吗？甚至无须拿一大笔钱，召贵国的工匠来到卡尔海因。只要用武力威胁的话，大部分的人都会吐露知识。在我国掌握了那些技术后，再杀掉科约尔的幸存者就成了。」

他若无其事地说完后，向凯尔问道。

「你连这也没想过就来到这里了吗？作为一个摆著好看、对我的妻子言听计从的王族。」

「殿下！凯尔王子他……」

「莉榭。这次你也是一样。」

被横眼一瞪，莉榭闭上了嘴巴。

「你没有想像过，我拿到那项『技术』之后，会发生甚么事吗？」

那句话的意思，可是痛切地明白。

未来的阿诺特会做甚么，莉榭一清二楚。然而，亦有一件事比之更甚地理解到。

（正因为如此……）

「──莉榭姑娘，相信著阿诺特殿下。」

最先开口的是凯尔。

在充满紧迫感的室内，凯尔正襟危坐，堂堂地望向阿诺特。

「使用金属加工技术来进行交涉。 当我向莉榭姑娘提出这个建议时，我也感到不安，不知道阿诺特殿下会不会看得进眼。然而，莉榭大人却由始至终相信著阿诺特殿下。」

凯尔那浅蓝色的眼睛，就像雪原里的湖一样。

清澈的眼睛没有一丝混浊，真挚的光芒未曾消失。

「她说阿诺特殿下，不可能不渴望『让未来变得更美好的力量』。」

正如凯尔所说。

即使皇帝阿诺特·海因，在数年后的未来发动侵略战争也好。即使几年前的阿诺特，作为残酷的皇太子，在战场上备受恐惧也好。

现在的莉榭，很清楚身在这里的阿诺特是个甚么样的人。

「我自己也是相信著阿诺特大人，而来到了这个国家。你是优秀的统治者，甚至对敌兵也怀有某种敬意的将领，这光是听到战场记录或政策的传闻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就是现在这一刻，你也不是无言地拋下我，而是像这样，采取了对话的形式。」

阿诺特稍微皱起眉头。

不是面无表情，而是渗透著明确的感情看著凯尔。就算是以怎么样的形式也好。

阿诺特像是唾弃似的问凯尔。

「也就是说你『相信』？相信我不会侵略科约尔，夺取技术人员吗？」

「正是。」

「真是可喜可贺的想法。真不愧是谁都不求助、偏偏找上我或这个国家，会想出这种愚蠢想法的人。」

「我愚蠢的地方，是想著『拜托别人，希望其他人庇护』这一点。然而，我不认为自己希望能和你结成同盟的判断是错误的。」

凯尔用毫不犹豫的声音告知。

「――作为王族，我深深地尊敬您，而来到这个国家。」

然后，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失去宝石的科约尔国，所拥有的是学者的智慧和金属加工技术。如果这两点配合卡尔海因的国力，共同开始研究的话，刚才莉榭大人所说的未来，也许也不是一场空梦。」

「……」

「当然我不会说要立即决定。为了得到您的信赖，我不惜一切。如果哪怕只有一点点，要是能留在您的心中一隅——」

就在那时。

「打搅了。」

房间的门开了，某个人出现了。看到他的样子，凯尔惊得瞪圆了眼睛。

（西奥多殿下！？）

「凯尔殿下，祝您贵安。对于打扰了您实在万分抱歉，兄长。尽管您们正在交谈中，我却做出了非常失礼的行为，对此我由衷地表示歉意。」

用和平时不一样的语调流利地说道，西奥多低下头。在那之后，他抬头看了莉榭，以眨眼的次数送出了暗号。

（『紧急事态』！）

莉榭慌张地站了起来，告诉了阿诺特和凯尔。

「非常抱歉。请容我中途退席一下。」

「莉，莉榭姑娘？」

「请稍后再告诉我结果。真的很抱歉，那么！」

怀着痛苦的心情那样说，莉榭和西奥多一起退出了房间。两人同时跑出去，两个护卫的骑士慌张地追赶他们。

＊　＊　＊

「……真是匆忙啊。」

在剩下两人的房间里，阿诺特这样嘟囔著。他用手托著腮，淡淡地告诉凯尔。

「我也来道歉吧。我的妻子和弟弟太失礼了。」

「虽然很吃惊，但是没有问题。比起那个，继续我们刚才谈……」

「奥利佛。进来。」

按照阿诺特的指示，身为他的侍从的银发男子进入了房间。

凯尔不由得瞪圆了眼睛。说到为何，因为进入会议室的，不仅仅是那个侍从。

「阿诺特殿下？」

出现的是差不多十几名骑士。他们无言地进入房间后，在阿诺特后面排成一列。

「这到底是……」

「……」

率领著众多骑士的阿诺特，静静地打量凯尔。

第二卷 第七章

急忙走出会议室的莉榭，加快了步伐。

本来的话是想全力奔跑的，但因为是在主城里，所以也没法那样。一边抑制著焦躁的心情，一边倾听西奥多的说明。

「跟踪的人全都被摆脱了。」

在莉榭身边走著的西奥多，压低声线说道。

「最后确认的位置是皇都南面十七区的后巷。这是三小时前发生的事，现在正以那地方为中心搜索中。」

「跟丢时的状况是？就算说察觉了被跟踪也好，居然能摆脱贫民窟的人……」

「好像说嗅到甜甜的香味。」

单是从被告知内容，就已经对是甚么药心里有头绪了。恐怕是从某种菌类抽取出的一种麻药吧。

「进入小巷后，能想起的只有这些。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目标』消息不明。换言之。」

西奥多用比平时稍微低一点的声音说。

「——米歇·伊凡的监视失败了。」

莉榭紧紧地抿著嘴。

前几天，莉榭拜托了西奥多这么帮忙。

『请监视米歇老师的行动，把那情报告诉我。——然后，一旦他想要接近阿诺特殿下的时候，希望你能立即阻止他。』

西奥多的手下，有熟悉皇都深处的贫民窟居民。他们拥有独自的情报网，在皇都内的行动范围也很广。此外，西奥多为了收集阿诺特的动向，在卡尔海因城内也有监视网。

然而，米歇却摆脱了跟踪。

「为了慎重起见，请那个人多喝点水。如果您知道的话，米歇老师还有其他甚么——」

「随身行李好像和平时不一样。带著金属制，看起来很坚固的箱子，非常郑重的样子。」

「！」

「跟踪对象跟平时有异的话，肯定要全部报告给我吧。」

西奥多微笑道。唯独是这种时候，他的表情跟阿诺特很相似。

「接到报告后，我马上就动员了贫民窟的人。现在以十七区为中心，用人海战术以放射状向外扩展中。」

「西奥多殿下……」

「从跟丢米歇·伊凡，到向我报告为止，时间大约是两小时半。一旦找到『目标』，就会按照你吩咐地行动。报告预计会依次来到我这里。」

没想到会为自己事前准备到这个地步，莉榭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自己没跟西奥多提到火药甚么。就连米歇想让阿诺特使用它，这在现阶段也是隐藏没说出来。

没错，自己是拜托过他，希望一旦确认『目标』时能有所行动。

话虽如此，从西奥多的角度来看，他只不过是在连详细情况都没被告知的情况下，被拜托『希望监视从异国来的客人，在采取某行动时能向自己报告』而已。

没想到在发生不测事件之时，会抢先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怎么了，那张脸是？你觉得作为兄长的弟弟的我，是个只会按照指示行动的人吗？」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那么相信我真的可以吗？我明明没有告诉西奥多殿下我想跟踪米歇老师的理由……」

走在莉榭身旁的西奥多，摆出了没好气的样子。

「没做亏心事的人，是不会向跟踪者下手的。普通的话要不单纯地摆脱，要不就是去适当的地方求助。会使用不明底细的药让人昏厥之类的手段，就只有打算在之后做出非同小可的行动的家伙而已。」

莉榭甚么也没说，一边快步走，一边放下视线。

统领贫民窟的流氓，还把接近是犯罪者的人也加在麾下，他的话里充满了某种真实感。西奥多若无其事地回头看了看后面的骑士，用更加小声的声音说。

「因为我判断是紧急情况，即使明知道你和兄长在一起，还是把你带了出去。因为兄长无可避免会追问你的，所以现在先道歉好了。」

「不，谢谢您，西奥多殿下。我再次确认一下，米歇老师没跟阿诺特殿下接触吧？」

「我可以断言那是没有的。好像也没有接近奥利佛的样子。……但是只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是刚才西奥多殿下进入会议室的事吧。」

把感觉诧异的地方说出口，西奥多点点头。

「就算是第二皇子的我，也没有理由闯进兄长和凯尔的会议。尽管如此，奥利佛连制止的样子都没摆出来。」

「也没看到阿诺特殿下露出吃惊的样子呢……」

只是脸上没流露惊讶吗。还是说全部已被看穿，早预计到会变成这样呢。

（又或者是，我中途退席的话，对阿诺特殿下来说比较方便……？）

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但是，如果不把莉榭想到的可能性全部讨论一下的话，就无法追得上阿诺特的想法。不管怎样，似乎有必要充分警惕。

「西奥多殿下，老师的搜寻状况……」

「打搅了，西奥多大人。」

从走廊前面出现的骑士，用习惯了的样子跟西奥多耳语。那个高大的骑士，应该是西奥多的近卫骑士。

「——我知道了。要走了，姐姐，往这边！」

「难不成，已经掌握到老师的位置了吗！？」

「你以为我是谁的弟弟啊！而且那个男人，回到了最容易监视的地方！」

追赶著刚一出主城便直奔出去的西奥多，提起裙子跑到外庭。说到最容易监视的地方，清楚得用不著确认。

「啊，哈……」

因为一直跑动而喘气。

肩膀颤抖的莉榭走到的地方，那个人不拘礼地喊道。

「——唷，莉榭。」

在鲜花盛开的庭院里，米歇悠然地微笑著。

在他的背后，一共有四名骑士。他们穿的制服，和阿诺特的近卫骑士的设计稍有不同。被骑士包围的米歇，坐在庭院里的白色长椅上，香味烟草的烟轻飘飘地冒著。

「虽然你是个优秀的学生，但对于实验动物的处理上还需要指导。被逼到绝境的动物，有时会采取意料之外的行动喔？不能把所有的退路都堵上。猫儿一旦没有可以避难的大树，不是也会去抓追逐它的狗吗？喵！这样的。」

米歇突然抬起右手，模仿伸出利爪的猫。

「话虽如此。就算被监视，我会采取的行动也不会有太大的分别就是了。」

他歪起头，一头长到及肩的金色头发，随著重力顺滑地垂了下来。

气喘吁吁的西奥多，尽管如此还是像要保护莉榭一样，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前面。

「那家伙怎么了。对我兄长的未婚妻，一副熟头熟脑的样子呢……」

虽然护卫莉榭的骑士也追上来了，但莉榭用视线制止了他们。在之后，望向跟米歇一起的骑士们。

「西奥多殿下。叫老师后面的骑士……」

「我知道。你们，退下吧。」

西奥多命令骑士后，骑士们露出一副很尴尬的表情行礼。

「万分抱歉，殿下。我们无法以自行判断接受这道命令。」

「……你说甚么？」

西奥多不愉快地皱起眉头。骑士们虽然对之很害怕，但似乎没有放弃的意思。看到这样的对话，米歇啪嗒啪嗒地眨眼。

「吶，莉榭，你为甚么想屏退骑士呢？难不成是在体恤我吗。好温柔啊，谢谢你。可是。」

米歇微微一笑。

「——我不需要那样的东西。」

（这道气息是……）

听到践踏草地的声音，莉榭立刻回头看。

接近的人是谁，不用说就知道了。因为前几天为免跟那个人见面，早就充分观察记住了他的气息了。

（罗文伯爵！！）

「……鲁修斯·奥尔科特……」

挡在莉榭前的高个子武夫，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然后马上冷静地从莉榭身上移开视线，罗文向西奥多行了一礼。

「西奥多殿下。骑士他们是不是有甚么无礼吗？」

「明明我本人都命令了他们退下去，他们却回答说不能服从。罗文，请你来说明一下吧？」

「请原谅我。即使是殿下的命令，基于忠义我也不能服从。」

「所以，我就在问为甚么啊？」

现在罗文所带著的氛围，正是站在战场上的骑士。这和至今为止莉榭接触到的、很会照顾人的指导者的表情完全不同。

「我们的主君，是皇帝陛下。」

「！！」

听到了『皇帝』一词，西奥多露出了些许胆怯的神色。

「米歇·伊凡预告了，从现在起十五分钟后，打算引发起一件大事。」

「米歇老师……」

「正如他说的那样。我随意挑了城里的骑士，然后宣言了。『在那之后，十八点会发生的犯行是我做的，所以如果实现了的话希望你逮捕我』这样。」

米歇在说甚么呢。虽然一瞬间混乱了，不过想起了他的目的。

「这样的话，『火药』的事就会传到阿诺特殿下的耳里吗？」

「在审讯的名义下，会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吧。考虑到之后发生的事，卡尔海因的皇太子和皇帝一定会看到我说的内容吧？」

米歇温柔地微笑著，无邪地脱口而出。

「想到之后要发生的事情的规模之大，不可能不被皇族听见。」

「……！」

米歇果然想使用火药引发起事件。

本来就预料到这件事，在做好觉悟下再进行准备的。然而，当知道了米歇实际上是这么行动之后，心里果然还是一阵刺痛。

「……不妙呢。」

西奥多咂嘴道。然后回头望向莉榭，小声地告诉她。

「罗文不是骑士。尽管如此，却会那样子行动，那是作为治理卡尔海因最北之地的领主的工作。」

「……也就是把科约尔的客人的米歇老师，判断为卡尔海因的敌人了吧。」

「对。如果这件事已经被父亲听到了的话，哥哥可能也接到了甚么命令。」

莉榭紧紧地握著双手。

米歇暗示会对卡尔海因攻击，而罗文开始监视。如果卡尔海因皇帝相信了，而命令阿诺特甚么的话。

（凯尔王子……）

在压抑著焦躁感的同时，莉榭凝视著米歇。

「米歇老师。你想采取的行动，连无关的人都会卷入其中。」

「嗯。我知道喔。」

「老师……！」

望著不禁叫出声的莉榭，米歇把烟草夹到了手指上。

「因为，初次亮相好歹得做到这个程度吧？要让别人知道火药的威力、会产生怎样的不幸，那便是最好的了。」

「……产生不幸？」

「是啊。火药的存在就是为此而存在的，所以我应该好好发挥作为生育它的父亲的职责。」

即使是第三次的人生，米歇也时常宣之于口。

所有的事物，有被制作的理由和被决定好的角色。然后，正因为尽了那份职责，才有存在的意义。

（就那样子，我和米歇老师诀别了。）

莉榭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米歇的那句话。

希望阻止米歇使用火药，也恳求过他。最终还是没能实现，步上了各自的人生，和米歇再会的日子再也没有来临。

「对于生出来的东西，我必须承担起责任。——即使那是会让别人不幸的东西，也必须让它尽到那份职责。」

他浮现出的微笑，跟某个月夜一样。

回想起了在炼金术师的人生中，莉榭最后和米歇交谈的夜晚。但是，就在那时。

「姐姐！」

西奥多提高了声音。他身边的骑士，好像跟他耳语甚么。

莉榭从西奥多那里收到报告，呼了一口气。

（……赶上了……）

＊　＊　＊

在卡尔海因皇城的庭园里，米歇·伊凡感到一份不可思议的心情。

原因在于站在眼前的少女。

来到这个国家，因为一时心血来潮而喊她做『学生』，名为莉榭的少女，将强烈而真挚的视线投向了自己。

（真奇怪啊。）

米歇一边品尝著甘甜的香烟，一边疑惑。

（明明看起来很生气，但看来又不止如此。……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理解别人的心就是了。）

回想起来的，是那彷佛笼罩在薄雾中的久远记忆。

『——因为你出生了，害我的妻子死了啊。』

作为亲生父亲的那个男人，反覆地这样说。

塞满了书的幽暗宅邸。瘦小的父亲。不知甚么时候佣人也消失了，年幼的米歇每天都会听到这样的话。

『你必须补偿我。你这为了让我们陷入不幸而生的死神……！』

听说父亲以前好像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学者。

然而以母亲的死为契机，他好像变了。然后，他把作为原因的米歇，一边放在身边，但同时又变得非常憎恨他。

『……我生下来了，很对不起，父亲大人。』

紧紧握住自己的长袍，向父亲道歉。

无论肚子饿还是寂寞，自己都没曾向父亲乞求过甚么。取而代之的是，就像为了掩饰空腹的饥饿，他把手伸向了放在屋子里的书。

只有在接触学问的时候，父亲对米歇的目光才会稍微缓和了一些。

幸运的是，学问也接受了米歇。知识一溜烟就钻入脑子里，合适地适应了身体。就如呼吸、喝水一样，他能运用书本上学会的知识。

然后不久，父亲把米歇带到了外面。很多大人围著米歇，而外侧的父亲说道。

『这孩子继承了我的力量。代替我，好好使唤他。』

尽管大人都在吵吵嚷嚷了，可是米歇非常开心。

父亲希望他做些甚么。米歇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被赋予了『令母亲死亡，让父母不幸』以外的角色。

『父亲大人。这样的话，我也能为父亲大人派上用场吗？』

抱著依赖的心情那样问道。

于是，父亲带著一种看到厌恶的东西的眼神这样说道。

『那是当然的吧。』

还记得身体因为那份冰寒而颤抖。

『我都养育了身为死神的你，你好歹也得帮上这样的忙啊。这就是你的「正确使用方法」啊』

听了父亲的话，自己是甚么感觉的，早就忘记了。

也许好像没法好好站立，心脏搏动得发痛。难以呼吸，在摇晃的视野中蹲下身，呢喃道『对不起』也不一定。

但是，越是被父亲置之不理，米歇就越和学问亲近。

进入研究室后，世界更加广阔了。希望认识更多，只要反复实验和研究，它们一定会给出答案。

比起父亲的心，比起那天的心情，炼金术远远更加明快。而且，在研究室里周围的大人们，对米歇也比父亲稍微温柔一点。

『不愧是他的儿子，米歇真厉害呢。』

米歇偷偷地把他们当成哥哥，或者像父亲一样，学习了很多炼金术的东西。

改变那样的日子，应该是一点儿些微的行动所致的契机。偷看了大人所写的文件，米歇补充了很多东西。

因为立即就知道计画中可能不足的、多余的、不确定的因素。

『——我觉得这样的话，一切肯定会顺利的。』

流畅地奋笔疾书，心里怦怦直跳。

这是大人们为了制作某种效果的药剂而烦恼，面对面沉思的难题。

『在这之上，把这些药品混合起来。虽然不实验一下不会知道，不过你看，这样如何？』

说完后，米歇霍地抬起了头。

也许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帮到别人的忙。这样子利用学术帮助别人，对于为了让父母不幸而生的米歇来说，也许是唯一正确的角色。

他曾经做过那样愚蠢的梦。

『米歇。』

响起的是非常冰冷的声音。

『——你真的，就像死神一样的孩子啊。』

被他们的视线刺穿了，米歇无法动弹。

大人们俯视著米歇，互相喃喃私语。

『到底怎么样了。明明是制作杀人的药品，竟然会如此擅长……』

『谁都没有教过他，这种才能是天生的吧。就和父亲所说的一样啊。』

『如果大量生产这种药品，我国就可以不战而胜赢得战争。可是，这种恶魔的发明，真的可以实践并诞生出来吗？』

简单来说，正如父亲所说的那样，米歇是为了杀死谁人，使其陷入不幸而生的人。

结果，没有使用到那药品。

因为敌国攻打了王城，所有的东西都被烧毁了，实验计画书也尽数化成灰。父亲和其他炼金术师都丧命了，只有米歇逃过了战火，之后一个人到处辗转。多亏了父亲的名字，只要去学术繁盛的国家，米歇便会受到相应的欢迎。

在以父亲的名字公布的研究中，发现了很多米歇在那昏暗的宅邸里想出来的东西，不过关于这点根本没所谓了。

剩下的只有学问。

到了这个境界，炼金术意外地有趣。不是为了谁人而研究，而是为了自己的兴趣而进行的研究，让心情变得非常平静柔和。

和朋友、家人交流的时候，想必会是这样的心情吧。正因为如此，研究的结果诞生出火药的时候，米歇非常理解。

因为擅长令人不幸，所以生了这样的东西。

而这个火药和米歇自己一样，拥有使谁人的人生不幸的力量。然后，不管是甚么东西，既然在这个世界上被创造出来，就必须要尽到它被诞生的意义才成。

「作为毒药而诞生的东西的存在意义，就是要一如其角色使人不幸。」

这么说来，前几天莉榭说过『人即使没有意义，也可以存在于这个世界』。

但是，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甚么东西没有意义。那样的东西，应该会变得多余而被淘汰，不会剩下才对。

稍微保持距离对峙的莉榭，一直望著米歇开口道。

「……以前，我从某人那里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我愚直地问道。『毒药真的不能让人幸福吗？』。可是我错了，那时我不应该去问，而是应该这样断言才对。」

只是短暂时间的学生，明确否定了米歇的想法。

「——就算是毒药，也能让别人幸福。」

真的，是个非常奇怪的少女。

「像我这样的人的话，可不能当真的喔。」

「对呢。就算是老师说的，我也不能把老师教的东西囫囵吞枣。」

米歇微笑著，倾听莉榭的话。

马上就要到预计的十八时了。虽然可能多少有些误差，但只要大概到了那个时间，在卡尔海因皇都设置的三个火药桶就会爆炸。

春天被温暖的气候包围的卡尔海因，最适合火药的启动条件。

虽然在无人的野外实验已经结束，但在市区还是首次尝试。在使用火药的远程实验上，米歇从以前开始就写下了计画书。

气候、湿度、天气、建筑物密集率。

连日来在这座城市散步，发现了符合条件的地方。会一直持续晴朗的天气，空气完全乾燥的今天，摆脱了跟踪，在三个地方全都设置了。

应用上钟表的构造，制作出时间一到就会绽放火种的装置。这肯定会导致巨大的灾难，就算出现死人也不奇怪。然后，一旦制造出如此程度的灾难，侧重战争的卡尔海因的皇族不可能会放过自己。

不用多久，那个时间就到了。

「对不起呢，莉榭，我必须是这样的人。……把你当成学生，也只不过是被称为怪物的我，假扮成人类的家家酒而已。」

「人的角色，不是被谁人所定的。不管是他人也好，自己也好！对于老师来说，我可能是『时间短暂的学生』，但我想抓住不一样的角色。」

——下次一定要这样。

莉榭像是小声嘟囔的一样。然后，她回头望向有著灰色头发的高个子男人。

「罗文阁下，对于至今为止一直隐瞒了自己的立场表示歉意。但是，首先请让我为了平息这局面而说一下。米歇·伊凡氏接下来打算做甚么，他应该还没说吧？」

「……正如您所说，女士。」

正如边境伯爵所说。米歇还没有说明火药的存在、以及自己打算对皇都发动怎样的攻击。

如果没考虑到不确定因素，实验就很容易失败。

远程实验的话，无可避免会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即使是在皇都设定的火药，也有可能因为某种理由而导致不爆炸。

为了那个时候，所以没摊明手牌。

莉榭或许也看穿了米歇的那种想法吧。如果是那样的话，感觉就好像是待在身边好几年的学生一样，这有点奇怪。

（明明我不可能适合把谁放在身边才对呢。）

虽然脑子里浮现了凯尔的事，但还是决定不去想它。

不管怎么说，马上就来到了。

「那么，现在开始解开米歇·伊凡氏的『误解』。」

米歇听到了莉榭意料之外的话，瞬间眨了一下。

（啊，这样啊。莉榭虽然装出知道火药的样子，但不知道我会用计时方式让它引爆啊。）

说到底，就连是否真的理解火药这点都不明确。

恐怕是以为只要就这样拿住米歇的话，就不会发生十八时的惨剧了吧。

莉榭笔直地盯著那样想的米歇。

「过往，有位教授我炼金术的老师这样说过。『在实验中，不确定因素一定会存在。如果没有考虑到它的存在，实验就很容易导致失败。』」

被这么一说，屏住了呼吸。

这和米歇的想法一样。莉榭那透澈的绿色的眼睛，绝对不会从米歇身上挪开。

「就算你是多么天才的炼金术师，如果缺少参加实验的『棋子』的情报，也不可能达到预想的结果。」

莉榭不知甚么时候，右手拿著金色的怀表。

「你的实验失败了。」

她堂堂正正地告知道。

「像我这种不确定因素，你没可能想像得到。——然后，与这件事相关的所有人，都迅速地完成了『工作』」

「完成了甚么……」

远处响起了钟声。

这是来自教会的报时的音色，同时兼任钟塔的角色。时间为米歇设定炸弹引爆的十八时。

在太阳即将落山之前的皇都，天空染上了绀蓝色。

米歇放眼西面，将视线从这个庭园转往眼下一目瞭然的皇都。其中一个放了炸药的地区，没错是在那附近吧。

就在那时。

「……雷鸣？」

光的线条，直直地疾走。

然而，要说是雷电的话那就很奇怪了。天空晴朗，而且雷是从天而降的。可是，现在的光却是从下到上。

简直就像往空中奔驰一样。

「……不对。那是……」

「你所生出的，不仅仅是毒。即使对你来说只是『对别人有害的东西』，但如果改变用法的话，也会产生各种的价值。」

下一个瞬间。

「！！」

伴随著巨大的爆裂声，光的颗粒在皇都的天空中飞溅。

那个是火药。这一眼就明白了，可是和米歇想像的结果不一样。岂止如此了，甚至是难以置信的光景。

简直是一朵大大的花。

本应将人粉碎、杀死的药品，在夜空中绽放著如同极光一般鲜艳的花朵。

＊　＊　＊

（顺利发射了一个……）

从皇城的庭园仰望城外，莉榭短促地吐了一口气。

除了追赶莉榭的两位护卫骑士的其中一个人正慌慌张张朝著某个地方赶去之外，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仰望著天空。作为合作者的西奥多，也睁圆了他那和哥哥颜色相似的眼睛。

在跟丢了米歇以后，西奥多他们在皇都内设置了搜索网。然而，他们主要寻找的不是米歇本人，而是火药。

『在这次跟踪中，主要的「目标」不是米歇老师。』

在拜托西奥多的时候，莉榭这样子说明道。

在谈话室的桌子上摊开几张纸，做了一番说明的，是数日前的事。

『老师的目的，恐怕是在皇都的三处地方设置某东西。属下的各位，一旦发现这张纸上所画的形状的东西，请你们立即让周围的人避难。……有没有擅长解除陷阱的人吗？』

『当然有。我的部下有一半是拥有这种技术的人。』

『那么，请各位实行这里写著的步骤。』

交给西奥多的，是米歇理应会使用的装置的解说图。

『和陷阱一样，若是解除顺序有误便会有危险的装置。但是这和陷阱不同，因为没有难以解除的构造，所以只要掌握到正确的步骤，危险度就会大大降低。』

『和那班家伙平时解除的陷阱相比，设计得简直太亲切了。话虽如此，还是命令他们务必要小心喔。』

『谢谢你。……接著，关于「目标」设定场所的候补地点。万一看丢了老师，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缩窄范围。』

这样说著，莉榭继续向西奥多说明。

通过每天的跟踪，可以完全掌握米歇事先所调查的路线。在跟踪前的行动范围，也可以通过贫民窟的人所拥有的情报网来计算吧。中性美的米歇容貌很显眼，而且性格上也不会变装融入环境。

而且莉榭还记得。

这是在炼金术师的人生中，米歇所教授的实验计画书。

（市区实验的计画书中准备的装置有三个。他说过在实验中，会使用尽可能低的建筑物、而又通风良好的地方。）

重叠这些条件的地方，为了赚钱而在皇都内来回走动的贫民窟居民自是熟悉不过。如果要搜索的候补只限定于米歇曾经走过的路线的话，那会更容易找到吧。

在远程实验上，米歇为了尽量排除不确定因素，几乎所有的条件都会按照计画书来准备。

（最适合这个实验的气候、湿度、天气、建筑物的密集率。为了尽可能地分散风向等条件，也告诉我三个装置要分别设置于一公里以外。……就算重来多少次，都尽数记得……）

爆炸的时间是傍晚之前。是在难以目视到爆炸的状况的日照亮度，街上行人减少的时段。

卡尔海因的这个时段，是傍晚的十八时。

不久前，在米歇的对话结束后，西奥多收到了『赶上了』的报告。盖上手里的怀表，莉榭轻轻吐了一口气。

「刚刚的是……」

站起来的米歇，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骑士慌忙想要架起剑，但马上停下手。在米歇预告的十八时，看到皇都所发生的事态的他们，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罗文面无表情地俯视米歇，一言也不发。

「带颜色的火焰。火药的气味。那个在空中爆炸了吗？究竟包含了什么……」

（米歇老师制作的装置，果然正确易懂呢。）

莉榭担心能否赶得上的，是命名为烟花的火药球能否顺利地发射上天空这一点。

（明明就算找到了火药装置，能不能顺利转换好导线也是一场赌博。全靠老师制作成即使没见过那个装置，也能只靠说明正确的步骤就能操作呢。）

那个装置没有半分多余，只靠视觉就能某种程度上连接起来。被简化到谁都能使用的装置，对于利用的一方来说正好方便不过了。

莉榭将那发射到天空中燃起的美丽火焰，称之为烟花。

那个光辉，深深地烙印在米歇的眼睛里。他就像还不能理解星空的孩子一样，用眺望未知事物的眼睛凝视著天空。

在那片天空上，这时升起了第二道烟花。

看准了米歇视线被夺走的瞬间，莉榭清晰地说道。

「──过去我的老师，曾让我看到了极光。」

这样告知后，米歇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无感情的表情，缓缓转向她。

「当时的我很烦恼。烦恼怎么判断『金属块中是否含有有害金属』的方法。然后那个时候，我注意到了，老师让我看到的极光，似乎有些相似。那是把金属放在火上时的反应。」

「……对呢。燃烧金属的话，火焰会根据金属的种类，颜色会发生变化。蓝色和绿色的火焰，的确跟极光很像吧。」

对于米歇带著漫不经心的回话，莉榭深深地点了点头。

放烟花所使用的，是从科约尔工匠那里得到的金属削粉。这些不会当成制品贩卖的粉末，是拜托凯尔拿到手的。

「我根据那个经验，以为『得到了判别金属种类的方法』。然而，其实不止如此的。」

短促地吐出一口气，告诉他。

「——换个角度看的话，那就是也掌握了『给火焰上色』的方法。」

米歇的眼睛微微睁开。

「把黑暗中漂浮的小小光芒，看作成战火的火把，还是要看成是萤火虫的光芒呢？只要稍微改变一下看法，事象所拥有的意义就会完全改变。」

莉榭注意到了这一点，是和阿诺特在阳台上交谈的晚上。

怎样才能阻止米歇。怎样才能让阿诺特接纳科约尔国呢。

想到两者的答案，虽然对他们而言都是没有价值甚或有害，但不正是提示出别的看法和价值吗。

「即使观测到的现象只有一个，但其作用也不一定只得一个。」

所以，才会这么想。

「人和物的角色，不也和那个一样吗？」

「――！」

米歇一直都坚信自己带著让人不幸的职责。

但却被莉榭所诉说的话否定了，说即使没有意义也可以存在。然而，回想起来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老师是炼金术师来的。）

一天不加以证明，就不过是一句空话。

天才炼金术师米歇不会相信别人的假设，更加不可能囫囵吞枣了。

（如果不在眼前实证、得出结论的话，一定不可能传达得到……！）

所以才会这样子去证明。

「人和物所起的作用，并不止一个。不可能会有甚么东西，就只会让谁人不幸而存在。」

「为了让我知道那个，你才做出了这种机关吗？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对于这个提问，回答早已确定。

「因为我是你的学生。」

「！」

莉榭所说的『学生』的真意，不可能传递给米歇。

然而，即使那样，还是以祈祷的心情一次又一次地说出。米歇是在过去的人生中，全不藏私地教授了自己各种知识的人。

（即使老师不知道那件事。……就算世界回溯了……）

也不会消失。

只要莉榭一天记得，那件事实就会一直存在于心中。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的存在、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东西，想成是『只能让别人不幸的东西』的话。」

在皇都的一角，看到了第三个火球在发光。

即使是米歇制作的装置，无论如何也会出现时间差。貌似晚了点火的第三发，犹如拖著尾巴地飞上了天空。

「——我会全心全意，一直说服你『没有这么一回事』。」

「……」

在空中爆炸之前，亮光一瞬间消失了。

「请你用这双眼看看。……你所创造出来的东西，会发挥你所不知道的价值，就是这样！」

砰！响起了沉重的声音。

夜空中绽开著大朵的花，它们像流星一样闪烁。

蓝和绿闪耀的光，像星屑一样地散落。一边发出啪啦啪啦的乾脆声音，一边渲染了天空的一部分，如同极光一样熠熠生辉。

米歇抬头望向那光，看似非常眩目地眯起眼。

「……我都不知道呢。」

编织出来的，是一道非常柔和的声音。

「明明已经理解了焰色反应和火药的作用。我却压根儿没想过，那些东西居然会有这样的用途。」

「其他的也是。你所生出的、以为只是这个世界的毒药的东西，在其他观点上的用途，一定还有很多很多。」

「呵呵。也许是这样呢。」

米歇落寞地笑著。

「你真厉害呢，莉榭。」

「不，老师。」

摇摇头，明确地告诉了他。

「厉害的当然是老师了。你是世界第一的天才，今后也会创造出更出色的发明，因为你就是这样的炼金术师啊。」

「你说的话真奇怪。」

在浮现出困窘的表情后，米歇再次仰望天空。

「但是，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那份微笑里，渗透著快要哭出来的虚幻。

「我，可以创造出如此美丽的事物的源泉吗……」

「老师……」

莉榭打算向米歇迈出一步，就在那时候。

「——在做甚么。罗文。」

声音响起，莉榭像弹起来一样回头看。当场的气氛登时变得紧张，骑士都一同跪在地上。在庭园的入口处，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阿诺特殿下……！？）

此时现身的阿诺特，背后率领了十几名近卫骑士。

骑士中也混杂了在发射第一枚烟花的时候离开此处的护卫骑士。恐怕是他向阿诺特报告了这个地方吧。

「米歇！」

跑过来的是凯尔。

似乎把凯尔带到这里来的阿诺特，一次也没望向莉榭，冷冷的目光转向了他的臣子。

「在这里『干甚么』。……我可是这么问你啊？」

「万分抱歉，阿诺特殿下。」

面对阿诺特那有著重压感的声音，罗文更加深深地垂下了头。

「因为有人作出了不法的宣言，是以进行监视。晚了报告，请容我谢罪。」

听见罗文的话，阿诺特那蓝色的眼睛，缓缓地看著米歇。

莉榭微微地架好姿势。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阿诺特的表情，似乎已掌握了大致情况。

「怎么办呢，姐姐大人。」

身旁的西奥多，轻声跟她耳语。

「哥哥的近卫骑士，看起来就跟在凯尔的一旁。难道兄长要拘锁米歇·伊凡的主人凯尔吗……」

在那期间，罗文继续向阿诺特报告。

「米歇·伊凡宣称，今天十八时会在下城引起大事件。这座皇都是皇帝陛下守护之地。作为皇室忠实的臣下，自然要加以警戒。」

「原来如此。我理解你想说甚么了。」

听了阿诺特的话，莉榭做好准备。

（没关系，我不是都做好了跟阿诺特殿下『交涉』的觉悟嘛。无论是和科约尔的同盟，还是米歇老师的处置，都还有一战的余地啊……！）

就在她打算踏到阿诺特的面前的时候。

「……话虽如此。」

来到这里，阿诺特第一次朝向莉榭看。

「我的未婚妻应该宣言过『解开米歇·伊凡的误会』才对吧？」

「！」

突然矛头指向自己，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正如她所说。刚才的现象，说是米歇·伊凡展示科约尔的技术力的结果也不为过。」

（怎么回事……！？我讲过的话，虽然可能是从骑士那里转告的……）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阿诺特好像在附和莉榭的计策一样。

罗文抬起脸，眉间刻下深深的皱纹。

「阿诺特殿下。请问您所指何事？」

「如果对待科约尔的客人无礼，会是个重大问题。趁著凯尔大人还不追究的时候，现在马上撤下骑士吧。」

「那么恳请告知微臣。科约尔的学者大人，何以要向我国展示技术力呢？」

罗文这么一问后，阿诺特垂下了眼睛。

（莫非、难不成……）

心脏怦怦地跳。

阿诺特用平淡而清晰的声音，说出了莉榭所期望的话。

「我国今后将开始与科约尔国在技术上合作。」

「――！！」

大大的惊讶与喜悦，一瞬间填满了内心。

急忙望向凯尔，他以自豪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看来在那之后的会议室里，他们进行了交谈的样子。

（能让他明白到呢。）

心脏不断怦怦地跳动。

（国力不止于武力、科约尔所拥有的技术有多出色，还有总有一天可能会创造出精彩的发明。）

而且，最重要的是。

（卡尔海因跟其他国家，孕育出『侵略』以外的关系……！）

现在还只是迈出了第一步。

然而却不由得非常开心，莉榭望向了阿诺特。

他微微眯起蓝色的眼睛，然后慢慢地从莉榭身上挪开了视线。

然后，俯视著跪在脚下的罗文。

「以向科约尔提出军事指导为代价，我方则借助其学术知识。一开始，我打算借出身在此处的近卫骑士给科约尔。而刚才升上天空的花火，就是科约尔国拥有对我国来说仍然未知的技术的证明。」

阿诺特的声音很平淡，然而带有明确的压迫感。

「你理解了吗？明明今后要建立新的关系，不要因为这样的丑闻而碍了事。」

「可是，阿诺特殿下。」

「我不打算听。立即撤下。」

蓝色的瞳孔里，渗透出明确的警告颜色。

「再扰攘下去的话，可能会传入父皇的耳中啊。」

听到阿诺特的话，莉榭内心很吃惊。

不过，没有将之露在脸上。罗文沉默了一剎，就那样子跪著，深深地向凯尔低头。

「凯尔王子殿下，我为我那非常失礼的行为道歉。这些浅虑所致的行动，全都是我的责任。如果您能原谅我的话，我不惜将这头颅献给殿下。」

「哪里的话。请抬起头来，罗文伯爵阁下。因为米歇的言行招致了误解，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凯尔似乎是真心在说。

送到阿诺特那里的报告，凯尔自己应该还没有听说过吧。就只是抱著一如往常，米歇不挑场所去研究，因而惹起了骚动这种认知而已。

「为免再污您清目，请容我等离开此处。凯尔殿下，阿诺特殿下，再次表示抱歉。」

罗文再次行礼后，静静地站了起来，望向莉榭。

同样地恭敬鞠躬，莉榭也提起礼服的衣角低下头。这时，西奥多悄悄地靠近了。

「姐姐大人。这里好像好歹度过难关了，我稍微溜出去看看下城如何。」

莉榭连道谢都来不及，西奥多已经离开了庭园。不管怎么感谢他都不够，日后必须好好地用甚么东西回谢才成。

而众多的近卫骑士，也按照阿诺特的命令离开了这里。

剩下的只有莉榭和阿诺特，还有米歇和凯尔。

「那么，米歇。」

凯尔轻轻地乾咳了一下，开始对比自己年长的米歇像孩子一样地斥责。

「……你在干甚么啊！看了空中的火花，我可是十分吃惊啊。那是你的新发明吗！？」

「凯尔……」

对莉榭来说是令人怀念的光景。如果要列举甚么罕见的地方的话，恐怕就是米歇正皱眉反省的表现吧。

「虽然很高兴你能协助我们同盟，但请事先告诉我一句吧。就算要向卡尔海因国展示学术成果，也有其他不怎给他们添麻烦的方法吧。」

「不对喔，凯尔。本来的话，我是应该用生命来补偿……」

「米歇老师。」

莉榭一叫他的名字，米歇就露出为难的表情。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坦白一切反而不妙。如果凯尔听到了真相，他作为科约尔国的王子，就非得对卡尔海因负责不可了。

这么说著一笑，米歇的眉毛越来越低，显出了走投无路的样子。

但是不久，他又自言自语地说。

「对不起呢凯尔。对不起，莉榭。」

「……米歇？」

「我不会再做了。我的想法是大错特错，多亏了你我才明白了。」

然后米歇紧紧地握住白衣的下襬。

「……我答应，以后再也不会……」

那简直就像是小孩子拼命发誓一样，真挚而纯洁的话语。

凯尔吓了一跳，倒吞一口气。但莉榭却相反地呼一口气。再次仰望阿诺特，与蓝色的眼眸对视。

「我先说好，我可不会施恩啊。」

阿诺特用稍微冷淡的表情说道。

「如果骑士的报告是事实的话，那米歇·伊凡很明显企图甚么不正经的事。不过，如果公然定为罪人的话，就会传入父皇的耳朵里。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利用了你所制定的策略。」

「……是的。谢谢你。」

阿诺特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个烟花是莉榭放的。

从骑士那里收到的报告，肯定只是零碎的而已。尽管如此，阿诺特会对罗文说『为了展示科约尔的技术而致的现象』，其实正是莉榭想用在阿诺特上的说服材料。

而且，本来就打算只要能突破这个难关，之后便坦白相告。

「关于米歇老师想要做的事情，我本来打算稍后全数告诉阿诺特殿下的。」

虽说是以未遂而告终，但如果达成的话那就是大罪了。即使隐匿了，也不可能完全无罪吧。

「关于今后的事情，希望殿下能在此基础上作出判断。」

「哈哈。真是可嘉呢。」

阿诺特带著一副几分坏心眼的表情笑了。

「明明为了不让那个男人接近我，甚至都把西奥多卷进来。」

（被发现了……！）

但是，想想也不是甚么意外的事情。

监视城内的，是西奥多下面那些扮演成侍者和园丁的部下。

虽然西奥多本来是放他们在城里收集阿诺特的情报，不过阿诺特也不可能没察觉到他们的气息才对。

（……可是这么一想，阿诺特也察觉到弟弟一直在收集阿诺特殿下的情报呢。居然还置之不理这么多年，果然是很宠弟弟呢……）

这个发现，之后也告诉西奥多好了。因为他帮了很大的忙，所以莉榭也得尽可能地回谢才成。

这样想著，莉榭悄悄地开口了。

「事实上，我也和米歇老师同罪。」

「哦？」

「为了说服米歇老师，我没有制止那个人的计画，而是利用了。……而且，我也想让你看到那个烟花。」

发射时会有时差，这在事前已经设想好了。

只要听到最初的一下声响，阿诺特一定会仰望天空吧。那个计画似乎进展得很顺利。

「烟花所使用的，是正如您所想像的带有危险性质的东西。但也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可以创造出全世界任何人都未曾见过的景色。如果你认识到这件事，一定会开辟出很多可能性的吧，我是这么想的。」

那决不仅仅限于火药的温柔用途。

还有以科约尔的技术制作出来的产品。还有，不是旁人，而正正是阿诺特自己的未来。

「现在你也许还认为，您自身所拥有的一切力量，都是专门针对用于战争的。」

因此才没有隐匿火药的存在，而是相信并提出。

这才是莉榭所选的抉择。

「总有一天，我会证明不是这样的。」

「――……」

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断言后，阿诺特的眉心稍微挤起来。

「你可能会后悔的啊。」

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如同要甩开对方的话。

「关于米歇·伊凡，我只是不公然处分，不过我要怎么干也成。」

对于阿诺特露骨的说法，让莉榭噘起了嘴。

「就算秘密杀掉他，你跟凯尔应该也不能抱怨吧。那样也可以吗？」

「阿诺特殿下。」

「……」

轻轻地拉扯阿诺特的袖子，察觉到的阿诺特，微微弯下身子。

不管怎么说，莉榭和他有二十公分以上的身高差。

「怎么？」

「其实呢。」

莉榭踮起脚来，轻轻地和他耳语。

「想出怀表的构造的人，居然就是那里的米歇老师。」

「……」

即使不看脸，也知道阿诺特紧皱起眉头。

「据说是出于『手边需要可以量测时间的研究器具』来制造的。」

「…………」

「虽然因为嫌麻烦而没有公布名字，但是有很多证据表明，科约尔的学者米歇老师就是开发者。比如说科约尔的工匠拿著零件的模具这一点之类。」

「………………」

「今后，在和科约尔国进行联合研究时，米歇老师的知识不是必须的吗？」

脚后跟著地，然后歪著头仰望阿诺特。

「怎么样？」

「……你……」

阿诺特在眉头一皱后，唉……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想，你从一开始就有能说服到我的自信吧。」

「怎可能！要说自信的话，顶多就是『如果是殿下的话，应该会对老师感兴趣』而已。」

关于那个倒是真的。以阿诺特为对手，不可能自满，以为一切都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

看他苦涩的表情就知道作战总算成功了。

（话虽如此，真的好险啊。在傍晚的会议之前，应该绝对没有向科约尔国借出近卫骑士的打算。阿诺特殿下会事前准备好近卫骑士，那就不是为了同盟，而是为了准备战争……。）

这么一想，胆子一下子都吓破了。

（此外，还有其他叫人在意的事情。）

罗文刚才举出了卡尔海因皇帝的名字，作为『不能服从西奥多命令的理由』。对于身为皇子的西奥多，出示绝对不能违背的人物，以抗拒西奥多的命令。

（可是，阿诺特殿下却说『在传入父皇耳中之前』。换言之，实际上没有向皇帝陛下报告米歇老师的事吧。）

没错刚才的罗文只是说自己的主君是皇帝，一句话也没有提到是皇帝的命令。

明明是国宾引发出事件，却没跟皇帝报告未免太不自然了。而且，还是那个本应以忠臣闻名的罗文阁下呢？）

总觉得心里乱纷纷的。

不管怎么说，莉榭知道未来。

（——罗文阁下在未来对阿诺特殿下谏言，结果以叛逆罪而被杀害。）

仰望阿诺特。那张看不见感情的侧脸，犹如精心雕琢出来地美丽。

「……怎么了？」

「不，没甚么。」

轻轻摇头，莉榭开口了。

「城里的人，应该也看到那个烟花。」

偷看了一下情况，米歇好像继续被凯尔骂。

凯尔一生气就会非常可怕。虽然知道这一点，但这次就不伸出援手好了。

「如果知道那是科约尔国的技术的话，世间的关注也可以推动同盟一把吧？」

没有人知道火药的存在。光看那个烟花，也不知道它的用途和威力吧。

那场烟花，应该只是作为一种美丽的艺术，留在人们的眼中。

要是这样的评价，在大国卡尔海因和小国科约尔之间，总有一天能成为建立平等关系的助力就好了。

「……应该是吧。」

「呼呼！」

能得到阿诺特的认同，心里非常开心。

尽管莉榭还满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但是，她知道应该做的事情。

深呼吸一下，重新下定决心，为了未来而奋勇前进。

第二卷 终章

「——皇都果然很厉害啊！夜空中居然会浮现出那样的东西啦。」

那一天，候补生斯芬的声音响彻了清晨的训练场。

「从我住的旅馆里，可是看得很清楚啊。鲁修斯你也很想看吧？」

「嗯，想看。因为正好那时候很忙，没有那样的余裕。」

「哼哼。对吧对吧？弗里茨也感谢我吧，全靠我邀约你来参加学习会，才能欣赏到那样的景色呢！」

穿著男装的莉榭，笑咪咪地听著斯芬有些兴奋地说。

候补生的特别训练，今天终于来到最后一天了。因此，莉榭他们的早上训练也是最后一次了，所以今天特别用心打扫好。

抬头一望，天色一片晴朗，今天看来会有点热。

明明是那么美好的早晨，弗里茨今天也是愁眉苦脸。

「弗里茨那家伙，一开始误以为是流星，还开始许愿了啊。对吧，弗里茨？」

「嗯……嗯，诶！？啊，啊啊！」

果然是发呆吧，弗里茨慌忙抬起头来。

斯芬似乎察觉到了甚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鲁修斯、弗里茨，你们两人都把木剑给我。我来收拾。」

「诶？不打紧喔，斯芬。大家一起拿过去吧？」

「我说可以就可以！弗里茨，你欠我人情了啰！」

弗里茨虽然瞪圆了眼睛，但终于向斯芬低头说「抱歉」。

在开始训练前的训练场，只剩下自己和弗里茨两人。莉榭一边目送著斯芬的背影，一边和站在旁边的弗里茨搭话。

「斯芬，不知怎的很拚呢。」

「啊……嗯，是啊。」

从低著头的弗里茨身上，隐约感觉到他在紧张的样子。

「鲁。我们昨天，被罗文阁下叫出来了。」

那句话的意思，莉榭也轻易想像得到。

「那么，你当上骑士了吗？」

「啊。先回故乡一趟做准备后，再回到皇都来。在那之后再正式成为卡尔海因的见习骑士。」

「恭喜你，弗里茨！！」

能够听到了这喜讯，开心得感同身受。

候补生都有各自的优点。其中，弗里茨和斯芬特别出众。

「虽然明知道绝对会被选上，但真的听到还是很开心呢。给家里的人写信了吗？啊，还是说想直接面对面报告吧！真的恭喜——」

「……来这里之前，我遇到了罗文阁下。」

莉榭瞪大了眼睛，弗里茨用非常痛苦的表情挤出了声音。

「说是『鲁修斯·奥尔科特不会加入骑士团』。听说是本人那样提出的，罗文阁下他说。」

罗文没有揭穿莉榭的谎言。

昨晚米歇的那件事之后，她给罗文写了信。

为著隐瞒了真正身份，以及扰乱了重要的训练场所而道歉。

明明想必很忙碌的，罗文却马上回信了。他打算在今晚送别科约尔的一行人的晚会上再次见面。

而他的信中，还添了这样的一句话。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到最后一天为止，请作为骑士候补生参加训练。』

（虽然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件事，不知道该相信罗文阁下到甚么程度……可是那人，一定会守护作为『鲁修斯·奥尔科特』候补生的日子。）

一边那么想著，莉榭跟重要的友人道歉说。

「对不起，弗里茨。」

看著弗里茨的眼睛，目不转睛地告诉他。

「其实我撒了一个很大的谎。」

「……说谎？」

「全因为那个谎言，我才得以来到这里，和大家一起训练。可是，毕竟是撒了谎，现在的我是当不上骑士的。」

选择这条路的第六次人生，和现在的第七次大不相同。

「也对你说谎了。……真的，对不起。」

这样说道后，感觉弗里茨的眼好像摇动了。

「鲁，我才是对不起。」

「怎么会。为甚么弗里茨道歉了？」

「那是……」

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低著头这样喊道。

「……其实我早就淡淡然察觉到了，你所撒的谎啊。」

「诶！？」

突然飞来意想不到的发言，莉榭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因为鲁身材又矮小，长得又纤细，而且嗓子还很高，所以……！」

（难、难不成，察觉到我是女的……）

为著意料之外的事态而慌张时，弗里茨用一副认真的表情这样断言道。

「你其实只有十四岁左右吧！？」

「………………」

身体突然僵直了。

「……诶？」

「按照规定，只有满十五岁才能接受这训练吧。不过鲁肯定是为了家人，才谎报年龄来到这里的吧？」

「……不，嗯。呃。那个……」

「不啦不要紧啊！！如果被人知道你撒谎的话，明年以后的考试就对你不利的了。就算我猜对了，你也不用说出来的……！」

越说越拼命的弗里茨，看来真的没有察觉出来。

就算猜想莉榭比规定年龄还小，好像也没想到她是个女人。

（对呢。即使是第六次的骑士人生，也只有团长能看穿我是女人呢……！）

伴随著少许的复杂，撒谎的罪恶感越来越强烈。

话虽如此，因为昨天晚上阿诺特跟她说过『虽然被罗文知道了也没办法，但别要再让骑士候补生察觉到你是个女的』。

「……对不起，弗里茨。日后我一定会亲口说出真相……」

「我就说不用了啦，不要勉强！比起那种事。」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你说『日后』。……也就是就算今天的训练结束了，也还能再见面的吧。」

听了那句话，莉榭察觉到了。

弗里茨之所以会愁眉苦脸，是为著离别而惋叹啊。

在短短十天的时间里，他对没有说出真话的莉榭，倾注了全部的友爱。对那一点真的很开心，脸上充满了微笑。

「当然啦。虽然也许会跟现在的形式有点不一样，可是，绝对会的！」

「在那之前，我也会变得比现在更强。约好了。」

莉榭紧紧地握住了伸出的手。

「互相加油吧。弗里茨。」

在那一瞬间，感觉弗里茨好像要哭出来似的。

然而那好像是看错了。一息间，他又露出一如往常的太阳般的笑容。

（但愿你们，别要走上悲壮的战场。）

莉榭感受到某个人物的气息，目光转向训练场的入口。

边境伯爵罗文慢慢地走来。他瞥了一眼这里，向莉榭鞠了一个只有她才懂的躬。

莉榭也同样地回礼后，接下来就是和平时一样的『教官与训练生』了。话虽如此，还是一边在种种思量，一边挑战最后的特别训练。

＊　＊　＊

下午三时，办完了几件事的莉榭，在离宫的走廊里走著。

问了在中途擦身而过的奥利佛，他说阿诺特正在执务室。目送了前往主城的奥利佛后，敲了执务室的门。

等待回答后进入房间，发现阿诺特意外地看著莉榭。

「……还真快呢。」

「能给我这么多时间已经足够了。真的，非常感谢你。」

被视线催促著坐下，坐到放在执务室右手边的椅子上。

阿诺特注视著她坐下，再次将视线投向自己手头，一边在文件上奋笔疾书一边说道。

「满意了吗？」

「是的。能和老师好好地聊了。」

上午训练结束后，莉榭去找米歇。

科约尔国的众人将于明天早上从皇都出发。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能在这里度过一整天了，所以凯尔忙著到处打招呼。

在那期间，为了能和因为『小小的骚动』受到惩罚而被禁闭的米歇说话，阿诺特跟凯尔安排好。

『明明要是能拿出我的头，只提供知识就好了呢。」

一开口，米歇就说出了叫人不安的话。

就连习惯了他的言行的莉榭，也对那个感到不知所措。一边告诫米歇，一边往他的红茶里加入蜂蜜。

『既没有那种方法，说到底也没有意义。「灵感不是从既有知识中产生的，而是因为得到了新的经验」对吧？』

『哎呀，你很懂呢。……可是，我觉得太宽容了。』

在接过了过甜的红茶的同时，米歇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要我大量制作用于战争的药物还说得过去。可是，让科约尔和卡尔海因共同研究，制作出让世界有益的东西，这判断不是不太合适吗？」

『……老师。』

莉榭昨晚在拒绝了米歇的前提下，只对阿诺特告知一切真相。

火药这东西的存在、米歇想要使用它干甚么。

以及现在的米歇，肯定想要弥补这一切。阿诺特一脸没所谓的表情，断言道『米歇·伊凡的用途不会改变』。

引起骚动的米歇本人似乎无法接受这个决定。在充分理解这种心情的同时，莉榭说服米歇道。

『虽然你是这么说，但是一般来说这可是非常重的惩罚哦？因为要在关乎两国的王族的事业上，被要求一直要提交最佳的结果。如果是普通人的话，会感到非常沉重的压力吧。』

『嗯，是呢。也会心想，得努力才成了吧？」

虽然说法有点轻浮，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是很厉害的事情。因为在炼金术师的人生中，从来没看过米歇去努力甚么的。

『虽然不习惯，但我会努力的喔。——因为要衍生出对世界而言美好的东西甚么的，我从来不曾怀着这样的心情来研究过呢。』

『我也非常期待。老师的新境地，到底会创造出怎样的发明呢？』

莉榭非常认真地这么说，米歇也莞尔地发笑。

那个微笑，看起来很开心。对莉榭来说，他也是第一次如此地笑。米歇一边把头发夹在耳朵上，一边低著眼睛呢喃道。

『前几天，我对你说的话，我想好好道歉。我说过「你不适合当甚么王妃」，我说错了呢。』

这么一说，想起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关于那一点，我不觉得说错就是了。』

『不，一定非常适合喔。只是，同时感到惋惜也是真的。』

紫罗兰色的眼睛，用柔和的目光看著莉榭。

『你不后悔吗？对于成为阿诺特·海因的新娘的人生。』

『当然了喔，老师。』

莉榭斩钉截铁地说。

这么说来，在前几天的问答中，没能说到最后。所以，微笑著说道。

『现在的我，在世界上最想知道的，是会成为我丈夫的那人。』

比起甚么研究结果、甚么原理。

从心底那样想，而重复说道。

『所以，我打算待在那个人的身边。就算被废弃婚约，被赶出去也好。』

『呼呼。那么，我没有权利阻止你呢。』

为著明白这一点而高兴，莉榭站起来行了一礼。

『打扰您太久了。在你准备回国的时候，占用您的时间，非常抱歉。』

『不，能跟你说上话我很开心。和你也要暂时作别了。』

米歇站了起来，带著平静的微笑这样说道。

『再见了。我的学生。』

『……！』

——他说再会。

这让她想起了在曾是炼金术师的人生中，与米歇最后交错的话语。意味著重逢的『再见了』的这句话，和在曾几何时那月夜的截然不同。

「多亏了阿诺特殿下。」

这样道谢后，阿诺特望著办公桌，用似乎不感兴趣的声音回道。

「没甚么大不了的。」

「不。都得到了你宽大的处理。」

「与其闹大以未遂告终的事情，不如有效地利用比较好而已。」

而且，阿诺特继续说道。

「我收到了关于米歇·伊凡的言行的报告。就算是再能干的学者，要我提起那缰绳我可敬谢不敏了。既然如此，倒不如丢给跟科约尔的联合研究里，不需要烦恼管理的工夫，只是获得利益这比较好。」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很宽容……」

「随便怎么也好。……而且，为免他再次弄出古怪图谋的研究，你也会定期过目对吧？」

听到那句话，莉榭用力点头。

「——是的。那个就交给我吧！」

这是第一次被阿诺特托付甚么。这样一想的话，自然也会再次鼓起干劲。

「很期待呢。阿诺特殿下和凯尔王子，还有米歇老师，今后会开发出甚么东西呢？」

「……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到达你所说的『即使没有马也能行走的马车』呢。」

「呼呼。」

那时候明明是一副不加理睬的样子，却好像有在认真考虑。对此莫名地高兴。

就算是莉榭拼命列出来的选择，如果被阿诺特和其他人一起定为目标的话，在未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反正都是了，不要为了避开最糟糕的未来的人生，而是为了更好的未来而前进！尽管不晓得阿诺特殿下的想法，但应该也是一点一点的在前进才对……）

这样的变化累积起来，总有一天能改变未来就好了。

作为骑士候补生接受训练的日子也平安结束了。之后就要为著婚礼，开始来真格的准备了。

（接下来，终于来到那个——）

在脑里斟酌著计画时，阿诺特停下笔看了看这边。

「……你一脸在想著没甚么好事的样子吧？」

「不不不，怎会呢怎会呢！」

一边灿烂地微笑，一边急忙转换话题。

「呃，然后是阿诺特殿下！关于科约尔的技术，还有另一件报告。」

「报告？」

从手里的包里，高高兴兴地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铺上了天鹅绒，可以放在掌心上的小盒子。看了那个，阿诺特似乎也察觉到了里面的东西。

「……完成了吗？」

「是的。」

里面是阿诺特赠送的戒指。

科约尔的加工工匠完工后，一到下午就率先献给了莉榭。

那个放在盒子里的戒指，连莉榭自己也还没看过。因为心想既然要打开难得的礼物的话，在送赠的人面前打开会比较好。

「我答应过如果戒指做好了，就第一个给阿诺特殿下看吧？」

「……」

「虽然之前只看过设计图，不过那非常棒。完成品想必也——」

怀着兴奋的心情想要打开盒子，但阿诺特却似是要挡住它一样呼叫名字。

「莉榭。」

「是的，阿诺特殿下。」

抬头一看，阿诺特的眼睛正笔直地看著自己。他和刚才一样面无表情，淡淡地静静说完。

「——没必要戴那戒指给我看。」

「！」

那一瞬间，内心一下子痛得厉害。

不想被阿诺特看到脸，莉榭立刻垂下头。

听了阿诺特的那句话，现在自己一定是露出了非常没出息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

放在膝盖上的戒指盒子，无意识地用双手紧紧地包住。然后，对自己的感情感到困惑。

因为变得很悲伤，很落寞的关系。

「没必要，是说……」

为了不被听出自己声音嘶哑，勉力只说完这几字而已。

为甚么会这么悲伤呢。

如果是平时的莉榭的话，即使没能得到谁的共鸣，只要能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足够了。

「我应该说过。我对你的要求，就仅是送你戒指这一点而已。」

明明阿诺特都开口了，但却提不起勇气去看他。

胸口的疼痛太痛苦了，也许再也无法去看阿诺特的脸了。无法去看丈夫的脸的皇太子妃，那岂止是没资格而已。

（怎么办……）

对思量著这些事情的莉榭，阿诺特说道。

「我，没有权利期望达到那种程度。」

「……诶。」

耳中传来意想不到的话，不经意间抬头一看。

甚么一辈子都无法看他的脸，并没有这么一回事。视线相对的阿诺特放下笔，将身体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继续说道。

「你身上要穿戴的一切，只按你自己所希望的就可以了。虽说是我送你的，但你不穿戴不合心意的东西也不打紧。」

「阿诺特殿下。」

「不管是这个、甚至是婚礼也好。──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听了那个，理解了阿诺特想说的话。也就是说，阿诺特始终尊重莉榭所期望的东西。

那样的事，普通的皇太子妃是不会被允许的。

事实上，莉榭从小就被告知，有些事情比起自己的喜好更应优先考虑。

正因为如此，即使到了现在，有时还是会露出这种习惯。

就像在选择戒指的宝石时，也是想考量『适合婚礼或皇太子妃立场的东西』。

（但是，阿诺特殿下却说要尊重我的意志。……说即使是自己赠送的戒指，也没有必要以那为理由戴在身上。）

阿诺特总是这样。

就算莉榭打扮成男人的样子也好、就算想学习炼金术也好吧，都会轻易地允许。

（这和漠不关心、放任不管是不一样的。他会好好肯定我所追求的『自由』。）

这件事实，本应是非常值得开心才对的。

（明明应该高兴的。明明知道不能再奢望了……）

尽管如此，莉榭还是以闹别扭的心情反驳了。

「…………不要。」

「甚么？」

连自己都觉得发出了别扭的声音。

莉榭的回答似乎出乎他预料，阿诺特一脸惊讶。

他这样的表情，一定很少见。一边这样想著，一边说出了本打算隐瞒到底的事实。

「阿诺特殿下还记得吗。量度戒指的尺寸时，我选择了左手的无名指。」

「……啊。我问过你为甚么，但你没有回答呢。」

「在我们国家结婚的时候，丈夫会送戒指给妻子。这是第一代国王夫妇开始的习俗，一定要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所以莉榭也想这样做。告知了以后，阿诺特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头。

「即使是我，也对这种仪式有著憧憬。」

「……」

现在一定是说了多余的话。

虽然拥有那样的自觉，但是怎么也抑制不住。莉榭的心情变得自暴自弃，拿起戒指的小盒子站了起来。

「我想在婚礼上戴这个戒指，礼服也要配合戒指来挑！虽然你说过没有必要，但日后所有的场面我也会用上！」

「莉榭。冷静点。」

「倒、倒不如说，我是忍著立即就想戴上手指而拿过来的……！」

站在办公桌前这么一说，阿诺特稍微咽了口气。

「……所以，阿诺特殿下，请帮我戴上戒指。」

把箱子放在阿诺特的前面，莉榭伸出了左手。

于是，他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这样说道。

「我现在没戴手套。」

「嗯……」

在今世刚和阿诺特见面的时候，他答应了『一根手指都不碰』。

到今天为止，阿诺特一直都忠实地遵守，在晚会之类的场合都会戴上手套。今天的阿诺特两手空空，裸露的手背上，浮现出戴著手套时看不见的青筋。

「没有也没关系。」

说出口后，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总比开口说「今后直接接触也没关系」来得简单。

阿诺特会向莉榭期望的事情非常少。

因为，在赢了的话就甚么都听的赌局中，就算赢出了，他的期望也只是想送戒指给莉榭而已。

莉榭想好好戴上这戒指。

然后，也希望阿诺特看到那副样子。

「……无论如何，现在马上就好。所以。」

阿诺特太擅长让莉榭说出任性的话了。

一边想著这些，一边鼓起勇气这样说道。

「拜托了，殿下。」

「――……」

垂下眼睛的阿诺特，发出了短促的叹息。

他拿起小盒子站起来，绕过了办公桌。

正心想要干甚么时，他就抓住了莉榭的手腕，把手拉到了长椅的那一边。坐在椅子上，莉榭的眼眨个不停。

然后，阿诺特跪在了莉榭面前。

阿诺特的大手执起了莉榭的左手。明明只是这么一回事，但脸颊一下子烫热了起来。

阿诺特就这样低著头，嘴唇贴到了莉榭的手背上。

然后，吻落在无名指的指根。

「莉榭。」

「呜，嗯。」

手放到嘴边的情况下被呼喊名字，不禁拿自由的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阿诺特立刻停下了浅吻，抬起了头。但是在那之后，彼此的手指不是正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吗。

（这、这是甚么…！）

脑子深处都晕头转向了。

被这样做才初次产生自觉。莉榭不仅喜欢阿诺特的眼睛颜色，还喜欢他的手和手指的形状。话虽如此，现在却谈不上这个。

明明都把莉榭折腾得团团转，但阿诺特还是一副非常清爽的面孔。

不仅如此，还隐约地以真挚的目光朝著莉榭，用微弱沙哑的声音这样问道。

「——我可以碰吗？」

「……！」

明明都早就碰了。

简直就像是为了让莉榭好好点头，故意用语言来确认一样。

「是、是……」

拼命地点头。

只是这样，阿诺特就有点儿满足了似的眯起眼睛。

没有放开莉榭的手，只用左手打开了戒指的盒子。他大大的手非常灵巧，好像很轻易就能把戒指拿出来了。在这期间，莉榭也满脑子在想。

（刚才、吻。）

听说跪下来亲吻手背，是卡尔海因王侯贵族的求婚方式。然而，以前阿诺特向莉榭求婚的时候，只是跪下来执起自己的手而已。

难不成，是想要重来一次那个夜晚。

（因为，我对结婚的仪式，说了『憧憬』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

——刚才提出的「可以碰吗？」的问题，便是第二次求婚了。

（为甚么脸会这么烫……！）

虽然知道是想得太多了，但莉榭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也许是为了让戒指更容易戴上，阿诺特将手指贴在了莉榭的手腕上。那一瞬间，心脏越来越吵，变得不知所措。

（明明只是单纯的碰到手而已。）

这种东西，和握手应该没甚么分别才对。明明理应如此，但为甚么会如此动摇呢。

（……从一开始，就不要说甚么请别碰我一根手指就好了……）

因为那样的后悔，乾脆都想哭出来了。

没想像过，这样特意撤回会是那么的羞人。紧抿著嘴唇颤抖著，阿诺特用傻眼了的声音说。

「喂。别停止呼吸了。」

「才、才没停止。」

事实上，几乎就很接近那种状况了。虽然不觉得能骗得到他，但也不愿意直言不讳。

「我只是好像忘记了呼吸的方法而已……」

「——呼。」

（笑了……！）

让人如此动摇，这不是太过分了吗。虽然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事情，但现在没有抱怨的余地。

因为无名指的前端，触到了冰冷的戒指。

「呜。」

突然一寒。感觉到是自己身体正火烫的证明，于是越发害羞了。

阿诺特还记得以前触摸莉榭的手时的温度吗。

（求求你，请不要注意到现在比那时候更烫。）

阿诺特就那样，用彬彬有礼的手法，开始把戒指穿过莉榭的手指。

也许是因为莉榭闭上了眼睛的关系，那段时间让人觉得份外地长。还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但没多久，它就在阿诺特刚刚吻过的地方停了下来。

「呼哈哈……」

闭著双眼，一口气吐了出来。

「你想起呼吸的方法了吗？」

「总、总算是……」

「……这次，好像轮到不知道怎么睁开眼睛了。」

被愉快地猜中了似的，越发睁不开眼睛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敲著警钟，不知道该摆出甚么样的表情。低著头想要藏起表情时，感觉阿诺特的手向这边伸过来。

「嗯。」

眼皮被碰了一下，肩膀跳了起来。

阿诺特用大拇指指腹，缓慢地扫著莉榭的睫毛。

就像要擦掉眼泪一样。

又或者，像是唤醒熟睡的小孩子一样。用极为温柔的摸法，一直扫到眼角。

「莉榭。」

「……」

呼唤名字的声音也像哄孩子一样柔和。

正因为如此，莉榭也能够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然后，阿诺特看到莉榭脸涨得通红，眼睛像是在看重要的东西一样眯著。

「戴好了啰。」

不知何以有点依恋那缓缓地放开了的手。

尽管如此，在阿诺特的催促下，莉榭将视线投向了自己的手，看著无名指时，无意识地发出了声音。

「……哇……」

一枚顶著蓝宝石的戒指，在那里闪耀。

闪闪发光的金环，就像是用金茑编织而成的。

圆环由两个戒臂构成，以仿如波浪的曲线组合在一起，营造出奢华而高雅的美丽。要实现如此细致的设计，需要多么细腻的技术呢。

在镶座的周围，四散地镶了很多小钻石。

那如同星尘般的光辉，就像是在守护位于中央的宝石一样，很有活力，非常可爱。

（漂亮。好可爱。而且，最重要的是……）

中央的镶座上，闪耀著可以吸引任何人目光的蓝宝石。

犹如将寒冷国度清澈的大海冰冻住似的，又深又美的蓝色。

把左手举到眼前，让照射进来的阳光反射，莉榭非常珍惜地呢喃道。

「……真的，跟殿下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这样一想，不可思议的喜悦就涌上来了。

珠宝店店主的那位老婆婆微笑说『宝石是护身符啊』。在切实感受到她的话的同时，莉榭也体会到了那份喜悦。

「只要戴上这戒指，就好像甚么都做得来……」

但是，下一个瞬间却回过神来。

阿诺特本人讨厌自己眼睛的颜色。看到用那个颜色选择的戒指，会做出甚么样的表情呢。

「怎么样。殿下。」

莉榭低著眉，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这样手背朝上的话，从阿诺特那里也能看得清吧。于是，跪在眼前的阿诺特，将视线投向了莉榭的手上。

「啊啊。」

以隐约不加设防的音色回答。

阿诺特再次触到了莉榭的手。

就像是为了确认似地，缓缓地扫过刚才用手指缠绕、再戴上了戒指的无名指指根。

在一阵酥痒后，闪过一道有如麻痹的感觉。莉榭微微缩著身子，但缠在一起的手却不肯松开。

阿诺特低著眼睛微笑著说。

「……心情比想像中还要好。」

「！」

听了回答，屏住了呼吸。

（我也是。）

为了阻挡浮现出来的话语，莉榭紧紧地闭上了嘴唇。

（——看到你那样子笑，不知为何心情会变得很高兴……）

然后，察觉到有一点想哭的样子。

「莉榭？」

因为不愿直接说出来，于是轻轻摇头。取而代之的是，怀着困惑的心情这样回答。

「……想要向阿诺特殿下央求的事情又增多了。」

「说说看。」

对于这娇宠的回答，心脏深处隐隐作痛。

「现在的话，甚么都会答应你。」

「……」

被近在身旁盯著看，再被这样子轻诉的话，刚才的动摇又再现了。

在平时的话，除非事关国政，否则莉榭的期望几乎都能如愿的。

尽管再怎么想也太宠了，不过既然自己一直以来都这么任性了。莉榭一边小心别让声音颤抖，一边说出了她的愿望。

「早晚想和殿下一起旅行。如果是负责带路的话，我可以好好去当的。」

「旅行？」

「是的。为了看到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美丽的事物而去的旅行。」

不是现在马上也没关系。

可是，无论如何都想约定。

「不只是萤火虫和烟花。——我想去寻找更多，对于你来说会觉得漂亮美丽的东西。」

阿诺特默默地眯著眼睛。

那简直就像是在看著耀眼的东西一样。

射进执务室的阳光，把他的眼睛映照得通透。这个颜色，不管看多少次都会被它迷住。

「多亏了你，又增加了一样啊。」

「咦。」

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莉榭眼睛直眨。

「那到底是？」

「天知道呢。在你自己想出来为止，我就先不告诉你了。」

「好、好狡猾……！」

明明想得到确实的回答，阿诺特却放开了手指站了起来。

莉榭带著抗议的意思，抬头朝上，颦起蛾眉。

「你觉得常人能解答出你的谜题吗？」

「莉榭。常人这东西，是不会拿不明底细的药品，在出嫁的地方的天空上引发爆炸的。」

「呜。」

应该不是那样的问题，但是被捅到的话会正中要害。

不情不愿地放弃，阿诺特浮现出有趣的笑容，然后把手放在了莉榭头上。

「又没甚么特别难答的。」

「……！？」

被啪嗒啪嗒地抚摸著头，莉榭变得甚么也说不出来了。

即使是像嬉戏的摸法，也因为无法保持平常心，所以希望能停下来。

虽然对为何会这么缭乱而心感不可思议，莉榭还是低著头。

放在膝盖上的手的无名指上，闪耀著海色的宝石。

（……总有一天，能把我会觉得这个颜色有多漂亮，传达到阿诺特殿下就好了。）

首先，得在今晚的晚会上戴上这戒指。

会在送别凯尔一行人，期盼两国美好未来的地方，闪闪发光吧。

第二卷 番外篇 假装恋人游戏的淡淡戏谑

在皇都市场的正中央，有一家最近大受好评的蛋糕店。

那里虽然盛况空前，但进店是有条件的。据说作为客人的资格，规定『必须是恋人』。

莉榭知道这件事，是和阿诺特第二次微服出城，在向珠宝店店主为戒指而道谢的回程路上。

「──就是这样，所以在排队的时候，请假装和我是恋人。」

「……你，真的……」

站在身旁的阿诺特按住额头，叹了口气。

等待进店的队伍很长，对阿诺特来说是未知的领域吧。不过，他苦涩起脸的主要原因，似乎是莉榭提议了『假装恋人游戏』。

「就算不用特意那么干，只要是未婚夫妻不就足够了吗？」

「可是这家蛋糕店，据说就算是夫妻也不能进啊？因为『恋人限定』这种特别感好像很受好评，如果放宽条件的话，会影响到店里的评价。所以，即使是未婚夫妻，也有可能会被拒绝。」

在莉榭心目中，『恋人』和『未婚夫妻』截然不同。阿尔诺特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最终也说「随你的便吧」。

因此，虽然抱著自己是阿诺特恋人的心态在排队，但还是无法平静下来。

「好像被整理队伍的店员用怀疑的眼神看著。」

于是，阿诺特用漠不关心的声音说道。

「对方只是普通国民，你想多了吧。」

「不要小看商人的观察力，他们为防吃霸王餐或使用赝币，平时就很注意观察。」

「……我觉得这是相当特殊的例子就是了……」

莉榭非常认真地观察著周围的情况。

（必须彻底装出恋人的样子。模仿别人的样子……）

毫不吝啬地使用骑士时代侦察能力的莉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吓了一跳。

好不容易吞下冲击后，望向站在一旁的阿诺特。下定决心，走到阿诺特身旁，他一脸苦涩地俯视著自己。

「这次怎么了？」

「请你看看。看，周围的人。」

拽著阿诺特的袖子，轻声报告道。

「真正的恋人，在排队的时候也会紧紧地靠在一起。相比之下，我们之间不是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吗？」

「……」

（多亏了骑士人生，养成了确保容易拔剑的距离的习惯。虽然阿诺特殿下多半也一样就是了。）

模仿周围的男女，站到肩膀几乎能碰到阿诺特手臂的位置。

「这么说来，我还学过『在一定程度上要贴近男性，才能显得亲睦』。很久以前、不对，是之前在祖国接受的王太子妃教育。」

「……哦？」

感觉阿诺特的声音稍微低沉了一点。心感不可思议而抬头一看，视线与蓝色的眼睛重叠在一起。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更晦暗。

「——那是为了成为不是我的男人的妃子而接受的教育吗？」

「诶？」

为著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感到吃惊，阿诺特突然短促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大手绕到莉榭的腰上。

「没办法，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陪你装装吧。」

「诶？诶诶？慢著阿诺特殿……噫！」

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腰。

彼此紧紧地贴在一起，因为太近的距离感而屏住了气息。虽然这绝不是不规矩的摸法，跳舞的时候也会这么做，但因为太过突然而无法处理。

于是，他在耳边小声说。「……如果你僵住不动，就会被『观察力强的店员』盯上啰。」

「！！」

恍然大悟。

这确实是件好事。既然阿诺特愿意附和，那就想要彻底装出恋人的样子。她紧紧闭上眼睛，像是要掩饰脸上的灼热，微微地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通过观察别人得到的情报，都被阿诺特的行为给吹跑了。

「我、我也该做点什么吗？」

为了寻求下一步行动的建议，拼命抬头看著阿诺特。他露出一丝坏心眼的笑容，低著头望著莉榭。

「你不是已经学过了吗？这种时候的做法。」

「忘记了！即使学了也不可能实践，因为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哈……」

或许是中意莉榭的抗议，阿诺特莞尔地笑了笑。然后，他似乎满足了，用另一只手执住了莉榭的左手。

「那个，不知怎的，周围好像很吵嚷。」

「是心理作用吧？」

虽然阿诺特不以为然地说，但大家肯定是在看著这边。那也难怪，这么漂亮的男人在大街上做出这样的动作，会受到女性的注目也无可奈何。尽管如此，阿诺特还是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因为在街上走，脚会不会痛？在这里排队的时候，我一直抱起你也没关系。」

「不！不不，不要紧的！我很好，非常好！」

被他如此认真挑战到这种程度，就好像真的是在被追求一样，心里忐忑不定。

明明这样，阿诺特还是再次在莉榭耳边耳语。

「这种时候，就该老老实实地撒娇。」

（是吗？）

虽然因为意料之外而惊愕了，不过刚才的回答的确都是平常的口吻。

作为『恋人』，这或许是不合格的回答。莉榭一边混乱，一边拼命地小声求救。

「可、可是不行，抱也不行……！！」

「那你怎么办？你可以随心所欲做甚么也成啊。」

「就算你说让我随心所欲也好！」

即使想参考周围的人，也无法顺利进行。因为排队的恋人们，现在都盯著莉榭和阿诺特了。

（果然不像『恋人』而太显眼吗？如果是这样，那都是我的错啊。）

不能只让阿诺特努力。莉榭总算下定决心，紧紧地握住了阿诺特的手。

（……好了，这样怎么样？〕

怀著大功告成的心情看著阿诺特，他微微地瞪大了眼睛。

似乎成功让他吓了一跳，莉榭由衷地高兴起来。当她带著自豪的心情、双眼闪闪发亮地看著他的时候，阿诺特像是轻轻吐出一口气似的笑起来。

（哇……）

他的表情很温柔，感觉心脏扑通一跳。

「前几天，拿著你的戒指时，还心想你的戒指竟然这么小而惊讶。这也难怪。」

阿诺特像是把手指缠在一起似地，把手再次捉紧。

肌肤表面互相碰触的感觉，闪过一道甜甜的麻痹。

「——你的手指纤细得若不小心翼翼对待，几乎就要弄伤了一样呢。」

「啊！」

就在莉榭说不出话来的瞬间，阿诺特突然松开了手。

「……差不多就这样吧。」

「啊，诶？」

「店员好像进去了，你说的『假装恋人』，这样也足够了吧。」

阿诺特一本正经地断言道，手也从莉榭的腰上移开。虽然恢复了身体的自由，但因为眼看就要瘫坐在地上，莉榭慌忙挺直了背。

（是、是我太害羞了吗？也许是吧，因为阿诺特大人是出于善意来协助我的……）

想到这里，四目相对的阿诺特微微一笑。

「怎么了？满脸愁容。」

「～～～唔！！」

看来，果然被他捉弄了。

本想大声抗议的，不过阿诺特已经奉陪到这一步了。压抑住抱怨的说话，反之有礼地道谢后，不知为何却被他颤动著肩膀嘲笑。

虽然变得满目疮痍，不过进店后得到了有意义的情报，这就算了。

第二卷 后记

我是雨川透子。这次能把 Loop 7 的第２卷拿上手中，真的谢谢大家，本卷中讲述，女主角莉榭跟在第三次的人生中扯上关系的人们、以及这次的人生的未婚夫阿诺特展开攻防的故事。

这次也画了插图的八美☆わん老师，谢谢了！封面上跃然纸上的世界，角色的表情和脸，设计都总是让人陶醉。插图也真的真的很美很可爱。责任编辑，一直以来非常感谢您。对于我的失误，您回信说「会想办法解决的」，让我宽心不少。

并且，也向从前卷起继续拜读的各位读者，表示衷心的感谢！

男主角阿诺特对莉榭的感情表现水平，在本卷的最后，以１０计算的话暂时来到３级了。非常感谢有幸能出版第３卷，希望能随著木乃ひのき老师的精彩漫画化，一起守望今后的变化！

希望在下一卷中也能看到大家。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第一章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小鸟恋

在阿诺特送赠戒指的那天晚上。

在前往晚会大厅的路上，走在阿诺特旁边的莉榭突然想到了甚么，脱口而出。

「阿诺特殿下当时为甚么要向我求婚呢？」

这是刚认识的时候，问过他好几次的问题。

虽然当时被他岔开了，但差不多该告诉自己了吧。这样子满怀期待地抬起头，发现阿诺特正一脸认真地看著自己。

然后就这样，一脸平静地说了出来。

「我早就说过了，因为我迷上你了。」

（所以就说，那绝对是骗人的……！）

即使回想起相遇的瞬间，也找不到让阿诺特·海因喜欢的要素。

而且那个阿诺特·海因也不可能顺著当时的势头求婚。莉榭虽然有点闹别扭，但还是端出了自己抓住的那句话柄。

「……你后来还说『我是打算利用你才求婚的』喔。」

「嘛，甚么理由都没差吧。」

（虽然对殿下来说，也许是这样没错！）

对莉榭来说，那是人生的分水岭。虽然不至于会说想要尽知道一切，只是稍微想再要多一些情报而已。

当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后，阿诺特莞尔地笑了。照这样子，似乎不打算告诉自己求婚的理由吧。

盯著无名指上的戒指，下了一个决心。

（差不多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

「就是这样，西奥多殿下，我想请教一下您父亲和阿诺特殿下的关系。」

「……你还真是触及相当的核心呢……」

躺在草坪上的西奥多，对莉榭的提问露出了惊呆的表情。

也许是倾泻而下的阳光太耀眼了吧，他抬头望著莉榭，揉了揉眼睛。虽然看起来提不起劲，但他还是规矩地站起身来，和哥哥一样非常温柔。

「因为未婚夫和他父亲的事，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

在西奥多身旁铺上手帕，莉榭坐在上面，把膝盖拢在一起。

「说到西奥多殿下，就是最了解阿诺特殿下的人。我想您一定知道些甚么，所以才来找你的。」

「哼哼，也就那么回事。如果是关于兄长大人的知识，我觉得不会输给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莉榭啪啪鼓掌，西奥多骄傲地挺起胸膛。然后立刻站起来，用手托著下巴噘起嘴。

「……虽然你这么期待我，但很抱歉，我也不觉得能够回应你的要求。就算说是姐姐大人的拜托、把兄长大人的新情报给我当作报酬也好！」

「这么说……」

「我没和父亲大人说过话。关于兄长大人和父亲的关系，虽然在能查到的范围内也查了一下，但父亲大人和兄长大人是不会在公共场合说话的。」

一边不断拔下小草，西奥多一边继续说。

「父亲下命令的时候，也是召唤哥哥一个人去谒见的，奥利佛和父亲大人的随从也不允许在场。」

（也就是说，彻底地屏退左右……？）

「不过，母亲的事我倒是知道一点。」

低著头的莉榭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话，抬起了头。

「没记错，阿诺特殿下的母亲和西奥多殿下的母亲是不同的人吧？」

「嗯，虽然这种事倒也不稀奇就是了。」

而且听说西奥多的母亲也已经去世了。

卡尔海因皇帝现在的妃子，对两兄弟来说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你还记得吗？兄长大人说他杀了自己的母亲。」

西奥多用暗带落寞的表情这么问道。莉榭点点头，说出了当时没能问到的问题。

「到底发生了甚么？」

「兄长大人的母亲好像一直都很恨兄长大人，她总是远离兄长大人，一见到兄长大人就恶语相向。这样子长年累月后的某一天，听说兄长大人用剑刺了母亲一刀。」

西奥多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说是用剑直接刺穿了左胸。」

「……」

莉榭突然想起了。

在第六次人生中，死于阿诺特的剑下。他伸出的剑尖，刺进了莉榭的心脏。

「这是真的吗？」

「虽然没有公开，但这个国家的重要人物全都知道。」

西奥多带著苦涩的表情继续说道。

「据说兄长大人的母亲是某个国家的公主，在父亲的命令下，像人质一样嫁给了他。」

「……以前，我听殿下说过，皇帝陛下给出了『继承了别国王族的血统』作为阿诺特殿下的妻子的条件。」

莉榭的情况是继承了祖国王室的血脉。阿诺特说虽然是远亲，但还是得到了认可。

（如果知道母亲的事，便能明白阿诺特殿下向我求婚的理由。）

但是，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吧。

（即使知道了这一点，也不知道是否跟回避几年后的战争的对策有关。果然还是得查找战争的开端，弒父……关于向现任皇帝发动政变一事，好像必须调查才成。还有，那件事也是。）

正当自己左思右想的时候，西奥多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哇，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对不起，在你休息的时候打扰您了。」

「没错啊真是的！嘛，虽然能够谈上兄长大人的话题可是任何东西都无法代替，所以还好就是了。啊，现在几点了呢……」

「下午三时多吧。从太阳的位置来计算的话。」

「……」

看到莉榭立即咬定了，西奥多似乎有些退缩。

「我希望你能先听一下报时、看一下时钟才来马上回答就是了。」

「这只是大概的计算，不像时钟那么准确喔。说起来，西奥多殿下。」

关于那件一直很在意的事情，莉榭跟未来的弟弟问道。

「那边有一栋很漂亮的建筑物对吧？那座可以俯瞰下城，有著尖顶的塔是？」

这是以前也问过阿诺特的问题。

西奥多望向那塔，流利地回答道。

「啊，是圣堂。据说是这个大陆上第二大的，很气派，甚至有人从其他国家来做礼拜的。会每个月一次聚在一起祈祷，一年一次聚在一起唱歌。好像是相当重要的建筑。」

「是吗？」

果然，看来还是不去确认不可。莉榭静静地垂下眼睛，制定计划。

向西奥多致谢，与他分手后，与在远处等候的骑士一起回到离宫。

于是，莉榭来到阿诺特的办公室，请他单独和自己两人独处，然后各自坐在对面的长椅上。莉榭把手放在膝盖上，真挚地呼唤著他的名字。

「阿诺特殿下。」

「甚么嘛。一脸认真的，到底怎么了？」

「这次，我有个任性的请求。」

在视线的催促下，莉榭乾脆地说。

「──我想正式解除婚约。」

「……」

阿诺特平静地看著她。

「啊，当然是指以前的……」

莉榭话音未落，阿诺特站了起来。

正那么想的时候，他坐在了莉榭的旁边。被人近处盯著看，莉榭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如果你那么期望的话。」

「？是的。」

虽然没说明到最后，但阿诺特并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是那个阿诺特殿下，也许这次也是抢先看穿了我的思考，领会了我的意图吧。）

这么想著，一只漂亮的手伸了过来。然后，像梳头一样抚摸著莉榭珊瑚色的头发。

「啊！」

自从前几天告知可以直接碰她之后，阿诺特就时不时地这样抚摸莉榭的头发。

因为是扫到耳侧的方式，所以莫名地觉得痒痒的。从阿诺特的角度来看，应该是想抚摸甚么动物吧，不过因为出其不意，对心脏很不好。

最后，脸离得很近，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境。

「殿下？」

据莉榭所知，这个拥有世界上最美丽面孔的男人，用比平时稍微低一些的声音小声说。

「那种情况下，无论采取甚么手段，我都要阻挠你。」

「……诶？」

这个宣言让她哑口无言。

在思考为甚么会被这样说之后，意识到彼此的想法没有交集。

「请、请稍等！！我的说明不够，还是得解释到最后！！所以请稍微离开一下！」

「不行，我不会放开你。你刚才不是说想要解除婚约吗？」

「虽然是的，但不是的！！我不是想逃离阿诺特殿下的计谋，我想正式废除的……！！」

——————是和以前的未婚夫迪特里克殿下的婚约。

「……」

说完后，阿诺特皱起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

卡尔海因皇太子专用的马车沿著街道向南驶去。

（到这里为止的旅程，不知为何一眨眼就过去了呢。）

从这里往前走半天，应该就能隐约看到目的地了。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夏天，身著清凉的嫩叶色礼服的莉榭，将目光投向坐在马车对面看著文件的阿诺特。

（话虽如此，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阿诺特殿下竟然提出这次远行要一起同行。）

然后，莉榭想起一星期前和阿诺特的对话。

＊＊＊

『也就是说呢，我小时候和迪特里克殿下订下的婚约，并没有被正式废除。』

在阿诺特的办公室里，莉榭这样解释道。

眼前的阿诺特，似乎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你和艾美迪国的王太子有过「订婚仪式」吗？』

『你说的没错。虽然是非常古老的仪式，现在好像没有哪个国家的王族会举行的就是了……。』

『订婚仪式』与『婚姻仪式』是分开进行的。

这通常是在政治婚姻之类的时候，把订下婚配的孩子带出去举行的仪式。

那是为了不让政治婚姻等等需要十几年时间的漫长计划轻易毁诺而举行的。虽然，迪特里克根本不在乎这样的契约就是了。

『看来，是我父母向艾美迪国王陛下请求的样子。』

尽管记忆已经很朦胧了，但莉榭却依稀记得。

只想起了一大早就被安排去做准备，非常困，还有因为被不同于平时的气氛所充斥而大吵大闹的迪特里克。

『直到现在，神殿那边还是登记著和那个男人的婚约，吗。』

『我也真是如梦初醒，因为光是订婚的仪式就已经很少见了，而且毁约的先例就更少了。』

莉榭闭上眼睛，一脸惭愧地点了点头。

『一整个忘记了啊。——竟然是「如果不去大神殿办理解除婚约的手续，就不能和别的男人结婚！」！』

当然，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莉榭很清楚，如果要和迪特里克以外的男人结婚，需要事先在大神殿申请解除婚约。

那是第四次人生中，因为某种原因顺道去大神殿的时候。

从主教那里听到『要想和已经举行仪式的婚约者断绝关系，需要正式的手续』，当场就急忙提出了申请。

（在这次的人生中，虽然明知道，但却故意在没有解除下来到了卡尔海因呢。……因为想著要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和阿诺特殿下结婚的话，就拿跟迪特里克殿下的婚约还没有废除为由趁机逃走。）

因为这是大多数国家都不会举行的仪式，所以阿诺特应该也不会确认吧。

莉榭一直低著头，然后抬起头瞥看阿诺特。

（……不过，我觉得现在解除了也没关系了。看起来也不用觉得「无论如何都不想和阿诺特殿下结婚」。……因为阿诺特殿下很温柔、又很温柔、还很温柔。）

『怎么了？』

『不，没事！』

话虽如此，好不容易留下来的婚约。

仅是普通的解除婚约，而没用于甚么目的上的话就太浪费了。莉榭打算以此为契机，调查某件事。

（我一直很在意。关于阿诺特殿下和克鲁什教团的关系。）

据说这个世界，曾经有一位女神。

而克鲁什教团，就是崇拜这位女神，制定教义和历法等的教团的名字。

他们的教义遍布世界，被很多人信奉。在莉榭的祖国或卡尔海因也是如此。

虽然信仰的深浅因人而异，但几乎所有人都是在那教义的影响下生活的。在婚礼上向女神宣誓爱情，在女神出生的那天全家人一起庆祝。

大部分贵族除了名字和姓氏之外，还会得到教会的洗礼名。

莉榭的名字『莉榭·伊姆加德·魏纳』中的『伊姆加德』，就是教会授予的洗礼名。

克鲁什教和女神的教义，已经渗透到这种风俗里了。

（卡尔海因是这个世界上拥有强大力量的『国家』之一。但是，比卡尔海因历史悠久得多的克鲁什教团，拥有与这些强大国家同样强大的力量。）

但是，如此庞大的教团的历史，却因为一个人物而化为灰烬。

（——五年后，成为皇帝的阿诺特殿下，将教团的一切烧毁。）

到各地的教会放火，把主教拖出来，当著信徒的面杀掉。

（经典也被焚毁，信仰的象徵被彻底破坏，连痕迹都不留下。我也曾亲眼见过一次。）

在开始这一人生之前，对于阿诺特的这种行动，莉榭认为他的目的该不会是破坏拥有巨大力量的组织吧。

但是，在这次的人生中，和他交谈时，有一件事一直很在意。

（从离宫可以俯瞰卡尔海因的下城。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堡的那天，我曾问过阿诺特殿下城东边的尖塔是甚么。）

阿诺特这样说。「是教会。同时也兼任钟塔的作用，在早上和晚上会定时敲响报时钟。」

但是，与西奥多的回答相比，这个回答显得有些不自然。

（阿诺特殿下的说明几乎没有提到圣堂本身，只提到了作为钟塔的功用。）

未来的阿诺特的所作所为也与此相吻合，这一点微微勾起了注意。

（……在说明被称为『教会』的建筑物时，只告诉了我这一点也太奇怪了。如果是阿诺特殿下，应该会像他弟弟一样，向我说明教会的权威和政治价值。只能想成是故意避开了。）

或许，阿诺特对教会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感情。

如果这种感情和五年后的凶案有关联，那么莉榭有几件事无论如何都想阻止。

（而且，在我的人生中，能见到『那个人』的机会只有现在。……话虽如此，为了调查而接近大神殿的话，必须准备一个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的理由。）

如果是这样的话，与迪特里克解除婚约不正是一个很好的材料吗？

想到这个计划，多亏了前几天收到的一封信。莉榭取出来，给阿诺特看。

『有关废除婚约上，迪特里克殿下现时的恋人玛丽大人好像非常努力。虽然琐碎的小事无法废弃婚约，但玛丽大人自己声称是迪特里克殿下的出轨对象，把原因推到迪特里克大人身上，去推进废除婚约。』

阿诺特一脸无聊地看著莉榭递给他的信。

『听说迪特里克殿下那边的手续已经办完了，接下来只要我去大神殿就可以了。因为不需要和迪特里克殿下见面，所以我想应该可以迅速处理好。』

『……』

『所以，虽然事出突然，但我可以近日前往德马纳圣王国的大神殿吗？快的话，一星期左右便能回来了。』

『……』

虽然做出了请求的样子，但阿诺特在这里也只能点头。

不管怎么说，如果不去大神殿，莉榭就不能和迪特里克以外的男人结婚。

虽然不知道阿诺特的心思，但既然不能不跟莉榭结婚，那无论如何也会给出许可吧。

（说实在，我也希望阿诺特殿下能一起来就是了。）

望著皱著眉头、一脸不悦的阿诺特，莉榭思考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调查是为了了解阿诺特心理上叫人在意的部分。当事人在场的话，肯定会更容易行动。

（话虽如此，有公务在身所以绝对不行呢。就连我想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一会，也得大幅加紧准备婚礼才成。）

就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那么，我也一起去。』

『啊？！』

听到意想不到的话，不禁大喊起来。坐在旁边的阿诺特一脸平静地看著莉榭。

『怎么了，不方便吗？」

（不，倒不如说恰恰相反！？）

真是方便得叫人惊愕。

因为不知道他在想甚么而不知所措时，阿诺特把手肘撑在长椅的靠背上，这样解释道。

『正好积了一大堆跟教会相关的公务，本来嫌麻烦而打算之后再算，不过，如果能直接去见面的话，那就更快了。』

（……不知怎的好像是骗人似的……）

『而且……』

『？』

等著他继续说下去，她歪著头，阿诺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不，没甚么。』

这是相当罕见的事。

阿诺特会把说了一半的话收回去，这种行为并不常见。

果然一扯到教团的事情，他的态度似乎便会和平时不同。

（虽然只是感觉，也许只是我误会。话虽如此，到底为甚么……）

莉榭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看，但这样做当然不可能读懂阿诺特的想法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承他美意一起同行就最好不过了吧。

于是，几天后。

开往德马纳圣王国的马车启程了，然后又过了几天，来到了今日。

（不过，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在前往大神殿的马车中，莉榭恍惚地思考著。

坐在对面的阿诺特默默地继续文件工作。虽然担心他会不会晕车，但他却一直保持一脸沉著的表情。

堆在他身边的文件，是他的随从奥利佛满脸死相地递过来的。另外，另一辆马车上还装满了一堆。

（一般来说是很荒唐的，皇太子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离开国家一个星期！对不起，奥利佛大人。托阿诺特殿下的福，每隔一定区间就能换到新马，能够超乎想像地顺利向神殿进发……）

处理著途中采摘的药草，莉榭在心里道歉。

「……话虽如此，不愧是卡尔海因啊。」

一边这样说著，一边拆下能用在解毒剂上的花萼。

「通往大神殿的路竟然修得这么漂亮。不然的话，就算说德马纳圣王国是邻国，也没法移动得这么轻松。」

如果是坐马车长途旅行的话，会由于振动的关系而容易疲劳，但因为是铺装好的道路，负荷也比较少。阿诺特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一边翻阅资料一边回答。

「修这条路的预算很充裕，全因前往大神殿礼拜的人很多，所以大道周边的城镇的税收也很高。」

「因为人们一旦要远距离移动，便会让可观的金钱流动起来呢。话虽如此，既然会往来两地，卡尔海因有很多虔诚的信徒吗？教团会容许直接往来大神殿附近，也只有从卡尔海因的大道而来而已。」

莉榭对此也很在意。毕竟卡尔海因与教团的力量关系，在这世界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教团拥有超越国家框架的力量。

因此，即使对方是大国或其王族，也不会给予任何优待。

对教团来说特别的，就只有传说中拥有女神血统的公主而已。明明是这样，只有在面对卡尔海因国时，教团会表现出些许不同的样子。

其中之一，就是世界上第二大的教会位于卡尔海因。明明为了不让不同的教会出现权威的差异，其他国家的教会都是按同等规模建造的。

（不仅仅是教团特别重视卡尔海因。对卡尔海因而言，也没有侵略有教团所在的德马纳王国呢。）

德马纳圣王国之所以是『邻国』，是因为位于卡尔海因国和德马纳国之间的国家，都通过战争而变成了卡尔海因国的领地。

（即使教团的根据地德马纳圣王国并没有强大的武力，但卡尔海因没有侵略，允许它存在于自国的南侧。）

现任皇帝阿诺特的父皇，是个积极挑起战争的男人。从阿诺特的言谈中，也可以察觉到他是个好战的人物。

但是，面对『虽然在政治上很重要，但缺乏战斗力』的国家，为甚么会保持友好关系、置之不理呢?

（在我商人生涯中到处东奔西走的时候，也听说过『卡尔海因皇帝很虔诚』……阿诺特殿下会烧毁教会，是因为和如此虔诚的父亲发生争执吗?）

「别说这些了。」

阿诺特从文件上抬起头，看著莉榭的眼睛。

「不带侍女同行真的可以吗?」

「是的。现在这个时期能进入大神殿的人有限。与其在神殿逗留期间让她们待在附近城镇，还不如留她们在离宫。」

「──是祭典吗？正好重叠上麻烦的时期呢。」

（倒不如说，我就是瞄准了准备那个祭典的时期而安排日程，不过这可不能说出来……）

想到这里，马车开始慢慢减速。

莉榭朝窗外看了看，这里是大道途中的森林。既不是目的地，也不是可以休息的地方。

尽管如此，不久马车便完全停了下来。察觉到阿诺特要动，莉榭便紧紧抓住他的袖子。于是，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好像发生了异常，你留在马车里。」

「我不打算再被丢下一次。殿下应该早就知道关起我是毫无意义的吧?」

这是跟阿诺特乘坐的马车，第二次出现异常。上次晚了阿诺特一步，不过这次可不能如此。

阿诺特叹了口气，自己先下了马车，向莉榭伸出了手。

莉榭微笑著，执起他的手下了马车。皇太子用的马车前停著护卫骑士乘坐的马车，走到马车外的骑士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发生甚么事了?」

「阿诺特殿下，那个，好像有其他国家的马车堵住了大道。」

听了这个报告，莉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

一想起某个人物的身影，几乎与此同时，就听到一如想像中的声音。

「——绝对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

少女明朗清澈的声音，响彻四周的森林。

阿诺特把视线转向那边。纯白的马车门开了，里面跑出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

「喂，请好好听话了！你到底有甚么不满意了？白色的马车又是你要求的，到刚才为止不是还很高兴吗？」

「我心情变了！！这次不是黑色的马车就不行。绝对不要！！不然的话……」

然后少女看向这边。

像洋娃娃一样美丽的容貌和水灵的大眼睛。淡紫色的头发，勾勒出丰富的波浪。

这件带荷叶边的柠檬色礼服，对于她十岁的年龄来说虽然显得有点幼小，但很适合她可爱的容貌。

穿著磨得发亮的鞋子的少女，一看到莉榭他们乘坐的马车是黑色的，就以一脸作好决死觉悟的表情叫道。

「我决定了！！如果爸爸不听我的话……」

正心想怎么了的时候，她却全速跑了过来，抱住莉榭的腰，大叫道。

「我就要坐这些人的马车！！」

「米莉亚！！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

（啊啊啊啊……）

莉榭低头看著少女，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老样子呢。米莉亚大小姐。）

她正是莉榭在侍女生涯中侍奉的人家的千金，也是这次的『目的』之一。

＊＊＊

在第四次的人生中，莉榭开始侍奉公爵千金米莉亚·克拉丽莎·乔纳尔，是在距今一年半之后的事。

在德马纳王国的侯爵家工作，与年幼调皮的公子变得要好的莉榭，被拜托『希望也能到乔纳尔公爵家工作』而前往乔纳尔家，遇见了十一岁的米莉亚。

米莉亚非常难相处，其他侍女都对她避而远之。

她的公爵父亲，因为以前罹患一种病导致身体麻痹，是个很容易生病的人。

虽然他顾虑到不怎么跟自己一起的女儿，但又不得要领，无法应付米莉亚的任性。

莉榭一到，侍女长第一句话就是「你也要注意米莉亚小姐，她非常难对付，是个叫人头痛的人。」

（但是……）

在第七次人生中，第二次与米莉亚见面的莉榭，低头看著紧紧抱在腰上的她的发旋。这时，从米莉亚的马车上，走下了一个满脸愁容的男人。

「米莉亚，这给人家添麻烦了吧！」

（乔纳尔阁下……）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慌慌张张地朝这边走来。

金发梳到脑后，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的那位男性，是莉榭过去的主人。可是，与莉榭的记忆不同，现在的他没有拄著拐杖。

（明明听说乔纳尔阁下在很久以前就生病了。）

实际上，身体出现麻痹好像是之后一年半内的事情。

他走到莉榭他们身边，首先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小姐。我女儿给您添了麻烦……来，快点放手！！」

「不要喔，不要！！」

米莉亚用力地大叫，手臂的力量越来越大。然后，把脸埋在陌生的莉榭身上。

「米莉亚！」

「因为我讨厌爸爸！！不听我的请求，还要骂我！！会给这些人添麻烦，全都是因为爸爸坏心眼！！」

米莉亚这么叫著，阿诺特皱起眉头。

莉榭用视线制止了他的动作，然后对著米莉亚小小的发旋说道。

「大小姐。」

「别跟我说话，你也是站在爸爸这边的吧！？明明第一次见面甚么都不知道，连我的话都没听！」

「大小姐，请看看这边。」

「甚么，到底是……！！」

米莉亚焦躁地抬起头，下一瞬间倒吸了一口气。

「？」

莉榭在她头上摊开的，是一张事先准备好的手帕。

把白色蕾丝展示给她看后，她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莉榭抓住这一瞬间的困惑，把手帕揉成一团塞在右手里。

然后把左手放在紧握著的右手上，轻轻吻了一下手背，过了一拍后，张开双手。

「……诶……！？」

收在手里的手帕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熊玩偶。

佣人和骑士都大惊，扰攘起来。但是，在眼前看到这一幕的米莉亚，似乎比任何人都更为惊讶。

「魔、魔、魔法……！？」

米莉亚的脸颊被染红，大大的眼睛闪闪发亮。莉榭嫣然一笑地告诉她。

「不，大小姐，这叫做『奇术』。作为我们友好的证明，这个送给你。」

「可、可以吗！？」

「当然了。」

把玩偶递过去，米莉亚本来紧紧的双手渐渐松开。

莉榭在那时候蹲了下来，用比米莉亚还低的视线向她问好。

「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纳，大小姐的名字是？」

「……我是米莉亚·克拉丽莎·乔纳尔，爸爸的女儿，马上就要十岁了。」

「那么，米莉亚大人。」

在这次人生，再也不能继续喊她『大小姐』了。

莉榭露出一丝落寞的微笑，把准备好的玩偶递给了她。

「如果您喜欢的话，我会很高兴。」

「啊，嗯。」

米莉亚害羞地垂下眉毛，尽管如此，她还是双手抱著布娃娃，一边移开视线一边说道。

「谢、谢……」

「吓了一跳，没想到米莉亚会那么老实。」

父亲乔纳尔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

然而，莉榭却这么想。

（米莉亚大小姐，其实是个坦率的好孩子啊。）

遇见了十一岁的米莉亚，被委以照顾米莉亚一职的莉榭，一直看著比年龄更天真无邪的米莉亚。

一起在花坛种花，在森林里散步，在打雷的夜晚睡在同一张床上。

因为她不喜欢学习，莉榭也和她一起念书，一起度过了很多时间。

然后，当米莉亚和现在的莉榭一样，满了十五岁的时候。

米莉亚在圣堂举行结婚仪式，当上幸福的新娘子。

（可是，就在那天。）

莉榭静静地站起来，轻轻闭上眼睛。

（——在米莉亚大人的婚礼结束的时候，卡尔海因国的军队攻进来了。）

然后莉榭就被杀了。

即使身为侍女，却被允许以等同米莉亚的姐姐的身份参加仪式的莉榭，身在卡尔海因军队一拥而进的教会中。

然后，她让米莉亚等人从被放火的教会中逃走，就这样丧命了。

（这么说来，我死的那个圣堂里，阿诺特殿下也在那里吗？）

忽然在意起来，抬头看了看身旁的阿诺特。

阿诺特似乎淡然地看著莉榭和米莉亚的对话，但当莉榭回过头来时，两人的视线重叠在一起。

（一定就在那里吧。）

然后，阿诺特下了命令。

在那美丽的神殿放火，扬言要杀死里面的人。

「……」

莉榭轻轻地垂下眼睛，不让人察觉地深呼吸。

然后抬起头，叫了一声未婚夫的名字。

「阿诺特殿下。」

然后走到他身边，小声抗议。

「刚才我使用奇术的时候，你一直盯著动手法的那边吧？」

「……」

阿诺特突然转过头，这样回答。

「这也没办法吧，虽然你引导周围的视线集中到你右手上，但左手的动作明显太不自然了。」

「一般人应该会好好把注意力集中在右手上才对，就算注意到了，这时候也要把那放一边。」

「……比起这个，刚刚那个应该要在礼服的袖子里事先准备好吧，你准备得还真周到呢？」

「……」

这次轮到莉榭想转过头了。但为了不被怀疑，还是堂堂正正地抬起头来。

「其实我是打算在马车途中，趁著工作休息的时候向阿诺特殿下表演的。」

「哦？难道说你打算把小熊玩偶变到我面前吗？」

「因……因为心想这软软的，应该会很治愈呢。」

「啊，嗯。」

说到这里，阿诺特古怪地笑了。

他的笑容平静得让人吃惊，让莉榭睁大了眼睛。

「算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其实是，如果神殿里有小孩子的话，我想表演给他们看看才练习的！」

「是吗？那太遗憾了。」

虽然不知道有甚么遗憾，但就当作是这样吧。不然的话，就像阿诺特说的那样，太可疑了。

（的确是盘算会在大神殿或路上碰到米莉亚大小姐的。恐怕即使是阿诺特殿下，也不会认为我从一开始就打算碰上米莉亚大小姐吧……问题是米莉亚大小姐他们。）

莉榭回过头，看著比刚才更为平静下来的父女对话。

「米莉亚，请听话一点吧。这里离大神殿不远，白色的马车也可以吧？」

「可是，仔细一看，白色多孩子气了！我是在祭典上被选为巫女姫的代理喔！？如果不是相配的马车，多不好意思了！」

周围的乔纳尔家的佣人和侍女，都提心吊胆地看著。

里面好像一个莉榭认识的人也没有。

（……果然很奇怪呢。）

莉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米莉亚大小姐再怎么说也不会这么任性才对。即使有时讨厌学习，或者说想吃甜食当点心而撒娇也好，也不会说『不喜欢马车的颜色』这种无可奈何的无理取闹。……虽然在我知道的十一岁前，也许会这样子就是了。）

她也把目光转向了乔纳尔公爵。

以前听说『从前身体就不好』的主人，在现在的莉榭看来，他的身体非常健康。虽然看上去有些疲惫，但那也是因为乘坐马车、以及女儿发脾气束手无策的结果吧。

公爵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再次向莉榭和阿诺特低头行礼。

「抱歉晚了招呼，我在德马纳圣王国拜领公爵位，叫约瑟夫·艾仁弗里德·乔纳尔。我的女儿给您们添了麻烦。」

接著，他将目光转向阿诺特马车上的卡尔海因国纹章。

「各位难道都是卡尔海因国的皇族吗？」

阿诺特短呼一口气，以皇太子的身份问候。

「我是阿诺特·海因。父皇一直受到阁下的照顾了。」

「──……」

公爵似乎稍稍屏住了呼吸。

虽然巧妙地隐藏起来，但莉榭还是能清楚地看出他的动摇。恐怕阿诺特也察觉到了吧。

「竟然是皇太子殿下，那么这位小姐，就是许下婚约的千金了吧？再次，请原谅我女儿的无礼。」

「……只要我妻子原谅就好。」

「当然没有问题，因为能见到这么可爱的大小姐呢。」

莉榭微微一笑，走向米莉亚。

阿诺特和乔纳尔公爵继续著礼节性的问候。莉榭趁机蹲了下来，对米莉亚微微一笑。

「米莉亚大人，你为甚么会那样子和父亲吵架呢？」

「我明明都是巫女姬的代理，爸爸却不明白。已经快到祭典了，如果我不好好做的话，会让过世了的真正巫女姬和女神都蒙羞的啊！」

「哎呀。那么说下一次的祭典，米莉亚大人就是担任巫女姬的角色吧。」

虽然其实甚么都早知道，但还是装出第一次听到的样子，点了点头。

在克鲁什教中，会为信仰对象的女神举行庆典。通常情况下，会由传说中流著女神血统的『巫女』亲临祭典现场，向女神奉上祈祷。

教会世世代代都非常重视那位巫女。

但是据说二十二年前，上一代巫女姬因为事故而丧命，拥有女神血脉的女性就这样消失了。

因为血族中也有男子，所以血脉不至于会断绝，但女神的代行者巫女姬，只能由女性担任。

（所以教团连续近二十年都不举办祭典。不过，由于信徒抗议的结果，从今年开始重新举办由代理巫女姬进行的祭典……）

莉榭回想起自己在侍女人生中所听到的说明。

「我记得听说过，只有出生在德马纳圣王国贵族家庭的女性，才能成为巫女姬的代理。而米莉亚大人就是被选为巫女姬。」

「对啊。这很光荣对吧？可是爸爸他却……」

米莉亚紧紧抿著嘴，小声嘀咕道。

「──爸爸真是个笨蛋，居然惹我生气。」

听到米莉亚低沉的声音，莉榭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

刚才为止的米莉亚，应该只是重复著比实际年龄还幼稚的任性。可现在却一副大人的表情，静静地盯著父亲。

「我明明都诅咒了爸爸……可是爸爸还不相信，被我诅咒的人会一个个死去啊。」

「……米莉亚大人……？」

战栗。

一股讨厌的寒气，爬上了莉榭的后背。

米莉亚开始哧哧地笑起来。面对服侍过的少女那从未见过的表情，莉榭不由得哑口无言。

这么说来，在侍女的人生中，就只有一次，她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莉榭说过。

「──那个呢，莉榭，我有一种不能对人说的力量啊。」

「……虽然现在已经不能用了，而且也答应过爸爸，所以不能告诉你是甚么力量……不过，是真的哦。」

平时天真烂漫、一脸好胜的米莉亚，在说起那件事的时候，表情变得阴沉起来。

那个不安的告白，和刚才米莉亚说的「诅咒」有著甚么关系吧？

（才没有魔法，也不存在甚么诅咒。……一般的话，应该会说出这样的意见吧……）

莉榭无法断言。说到底，莉榭本身，正正因为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而一直重来人生。

正当她陷入沉思，不知道该对米莉亚说甚么的时候。

「——！」

感觉空气紧绷。

只是一瞬间的事，其他人应该都没有注意到吧。然而，确实地感觉到那份气息，莉榭回过头来。

（阿诺特殿下？）

似乎和公爵的对话结束后，阿诺特从稍远的地方望著这边。

阿诺特用冷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米莉亚。

那实在不是投向初次见面的少女的目光。那冰冷的双眸，让她想起了某个人物。

（和五年后的『皇帝』阿诺特·海因一样的表情……）

在未来烧毁了教会的阿诺特，开始慢慢向这边走来。

反射性地回望米莉亚。但米莉亚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阿诺特正在看著自己。

「我要回马车了……布、布娃娃谢谢了……！」

「啊，米莉亚大人！」

少女的背影一下子跑了出去，消失在马车里。

公爵看著她，深深地低下了头。她也提起了裙襬回礼，然后呼出一口气。

「莉榭，要出发了，过来。」

「……是的，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又恢复了平常的面无表情。在他的呼唤下，莉榭老老实实地回到马车，坐在阿诺特的对面。

望向窗外，公爵他们没有坐上马车，而是站在道路两旁。

虽说是接载巫女姬的代理，但那还是公爵家的马车。大概是为了不追贴其他国家的皇族，打算先拉开一段距离后再让马车起行吧。

（看来我们会先到达大神殿呢。）

莉榭一边想著这些，一边瞥了一眼阿诺特。

（刚才的表情。……莫非阿诺特殿下注意到了『那件事』？）

想起了乔纳尔公爵家的某件事，皱起了眉头。

（虽然再怎么说应该也不会，但毕竟是那个阿诺特殿下。……就算多少有点太露骨也好，应该要试探一下。）

莉榭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于是，正在开动的马车里打算重新开始文件工作的阿诺特开口了。

「……怎么了？」

「刚才，你望向米莉亚大人时的表情很可怕吧？」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开门见山。阿诺特的视线从文件上抬了起来，看著莉榭。

「我觉得和平时没甚么两样就是了。」

「没这样的事。平常的殿下，表情会更加温和的。」

「……」

「啊？怎、怎么了？」

在奇怪的时机被皱了皱眉，莉榭吓了一跳。他会一脸苦涩，也是因为想到了接下来的对话。

「会这样评价我的，只有你一个人啊。」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够了。」

莉榭歪起头来，阿诺特便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座位旁边。

他用手托著下巴，垂下眼睛开口道。

「并没有甚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不喜欢孩子而已。」

（原来如此，果然来这招呢。）

都这个时候了，她决定再踏出一步。

「虽说是孩子，但米莉亚大人好像都十岁了，没记错，阿诺特殿下排行第三的妹妹也差不多吧？」

「我没兴趣，也不记得了。」

（真的吗……）

阿诺特虽然这么说，但现在的莉榭不会囫囵吞枣。

不管怎么说，他对弟弟西奥多，表面上的行为和内心的想法也是不一样的。

当莉榭没去掩藏那怀疑的视线后，阿诺特轻轻吐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道。

「就算说是血亲，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无条件地建立感情。有没有血缘，对能否建立良好的关系，一概没有影响的。」

「我想，你说的没错。」

就算是莉榭，也无法和自己的亲生父母相互理解。虽说是家人，但毕竟是另一个人，阿诺特的意见可是再对也没有了。

（尽管如此，我觉得你现在说的不是妹妹，而是父亲吧……）

望著窗外的阿诺特，凝视著某一点。

莉榭也朝那边望去，远处有一座庄严的石造建筑。那正是目的地所在的大神殿。

皇帝阿诺特·海因，一定会在莉榭丧命之后的未来，烧毁那座大神殿吧。

看著他现在还以平静的目光投向美丽的神殿，莉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能在大神殿停留的，顶多也就几天。在完成解除婚约的程序之前，能找的都得先找到手才成。）

——从那里过了一个小时左右，马车到达了大神殿。

阿诺特再次执起她的手，下了马车。之后预定会由神官带往休息室。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站住！！喂，你到底怎么了！？」

后方的骑士喊道，还传来马的嘶鸣声。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从骑著的马上滚落下来，掉到了地上。

也许是耗尽气力，少年喘著大气。阿诺特的近卫骑士为了警戒和照顾，将少年包围起来。

莉榭也想靠近，却被阿诺特紧紧抓住手腕。然而，异常事态却是一目了然。

（马鞍上的纹章，是乔纳尔公爵家的。到底发生了……）

想要观察少年的莉榭，这时候倒吸了一口气。

（那孩子是……）

在骑士人生的莉榭，认识了一个叫人惦记的少年。

因为比莉榭小四岁，现在应该是十一岁才对。他有著清爽的茶色头发，脸庞给人一种天真无邪的印象，但却有著会用阴沉的眼睛注视大人的习惯。而其中一只眼睛，被黑色的眼罩遮住了。

长得很像那个少年的孩子，就在莉榭的眼前。

还以为是看错了，但这实在太像了。虽然感觉比记忆中的个子矮了一点，但考虑到相遇的时间是在半年后，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不过，我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啊。）

无论是侍女的人生，还是骑士的人生。

然后，少年从急促的呼吸中拼命挤出声音，告诉骑士。

「救……请、救救……」

「冷静点。你能说话吗？慢慢来就好。」

「公、爵……他……」

「不行吗……喂，谁来拿水来！」

「啊，阿诺特殿下，我也……」

在莉榭恳求之前，阿诺特的手已经松开了。

才刚放手，阿诺特就先莉榭一步走了起来，在少年面前跪了下来。看到这一幕，骑士们慌忙叫了起来。

「殿下！请退下吧！虽说是小孩子，但也可能会有危险……」

「如果你说不出话来，就用点头来回答我的问题吧。乔纳鲁公爵出了甚么事吗？」

「……」

少年用力点头，莉榭的心脏发出刺耳的声音。

「公爵已经死了吗？」

少年使劲摇头。

「那么，现在还有生命危险吗？」

他再次否定地摇了摇头。

虽然暂时放下心来，但听了阿诺特的下一道问题，莉榭脸色苍白。

「女儿也一样吗？」

「……」

虽然屏住了呼吸，但少年还是用力点头。

（太好了……）

阿诺特眯起眼睛，站了起来。总而言之，大概是从问话中，判断情况还没有到要争分夺秒的紧急程度吧。

这时端来一杯水，骑士扶著他喝了下去。

「呜、哈……」

「既然能说话了，那说明一下情况吧。」

「……马、马车……」

好不容易编织出来的，果然是莉榭所认识的，那个叫利奥的少年的声音。

少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继续说著。

「马车的车轮突然脱落了。」

（诶……）

「老爷抱著大小姐跳了下去，但马车和马都从山谷里滑了下去，老爷的手受伤了……」

脑海里闪过米莉亚的声音。

『明明要去大神殿，可我不喜欢那种孩子气的马车，但是爸爸都不理睬我。』

『我明明都诅咒了爸爸……可是爸爸还不相信，被我诅咒的人会一个个死去啊。』

在米莉亚撒娇之后，她讨厌的马车滑落了。然后，责怪她的公爵也受了伤。

简直就是，米莉亚所说的『诅咒』，变成了现实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榭下意识地，握紧了裙子的下襬。

第三卷 第二章

在第六次的骑士人生中，当莉榭加入骑士团时。

有个叫作『利奥』的少年，带著一身治好的伤来当打杂。

虽然话里带刺，但基本上沉默寡言，很勤快。可是他总是低著头，也留了一头长发。

即使一起好几年，也不怎么亲近的利奥，只让莉榭看过一次他的一只眼。

伤口被剜得很厉害，即使完全愈合也叫人心痛。利奥受过的伤有多重，单是这样便一目瞭然。

曾几何时，莉榭曾经向同室的前辈骑士，问过这样的问题。

『约珥前辈，你知道利奥来到这骑士团的经过吗？』

『嗯……？』

占了双层床上铺的前辈骑士，总是一有空就睡觉。但这天他刚好醒著，从枕头上抬起头，俯视著坐在墙边椅子上的莉榭。

然后，喊出了女扮男装，自称『鲁修斯』的莉榭的昵称。

『……鲁，难不成你又想趟浑水吗……』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看到他今天做完杂务后，又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训练场一角，看著大家训练。』

这么一说，他那睡眼惺忪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呵……？明明连我都赢不了，还有余力到处看啊。真臭美啊。』

『那不是因为约珥前辈在长椅上睡著了，怎么也不起来的关系吧！』

前辈骑士佯作不知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翻了个身。只是好像没有中断对话，似乎还愿意再谈一下。

『据说是在贸易船的船底发现的，被碰巧路过的陛下收留了。』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因为伤口化脓而发高烧，一边呻吟一边说过。没记错，好像是「在以前的雇主那里犯了严重的过失」，「因为被狠狠责打惩罚，以为会被杀，所以逃了出来」来著……』

『才十一岁的孩子，因为工作做错了就受到这样的惩罚……？』

『不把佣人当人看待的有钱人并不少见。因为是你我才跟你说的，你可别告诉别人……还有，你也别再深究了。』

前辈骑士那么说著，再次把被子盖住头。

『因为除非时间倒流，利奥所受的伤永远不会消失。』

＊＊＊

大神殿的休息室里，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不好意思，阿诺特殿下，莉榭大人。」

现身的是阿诺特的随从奥利佛。

奥利佛走到坐在长椅上的阿诺特身旁，轻轻鞠了一躬，说道。

「乔纳尔阁下和大小姐好像已进了房间休养了。还有，关于阿诺特殿下借出马车一事，他们提出希望找机会正式道谢。」

「告诉他们完全不需要介怀。比起那个，公爵和他女儿没异常吧？」

「是的。小姐之所以哭，只是因为马车滑落而受惊而已。而且，刚才她好像终于止住哭泣了。」

听了奥利佛的话，阿诺特望向坐在长椅旁边的莉榭。

「──听说是这样。」

「谢谢、你。」

与其说是阿诺特本人在意，倒不如说是为了莉榭才去确认安危。放松绷紧的身体，莉榭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当听到公爵的马车出了事故，阿诺特和莉榭立刻采取了行动。

在少年的带领下，他们前往事故现场，将在路边瑟瑟发抖的公爵和米莉亚送上马车。莉榭赶紧给两个人做了检查，确认没受到甚么重伤。

在这段时间里，在阿诺特指挥下行动的骑士，检查了滑落的马车。所幸的是，马似乎也没有受到致命伤，只不过滑落时撞到树上的马车，似乎严重受损。

米莉亚一直在哭，紧紧抱住莉榭不放手。

手臂受了轻伤的公爵一脸为难地安抚著女儿，反复向她道谢。然后，他看著僵在马车里的少年，对他说：「也要谢谢利奥跑去求救。」

经过这样的风波之后，莉榭他们再一次回到大神殿。

（要是大小姐能在房间里安心度过就好了……但是，该考量的不仅仅是这个。）

莉榭产生了新的忧虑。

（乔纳鲁公爵称呼那个男孩为「利奥」。那孩子肯定就是我认识的利奥没错了。……但既然没有戴眼罩，左眼也没有受伤──）

也就是说，现在是利奥失去一只眼睛的之前。

（前辈说过『利奥的伤，是被前雇主狠狠责打的结果』。利奥来到骑士团，没记错是三个月后的事……考虑到时间，那么『前雇主』就是乔纳尔公爵了……）

莉榭轻轻地低下了头。

（我从没听说过乔纳鲁公爵会对佣人施暴。他是个无论新人再怎么做错，都会宽容地一笑置之的人。对于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竟然责打到让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实在是难以想像。）

但同时，又这么想。

（我所认识的佣人一个也没有，也就是代表之后会有大换血。会那么做，应该是有著甚么理由才对……首先，米莉亚大小姐那个『诅咒』……）

讨厌的想法慢慢地浮现出来。

（假如，诅咒真的存在的话呢？）

小心不让旁边的阿诺特注意到，她低著头思考。

（如果利奥受到重伤的原因，不是因为乔纳鲁公爵的惩罚，而是乔纳鲁公爵想要包庇的「某人」所为的话。……而为了隐瞒这件事，所有知道内情的佣人都被解雇了的话呢？然后，要是说乔纳鲁公爵真有即使用上了这种手段，也想要保护的对象的话，那就是——）

莉榭抬头看著旁边的阿诺特说。

「殿下，道谢暂且不说，我想看看他们两位健康的样子。」

「……」

「还有，负责通传的那个男孩，可能是匆忙赶马的缘故，看起来很辛苦。」

阿诺特毫不掩饰地，以嫌麻烦的表情看著莉榭。

但不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奥利佛，调整一下吧。」

「我明白了。莉榭大人，谢谢你劝说殿下。」

（不，这真的只是出于我个人的想法……）

不一会儿，敲门声再次响起。

现身的是一位年轻的男性神官。

「阿诺特殿下，大主教已经准备好了，请到这边来。」

「……」

（露骨地摆出了讨厌的表情……！）

阿诺特和莉榭会分别与主教会面。

理由很简单，因为来这里的目的不同。

阿诺特是为了与教会有关的公务，而莉榭是为了解除迪特里克的婚约而来到大神殿。

跟阿诺特对谈的，是作为教团干部的大主教。

与此相对，莉榭那边，只要是拥有一定地位的主教，则不管是谁都可以。因此，之后就会分开行动。

「那、那个，阿诺特殿下。神官大人正在等著……」

莉榭悄悄在他耳边说，阿诺特轻轻咂了咂嘴。

然后抬头看著旁边的奥利佛。

「奥利佛，你暂时跟著莉榭。」

「谨遵吩咐。」

奥利佛把手放在胸前，行了个礼。阿诺特这才站起来，在神官的陪同下退室。

门关上后，休息室里只剩下莉榭和奥利佛两个人。

「……哎呀，真是帮了大忙啊！」

奥利佛露出爽朗的笑容说。

「只要有莉榭大人在，我的主君就会非常听话。要是总是这样子就好了。」

（听话……）

听起来就像在说小孩子一样，但他已经服侍阿诺特十年了。

换言之，是从阿诺特九岁起就当他的随从。从那样的年龄开始服侍，也许自然就会那样子看待他了吧。

「话虽如此，其实即使不借助莉榭大人的力量，也不得不说服他呢。哎呀，我的力量不足，真叫人见笑了。」

「没这样的事。而且，阿诺特殿下只会对奥利佛大人做出一定程度的任性，我认为这就是他信任奥利佛大人的证据。」

既然如此放心不下，倒是想他把求婚的理由告诉自己啊。当然，即使问了奥利佛，也不能保证他会如实告诉莉榭就是了。

心里这么想著，奥利佛轻轻笑了。

「莉榭大人真的很照顾我的主君呢。」

（……啊）

奥利佛微笑的样子，莉榭以前就知道了。

这是骑士们在谈论自己主君的国王时会露出的微笑。他的表情充满了忠诚、自豪和尊敬，还有同等的亲切感。

（两人的主从关系真牢固呢。虽然我也想从奥利佛大人那里，打听阿诺特殿下的事就是了。）

话虽如此，如果突然胡乱问问题的话，恐怕很快就会被阿诺特知道。莉榭决定先绕圈子，间接地问个问题。

「奥利佛大人从一开始，就和阿诺特殿下建立了良好的主从关系吗？」

「哈哈哈，怎么可能了。」

发出莞尔的笑声后，奥利佛再次爽朗地笑著说道。

「因为我的主君那时候年仅九岁，才刚刚把自己的臣子全杀了。」

「……」

奥利佛不理会沉默的莉榭，直截了当地说。

「下官自己那时候也因为受了重伤，骑士的道路被阻断了而自暴自弃。和被赶出家里没甚么分别了，那时候一副死在哪里都好的心境，才会跟随犯下那样的暴行的主君身边。」

「……」

「咦？难道你不知道杀害臣下这件事吗？」

莉榭摇了摇头，奥利佛「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看来，流言已经很难再在城里流传下去了，得下工夫让它流传得更广才成呢。」

「……」

这时，今天的第三次敲门声响起。

「看来是传唤莉榭大人了，我们走吧。虽然下官不能进入圣堂，但沿路会陪伴左右的。」

「……谢谢、你……」

莉榭有点儿疲惫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既有杀了皇帝的先例，也说过杀了母亲。不管再有什么传闻，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大惊小怪就是了──）

奥利佛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始接待神官。

小心不让他发现，莉榭轻轻地叹了口气。

（……比起米莉亚大小姐和利奥，谜团最多的，果然是阿诺特殿下啊……）

强忍著种种想说的话，在奥利佛的催促下站了起来。

在神官的带领下，前往神殿东侧的圣堂。

被带到的那扇厚重的门，这么一看，总觉得似曾相识。

停下脚步的奥利佛，站在门边微笑道。

「我只能陪伴到这里为止，路上小心，莉榭大人。」

「谢谢你，奥利佛大人。待会见。」

莉榭之后必须进入圣堂，在女神像前报告解除婚约一事。

之后，由一众主教朗读圣诗。

静静地听著，身心接受圣诗的话语，从解除婚约这种污秽中净化灵魂。这个，会从现在开始进行一整天。

「……真可怜。如果是废除『订婚仪式』的仪式，就需要听好几小时的圣诗吧？就算是虔诚的信徒，想必也会非常痛苦。」

「在这期间，顶多只允许一次休息……」

她知道路过的神官们在小声嘀咕。

虽然几乎听不到说话声，但从嘴唇的动作可以推测出来。而他们的同情，也正正是莉榭的担忧。

（……对呢。在第五次和第六次的人生中，我一次也没有去做礼拜，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能忍受一直祈祷到晚上吗？）

莉榭走进圣堂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当几小时过去了的时候。

（…………好、好开心……！！）

在如同包下场子的空间里，莉榭感动得浑身发抖。

美丽的圣堂里，回荡著主教们的声音。他们朗读的那首诗，好像就是把圣经上写的翻译过来的。

在当千金小姐的时代，多次听到这些圣诗。但现在的莉榭听起来，却彷佛和以前完全不同。

（没想到圣诗的第十二节和库尔克群岛的传说有联系……！）

听著主教的声音，莉榭激动不已。

（以前我还以为圣诗是用优美的语言创造出来的艺术品。这真是天大的误解，原来是一部以众神为主角的史诗冒险故事啊！）

注意到这一点，是在第一节刚开始的时候。

这是单纯身为千金小姐的莉榭，无论如何也没能发觉到的真相。但是，对看过世界各地，见识过林林总总事情的莉榭来说，很清楚圣诗所说的意思。

（主教大人刚才读的《冰的吐息》，一定是在展现出库尔克冬天的海岸吧。这样的话，第九节的《大潮流》，也就是大海的故事，应该会再次出现呢！？——果然！《冻雪封萦花》这首圣诗，指的是海面结冰，看起来像白色花田的现象呢。那真是太漂亮了。）

在她作为炼金术师的人生中，曾和老师米歇一起调查过这种现象。

怀念的同时，想起冻结的海景，莉榭的眼睛闪闪发光。

「……『最终，雷声将贯穿浪沫之大地，与黎明……』」

（这之后，索尔尼洛王的故事又重复了一遍吗？因为也会出现尤索妮丝公主的故事，一定会触及的吧。好期待……！）

「……」

看著圣经的主教瞟了莉榭一眼，露出困惑的表情。

读完第十二节后，他缓缓开口道。

「──那、那么，时间都很久了，这里先休息一下吧。」

「啊，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呢。」

本来还想再听下去的，不过看起来要先等一下。

（虽然我还想继续听下去，不过主教大人一定很累了吧。）

因为心里甚是失望，所以把那份沮丧直接表现在脸上。

主教看到这一幕，越发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匆匆离开了圣堂。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大概过了三个小时吧。）

看著从彩绘玻璃照进来的光，莉榭站了起来。

虽然已是小时候的记忆，从这边的门走出阳台后，应该有幅写有圣诗原文的壁画才对。

打开通往阳台的门，临近黄昏的凉风，轻轻吹拂著莉榭的脸颊。

（就是这个了。女神画、还有原文语言的圣诗。）

阳台的墙壁，被晚霞的金色映照出光芒。

莉榭抬头一看，目光追著雕刻出来的文字。

（克鲁什文字和克鲁什语，也好久没看到了啊。呃，这句话是……『女神将她的庇佑倾注到人间』。）

壁画上写的，好像是圣诗的一部分。莉榭一边逡巡过去的记忆，一边一点一点地读下去。

（『巫女姬将眼不能见、耳不能闻的女神庇佑传扬到人间，引导著慈爱……』。）

来回读著读著，察觉到一道气息渐渐靠近。莉榭朝那边望去，阳台上出现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著绣有金线的主教服。和刚才给莉榭朗读圣诗的主教，似乎有著阶级的差别。

「您是莉榭·伊姆加德·魏纳大人吧？」

主教微微一笑。

年龄大概有三十多岁。虽然身材瘦削，但身高相当高，长相柔和。

「我叫克里斯托夫·尤斯图斯·特劳戈特·施耐德，是辅理大主教的人。」

「初次见面，施耐德大人。这次因为我们的关系，突然要您举行仪式，实在抱歉。」

「不，虽然没能和订了婚的对象结婚是件很悲哀的事，但这一切都是女神的旨意。」

接著，施耐德抬头望向莉榭刚才看著的壁画。

「这幅壁画上写著的，是有关女神和巫女姬的传承的圣诗。很不可思议的文字吧？这叫作克鲁什文字。——文字和语言的难度也很高，就连我们也只有一小撮人懂得喔。」

「克鲁什语是女神所说的语言吧？没记错正正是这个关系，语言体系才会跟我们的不一样。」

「真是个博学的人。正如您所说的那样，真叫人见笑，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学得会。」

然后，他怀念地眯起眼睛。

「上一任的巫女姬非常擅长克鲁什语。旷古烁今，都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人了吧。」

「……上一任，是指……」

「是的，是二十二年前因意外事故而身亡的巫女姬。」

施耐德落寞地笑著，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传言说，巫女姬也有流著女神的血呢。正因为如此，会被选为巫女姬的，就只有巫女世家出生的女性而已。上一代虽然也有妹妹，但那位的妹妹因为体弱多病，没能担当到巫女姬的职责，十年前已经过世了。」

「……是、吗？」

「因为生了几个男孩，所以尊贵的女神血脉不至于断绝。话虽如此，能担任巫女姬的就只有女性，这一点还是没有改变。」

听著他的话，莉榭内心感到不可思议。

（虽然很有趣，但为甚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不好意思，本来打算从闲聊开始的，但不知不觉间聊久了。」

抬头望著壁画的施耐德苦笑了一下，然后转向了她。

然后，用真挚的表情告诉莉榭。

「──你不能和阿诺特·海因结婚。」

「……」

意料之外的这句话，让她倒吸了一口气。

「那到底是为甚么……」

莉榭想问，但马上就闭上了嘴。因为阳台上，出现了另一个人。

「……我不是已经命令过『除了仪式上必要的场合，一律不准让教团的人接近我妻子』吗？」

阿诺特冷眼看著施耐德。

空气紧张起来，感觉气温一下子下降了。施耐德吓了一跳，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我可不以为然，阿诺特殿下。」

尽管试图装出平静的样子，但明显看得出他在胆怯。

即使这样，施耐德还是决定向阿诺特提出理论。

「在这里的莉榭大人，不是你妻子，而是未婚妻吧？把没有缔结婚姻的人称为『妻子』，女神是不会原谅的。」

「所以又怎么样了？」

传来生硬的脚步声，施耐德吓了一跳。

阿诺特一步一步地缓缓前进，视线紧盯著施耐德不放。

「说……说到底，废弃婚约的仪式还没有结束。」

「……」

「也就是说，对女神来说，莉榭的未婚夫并不是阿诺特殿下，她还是艾美迪国的王太子殿下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否理解『价值观的差异』这种概念，但我绝不可能向女神跪下，请求容许的。」

阿诺特拉起莉榭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或许是已把她从施耐德身边拉开了。就那样子，他把晦暗的眼神投向施耐德。

「──就算是杀了你，变成罪人也好。」

「啊！！」

顿时脸色苍白的施耐德，咬紧了臼齿。

他似乎说不出反驳的话，登时从阳台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莉榭困惑地皱起眉头。

（……呃。）

被阿诺特抓住手，从最近的距离悄悄抬起头。

于是，阿诺特以犹如食肉兽向地盘以外的对象作出威吓似的眼神，静静地注视著施耐德离开的方向。

（心、心情不佳呢……）

看来，阿诺特为了不让教团的人接近莉榭而特地嘱咐过。

虽然那还是第一次听说，但也不认为他会告诉自己理由。所以，试著提出别的建议。

「在我还是未婚妻的这段时间里，还是不要叫我『妻子』比较保险吧。」

「……」

莉榭也注意到了。

不仅仅是这次。阿诺特有时会在第三者面前，把还只是未婚妻的莉榭称为『妻子』。

（一定是有甚么意图吧）

比如说，比起叫『未婚妻』，叫『妻子』会更短更轻松之类。

话虽如此，毕竟还没结婚。与事实不符的称呼，按照个人不同，也会让人感到不协调吧。

但是，阿诺特却大模大样地说。

「反正是既定事项吧。」

「既定事项是？」

「……就是你会成为我的妻子。」

「！！」

被未免过于平常地断言，感到心脏扑通一跳。

因为都差点发出奇怪的惨叫，于是用没有被阿诺特抓住的那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于是，阿诺特投来惊讶的目光。

「怎么了？」

「没、没甚么……」

含糊其词地回答后，阿诺特越发感到讶异。

莉榭把手从嘴边移开，轻轻地告诉他。

「话虽如此，断言是既定事项还是很危险的……因为，人生就是不知道会发生甚么事情。」

「哦？」

「即使是未婚夫妻，谁也不能断言将来会怎么样吧？」

不管怎么说，莉榭有个名为迪特里克的先例。纵使已经订了婚，但结果一如阿诺特也知道的那样。

「不仅仅是解除婚约。比如……在与阿诺特殿下的婚礼之前，我也可能会死去。」

「……」

（虽然不能对阿诺特殿下说，但我已经死了好多次了。）

想到这里，莉榭口说「是吧？」，正要歪著头的时候。

可是却被阻止了。

一只手抓住莉榭的手腕的阿诺特，另一只手抓住莉榭的下巴。

（诶……）

用硬来的力量，但却又温柔地抬起来。

在夕阳色的逆光中，抬头望向身边阿诺特，微微垂下眼睛，命令莉榭。

「──那我不允许。」

「……!!」

被他以甚至能够接吻的姿势这么轻语，屏住了气息。

阿诺特很少用命令的语气向莉榭说甚么。

（……话虽如此，我至今为止的死因，全部都是殿下就是了！？）

没能说出口抗议。

说到底，就是对现在身在这里的阿诺特抱怨也没用。可是，不明白自己内心想法的阿诺特，更进一步地窥视著莉榭的脸。

「回答呢？」

「呜」

那略带沙哑的声音，让人有种莫名的甜蜜感。

明明是被训斥的气氛，却又像是被人逗弄一样。被如同宝石般的蓝色眼眸俯视著，一时语塞了。

「快说『我知道了』……如果你不这么答应的话，我会像之前那样子硬来的了。」

「呜……」

阿诺特用拇指，轻轻抚摸著莉榭嘴唇的轮廓。

虽然勉强没触到嘴唇，但却是带著警告意味的抚摸方式。后背莫名地发痒，产生一阵微弱的麻痹。

他说的「之前」，大概是被他突然亲吻的时候吧。

虽然抚摸的手法很柔和，但阿诺特的眼睛却有些冰冷。然而，莉榭回视著他的眼睛，用尽全力反驳。

「……你又在使坏心眼吧……！」

「……」

确实，以前被他用来硬的方式吻过。

尽管其意义和真意还是个谜，但比起那个时候，知道的事情更多了。

比如说，阿诺特在隐瞒甚么秘密的时候，会表现得像个大坏人。

「这、这点儿我还明白。阿诺特殿下，并不是个会随便就来硬的人……」

「……那个，天晓得呢？」

「啊……」

就在她瞪大眼睛的瞬间，被阿诺特拉了过去。

晦暗的眼睛俯视著莉榭。因为被他的手抓住了脸颊，连视线都移不开。

在这种状态下，阿诺特彷佛要盖住她似地弯下身子。

「……！！」

日前的那个吻在脑海中闪过，莉榭一下子紧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却清楚地知道，他那靠近的嘴唇，却在快要和莉榭的嘴唇重叠的时候停住了。

「────……」

彼此的嘴唇，在仅仅没触碰到的距离。

然而，那距离真的很近，犹如可以隔著空气渗出嘴唇的温度。

只要阿诺特或莉榭中的一人稍微动一动，就一定会变成第二次的接吻了吧。

「～～～～……」

由于紧紧地闭上双眼的关系，莉榭的睫毛在颤动。

听到阿诺特眨了眨眼，知道他没有闭上眼睛。阿诺特恐怕是盯著莉榭的脸，最后慢慢地离开了。

「呼、呼……」

被释放后，莉榭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好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呼吸已经停下来了。

（还、还以为真的会被吻下去……）

虽然不可能才对，但毕竟对心脏太不好了。用双手捂著发热的脸颊，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诺特皱起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总之，我没有道理要被教团指使。因为我不想服从，就这样吧。」

「是、是……」

心脏敲起了急促的响钟。莉榭用手掌按著，勉强回答了一句。

阿诺特再次叹了口气，这么问道。

「刚才那位主教，为甚么会接近你？」

（那个呢。是忠告我不要和你结婚……）

莉榭没有说出口，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壁画。

「我读了写在这里的圣诗后，他便来解说内容。」

虽然没有如实说出来，但也没有说谎。阿诺特看著莉榭，用好奇的目光看著她。

「你看得懂这些字吗？」

「一直有在学习，但在某段时间中断了，有很多地方都没有自信。」

「……例如哪里？」

听他这么一说，莉榭眨了眨眼。

不过，阿诺特似乎在等待答案，便指著壁画的一部分。

「是这边的文章。第二个单词一般会读作『春』的，但我觉得应该还有其他的读法。」

「……」

阿诺特抬头望一眼壁画，若无其事地说。

「──那个，是读作『花』。」

「！」

打从心底吃惊地看著他。

阿诺特用不感兴趣的眼神，像在读著理所当然的文字一样，毫无停顿地告诉莉榭。

「那个单词最广为人知的读法是『开』，接著是你说的『春』。话虽如此，还有个不太常用的第三种读法，那就是借指春天绽开的东西『花』了。」

「那……那么，如果这里不是指时名词『春』，而是换成名词『花』的时候，那前后的单词的读法也会变化吗？」

「会吧。──把那句话连起来读，就变成『发色如花的少女』了。」

「哇……」

阿诺特说得没错。

兼顾文章的前文后理来看，他的翻译想必没有错吧。虽然被其精彩所感动，同时也涌起难以置信的心情。

「难道殿下会读所有克鲁什语吗？」

「我顶多只会写在这里的程度而已。」

「你说程度，这是圣诗的原文喔！？明明圣诗的措辞都很难解读，甚至有专门的研究人员……！！」

就连辅理主教，也花了十年之久才学会的语言。

莉榭之所以看得懂克鲁什语，只是机缘巧合学过。即便如此都没能网罗的知识量，阿诺特又是从何得来呢？

「那、那么那边的文章呢？直译过来就是『在少女的引导下四季环绕』，但这样的话总觉得有点别扭。」

「硬要说的话，『在少女的引导下四季周而复始』会比较接近，大概是指巫女姬举行的祭典吧。」

「……那个你也明白吗？」

「因为写著『唱歌』。」

他淡淡地回答，令莉榭困惑不已。

（长得漂亮，剑很厉害，擅长国政和战略，又有教养，再怎么说也太没有弱点了吧……）

克鲁什语岂止是一般教养，更是专业知识。明明即使是教团的主教，一般也是使用本国文字的圣经。

（这么说来，有传闻说『卡尔海因的现任皇帝是虔诚的信徒，因此才没有侵略大神殿所在的德马纳国』就是了。假如这是真的，对阿诺特殿下的专门教育……。所以殿下才讨厌克鲁什教团之类……）

正郁闷地想著，阳台上吹来一阵凉风。

头发轻飘飘地扬起来，莉榭条件反射地用右手按住。之后，看到自己的头发，才恍然大悟。

「阿诺特殿下。」

「怎么了？」

「……我可没有巫女姬的血统哦？」

这么一说，阿诺特皱起眉头。

「那是怎么了？」

「刚才殿下教我的那篇叫作『发色如花的少女』的文章，接下来说『发色如花的少女继承了女神的血统，作为巫女姬引导世人』，对吧？」

「是啊。」

「也就是说，有资格成为巫女姬的女性，即是拥有『如花一样颜色的头发』……」

莉榭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头微卷的头发。

这头头发，是略带黄色的粉红色。要举例的话，最接近的便是珊瑚的颜色了，但要说成是花儿的颜色也不是不行吧。

「我的发色是分别继承自红发的母亲和金发的父亲。也许是不太常见的颜色，但也不至于那么罕有。」

「……」

「即使追溯父母的血脉，顶多也是父亲那边的祖先列在艾美迪王室的支属而已。所以，无论怎么想，都很难想像我会拥有女神的血统……」

渐渐感到抱歉，莉榭不由得垂下了眉头。这时，皱著眉头的阿诺特问道。

「你在说甚么呢？」

「在说阿诺特殿下向我求婚的理由。难不成，是以为我是拥有巫女姬资格的最后幸存者吗？」

刚才主教施耐德说过『拥有巫女姬资格的女性，全部都逝世了』。

「如果拥有巫女姬血统的女性还活著，并且被藏到某个地方养育成人的话，那么，对于娶了那位女性的卡尔海因来说，会成为一大力量对吧？」

「……」

「不过，我和巫女姬完全无关。所以，要是让殿下误会了，因而才向我求婚的话，对不起……」

「……」

「……那、那张脸是怎么回事了？」

阿诺特眯起眼睛，一脸傻眼地看著莉榭。

不知为甚么而畏缩时，阿诺特发出了今天不知第几次的叹气，然后开口道。

「你还记得凯尔之前，把你比喻成女神吗？」

「？」

听他这么一说便想起了。

没记错，在这次人生第一次见到凯尔的时候，他说自己『简直就如美丽的女神一样』。

这是科约尔国特有的社交辞令，所以莉榭几乎没听进耳。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才想起当时阿诺特的表情非常不高兴。

（啊！！难道说，当时阿诺特殿下露出可怕的表情，是因为出现了「女神」这个单词吗？）

一直在想为甚么要那样瞪著凯尔，这下终于明白了。与此同时，也知道了阿诺特对教团的厌恶之深。

莉榭自个儿接受了，然后阿诺特静静地俯视著她。

「别说是巫女姬的血统，就算是真正的女神显现，我也对那种东西没有兴趣。」

听了他的话，莉榭眨了眨眼。

当阿诺特露出真挚的目光时，他的笑容就增加了神秘的美感。他凝望著莉榭，明确地告诉她。

「我会下跪的对象，世界上只有一个。」

「──……」

卡尔海因的求婚，是男性向女性下跪，亲吻她的手背。

「……啊！！」

回想起被阿诺特那样做的情景，顿时感到双颊发烫。

看到莉榭慌了手脚，阿诺特倏地露出了微笑。一只大手伸过来，轻轻地抚摸莉榭的头。

「心情变佳了。我回去处理公务。」

（被、被捉弄了……！！）

虽然想发出抗议的声音，却一时说不出话来。结果，只能用微弱的声音说「路上小心」，心里很不甘心。

目送著阿诺特的背影，莉榭呼出一口气。

为了回复火热的脸颊，她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这时阳台上，来了一位修道士。

「莉榭大人，非常抱歉。刚才我们为了休息而中断了仪式，可是要重新开始，还需要一点儿时间。」

望著一脸抱歉的修道士，莉榭歪了歪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不要在意。不过，发生甚么事了吗？」

「这、这……」

修道士垂下眉毛，用困惑的声音说。

「……代理巫女姬的大小姐，关在房间不肯出来……」

「……」

＊＊＊

离开举行仪式的圣堂后，莉榭独自在中庭散步。

「──看起来，米莉亚大人不喜欢我们为祭典而准备好的服装。」

刚才那位修道士垂头丧气地说。

「现在，敝教会中与米莉亚大人相识的主教，正在和乔纳尔公爵一起在门前说服……如果明天早上之前不调整好服装的话，就赶不上祭典了。」

因此，米莉亚的房间前一片吵嚷。

因为负责莉榭仪式的主教就是其中一位认识米莉亚的人，所以也加入了劝说之中。

莉榭提出延期仪式后，询问了米莉亚反锁不出来的房间的位置。

不过，她并没有朝公爵他们聚集的走廊走去，而是走在通往客房那幢楼后面的中庭。带著某种想法在走的她，在途中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脚印。）

脚印的脚尖一直延伸到环绕大神殿外侧的森林。脚印的主人，看来是去了那里。

（……到达这里之后，有跟我说明过『因为大神殿周围的森林是圣域，所以禁止入内』……」

仔细一看，从形状上看好像是男孩子穿的鞋。莉榭避开那脚印，抬头看了看到达了的客房的大楼。

就在这时，从三楼最东边的窗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啊！！在祭典上只会穿粉红色的裙子啊——！！」

「……」

停在中庭树上的鸟儿，吓得一齐飞走了。接著传来的是公爵的声音。

「米莉亚！！我说了多少遍你才明白，请好好听话！！」

（太好了。两人看起来都很精神。）

听到父女之间争吵，暂且放下心来。

虽说没有大伤，不过好歹也是马车滑落之后不久。虽然担心精神上的耗竭，但从声音中气十足来看，似乎没有问题。

窗户开著，窗帘也没拉上。从莉榭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米莉亚的背影，她瞪著门那边站著。

（门的另一边，好像真的挤满了人。这样一来，米莉亚小姐就越发顽固了。）

莉榭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的气息。然后抬头看向院子里并生的树中，靠近米莉亚房间的一棵。

「……」

她撩起裙襬，露出绑在大腿上的短剑。

没理会那把短剑，手指伸向用来固定的皮带。这条皮带的扣子，绑著一根顶端附著钩子的细绳。

（——好了）

抬头望去，窗外依然回响著米莉亚的声音。

「为甚么爸爸总是不明白！？刚才那辆马车，也是我不可思议的力量造成的！！」

「别说傻话了，那是车轮的故障，是意外啊！」

「不是的，是我的力量造成的！！所以如果不听我的请求，又会有大事发生的了！」

「米莉亚……」

「真是的，大家快点从门前消失！！不然又……」

米莉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也许是感觉到甚么气息，她回头望向窗外，表情僵硬，彷佛看到难以置信的东西。

「增……呃、诶诶诶……！？」

莉榭从窗框跳到室内，对著米莉亚微微一笑。

「──你好，米莉亚大人。」

她整理好凌乱的裙襬，将带钩子的细绳缠到手中。注意到缠在头发上的叶子，一边用手梳理一边把叶子拿下来。

看到从窗外出现的莉榭，米莉亚的嘴巴不停地开开合合。

「米莉亚？米莉亚，你怎么了？」

「没、没甚么！！」

听到公爵的呼唤，米莉亚急忙回答。然后回头看了看莉榭，她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小声地问。

「你、你，为甚么会在这里……！？明明是三楼，怎么从窗户……！」

「这是秘密，请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来过，好吧？」

莉榭把手指竖到嘴唇前，露出了深深的微笑。

米莉亚瞪大眼睛，然后露出一副老实的表情。

「果然你也和我一样，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呢。」

（虽然不是这样，不过要是大小姐模仿的话便危险了……）

莉榭悄悄地按下不表，蹲在米莉亚面前。

「米莉亚大人，你对祭典的裙子有甚么不满吗？明明挂在那边的白色裙子也很可爱。」

米莉亚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了一句。

「我妈妈，已经死了啊。」

米莉亚娇小纤细的手指，挠著一缕蓬松的紫萝兰色头发，开始摆弄发梢绕圈圈。

「她说『米莉亚是我们家的公主，所以很适合穿公主一样的粉红色裙子』。所以，如果我要代理巫女姬的话，就要穿妈妈说适合我的粉红色裙子。」

「……」

听了米莉亚的说明，莉榭悄悄垂下了眼睛。

（大小姐在说谎呢。）

莉榭知道这一点。

把头发绕在指尖，是米莉亚说谎时的习惯。

尽管如此，她也知道米莉亚过世了的母亲，给爱女穿了很多粉红色的裙子，这是事实。

（想穿粉红色的裙子，一定是真的。但是，把这个作为任性的理由却是骗人的。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谎言到底是为了甚么呢？）

莉榭一边思考，一边开口道。

「那么米莉亚大人，我们待会把这件白色的裙子变成粉红色吧。」

「诶……！？」

也许是意料之外的提议，她睁大了蜂蜜色的眼睛。

「魔、魔法？果然是魔法吗？」

「不是魔法。只是准备好染料，然后染成自己喜欢的颜色。」

「染色……」

「这么一看，看来是块湿了也不会缩水的布。只要裁缝那边做好最终调整，就可以自己动手把做好的裙子修改了吧？把白色的裙子变成粉红色，比如配上花儿的装饰。」

「……！！」

看到眼睛闪闪发光的米莉亚，心情变得好想宠她。莉榭一边放松脸颊，一边对她说。

「虽然是非常愉快的作业，但同时也很花时间。如果今天不完成调整，就很难赶得及祭典了。」

「我、我做！现在马上！……啊！」

米莉亚似乎不由自主地回答，慌忙拿双手捂住自己的口。莉榭一边窃笑，一边悄悄站了起来。

「那么，请你打开门，让父亲看看你的样子……在那之前，请闭上眼睛一会。」

「？」

等米莉亚闭上双眼，莉榭走到窗边。

从这里往下『走下去』，比往上爬要快得多，也容易得多。

过了一会儿，莉榭走到院子的地面上，对著自己走出来的窗户喊了一声。

「可以睁开眼睛了啰！」

「骗、骗人的……！！」

米莉亚从窗户往下看。莉榭再次竖起食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望著微微点头的昔日主人，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大小姐和阿诺特殿下的事情，当然也得调查了。可是至于『另一个人』，今生也无法舍割啊。）

莉榭观察著周围的动静，从树影中悄悄向森林走去。

（之前的人生来这里的时候，也被说明森林是『圣地』。可是那个时候，应该没有出现禁止入内之类的说法。）

留下的浅浅脚印，是个小孩子的。

因为鞋的形状是少年用的，所以这不是米莉亚的脚印。如果查一下痕迹，就会发现是几个小时内刚沾上的新东西。

（如果单是这样的话，也许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可是，如果在禁止入内的森林里，有令人在意的人出入，那就不能无视了吧。）

一直走在路上的莉榭，在进入森林入口之前，让自己的脚步声消失。她小心翼翼地压低气息，无声地前进。

于是，在傍晚的森林里就发现一道气息了。一阵微弱的脚步声朝莉榭走来。

「你好，利奥。」

「哇！？」

当莉榭向他打招呼时，利奥发出了短短的惨叫。他睁著天真无邪的眼睛，凝视著莉榭。

「你是刚才和卡尔海因国的皇太子一起的……」

（仅仅是打声招呼就这么让人吃惊，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莉榭一边想著这些，一边对利奥微笑。利奥用充满戒心的眼神盯著莉榭。

「前面的森林是禁止入内的。」

「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你出入那里。」

「你误会了。我只是来找装饰老爷房间的花，现在正好要回头而已。」

与十一岁的年龄不相符，利奥的语调很冷淡。

但比起在骑士人生中遇到的伤痕累累的他，他的举止没有带刺，很柔和。莉榭低头看著利奥小小的脑袋，告诉他。

「你的裤脚上不是有一层蔡萼苔吗？」

「！」

「这种苔藓只生长在没有阳光的地方，比如森林里。」

利奥皱起眉头。之后，不耐烦地转过脸去。

「你是打算说教，还是想把我交给教团了？」

「我不会那样做的，只是想让你给我带路。」

「……带路，是去哪里？」

「那当然是。」

莉榭微微一笑，指著利奥走过来的方向。

「那片禁止入内的森林了。」

「甚么……」

利奥紧皱了眉头，向后退了一步。

「你啊，明明都是个大人，到底在想甚么了？」

简直就像只不亲近人的野猫。

就是现在，他也抬眼瞪著莉榭，散发出彷佛要呼噜的气氛。

「卡尔海因的皇太子妃，可以打破教团的禁忌吗？」

「会知道我进入了禁止内进的森林的，也只有同样进入了那个森林的人而已嘛。」

「啊，这……」

「因为我是个坏大人，就算有人指出我沾上了青苔，我也会装傻的啊。」

我微笑著这么告诉他，利奥懊恼地咂了咂嘴。

「……如果我带你去，你能把我进入了这森林的事保守秘密吗？」

「就算不带我去，我也会保密的，放心吧。」

这么告诉他后，利奥的眼睛瞪圆了。

「不过，要是你带我去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天马上就要黑了，如果不早点回来的话，会被丈夫骂的。」

利奥绷著嘴，转身走了起来。说了声「谢谢」后，莉榭跟在他身后。

（如果是在骑士人生中遇到的利奥，绝对不肯给我带路的吧……）

恐怕一句话也没说，就被对方彻底无视了吧。

即使是在可以谈上一二的时期，对方也会说『为甚么我要陪你了，快滚吧』、『不要把第一部队闹出来的骚乱卷到我这里啊』之类的话才对。

（好久没在森林里散步了。以防万一，保持一定的步幅，边走边算步数才成。）

这样一来，就可以计算出距离出发地点的大致距离。在没有标记的森林或山里行走的时候，把握自己的位置是很重要的。

利奥和莉榭的走路速度几乎一样。莉榭扳著手指数著自己的步数，试著对著利奥的后背说话。

「你的名字是我刚才从乔纳尔阁下那里听说的，我叫莉榭，请多关照。」

「……」

「碰巧有空闲时间，所以想在大神殿周围散散步。你正好路过，真是太好了！」

「……」

「可是，你在这里做甚么呢？」

「因为米莉亚大小姐好像引起了骚动。」

终于开口的利奥，以冷淡的态度继续说道。

「我在一个没人会来找我的地方偷懒，我可不想被人靠近，卷进麻烦里。」

（这个，是在骑士人生中利奥多次会说到的台词呢……）

果然，这个少年和利奥是同一个人。

这么苦笑著，突然冒出一个新的疑问。

「话虽如此，利奥会被允许进入大神殿呢，因为马上就要到祭典的时期了，听说只准最低限度的人数进入神殿。」

「只是老爷在顾虑到我而已。」

「甚么意思？」

「我是在这附近的孤儿院长大的。」

那是第一次听说。

（公爵阁下为了让利奥回去探望，才让他一起同行前往大神殿吗。）

听说现在这个时期，要带佣人去大神殿，需要相当复杂的手续。

按理说，现在巫女姬应该是留在那里，所有出入的人必须彻底地证明身份。

所以莉榭把侍女留在了卡尔海因，而阿诺特也只让随从奥利佛同行。一路上护卫的骑士，都在大神殿附近的城镇待命。

（虽然有很多让人在意的事情就是了。）

莉榭环顾四周。

「……」

晚霞的艳红照亮了森林。

低矮的杂草丛生，因此兽道清晰可见。离那里稍远的地方的树上有道小小的划痕。

杂草被拨开的痕迹，缠在树上的兽毛。望著这些，莉榭开始思考。

「从这里开始，请踏著我的脚印往前走。」

「啊，为甚么？」

「因为杂草里可能有毒蛇的巢穴，你要是被蛇咬了，就会被人发现你闯入森林了。」

「谢谢。不过，不用担心。」

停下脚步，对著小小的背影微笑著说。

「──因为只要来到这里，一个人也没问题了。」

「吓？」

利奥立刻回头。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就像在看来路不明的生物。

「谢谢你给我带路。剩下的就我自己一个人进去走，利奥先回神殿吧。」

一边把侧发撩在耳朵上一边这么告诉他后，便知道利奥的戒心变强了。

「你啊，说真的在想甚么了？」

「就是摆出这种表情我也不好办。只是，你再陪著我也不太好吧？」

「我也留下来。」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答覆，莉榭眨了眨眼。

「太阳马上就要完全落山了，一个人留在森林里太危险了。如果你出了甚么意外，我就会受到怀疑被惩罚的。」

莉榭的脑海中，浮现出戴著眼罩的利奥的身影。

「你家的主人，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不管怎样，我也要留下来。如果这森林里有甚么东西想看的话，请赶快去。」

「可以吗？那就这么办吧。」

「啊！」

莉榭刚迈出一步，利奥就慌慌张张地叫了起来。

令他吃惊的是，莉榭离开了利奥的足迹，开始在森林中快步前进。

「等一下！我不是说了吗，乱跑的话说不定会有毒蛇窝，很危险的吧！」

「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蛇，即使有毒也很胆小，一旦发现人就会逃走，而且听到说话声也不会把头探出巢穴啊。」

「就算那样，也有万一的时候吧！？」

「不，比蛇更危险的是……」

在一棵树干上划了痕迹的大树前停下来。

追过来的利奥也在后面停下来了脚步。莉榭捡起掉在地上的树枝，用那根树枝拨开杂草，开始查看划了痕的树木周围。

然后，找到了想像中的东西。

「果然。」

在被落叶和杂草掩盖的地面上，有一个金属陷阱。

由两块半月形的金属板重叠而成，内侧有锯齿状的尖牙。猎物一旦落入这个陷阱，脚就会被紧紧咬住吧。

「你啊，是怎么知道这里有陷阱的？」

「因为树干上做了记号啊。这种时候，为了不至于搞不清楚陷阱的位置，都会做出只有人类才看得懂的记号。」

蹲下，观察陷阱的状态。狰狞的金属獠牙表面，亮起了彩虹色的光。

取出手帕，小心地擦著表面，一边不让陷阱启动。然后先把鼻子凑近过去。

（……是铁锈味。而且，涂在表面的这种液体……）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另一根树干前。

这里的陷阱是甚么，根本不用去调查。把手臂伸到极限，用碰到的树枝用力按压地面，转眼间地面就消失了。

「落穴陷阱……」

「因为很危险的，利奥走远点哦。」

一边说著，一边连同刚才的手帕，跟绳子一同放在手里。

把绳子的一端往正上方一放，前端连著的钩子挂到树上。使劲拉了拉，确认了绳子够稳定后，一手抓住绳子，朝陷阱里张望。

（洞口直径是一公尺左右，深度是……这个也是一公尺左右吧。虽然底部放著倒木桩就是了。）

从落叶中露出了尖尖的金属桩。莉榭一边用绳子做支撑，一边把手伸到洞底，用手帕使劲擦拭桩子的尖端。

（这边的陷阱也一样。明明金属味这么重，但却掩不住这边的香味。这道香味，我闻过好几次……）

突然脱口说出自己的确信。

「上面涂了毒。」

于是，利奥皱起了眉头。

「那么是为了捕获猎物吗？明明是禁止人入内的森林，为甚么会有猎人使用的陷阱。」

「也许正因为是禁止内进的森林，才有人反其道而行，进来设下陷阱。」

「……还有你啊，为甚么不停拿手帕擦针山呢？」

「我对这一带的猎人使用的毒液很感兴趣啊，如果不在发现的时候采集样本，往后就难搞了。」

明明好好地说明了理由，利奥的表情却越来越苦涩了。

「怎么了，利奥？」

莉榭歪头一问，他缓缓张开沉重的嘴。

「我听说过，在王族和贵族中，有人为了避过暗杀，会找和自己相似的替身。」

「虽然不太为人所知，但确实有这样的国家呢。那又怎么样？」

「你不适合当替身。」

「诶？」

利奥抬头看了看莉榭，一脸认真地说。

「我觉得还是找别的工作比较好。──因为言行太怪异，马上就会被发现是假皇太子妃了。」

「………………」

对于利奥亲切的建议，莉榭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一阵子都在头痛。

＊＊＊

结果，利奥的『莉榭是皇太子妃的替身』的误解还是没有解开。

因为他的眼里充满了确信，看起来就算莉榭再怎么辩解，他也不会相信。

回到神殿的莉榭，在一个食堂里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想起了刚才和利奥的对话。

『那个……呃，我不是替身。』

对犹豫地说著的利奥，莉榭很认真地说。

『替身都会这么说的，我猜啦。』

『虽然也许是这样没错！说到底，如果是皇太子殿下的话还好说，但他的未婚妻或妃子就不会特意找替身了吧？」

『不用担心，你刚才不是说过，「不会把我进森林的事告诉任何人」吗？』

利奥直视莉榭的眼睛，露出真挚的表情。

『所以，我也保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是假的。』

『……』

像这样子被莫名其妙地牢牢答允了，她只能含糊地道谢。

（嘛，也没甚么特别要订正的理由呢……。话虽如此，明明利奥基本上都很冷淡，却很会照顾人。）

一边这样想著，一边动著刀叉。

虽然食堂对一个人而言过于宽敞，但阿诺特却久久不来。看来是因为傍晚米莉亚引起的骚动，导致公务延误了。

不一会儿，莉榭吃完饭，正在用餐后茶的时候，奥利佛走了过来这么说道。

「没能带上我的主君一起用晚膳，真的很抱歉……莉榭大人，教团和乔纳尔公爵阁下来请愿了。」

「难道是为了米莉亚大人？」

「嗯，也许你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他们是为了请求『在准备祭典一事上，能不能请莉榭大人帮忙』而来。」

站在房间门口的奥利佛把手放在胸前，继续说道。

「最重要的是，米莉亚大人本身也好像强烈希望『莉榭大人就好』。」

（大、大小姐……！）

内心深处紧紧一揪，想要立刻欣然答应。但是，站在莉榭的立场上，不能独行独断答覆。

「这件事，你告诉过阿诺特殿下吗？」

「不，我想先问问莉榭大人的意思。」

「……也就是说，如果不设法传达给殿下的话，会确实惹他不高兴的吧？」

「哈哈哈。」

「……」

奥利佛脸上浮现出爽朗的笑容，完全没有掩饰。

莉榭用手捂住额头，把茶杯放在茶碟上。

（虽然不知道是甚么原因，但是殿下好像不喜欢我和教团接触。如果知道有人邀请我去帮忙准备祭典，不知道他会有甚么反应呢……）

至少，看起来不会是一幅安稳的光景。莉榭在种种考虑后，告诉了奥利佛。

「奥利佛大人，这件事，我想跟阿诺特殿下谈谈。」

「不，我不能让莉榭大人来做这样的事。」

「可是……」

「主君的愤怒由我来承受。不管怎么说，我希望莉榭大人能事后协助回复心情。」

「回、回复吗？」

听不太明白，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

话虽如此，这里没理由让奥利佛，而是应该由莉榭去和阿诺特交涉吧。

（能和大小姐在一起，对我来说也很方便。如果能有接触乔纳尔家的理由的话，也能探听到大小姐的『诅咒』、公爵阁下的变化或是利奥的受伤……）

而且，如果能参与『祭典』的准备，或许也能理解阿诺特对教团的想法。

（为了我想做的事而害奥利佛大人被骂，太不合理了啊。）

想到这里，奥利佛苦笑了一下。

「莉榭大人很温柔，正因为如此，米莉亚大人才会对莉榭大人倾心吧。如果到时被米莉亚大人抱住的是我主君的话，便会让事态进一步恶化喔。」

「我也没特别想怎么样，不过，无法想像出阿诺特殿下和米莉亚大人的交流呢……说到底，殿下也说过不喜欢孩子。」

说完，奥利佛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个，再怎么搞错也不是对未来的夫人说的话吧？」

「诶？」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她瞪大了眼睛。

奥利佛不理会莉榭的心情，非常认真地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莉榭大人。稍后我也会狠狠地跟我的主君说的了。那个人真是的，完全没有自己总有一天会站在教育继承人的自觉——……」

「啊，不不，完全没问题！！我完全不在意，没关系的，那个！比起这个，呃！！」

莉榭一边打断奥利佛的话，一边慌忙改变话题。

「孩子，对，孩子时代！！小时候的阿诺特殿下，是怎样的样子呢！？」

「是、是我的主君吗？」

「是的！请一定要告诉我！」

虽然是仓卒想到的问题，但也确实想要问一问。被莉榭的气势所压倒的奥利佛，困惑地开口道。

「他是位非常出色、十分优秀的皇太子殿下。虽然下官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十年前，但在那之前就已经听说他的评价了。」

然后，奥利佛这样告诉我。

「他的神童事迹，不止限于流传国内。例如说，当时从沙漠之国哈里尔‧拉萨来的国王陛下来到的时候，一定会带著他的儿子与我主君交换意见，互相比试剑术。」

（『儿子』，一定是指扎哈德王吧？）

这么说来，沙漠之王扎哈德似乎和阿诺特见过几次面。

在商人人生中，迅速将「阿诺特·海因发动了战争」这一事实告诉了莉榭的就是扎哈德。莉榭突然想起了当时扎哈德那好战的表情。

（阿诺特殿下和扎哈德国王。……两位虽然年纪相近，但都是国力几乎均衡的国家的王族，最重要的是性格和想法完全相反。看起来非常不咬弦……）

说到底，沙漠之国哈里尔‧拉萨，在阿诺特发动战争的未来，是与卡尔海因平分秋色的国家之一。可以预见在婚礼上两人面对面的时候，交流不会太顺利而不禁放目远处。

但是，现在就来担心也不是办法。

「奥利佛大人见到九岁的殿下的时候，他果然也是像传闻中的那样吗？」

「下官被召唤到皇城，跪在谒见间等候他到来。当我的主君坐在眼前的椅子上，并允许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我非常惊讶。」

奥利佛露出近乎苦笑的微笑。

「第一次见到我的主君的时候，他全身都留下了令人心痛的伤痕。」

「──……」

莉榭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小小的脸颊贴了巨大的纱布，额头上缠著绷带，手臂和手指也满是伤痕。可能是因为脖子的伤口久久还未堵住，所以绑到喉咙那里的绷带是渗著鲜红的血的。……就连大人都受不了伤口本身的痛楚、以及随之而带来的发热之类吧？」

阿诺特的脖子上留有旧伤的痕迹。

那是一道又大又深的伤疤，就像被刀子刺了好几次一样。

「可是，年幼的主君却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脸上完全没有一丝痛苦的神色，岂止如此，甚至还用令人冻住的冰冷眼神，一边用手肘撑著椅子的扶手。」

明明是从未见过的光景，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九岁的年龄，比现在的利奥和米莉亚还小。然而，身受重伤却面无表情的阿诺特的样子，光是想像一下就觉得异样。

「因为从那时起长相已经很端正了，所以那副外貌也跟那气氛互相结合了吧？实在令人无法想像是由幼小的孩子所放出，非常强烈的压迫感呢。待在周围的人，都被我的主君所压住而抖震了。」

「……是在午间时提过，『杀了臣下』的那件事吗。」

「是的。我的主君的侍从很少，是自那次事件以后的惯例。」

被若无其事地说完，莉榭闭上了嘴。

因为她知道，尽管奥利佛说得轻描淡写，但他没打算透露有关那件事的细节。

「那时候有各种各样的事情，下官选择了侍奉我的主君。随著伤势恢复，我的主君更进一步发挥其才智。……不过，就算作为皇太子如何成长，作为一个人还是在哪里歪掉了。」

奥利佛像谈论弟弟的哥哥一样低头看著莉榭。

「正因为如此……能选择像莉榭大人这样的人做妃子，我也放心了。」

话题被引向意想不到的方向，莉榭眨了眨眼。

「我帮不上阿诺特殿下甚么忙。」

「没有那样的事。而且，我的主君看起来也很高兴喔。我一次也没见过，主君会那么平静地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呜……」

被这么一说，光是被叫名字就觉得不好意思。

莉榭微微低下头，奥利佛『啊』地眨了眨眼。

「莉榭大人的情况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诶！？」

「在刚到卡尔海因的时候，当我告诉你『我是第一次看到主君那么开心』的时候，你也不怎么高兴的样子。能顺利地培育出羁绊，真是最好不过，哈哈。」

「刚、刚才的……不对，我又没有想要表达甚么特别的意思！！」

不然的话，又该怎么说呢？

（现在的我，只要殿下一笑，就会很高兴。）

因为这是确凿的事实，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感到困扰。

莉榭慌忙站起来，向奥利佛行了个礼。

「我去叫阿诺特殿下。就算说公务还没有结束，也要让他先吃个饭！！」

「谢谢您。我想只要莉榭大人去说一声，他也会停下公务吧。」

「那、那我告辞了！」

莉榭抬起头，急忙从餐厅走到走廊上。没有回头看奥利佛，开始向神殿东侧走去。

「……我的主君，也对未来的夫人做出残酷的事情。」

听不见奥利佛喃喃自语的声音。

＊＊＊

（因为想到了奇怪的事情，脸颊发热……）

走出客房楼的莉榭，穿过回廊向阿诺特所在的塔走去。也许是受到凉爽的夜风的影响，火辣辣的天气稍微冷却了一些吧。

顺著阿诺特的气息，寻找他和主教开会所使用的房间时，突然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话虽如此，莉榭大人一定会成为您的好妃子吧？」

（！？）

是辅佐大主教的施耐德的声音。

（又、又来奇怪的话题！？而且这道气息，是殿下……）

莉榭慌忙停下脚步，走廊对面传来了阿诺特的声音。

「我没道理要让教团的人来评价我的妻子。」

响起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前方似乎只有阿诺特和施耐德两个人。

当莉榭屏住呼吸时，施耐德说出了逆耳忠言。

「阿诺特殿下。所有的婚姻都是在女神和教团的祝福下缔结的。我们也是跟你们的婚姻有关喔。」

「闭嘴……首先，关于她会成为甚么样的妃子，这都是毫无意义的议论。」

阿诺特用比平时更冷淡、更无机物的声音说道。

「──我打算让那个当我名目上的妻子。」

「！」

在拐角处的死角，莉榭深深地咽了一口气。

「你……你在说甚么？刚才你们不是很和睦吗？」

「那东西有利用价值。在缔结婚姻之前，只是出于无奈的尊重而已。……在正式迎娶的那一刻，我连一根手指都不会碰，把她关在离宫里养到死而已。」

即使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但那句话却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

一旁的施耐德困惑地说。

「养、杀……！这样对待妻子，是违背女神意愿的！」

「那种事我才不管。」

「阿诺特殿下！」

（…………）

莉榭稍微想了想，没有发出脚步声往后退。

足足数了十秒钟，踏著咚咚的脚步声，沿著走廊向阿诺特他们所在的方向拐去。

「……这、这不是莉榭大人吗。」

主教施耐德看了看那边，露出有些动摇的表情。

莉榭微笑著，「晚上好」向他问好。

之后，抬头望向站在施耐德身旁的阿诺特，表情一变，开口说道。

「……没能见到你，好寂寞啊，阿诺特殿下！」

「！」

莉榭这样子说著，紧紧抱住了阿诺特的手臂。阿诺特似乎屏住了呼吸，但没把惊讶露在脸上。

抬头望向一如平常面无表情地俯视著自己的他，做出一副闹别扭的孩子的表情。

「还心想你回来得真晚，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因为殿下一直不肯回来，害我都要一个人吃晚饭喔？」

「……」

「如果您工作时可以喘口气的话，那么就要『像往常一样』马上来见我才成。如果您忘了我任何时候都想见到殿下的话，那就很困扰了。」

她贴著阿诺特的手臂，把脑袋靠在他身上。莉榭一边装出生气的样子，一边撒娇地抬起头看著阿诺特。

——就像丝毫没听见刚才的对话一样的态度。

（好了，殿下会怎么出招呢？）

在施耐德主教的注视下，莉榭更加用力地抱住了阿诺特的手臂。阿诺特微微皱起眉头，但那只是一瞬间。

（要是我这一举动不是多余的话……）

正这样想著，阿诺特开口了。

「……真对不起。」

「！」

和想的一样。

低著头轻声说著的阿诺特，像哄莉榭一样抚摸著她的头。

「我的公务刚好总算结束了，我也是挺赶的了，但还是害你感到寂寞了。」

世界上最漂亮的手指，扫过珊瑚色的头发。

彷如娇纵似的温柔的手指，把莉榭的侧发挽到耳边。然后，凑到她跟前，盯著她的眼睛问道。

「我想赶快用晚饭，你能陪在我身边吗？」

「当然了，阿诺特殿下。那么，请一边吃饭，一边告诉我今天发生的事情吧。」

莉榭用彷佛是娴熟地对答的态度，轻飘飘地露出微笑。

之后，又把视线转向施耐德。

「主教大人，我太任性了，真是非常抱歉。不过，今晚已经可以把殿下还给我吗？」

她把脸贴在阿诺特的手臂上，故意任性地说。

目瞪口呆的施耐德清了清嗓子，点了点头。

「当……当然了。女神喜欢勤劳，但如果不节制就另当别论了。──那么，我也告辞了。」

施耐德快步离去。目送著他的背影，莉榭静静地思索。

『──你不能和阿诺特·海因结婚。』

那位主教，发出了这样的警告。

到底是有甚么意图，非得尽快查明不可。为此，果然有必要帮忙米莉亚的祭典吧。

沉默地思考著，旁边的阿诺特开口了。

「莉榭。」

「是？」

不知为何，在近处传来一道声音。

「啊……」

想到这个理由的瞬间，莉榭的脸色变得苍白。

「噫啊！？」

这么说来，自己一直抱著阿诺特的手臂。

察觉到这一点，她发出惨叫，慌忙从阿诺特身边离开。她举起双手，主张自己没有恶意，道歉说。

「对、对不起！！我专心思考的时候，都忘记了抱著手臂！！还有擅自搂住了你，非常抱歉！！」

「……你为甚么要道歉？」

阿诺特皱起眉头，用一副想说些甚么的眼神回望她。

「你听到了吧？我刚说要让你当我有名无实的妻子。」

「我当然听到了……」

莉榭微微歪著头，凝视著阿诺特的蓝色眼睛。

「殿下的那句话，我不可能会全盘接收吧？」

「……」

发自内心感到不可思议地问道，阿诺特一瞬间就像被击中弱点似的。

「我有想过，难不成是为了我『想过怠懒的无所事事的皇太子妃生活』而背后推一把……。比起因为我想要懒惰，还不如用被殿下软禁的设定比较容易啦，这些理由。可是，我不认为阿诺特殿下会特意跟教团的人说出来。」

「……」

「因此，我首先搭上了殿下的便车。尽管我不知道殿下的目的，但你打算跟主教大人弄成『这么一回事』对吧？那么我去饰演『深信阿诺特殿下不疑，误以为自己是受到钟爱的恶妻』，这样子会比较方便你吧。」

这么一说，他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

虽然不知道他为甚么会一脸不情愿，但莉榭从一开始就理解了。

（阿诺特殿下应该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就算说走廊的拐角处是个死角，肯定已经察觉到气息和脚步声。

在这种情况下特意说出那样的话，一定是有某种意图的。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回到走廊的中间，假装自己『才刚到这里』，扮演一个甚么都不知道的未婚妻。

阿诺特一脸苦涩，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以你刚才的举止，我不认为你演的是『恶妻』就是了。」

「诶！？难道说失败了！？」

「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他低下头，叹了口气，喃喃道。

「……明明你打我也不要紧的。」

「诶？」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发言，莉榭著实吃了一惊。

（难不成，这是对我感到了罪恶感吗……？）

就算是这样，如果莉榭那时候普通地离开，那么对施耐德说谎也就没有意义了吧。

「与其殴打殿下，不如告诉我你的意图更痛快就是了。」

「……」

「虽然想要这么说，但我不认为你会告诉我，所以请放心。──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殿下的晚餐吧。」

在大神殿期间，饮食由修道士准备。因为刚才还在喝茶，所以做饭用的火应该还没有熄吧。

（关于晚饭的传达，总而言之先拜托奥利佛大人好了……）

正这样想著，阿诺特突然说。

「对你甚么都不说的人，不应那么样信任的。」

「……」

听到这句警告，回过头来的莉榭眨了眨眼。

大概是因为走廊的灯光吧。阿诺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散发出一种晦暗的光芒。

「这样下去，只会被我利用啊。」

「殿下……」

莉榭直视著他的眼睛，明确地告诉他。

「要信任一个人，需要的不仅仅是语言。」

「……甚么？」

难道阿诺特没有注意到吗？

他一直以来的行为举止，是充分信赖的根据。

「我白天不是在教会的阳台上告诉你了吗？我认为你每次装出使坏心眼的时候，一定是有原因的。」

说到这里，莉榭暂时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

「虽然我不会说『阿诺特殿下也请信任我』……但请你一定要知道，就是被你拋弃，我的性格也不会轻易屈服的。」

「……」

阿诺特微微瞪大眼睛。

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睛小声说。

「……这点儿事我早已经知道了。」

「！」

她发自内心地想，那太好了。

另一边的阿诺特再次看著莉榭的眼睛说。

「让你不快了，我道歉吧。你想让我怎么做。」

「道歉甚么的太叫人受不起了。再说了，我本来就不打算当个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未婚妻，这点请不用担心！」

「……？」

当她满脸堆笑后，阿诺特露出几分警戒的表情。

（呵呵，你好像有不好的预感。不过，我会好好抓住刚才你显露出来的罪恶感的！）

谈判最有利的时候，是对方向自己道歉的时候。

这是在商人人生中学到的一件事，但却出乎意料地有效。

「首先是第一点，我想帮忙为米莉亚大人准备祭典，请您允许。」

「帮忙祭典？」

阿诺特的表情，就像把甚么难吃的东西扔进嘴里一样。

「难道是教团向你提出的要求？」

「详细的经过不用理会也可以吧。此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

「不，还是再加两件事好了。如果再想到其他的话，我再依序跟你谈判吧！」

「……」

就这样，莉榭提出的任性要求，阿诺特最终也允了。

第三卷 第三章

抵达大神殿的第二天早上，莉榭在食堂与阿诺特共进早餐，目送他执行公务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从床底下取出的皮箱里，放了很多小瓶子。莉榭深思熟虑后，从里面取出了三瓶。

晶莹剔透的瓶子，玻璃上雕琢了花朵的花纹。把瓶子收进小包，拿著它走出房间，莉榭朝著米莉亚房间所在的楼层走去。

门前站著米莉亚的父亲公爵。

「早上好，乔纳尔阁下。」

「这不是莉榭大人吗。」

公爵转过身，把手放在胸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非常抱歉，女儿还在准备中。非常感谢您能帮助我们准备祭典。明明莉榭大人自己的仪式也还在途中，作为父亲，我实在太不中用了。」

「请不要介意，而且我这边也提出了奇怪的请求。」

所谓的『请求』，是昨晚透过阿诺特提出的。公爵好像马上想到了，「啊」了一声，温柔地微笑著。

「才不是甚么奇怪的事，我倒是很高兴喔。」

「您能欣然答应真是太好了。虽然本人可能会吓一跳……」

说著说著，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别扭的声音。

「爸爸和莉榭大人都在谈甚么了呢？」

「没甚么喔，米莉亚，我不是说了快点出来吗？会让莉榭大人久等啊。」

「……」

面对沉默不语的米莉亚，公爵叹了口气。

「米莉亚，你在听吗？所以我不是说让侍女留下来吗？你一个人来准备的话，肯定要花很多时间吧。」

「礼服我一个人就能穿了！……穿得来的，我……」

「那你快出来吧，马上就要到排练时间啊。」

「请等一下，乔纳尔阁下，能不能请你稍微离门远一点？」

莉榭让公爵跟自己互换了位置，轻轻地跟米莉亚喊话。

「米莉亚大人。难不成，你现在不是在换礼服，而是在整理头发吧？」

「！！」

感觉到屏住的气息。从那反应来看，她确信自己的预测没错。

（果然是这样。大小姐早上怎么也不愿离开房间的理由第十三。『切记湿度高的早上，蓬松的头发会变得更加蓬松』！）

莉榭绷紧了表情，小声告诉米莉亚。

「那样的话，请务必要让我帮忙准备。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一个人进您的房间吗？」

「……」

犹豫了一会儿，门稍稍打开了一点。公爵看到这一幕，慌忙呼唤女儿。

「米莉亚！」

「爸爸不准进来！能进房间的只有莉榭大人！」

「非常抱歉，乔纳尔阁下。请尊重淑女的矜持，在那里再等一会儿。」

「甚么……」

莉榭丢下目瞪口呆的公爵，走进了米莉亚的房间。

这时，深紫色的秀发鼓起，快要哭出来的米莉亚站在那里。

「莉、莉榭大人……」

大概一直在奋斗吧。小小的手握著的发刷上缠著紫色的头发。

肯定是想要用蛮力梳头，弄得很疼没错了。

「怎么办啊，这样下去祭典的排练会迟到的。我不想让爸爸和大主教，看到这把难看的头发……！」

「请放心，我马上就会想办法的。」

「可是，明明都一早起床在努力了。可是却完全不行，来不及了……！」

床头柜上放著一个托盘，似乎是送来的早餐。汤碗已经空了，但面包却还剩下了一半以上。

大概是连饭都没好好吃上就在奋斗。

（必须马上解决，让她可以吃早餐。）

莉榭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三个小瓶。

「米莉亚大人，请你打开这个瓶子，闻闻香味。」

「……花香？」

「是的。这个瓶子是百合的香味，这个蓝色的瓶子是兰花的香味，这个透明的瓶子是丁香。」

米莉亚往莉榭展示的小瓶子嗅了嗅。

「好香。这是甚么？」

「这是可以用来保养头发的油。用这个的话，就可以防止头发散乱了。」

「油！可是，发油的气味不是更加呛鼻的吗？而且明明大多是白色的，但这个瓶子里却是透明的。」

「这是用植物油做的，没有用上兽脂。就算长时间使用也不会发出难闻的味道，亦不会凝固。」

从卡尔海因出发的时候，莉榭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几乎都是以在这座大神殿遇见米莉亚为前提的。

不止是魔术用的布娃娃，还有手工调配的发油和护手霜等，侍女人生中米莉亚所有喜欢的东西都一应俱全。

从皮箱里挑出来的三瓶发油，每一个都是以前的人生中米莉亚喜欢的香味。

「这里面，你最喜欢哪一个？」

「挑不出哪个是最好啊！虽然哪一个都很喜欢，不过现在是丁香的心情吧。」

「呼呼。那么，今天就是丁香吧。请坐在这边。」

让米莉亚坐在梳妆台前，把瓶子里的东西涂在手心。

甘甜而不浓烈的花香轻轻扩散开来。她将手上的油，均匀地涂抹在米莉亚的头发内侧。

「这样的发油我还是第一次见啊，是在卡尔海因流通的吗？」

「不，主要流通的是东方大陆。在这边的大陆很难买到，所以这是我自己做的。」

「做的！？莉榭大人吗！？」

「是的，只要备齐材料就很简单了，做法我会再告诉你的。」

涂完一遍油，从米莉亚手中接过刷子。

一边梳理著缠绕的头发，一边让因湿气而膨胀的头发镇住。看著那样子，米莉亚的眼睛闪闪发光。

「好厉害！明明刚才还那么乱糟糟的。」

「因为时间还比较充裕，就这样子编头发吧，可以交给我吗？」

「当、当然了！」

米莉亚的脸颊泛红，透过镜子望著莉榭。

「……不知怎的，好像妈妈在帮我弄的时候一样。」

轻轻、轻轻的自言自语。

米莉亚一定没打算让莉榭听到吧。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只是微笑，甚么也没有回答。

反之，她一边编著颜色漂亮的头发，一边聊些琐碎小事。

「说起来，昨天的礼服怎么样？」

「那件，我没穿，马上就把它还回去了！因为尺寸应该没错，穿一趟的话也太浪费时间了。」

「哎呀，下襬和袖子的比例之类，不试穿一下不就没法判断吗？」

「因为，要染礼服喔？就是想著『这白色的礼服就是要这种长度』，变成粉红色的话也一定会跟著变的！那么一来还不如快点完成比较好啊。要是染得非常漂亮，但是感觉平衡不对的话，也可以当场调整嘛！」

「呼呼，的确，正如米莉亚大人所说。」

说著说著，米莉亚突然看向窗外。

莉榭也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利奥正走在院子里。因为不是朝森林的方向，所以应该是在做小厮的工作吧。

「米莉亚大人，你有和那里的利奥说过话吗？」

「我不想和那个孩子说话，因为，他完全把我当成了小孩子。」

「米莉亚大人比他小一岁，这不是事实吗……」

「哎呀，决定精神年龄的，不是活过多久的年数，而是经验才对喔！」

虽然说著像个大人的话，但坐在椅子上摇腿的米莉亚，动作还是很幼稚。

然而，她的表情突然阴沉了下来。米莉亚轻轻垂下眼睛，用低沉的声音喃喃道。

「爸爸一定对从孤儿院收养孩子这件事，一点抗拒也没有吧。」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忧伤，莉榭疑惑起来。

「利奥是爸爸突然带过来的，说是在教团运营的孤儿院里『老是打架』，被施耐德主教拜托的。」

「……是这样啊。」

「明明没有和我商量就把利奥带回来了，爸爸真是太过分了。他说甚么『利奥可以当你的玩伴，而且，我想让你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不同境遇的孩子』喔。」

莉榭似乎明白了米莉亚不满的理由。

「我跟侍女她们谈过以后，她们都说『老爷也太过份了。如果是朋友的话，至少要找个女孩子才成吧』。还有『希望也体恤一下米莉亚大人的心情啊』，或是『那么不如养条小狗怎么样』。不是这样，我讨厌的是……」

「你觉得没有考虑到利奥本人的意愿，是吗？」

「！！」

听到莉榭的话，米莉亚瞪大了眼睛。

「不管生于怎么样的环境，利奥也应该作为利奥而活。既不是当米莉亚大人的玩伴，也不是当作认识外边世界的教材。明明如此，却光是顾虑米莉亚大人的心情，您讨厌这样对吧？」

「……对。」

双眼啪啦啪啦用力眨了好几下，米莉亚小声说道。

「对啊。」

说著，像是仔细咀嚼著每一句话。

「我，非常讨厌啊。就算说利奥是从孤儿院长大，为甚么出于这样的理由，就非得接走他不可了。说到和其他孩子打架，明明利奥可能也有他的理由。领走他之前，连我的意见听也不听的爸爸，我不觉得他会好好问一下利奥的意见。」

「米莉亚大人的想法，我也很赞同。不过，你知道自己也有不好的地方对吧？」

这么一问，米莉亚的眉头一下子耷拉下来。

「没有好好说明自己的心情，只是一味跟爸爸发脾气，吧？」

「是的。昨天也好，今天也好，米莉亚大人都没怎么跟父亲大人说过自己的心情吧。既然这不是单纯的一时任性，而是米莉亚大人有自己的想法或苦衷的话，为甚么不告诉他呢？」

「……」

「明明都这么坦率地告诉我了。但对父亲却不这么做，是有甚么理由的吧？」

这么一说，米莉亚的脸色越发阴沉了。

（不行啊。这个，好像不是可以说出来的氛围。）

这已经是那种时候的表情了。在其他的人生经验上，莉榭很清楚这一点。

正因为如此，她才放弃了打听，拿起一条柠檬色的丝带。

「好了，米莉亚大人，这个怎么样？」

「啊，太棒了！」

看著镜子里的身姿，米莉亚开心地说。

莉榭做好的，是把侧发在两侧较高的位置包成圆型，然后在稍高的位置固定好的发型。

简直就像小熊的耳朵一样，左右都是圆的。将头发编成麻花辫，在后脑用缎带结好。简单却可爱，是个很适合米莉亚的发型。

「这是怎样了，非常的可爱……！！」

（这个发型，大小姐小时候很喜欢呢）

想起往昔的日子，心里不禁欣慰。

尽管随著日渐长大，慢慢不再央求这种绑法，不过对于十岁的米莉亚来说，似乎非常满足。

「谢谢你，莉榭大人！这样一来，预演练习也能顺利进行了！」

「呼呼，那我们走吧。你能笑眯眯地，跟在走廊上等著的父亲打招呼吗？」

「哎呀，这样可不行啊！要配得上这个发型，优雅又有淑女风范地打招呼才行！」

米莉亚一脸干劲，啪躂啪躂地向门口跑去。莉榭也跟在她身后，计算著接下来的动作。

（要做的事情还堆积如山呢。但是，可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就这样开始了的祭典排练，出乎意料地顺利进行。

根据大主教的指挥，米莉亚严肃地饰演著『巫女姬』的代理角色。从中殿到祭坛的走法、以至对女神的最敬礼方式都非常完美。

特别是把冗长的圣诗一字不漏地背诵完的时候，周围的主教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站在圣堂后面的莉榭看著预演练习，露出了微笑。

（因为大小姐是个很努力的人。一定是在确定当巫女姬的代理之后，一个人偷偷练习的吧。）

现在的米莉亚，已经不是莉榭的『大小姐』了。尽管如此，心里还是有些自豪，同时也为著米莉亚的努力而打气。

莉榭这么想著时，有一个人走到她的身边。

「太出色了。祭典的排练好像非常顺利呢。」

「主教大人。」

搭话的人是施耐德。莉榭抬头看著他，微微一笑。

「昨晚让您看到了我不得体之处。因为阿诺特殿下迟迟不回来，害我不由得感到寂寞。」

「啊，啊、不。」

可能是想起了昨晚的事，施耐德的表情有些尴尬。

之后，他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看祭坛前的米莉亚。

「很抱歉，把只是来参加仪式的莉榭大人，牵扯到祭典中了。」

「不，如果是这件事的话，请不要在意。」

「这可不行。就算是找巫女姬的代理，本应也该选个再懂事一点的少女才对……不过巫女姬的一族，在发色上都有某种特徵呢。」

听到这句话，让她想起了昨天在阳台上看到的壁画。

「即使是代理也好，但也得是尽量符合那个条件的少女，所以米莉亚大人才会被选中。」

「……是基于圣诗『发色如花的少女』中的一节吗？」

「居然。通俗上是翻译作『春色的少女』的那部分，亏得您知道得很清楚。」

「有人教过我怎么读。」

为了慎重起见，先把阿诺特的名字按下不表。

另一方面，她忽然在意起一件事。

（阿诺特殿下是怎么想的呢？）

莉榭一边听著施耐德的话，一边思索。

（因为读了圣诗，所以察觉到『那件事』的可能性是？……不，他可是那个阿诺特殿下。也有可能一开始就全都察觉到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时候的视线的意义也就很清楚了。）

一直在思考时，施耐德看著自己。

他的眼神虽然温和，但也因此显得不带感情。当莉榭和他对视时，施耐德微笑著说。

「你的发色非常美丽。」

「……」

听到这句话，莉榭的肩膀微微一跳。

施耐德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假如是阿诺特的话，应该马上就能察觉吧。

「如果是莉榭大人那样的发色的话，肯定会被选为巫女姬的代理吧。您不是德马纳国出生，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是献给神的仪式，最重要的是信仰和热情。」

「！」

莉榭微笑著断言，施耐德瞪大了眼睛。

「您不这么认为吗？主教大人？」

「那……那个、话是这么说。」

「米莉亚大人非常认真地履行著自己的职责，对于那份努力，如果能帮她一点忙，我将不胜荣幸。」

施耐德沉默不语，接下来换莉榭说道。

「话说回来，主教大人昨天说了件不可思议的事呢。为甚么说我不能和阿诺特殿下结婚呢？」

「莉、莉榭大人，这件事改天再说——」

「莉榭大人！」

发出啪躂啪躂的轻轻脚步声，米莉亚从中殿那里跑了过来。

施耐德一脸惊讶，「我告辞了」低头而去。莉榭一边警惕地注视著他的背影，一边接住扑过来的米莉亚。

「听我说，莉榭大人！练习，我一次都没有失败啊！」

「是啊！真出色呢，米莉亚大人！」

当抱著米莉亚告诉她时，她高兴得不得了，「呼呼」地笑了。

高兴得满脸通红的米莉亚，一脸干劲地说。

「不过，还得多加练习啊！一来礼服也不是正式的，今天也没有使用神具。因为步骤还会有一些变化，所以不得松懈要努力哦！因为在使用神具的时候，一定要慎重才成呢。」

「所谓的神具，就是巫女姬所持的弓吧。听说为了代替女神周游四季，会射出每个季节各自不同力量的箭。」

「嗯，当然了，在祭典上只是假装射箭就是了……」

虽说是神具，但弓箭可是武器。米莉亚似乎很清楚这一点，脸上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

为了解开那份僵硬，莉榭紧紧握住了她的小手。

「米莉亚大人，我们一起吃午饭吧。今天我特意安排了在庭园里吃饭。」

「这个，难道是野餐？」

「是的。因为天气很好，想必心情一定也会很好喔。——阳光可能很刺眼，所以米莉亚大人戴上帽子吧。」

因为是侍女人生的习惯，不知不觉就说了这样的话。本来还担心她会不会觉得不自然，但米莉亚似乎并不那么在意。

「我，还是第一次在外面吃饭！」

少女的眼睛闪闪发光，连莉榭也笑了。

但是，米莉亚那天真无邪的表情，随著带她往午餐的地方的瞬间就变了。

＊＊＊

「你、你、为甚么……」

到了院子里，米莉亚看到草地上铺开的布，浑身僵硬地发抖。

因为早就预料到大致会怎么反应了，所以莉榭没有在意，继续准备。然后，坐到野餐布上跟米莉亚招手。

「好了，米莉亚大人，请到这边来。」

「等一下，莉榭大人！！吶，为甚么……！

小小的手指，没礼貌地指著一个人。

「为甚么利奥会在一起了！？」

「又不是我想待在这里的，大小姐。」

坐在野餐布上的利奥绷著脸说。莉榭一边把盘子放在野餐布上，一边悄悄告诫道。

「米莉亚大人，不可以拿手指指著别人哦？吃饭的时候要面带微笑，不要吵架。」

「因为没想到利奥会在！到底为甚么……」

「今天早上，您不是很在意利奥吗？」

「可是这么突然，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而且利奥也是，明明爸爸再怎么邀请他，他也从来不肯跟我们同桌吃饭！！」

听到米莉亚这样指责，利奥露出了怄气的表情。

「我只是听说能吃到好吃的肉，虽然其实很不愿意，但只是没办法才来的。」

「被，被肉钓来的吗……！？」

米莉亚愕然了，但这是莉榭的战术。

即使是骑士人生的利奥，虽然不管甚么时候都一脸冷淡，但只有在庭园里烤肉的时候，他才会凑到自己身边。

「请坐吧，米莉亚大人。不早点吃饭的话，便赶不上下午的练习了。」

「呜……」

可能是责任感受到了刺激，米莉亚生硬地坐在了布上。

莉榭打开篮子，拿出修道士所准备的午餐。这是一顿将又大又圆的面包切成两半，中间夹著大量的蔬菜和肉，淋上甜辣酱的午餐。

这样的话，盘子只需要最低限度就成，也不需要刀叉。非常适合在野外食用，对于平民来说是一种简便的吃法，但米莉亚应该没有见过才对。

「把肉和蔬菜夹在这么大的面包里……这、这个怎么吃？」

「请把下半部分用纸包著，拿在手里直接吃，注意不要让酱汁溢出来。」

「就这样！？」

莉榭点了点头，米莉亚怯生生地开张小嘴。

看到她的样子，利奥冷冷地说。

「嘴巴张得这么优雅的话，只能咬到面包的一角喔。」

「没办法嘛，人家第一次看到嘛……」

「哼。」

利奥没有再说甚么。

取而代之的是，在米莉亚的注视下，他张大嘴，吃起手里的面包。

「好大的嘴巴……」

米莉亚呆呆地看著他的样子。但过了一会儿，她凝视著自己的手，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打开嘴巴。

然后咬了一口。

一开始她还有些害怕，小小地动著下巴咀嚼。几秒钟后，米莉亚的眼睛闪烁著光芒。

「……嗯、嗯！！」

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看到过于简单易懂的反应，莉榭不禁失笑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击中了笑点，利奥也立刻捂住嘴，做出忍住笑意的动作。

「你喜欢真是太好了。利奥也觉得好吃吗？」

「嗯，还行。」

「好吃啊，太好了！」

松了一口气，莉榭也开始吃饭。

虽然内心很担心，但米莉亚和利奥还是一点点地交谈著。

「利……利奥刚才淋在肉上的酱汁是甚么？」

「不知道，因为好像又辣又好吃，我只是试了试。」

「辣吗？辣却好吃是甚么意思？」

「小孩子是不懂的了，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我和你只差一岁而已！」

虽然他们本人可能并非出于本意，但乍一看却是一场很愉快的对话。

（不知道接下来的利奥会出于甚么原因受伤。虽然很在意大小姐所说的『诅咒』，但是两人的关系良好就最好不过了。）

昨天的米莉亚说自己身上有诅咒的力量，被她所抗拒的人会有危险。

在断言『那是不可能的』之前，有必要探究一下米莉亚会说出这种话的理由。这么想著，米莉亚尴尬地开口了。

「啊，那个，那个。利奥，你在我家有没有甚么困难吗？」

「没甚么特别的，除了雇主的女儿很会发脾气之外。」

「这、这个……！！」

「真是的，利奥。不可以捉弄别人哦？」

利奥把最后一口面包和肉片放进嘴里，吃完后回答道。

「能得到一个人的房间，工作结束后还有自由的时间。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比孤儿院舒适多了。」

听到这回答，米莉亚似乎松了一口气。她拿著还剩下一半的午餐，问下一个问题。

「利奥所在的孤儿院，是个甚么样的地方？」

「这个，出于兴趣来问的吗？」

「不、不是！我只是、想知道。」

望著米莉亚垂头丧气的样子，利奥似乎涌出了几分罪恶感。

他突然把视线从米莉亚身上移开，用生硬的语气解释道。

「虽然『甚么样的地方』，我觉得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就是了。不过，对于适合在那里生活的人来说，我想应该也是挺不坏的地方吧。」

「我听说因为利奥不适合，所以才被赶了出来、来到我家就是了。」

「哼。」

听到米莉亚的话，利奥小声地嘀咕。本来的话，那声嘟囔可是听不出来的，但莉榭却藉著嘴唇的动作读懂了。

「正因为我适合，所以才被送出去的。」

「……？」

这是甚么意思呢？

莉榭觉得不可思议，但又不想打扰他们的对话。默默地吃著午饭，倾听著利奥和米莉亚的谈话。

「孤儿院的负责人是施耐德主教吧？所以施耐德主教就是利奥的父亲吗？」

「怎可能了。」

「！」

听到利奥斩钉截铁的声音，米莉亚吓得肩膀一跳。

「那个人照顾了我，教会了我生存的方法。只是这样而已，我没有甚么父母。」

「我、我说了这么奇怪的话，对不起。因为都没有血缘关系，不可以随便说是父亲大人呢。」

「就是这样。饭都已经吃过了，我可以走了吗？」

「啊，利奥。等一下，等一下。」

莉榭慌忙挽留，正要站起来的利奥露出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不快点收拾的话，下午的杂事……」

「下午的工作变了，我已经跟乔纳尔阁下谈过了，说『想要占用利奥的时间』。」

「吓？」

对皱起了眉头的利奥，莉榭微微一笑。

＊＊＊

——然后，午饭之后。

在大神殿外的中庭里，莉榭跟某个人说明。

「虽然你应该还记得，但以防万一说一下，这孩子就是昨晚跟你说过、乔纳尔阁下的小厮利奥。」

「……」

被那个人投向视线的利奥，露出了非常尴尬的表情。虽然感觉脸色有些差，但这一点也只能让他习惯了。

「利奥，我再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莉榭停顿了一下，抬头看著站在一旁的人。

看那样子，他的表情似乎非常不情愿。但莉榭没有在意，再次将视线移回利奥身上。

「卡尔海因皇太子的阿诺特·海因殿下喔。」

「……」

那一瞬间，利奥无精打采地蹲在地上，「为甚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吶，利奥。」

莉榭低头看著蹲在地上的他的发旋，跟他喊道。

利奥抬起头，回以充满警戒心的视线。未来只剩独眼的他，也用这样的眼神瞪著大人。

一边回想著这些，一边微笑著问道。

「你要不要向阿诺特殿下学习武术了？」

「吓……啊！？」

声音里混杂著惊讶和害怕。

利奥反射性地抬头看著阿诺特，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难以置信。

但是，看到阿诺特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却没有纠正，他的脸色越发青白。

「学、学习？是说我吗！？」

「这个人呢，非常的厉害喔，在上次的战争中，他只是一个人就摧毁了敌方的骑士团。」

「这点儿事我也知道啊！！……啊！？……啊！！」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发言很不敬，利奥双手捂住了嘴。虽然阿诺特似乎没甚么所谓，但对利奥来说是个大问题吧。

（即使如此，能得到阿诺特殿下的协助真是太好了）

莉榭能得到这个约定，是昨天晚上的事。

阿诺特提出『道歉』，于是跟他拜托了合共三件事。第一件是帮忙祭典，而第二件事就是这个。

（乔纳尔阁下也欣然答应了。……之后就看本人的心情了……）

只要莉榭瞄一瞄阿诺特，想要央求的东西他都会答应吧。

阿诺特用听起来很冷淡的声音告诉利奥。

「──站起来。」

「！」

声音明明很平淡，却很通透。

阿诺特善于发声。在命令甚么事情的时候的声音，光是听起来就让人精神紧绷。

无法掩饰困惑的利奥似乎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小手著地，膝盖用力站了起来。

然后，直直地盯著阿诺特。

「哼。」

看到这个样子，阿诺特眯起了眼睛。

「就那样随便走几步看看。」

「是、是的。」

按照他说，利奥开始在院子里慢慢地走起来。

「停下。」

就这样戛然而止。

阿诺特皱起眉头，看著莉榭。

「……莉榭。」

「啊，殿下果然也注意到了吗？」

莉榭歪著头，阿诺特一脸不耐烦地说。

「你把这种东西捡回来，到底打算怎么办？」

「这个对我来说是很难的问题，但我想殿下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那个啦……」

皱起眉头的阿诺特闭上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尽管如此，露出戒心的利奥还是认真地问。

「……我完全不晓得状况就是了。」

「对不起呢，利奥，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但我实在是太担心了。」

莉榭一边慎选言辞，一边告诉他。

「你有在锻炼甚么对吧？」

「！！」

那一瞬间，利奥睁大了双眼。

「为、为甚、为甚么……」

「而且还是很胡来的方式。不但身体会受伤，而且还要在没好好治理下，现在还在继续同样的锻炼，不是吗？」

「你为甚么这么想啊！」

「因为身体就是变成这样子了。」

说著，利奥那草莓色的眼睛困惑地摇晃。

「伤好像已经好了，不过，右边脚踝的关节都变松了。而因为下意识要保护它，所以走路时养成特有的习惯啊。虽然右脚容易扭到，可是扭到后却不怎么痛，你对这种情况可有头绪吗？」

「……」

从阿诺特沉默的样子来看，他也有同样的意见吧。

和他一起在森林里散步的莉榭暂且不说，阿诺特只是在这里让他走了几步。明明这样却看穿了，这观察力到底有多强了。

「还有手臂。该说是肩膀比较好吧。你对于过度使用右肩有甚么头绪吧？」

「这……」

「这样下去，会影响身体的成长。」

莉榭所知道的未来的利奥，情况稍微不同一些。

因为被『前雇主』责打而只剩独眼的利奥，那时身体各处都受了伤吧。四肢也出现受伤的后遗症，看起来连身体也懒得动。

「现在还来得及啊。」

脑海中闪过的，是身为骑士的人生的记忆。

利奥经常来到院子的一角，观看莉榭他们训练的场景。明明除了那个时候，自己都不会主动接近有人的地方。

（那时的利奥，绝对不是在看我们，只是在看剑术练习。）

那毫无疑问是跟憧憬一样的心思。

他的眼睛眺望著自己已经得不到的、无法实现的梦想。

如果可能的话，不希望这辈子的利奥有著那样的眼神。

（不知道接下来的利奥会因为甚么事而受到会失去一只眼的伤。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改变环境是最好的方法，但如果为此准备了利奥不期望的道路，那就毫无意义了。）

所谓人生，无论何时都应该以自己的意志为基础，选择所希望的道路。

抱著这样的想法，抬头望著阿诺特。

「所以，殿下。」

「……」

他的随从奥利佛，恐怕也因为过度训练而搞坏了身体。骑士候补生的训练改为会考虑身体负担，恐怕也是阿诺特所推行的。

「既然是你这么要求我，那我就不会违背。重要的是，这个孩子会选择甚么。」

阿诺特用冰冷的眼神看著利奥。

「如果你做好心理准备，我可以给你做一个迈向理想的强大的跳板。可是，我也不打算帮个半调子的人啊。」

「我……」

「我已经得到了你主子的同意，以后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吧。」

略显胆怯的利奥犹豫了一下。

「如果要跟你学武术，我就得跟去卡尔海因才成，对吧？」

「没错，要多久就看你了，不过你暂时要离开乔纳尔家。」

「……」

少年小小的脑袋委屈地垂了下来。

「那么，我就不能去了。」

「……」

听到这句话，阿诺特露出了无聊的表情。

听到利奥不情不愿的这番话，莉榭慌忙问道。

「利奥，你真的不后悔吗？」

「……当然后悔吧。」

「！」

不知甚么时候，利奥身上的胆怯消失了。

相反，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利奥带著那神色，抬头望著阿诺特。

「啊，所以！至少你在这里的时候，能训练一下我吗？」

「……」

「我会把学到的东西当作食粮，以后再也不做胡来的锻炼了。拜托了！」

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

小小的肩膀在颤抖。

阿诺特看了一眼之后，表情不变地告诉他。

「那么，从今天傍晚开始抽出时间。」

「！！」

利奥慌忙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莉榭，这样子可以了吧。」

「是、是的，当然了殿下。不过，逗留期间你的公务不是很繁忙的吗……」

「说到底，教团那边提出了要求把滞留天数延长几天，如果让他们配合我工作的话，他们看来会撑不住呢。」

（啊啊……。确实，平日里几乎没有休息，一直在处理公务。）

如果是阿诺特在大神殿里处理的工作，那当然会牵涉到教团的人吧。

阿诺特安排的公务日程，对他们来说一定是很严苛。一边想著这些，一边看著利奥。

「谢谢、你。」

利奥拼命忍住似地说著，深深地低下了头。

看著他的样子，莉榭一边放下心头大石，一边在心里思考。

（不是『不想去』卡尔海因，而是『不能去』。以利奥的身世来说，挑选这词语未免太不自然了。）

虽然没有告诉利奥，但是莉榭还注意到其他的事情。恐怕阿诺特也很有可能看穿了。

可是，现在还不应该深究吧。

「对不起，让你吓了一跳，利奥。」

道歉后，利奥用不甘心的表情看著莉榭。

「真是的，这种事一般应该都是先跟我解释清楚，然后带我到这里来吧。」

「可是，一说的话你好像就会逃走。」

「无论哪个世界的平民，听到『要去见其他国家的皇族』的瞬间，肯定都会逃走啊。」

说著说著，阿诺特的视线转向莉榭。

「你和这个孩子以前就认识吗？」

（所以说，直觉是不是太敏锐了！？）

心里一惊，却完全没有露在脸上，只是摇了摇头。

「不，你为甚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区区一个佣人的小孩子，跟你相处得挺随和的。」

「这是。」

莉榭变得有些尴尬，踮起脚尖在阿诺特耳边说。

「他好像把我当成了替身，而不是本人。」

「……」

这么一说，阿诺特的脸从莉榭身上转过去。

乍一看面无表情，但可没看漏他的大手捂住了嘴，肩膀微微颤抖。

「诶！？殿下，难不成，你是在忍著笑吗！？」

「……没有。」

「绝对是骗人的！！请不要别过脸，回头看我！！」

一边哇哇大叫，一边绕著阿诺特转，这时利奥惊慌失措地把手伸向莉榭。

看到他的脸，就能看出他「明明是替身，对皇太子却摆出这种态度，不要紧吗？」担忧的神色。真温柔。

「……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谈妥了，我该回去处理公务了。」

（被混过去了！！）

不过，莉榭也有很多事情要做。上午用在了帮忙米莉亚之上，所以下午必须重新开始中断了的仪式。

（利奥那边。就算得到殿下的指导，我也不认为他的未来会因此改变……）

正想著这些，中庭里传来了一道气息。

「阿诺特殿下，还有莉榭大人。」

「奥利佛大人。」

奥利佛行了一礼，看著利奥。

虽然看起来有些烦恼，但还是就这样子站到阿诺特的身旁进言。

「有件事想告诉你们二位。」

「不只是殿下，我也是吗？」

有种不祥的预感。

阿诺特也微微皱起眉头，命令奥利佛。

「简短说。」

「那么……祭典的日程可能会延期。」

奥利佛叹了口气说。

「──据说为米利亚大人做礼服的裁缝，全都病倒了。」

「……怎么会……」

这是继马车之后的第二次。

得悉对于名为『米莉亚所抗拒的东西』的那件白色礼服所引发出来的现象，莉榭不禁咽了一口气。

＊＊＊

「──看来，裁缝都好像患上感冒了。」

「……」

在准备祭典的休息室里，乔纳尔公爵苦笑著这样回答。

赶忙跑过去的莉榭，为了掩饰呼吸的急促，慢慢地呼吸著。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公爵轻轻耸了耸肩。

「大概是担心祭典即将来临，所以才拚命工作的吧。因为这样而勉强自己，结果四个人都病倒了。」

「……实在是叫人非常痛心。裁缝的各位，病情是怎样的呢？」

「好像发烧得很厉害，说身体很沉重……」

听到不太好的消息，皱下眉头。之后，她把目光转向站在房间一角的利奥。

作为小厮待在主人身边的利奥，似乎有些不高兴。不过，看起来不是因为阿诺特的剑术指导延期了。

莉榭转回视线，问坐在对面椅子上的公爵道。

「如果礼服可能来不及的话，米莉亚大人会不会很伤心呢？我想安慰一下她，请问她在哪里呢？」

「这、这……」

公爵欲言又止之后，传来一把可爱的少女的声音。

「没事的喔，莉榭大人。」

「米莉亚大人？」

出现在眼前的米莉亚，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

非常成熟的眼神。和今天早上因为发型不合意而差点哭出来的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背后还带著两个男人。

一个是施耐德主教，而另一个胸前则绣著显示地位比施耐德更高的金色图案。

莉榭站起来，一边行礼一边思考。

（这位，就是现在的大主教大人……）

在另一个人生的莉榭所知道的，是他的下一任大主教。

（大主教也好、施耐德主教也好，都不是我认识的人。也就是说，两位都将在几年内从这个大神殿消失……）

「那个呢，莉榭大人。」

抬起头，眼前站著面带平静笑容的米莉亚。

「我，反省过了，因为我的任性话，才让裁缝她们赶工了。」

「……米莉亚大人。」

「我向女神发誓，从现在起，到祭典为止，我都会当个好孩子。所以，莉榭大人就算不陪我也没问题。」

听到这句话，莉榭眨了眨眼。

站在米莉亚身旁的大主教也露出平静的微笑，这样告诉她。

「莉榭大人。明明我们教团也委托了你们协助，实在是万分抱歉。可是，我们不能再占用卡尔海因皇太子妃的时间了。」

「你太言重了。帮米莉亚大人的忙也很开心，虽然我是很想再陪著她。」

「谢谢你，莉榭大人。不过不用担心。」

米莉亚天真烂漫的笑容中，包含著明确的拒绝。

「即使不是粉色的礼服，即使是匆忙准备的新礼服也没关系。最优先的是不要推迟祭典的日程！对吧？施耐德大人？」

「是的，米莉亚大人，正如你所说。」

「……」

莉榭轻轻蹲了下来，对上米莉亚的视线说。

「明白了，米莉亚大人。那我就不再帮祭典的忙了吧。」

米莉亚似乎松了一口气。

「可是，只有这一点请你一定要知道。」

「甚么？」

回想起过去和她一起度过的人生，莉榭柔和地微笑了。

「我呢，觉得活泼任性的米莉亚大人，也很可爱，很喜欢喔。」

「！」

那一瞬间，米莉亚那蜂蜜色的眼睛摇晃起来。

看起来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也许是莉榭的错觉。然而，米莉亚背对著莉榭，抬头看著大主教。

「大主教大人，施耐德主教大人，必须早点去做傍晚的祈祷。如果迟到了，对女神便太失礼了。」

「嗯。那么，乔纳尔阁下，我们走吧。」

米莉亚等人走出休息室的时候，主教施耐德对站在房间一角的少年说。

「你在做甚么了，利奥，你也一起去祈祷吧。」

「……我知道了。」

一直默默守望著事态发展的利奥，在不甘不愿地回答之后，迈开了脚步。

和莉榭擦身而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但四目相对的瞬间就移开了。

「……」

奥利佛马上来到了被独自留下的莉榭身边。

「莉榭大人，我的主君马上就要来了，您能在这里稍等一下吗？」

「阿诺特殿下吗？」

在中庭听到裁缝倒下的消息后，莉榭和利奥一起回到了圣堂。

另一方面，阿诺特似乎从奥利佛那里收到了另一份报告，那件事已经解决了吗？

不久，伴随著坚实的脚步声，阿诺特来到休息室。

他一看到莉榭的脸，微微皱起眉头。

「奥利佛，你先走开，去准备刚才命令你做的那件事情。」

「我知道了，那我先告退了。」

奥利佛离开房间时，交换而入的阿诺特在莉榭对面坐下。

手里拿著筒状的纸卷的阿诺特，皱著眉头问道。

「为甚么露出这种表情？」

「我本来不打算露出表情的……」

莉榭一脸悲伤地用双手捂住脸颊。

「米莉亚大人看起来不怎么精神，藏起自己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装作若无其事，我很担心。」

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纸筒扔给了莉榭。

「打开看看。」

这到底是甚么呢？

一边感到不可思议，一边解开绑住的绳子。莉榭摊开纸，看到上面的内容，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调查报告』几个字。

在熟悉的马车外观上，密密麻麻地写著零件之类的东西，这些内容似乎证实了莉榭的推测。

（明明本想趁机溜出神殿，自己去调查的。）

纸的中央部分，大大地画著某个零件。

看起来是马车前轮、以及连接它的车轴。

「发生事故的乔纳尔家的马车，前轮被做了手脚。」

「……」

心跳加快，并不是因为马车被做了手脚的事实。

令莉榭动摇的，是『阿诺特正在调查事故』这一点。

「这辆马车不是乔纳尔家的，据说在出发的前一天，那孩子吵著说要乘坐白色的马车。公爵听了女儿的要求，安排了白色的马车。」

「你怀疑这不是甚么诅咒，而是谁故意造成的事故吗？」

「反正你也一样吧？」

被理所当然地问道，但她没能马上点头。

莉榭亲身体会到这个世界上，存在著不可思议的力量。正如自己无数次重来人生一样，别人身上会发生超越人智的事情也不奇怪。

莉榭到最后，也没有放弃米莉亚『是』的可能性。

不过，当然也明白这种可能性很低。实际上，阿诺特调查的内容表明，那场事故是由人所引起的。

「说到底，我本来就觉得很古怪。」

阿诺特懒洋洋地用手托著扶手。

「二十二年前，上一任巫女死了，她的妹妹也在十年前死了。因此没有人能担任巫女，二十二年来都没有举行祭典。」

「……是的。听说上代的妹妹身体虚弱，绝对无法继任姐姐的职责。」

出生在巫女世家中的女性，那位妹妹就是最后一人了。

据说继承巫女血统的，只剩下几个男性。

在等待女婴诞生的期间，没有举行祭典之类仪式，时间就这样流逝。

「事到如今，不可能毫无理由去设立甚么『代理』。」

阿诺特的话里，没有一丝迟疑。

「『信徒的诉求变大，就算只是为了在形式上重新举行祭典而设立了代理』之类的说法只是诡辩。因为对于相信女神实际存在的教团来说，由代理进行的仪式根本毫无意义。」

听了这话，莉榭确信了。

（阿诺特殿下从一开始就怀疑那件事。）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米莉亚的时候。

（还以为即使是阿诺特殿下，也不可能一下子看穿。……但仔细想想，那个人可是能读懂圣诗的原典啊。）

对于拥有巫女姬资格的人的特徵，就算说从一开始就知道也不稀奇。眼前的阿诺特，直直地盯著莉榭的眼睛说。

「据说，继承女神血统的巫女少女，拥有如花的发色。」

米莉亚的头发，是淡淡的紫罗兰色。

像春天盛开的花一样的发色，非常美丽的色调。

「一般人所知的圣诗中，并没有提到巫女的身体特徵。大概是有必要『隐瞒』世人，才特意将其翻译得跟原典不同吧。」

「……就像今代那样，吗？」

「果然，你不是也注意到了吗？」

虽然他感到有趣地这么指出来，但她果然没法点头。

莉榭并不是『察觉到』。正确地说，是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那孩子不是我的女儿，米莉亚，是一位大人托付给我，十分重要的……」

自然地被唤醒的这段记忆，是她在第四次的人生中听到的忏悔。

据说已故的上任巫女姬，有个年龄相差甚远、体弱多病的妹妹。

因为无法担任巫女姬，一生几乎都在神殿中度过的她，拼了命生下了一个女儿。

莉榭小心翼翼地守护著这样子被藏起来养大的少女。

不知道这一事实的阿诺特，淡淡地说。

「──那孩子是有资格当上真正的巫女的人。」

（……而正因为这样，这一定就是）

莉榭笔直地回望那彷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神。

（未来的你，想要杀死大小姐的理由吧？）

第三卷 第四章

『我讨厌念书！今天绝对要吃点心，所以不学甚么习！』

在身为侍女人生所侍奉的米莉亚，经常这样子大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莉榭所拥有的开锁技术，就是为此而学会的。只要听听米莉亚的声音，就能明白她是真的想一个人待著，还是想撒娇才这么做的。

那一天是后者，所以她毫不客气地开锁进入室内，俯视著床上卷成一团的毛毯。

『大小姐，到昨天为止，您不是还那么努力的吗？』

穿上侍女制服，珊瑚色的头发绑成马尾辫的莉榭，对著毛毯说道。

『下个月的祭典上，你要用克鲁什语给大主教写信对吧？」

『因为，早上一起床后就很讨厌了嘛！男孩子谁也不用学习克鲁什语，当巫女姬代理的就算不懂得原典也干得来。只有我一个非得这么辛苦念书，我不要了！』

听到从厚厚的毛毯里传来的这话，莉榭陷入了沉思。

（听说即使是成年人，学习克鲁什语也要花上很长时间。）

米莉亚当时才十二岁，在那时还没有被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莉榭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的父亲公爵告诉她的。来到这个家一年后，被告知「想要一个了解实情的自己人，留在米莉亚身边」。

对于真正的巫女米莉亚来说，克鲁什语的知识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在不知道这些的情况下被迫学习，会感到痛苦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小姐。』

莉榭轻轻蹲下来，试著说。

『获取知识，也就是增加自己的武器喔。或者，也可以说是扩阔世界。』

察觉到毛毯里的米莉亚正蹲在那里思考。

『学会平常不使用的语言的话，便可以窥探到平时不为人知的世界。神话里的人是如何生活，做著怎么样的梦，觉得甚么是美丽，你不会想要知道吗？说不定会有憧憬的女神所创造的、美丽的恋爱诗句也不一定。』

『！』

这时候，曾有过小小的初恋的米莉亚，肩膀微微地跳了一下。

『如果允许的话，我甚至也想跟你一起上克鲁什语的课。』

『莉榭也……？』

『是的。比方说，如果米莉亚大人能成为我的老师，我会很高兴的。』

米莉亚一下子把毛毯掀开，抬头望著莉榭。

『那，也就是说，莉榭也会和我一起念书？』

『当然了。取而代之，大小姐得先好好学习才成就是了。』

『太棒了！我是莉榭的老师，听起来很有趣！』

心情完全好转的米莉亚从床上下来，抱住了莉榭。

『谢谢您，大小姐。那么，为了去上课，我去打点好早上的东西吧。』

『嗯！说不定会在路上遇到贝伦哈特大人，今天也要打扮得格外可爱哦。』

『呼呼，照你说的。』

有了这样的对话之后，米莉亚开始认真地学习，好让能把那天学会的东西教给莉榭。

正因为这样，莉榭才会克鲁什语。与米莉亚一起前往神殿，与那一代的大主教他们交谈。

但是，这些都是与现在不同的人生所发生的事。

＊＊＊

（要跟世人隐瞒大小姐是真正的巫女姬的理由。虽然我也没听说过，但这次的人生，我好像明白了。）

黄昏时分，在大神殿角落的厨房里，莉榭凝视著锅子。

被扔进火里煮的，是好几种药草。这个只有莉榭和阿诺特的厨房，是莉榭央求阿诺特，让教团方面来准备的。

她一边慢慢搅拌著锅，一边向背后的阿诺特询问。

「阿诺特殿下，你相信诅咒的存在吗？」

话虽如此，阿诺特一定不相信吧。

这是无须提问的问题。对于这样想的莉榭，阿诺特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视乎场合，还是有比较方便。」

「……」

莉榭回头看了看。

阿诺特坐在厨房里的椅子上，托著腮坐在旁边的桌旁，似乎在专心地看著莉榭的作业。

「你是说方便？」

「因为人智所不及的力量这种概念，在操纵民心方面很有效。在战场上是尤其显著的，甚至可以轻易左右士兵的士气。」

「原来如此。」

虽然一开始感到很意外，但答案确实很像阿诺特。

在自己相信或不相信之前，对他来说是只是战术或政治的一环。

「公爵恐怕相信女儿说的甚么『诅咒』吧，皆因女儿是真正的巫女，所以拥有诅咒他人的力量也不足为奇吧。」

「……对呢。而在此之上，他似乎想向作为第三者的我主张『诅咒不存在』。」

那一定是不想让莉榭发现米莉亚的真实身份。

「他本来以为单是马车的事故还可以蒙混过去，结果又发生了裁缝病倒的事件。是打算在被你疑心之前支开你吧？」

（这就是拒绝我参与祭典的唯一理由吗。）

莉榭离开锅前，取出装在包里的小瓶。然后，把两支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

「是昨天采集的毒药。」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后，阿诺特轻声笑了。

「这不是拿出了比玩偶更有趣的东西吗？」

「在大神殿周围的森林里，设置了好几个陷阱。我用手帕擦拭，然后把手帕浸在水里，通过沉淀分离出来。」

右边的小瓶是沉淀在底部的药。而左侧则是浮在表面的东西。

「左边的小瓶是安眠药。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这个量的话，成年男性也能在几分钟内入睡。基本上是猎人使用的东西。」

这么一说，阿诺特似乎想起了以前发生过的事。

「从你的祖国到卡尔海因的路上，被盗贼袭击的时候，你也说了类似的话呢。那时候是麻痹药吧，用途和这个差不多吗？」

「是的。这是因为，越是挣扎猎物的肉质就越会下跌。话虽如此，要是使用即死的陷阱，若是在回收前没能放血的话，味道也会变劣。所以应该是为了就算猎物中了陷阱，在前去回收前还能乖乖安份一段时候，才会用上这种药吧。」

她拿起一个小瓶子，轻轻摇晃著。

「之前的麻痹药也好，这种安眠药也好，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加热后毒素会消失……不过，这种安眠药还有一个特殊的特徵。」

「你说说看。」

莉榭把小瓶放回桌上，用视线示意另一个小瓶。

「右边的小瓶里装的，看来是会致死的毒药。」

瓶子里装的是透明中略带红色的毒药。

「如果将致死量摄入体内，几分钟内就会丧命。即使达不到这个量，也会立刻出现高烧和严重的倦怠感，一星期内都动不了吧。」

「……」

「可是，这种毒药和刚才的安眠药，是『相互抵消』的。」

「你是说，抵消？」

阿诺特皱起眉头，莉榭点点头。

「安眠药的作用会使毒药失效。──相反，这种毒药会抑制安眠药的作用。」

把桌上的两个瓶子，咔嗒一声地碰在一起。

「如果同时服用这两种药，短时间内不会入睡，也不会死亡。」

「你是说，就像甚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以像往常一样生活？」

「是的。只是，安眠药只需要几个小时就会完全被吸收，药效就会消失……到时，体内只剩下毒药。」

「也就是说，毒素进入体内数小时后，会毫无徵兆地丧命吗？」

正如阿诺特所察觉的那样。

「狩猎时若是使用毒物，要么是面对非常凶残的野兽，要么就是只能使用杀伤力很低的武器。这片森林里凶残的食肉兽的痕迹很少，所以找不到特意在陷阱里下毒的理由。」

「可是，猎人的武器不就是弓箭吗？投刀和弓箭之类武器的威力都很弱，光靠这些武器，应该很难杀死野兽才对。」

「实际上，这种毒素即使加热也不会变成无毒。唯一的优点，就是不让猎物痛苦，所以也不会毁了毛皮之类。但即使如此，只要使用安眠药应该就足够了。而且。」

说起来，莉榭还有一个疑问。

「……从设置的陷阱里传出了金属味。」

这是昨天在确认涂在陷阱上的药的气味时注意到的。

「动物的鼻子是很灵敏的。猎人为了不让它们发现，会把新的陷阱埋在土里好几个月，或者泡在河水里来消除金属臭。不可能会用上只是用手帕擦拭表面的药液、金属臭就会沾染过去的陷阱。」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

阿诺特靠在椅子上，悠然地说。

「那个陷阱，是专门针对人类而设的呢。」

「……」

其实，希望他能否定自己的想法。

但既然都有了阿诺特的保证，莉榭也只能确信。

「直截了当地说，也可以说是专门用来暗杀的毒陷阱。即使进入森林的目标踩中了陷阱，本身也只会视作单纯的受伤来处理吧？」

「是的。我想在神殿处理完伤口后，便会在毫无痛苦下死去。」

「如果是没有时差的毒素的话，从伤口进入体内的瞬间就会开始痛苦。马上就会感觉到有毒，其他人会从伤口吮出毒素吧。」

「不过，我不推荐这种把剧毒吸出来的方法。就算马上把剧毒吐出来，结果亦是把剧毒放进嘴里。即使会把处理的人都害死也不奇怪。」

能做这种应急处理的，顶多也就是麻药和安眠药吧。药师人生的老师也说过，莉榭也心有同感。

「而你所知道的解毒方法，现在还在那只锅子里煮吗？」

「这是用那安眠药的原料的药草为主，在森林里散步时收集的。因为季节关系，量很少，所以这里的只有五人份……」

说到这里，阿诺特似乎明白了莉榭的要求，叹了口气。

「如果你想把它送到那四个裁缝那里的话，我就命令奥利佛派去。」

「……谢谢您！」

虽然松了一口气，但也不能太乐观。关于这一点，阿诺特似乎也持相同意见。

「你说过发热和倦怠感，只有在毒量未达致死量的时候才会出现，裁缝的症状好像也属于这种情况。」

「我想应该不是服了毒，也不是从伤口进入，而是从皮肤吸收的。」

很明显，倒下的四个裁缝共同碰过的东西就再也明白不过了。

「……米莉亚大人的礼服上，该不会涂了同样的混合毒药吧。」

「……」

今天早上，米莉亚说过。因为很期待去染礼服，所以为了尽快送到，没有试穿就拿了去调整。

「小孩子的致死量，比成年女性要少得多。米莉亚大人要是昨天试穿了礼服的话，毒素就会从皮肤扩散，可能今天早上就丧命了。」

被莉榭梳理头发，因为缎带而高兴的米莉亚，也许已经去世了。一想到这种情况，后背就一阵冰冷。

「因为我催促米莉亚大人去试穿礼服……」

莉榭强忍著声音有些颤抖，小声说道。

如果走错一步，可能就会陷入最坏的局面。就在被这样的想法所吞噬的瞬间，阿诺特开口了。

「——不要去想像还没有到来的未来，也不要害怕它。」

「！」

清晰的话语，让莉榭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殿下。」

这句话虽然平淡，却很有力。

阿诺特直直地看著莉榭，继续说道。

「别搞错了，你想到的只是可能性的一部分，实际上并不存在。」

「……」

「你所害怕的事情，绝对没有发生。」

那是已经回避了的事态。

听到这样的断言，莉榭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裁缝那边也是如此，不管你怎么做，也绝对会去作最终调整吧？」

「……」

「莉榭。」

听到催促似地喊著自己名字，莉榭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先把解毒剂做好，尽快送到裁缝那里。」

「那就好。」

那声音，简直就像是在说『做得很好』。

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眉头，但的确也不能太消沉。

（阿诺特殿下，把大小姐……）

她相信眼前的阿诺特，是个温柔的人。

但是，阿诺特心中有著某个目的，是即使粉碎那份温柔也要达成的。

正因为如此，五年后，阿诺特为了杀死米莉亚而调动军队。

现在米莉亚的性命似乎被人盯上了，就算莉榭想要回避，也不知道阿诺特会怎么做。也有可能像日前的科约尔国一样，表现出敌对的姿态。

「我想告诉乔纳尔阁下，有暗杀米莉亚大人的迹象。为了保护米莉亚大人，需要身为监护人的乔纳尔阁下的判断。」

鼓起勇气这么说道后，阿诺特微微垂下眼睛。

「对呢，总比让他警戒甚么诅咒来得更有意义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莉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会在米莉亚大人和阁下的祈祷结束之前完成解毒剂的了。劳烦你准备把这些送过去。」

「知道了。」

重新卷起礼服的袖子，回到煮得刚好的锅子前。

在确认一切顺利之后，倒进准备好的五个瓶子里。

本来应该先用流水冷却的，但最好不要花太多时间。期待著在运送过程中应该会冷却吧，于是把五个瓶子交给了阿诺特。

「那么，我去客房楼吧。」

「啊啊。……我命令车夫尽可能迅速运送。」

「谢谢你，殿下。」

深深地鞠了一躬后，莉榭朝阿诺特相反的方向走去。

莉榭来到客房楼，在乔纳尔公爵和米莉亚的房间那一层的走廊，等候他们归来。

（虽然本来的话，应该去她正在祈祷的大圣堂比较好。）

之所以不以那里为目标，是因为担心施耐德等人的行动。

（暗杀疑云暂时得先只告诉乔纳尔阁下。虽然如果允许的话，我想一直守护在大小姐身边……）

莉榭想要接近，却刚刚才被婉拒了。要做到不被教团怀疑而待在身边，恐怕很难吧。

（乾脆捏造有人企图暗杀我，加强神殿里所有要人的警备怎么样？……不行啊。好像会把有被暗杀危险的我赶出神殿，让我回到安全的卡尔海因啊。）

心里这么想著，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大小姐他们好像有点晚呢。）

正想著这些，一个小小的脚步声跑了过来。

（这脚步声，是利奥啊。）

正如莉榭所想像的那样，利奥从楼梯跑上来。喘著大气的他，脸上浮现出焦躁的神色。

「大小姐有来过这里吗！？」

「！」

听到这问题，莉榭摇了摇头。

「不，还没回来啊。难不成，米莉亚大人的下落不明了？」

利奥被莉榭这么一问时，表情都扭曲了。

「祈祷之后，大人留在大圣堂里有话要说，所以就让我送她回房间……在路上，缎带被风吹走了，她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一个人去拾的时候。」

「难不成。」

感到背脊发凉。

为了不让利奥胆怯，还是慌慌张张地问他。

「在你离开米莉亚大人的时候，有没有人接近了？」

「没有，我可以断言附近没有人。可是。」

「可是？」

「……在回到房间的路上，她问我长大的孤儿院在哪里，我解释说，就在东边森林的另一边。」

那一瞬间，莉榭明白了一切。

「我本期待，她是不是先回到房间了。」

米莉亚当然没老老实实回去了。确信这一点，莉榭下定了决心。

「拜托你了，利奥。就这样跑向大圣堂，把这件事转告给可以信任的人知道。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告诉应该身在执务楼附近的阿诺特殿下。」

「可是，我要去森林里找那家伙……」

「我就这样直接去森林！」

「！」

森林里有很多陷阱。比起利奥，莉榭去比较安全。

必须在米莉亚身上发生甚么事之前去接她。

「……拜托你了。」

「──啊」

还没等利奥回答，莉榭就立刻跑了出去。

在夕阳把周围染成红色时，沿著大神殿的回廊往东跑。

在四周完全没入黑暗中之前，莉榭走进了森林。

（是小孩子的脚印。不是利奥的，是女孩子的鞋！）

找到地面上留下的痕迹，微微吐了口气，皱起了眉头。

（果然，大小姐就在这片森林里……）

虽然想要顺著焦躁的心行动，但那样的话就会错过痕迹。莉榭一边平静地浅浅呼吸，一边观察著森林。

露出泥土的只有一部分，地面被落叶所覆盖。虽然只留下几个脚印，莉榭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起来。

脚印的脚尖朝向东方。

米莉亚应该往这边走才对的。全靠循著草上的新踏痕和其他蛛丝马迹才找得著。

人类这种生物，在动物中属于大型的一类。

尽管很容易忘记，但即使是年幼的米莉亚，也比森林里的大部分动物为高，体重更重。

正因为如此，才能利用掉落的树枝上的踏痕、扯破了的蜘蛛网等情报。

（定下来、冷静地、确实地。让阿诺特殿下派出的搜索者，也能够分辨到我走过的痕迹。）

拨开草丛的样子，蜘蛛网被撕裂的痕迹。像是被鞋子或马蹄踩断的树枝上，有谁人摔倒了的痕迹。

一边分辨大型动物以及人类小孩子造成的痕迹，一边前进。

（稍有差池的话，可能就来不及了……）

讨厌的想像浮现出来，但她用深呼吸把它压抑住了。

不久，她发现一缕深紫色的头发挂在树皮上。在为著方位对了而感到宽心的同时，又有一股新的担忧涌上心头。

（我和利奥来过的只到这边为止，再深处的陷阱便不知道了。）

但这时，她感觉到一种与动物不同的气息。

（找到了！）

在离莉榭有些距离的地方，有一个小女孩的背影。

毫无疑问是米莉亚的身影。米莉亚坐在树根上，用手背不断擦拭眼睛。看到她的样子，内心深深为之一紧。

「米莉亚大人！」

「！」

肩膀一缩后，远处的米莉亚望向这边。

是在这么昏暗的森林里，一直一个人哭泣吧？莉榭急忙走到她身边，确认她没事。

「米莉亚大人，有没有受伤了！？」

「莉榭大人……！！」

伸出小手，紧紧抱住莉榭。

「有没有哪里疼了？有没有扭伤脚或者哪里受伤了？」

米莉亚摇了摇头。听到她的回答松一口气，摸了摸抱在怀里的米莉亚的头。

「太好了……」

听到莉榭的低语，感觉到米莉亚似乎忍住了哭泣。取而代之的，是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是指？」

「可是，我明明拥有邪恶的力量。」

莉榭眨了眨眼睛，从米莉亚身上缓缓离开。那张脸，扭曲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还以为米莉亚大人喜欢我呢。」

「那、那是当然了！！当然很喜欢了啊！」

「呼呼，很高兴……这样的话，即使米莉亚大人拥有诅咒的力量，也不会有问题吧？」

说完，米莉亚低著头，肩膀在颤抖。

「可是，那时妈妈死了……！」

从她那蜂蜜色的眼睛里，滴答滴答地涌出好几滴泪珠。

「那天我被骂了一顿，大叫了『我讨厌妈妈』。然后那天晚上妈妈便病倒了，就这样没回来。」

米莉亚皱著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继续说。

「因为我说了那样的话。明明拥有这么邪恶的力量，明明其实现在也很喜欢的。可是都怪我，妈妈才会！」

即使在莉榭作为侍女的人生中，米莉亚也很少提及母亲的死。

因为她一副不愿说出来的表情，所以莉榭也特地不提及到。

没能察觉到，背后的理由，竟然是因为曾经有过这样的伤痛。

「那、那个呢，莉榭大人。」

彷佛与溢出的泪水同步一样，米莉亚拼命地编织著话语。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像决堤一样停不下来。

「我想让爸爸讨厌我，为了不再让妈妈那时候的事情再次发生，那我离开爸爸不就好了吗？」

「这……」

「所以我决定，我非得当个任性，非得当个麻烦的孩子不可。只要爸爸不喜欢我，就会把我送回孤儿院了！」

米莉亚一边呜咽，不停地擦著眼睛。

「……最喜欢爸爸了。」

一直表现出像是拒绝父亲的言行的米莉亚，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如果爸爸因为我而死了，那倒不如讨厌我，把我赶出去更好。就算不能在我身边也没关系，我希望爸爸健康，所以」

「米莉亚大人……」

「到现在为止都没问题啊。在我不是真的生气的时候，即使对什么说『讨厌』也不会发生诅咒。但是昨天的马车、今天的礼服，都是我害……」

莉榭轻轻地包住了米莉亚想揉眼睛的手。

「所以你刚刚才说『以后不再任性』吧？」

「……」

小小的脑袋点了点头。

看来，不是教团那边干了甚么。这大概是米莉亚自己绞尽脑汁，为了不再让任何人受到伤害而得出的结论吧。

「我真正的爸爸妈妈，一定是因为我是被诅咒的孩子才拋弃我的。……就像利奥的时候一样，是施耐德主教拜托爸爸的，所以我才成为了爸爸家的孩子。」

莉榭明白了。

白天和利奥一起吃饭的时候，米莉亚对利奥说过。『因为都没有血缘关系，不可以随便说是父亲大人呢』。

如果是指利奥和施耐德的话，未免冷漠得不像米莉亚。然后，那不是针对别人，而是米莉亚本人的内省。

（她早已意识到自己和父亲没有血缘关系了呢。）

正因为如此，她才说服自己，应该和公爵保持距离。

「可是，爸爸真的很温柔。我想，若要把所有的『最喜欢』，都还给养育明明不是亲生孩子的我的爸爸，那就不能等著他把我赶出去。」

「那么，你是从利奥那里打听到孤儿院的地址后，打算自己出去吗？」

「嗯……」

米莉亚盯著莉榭的眼睛，哇哇大哭起来。

「我把莉榭系的缎带，故意飘走了，对不起……！」

「……」

她再次紧紧抱住眼泪汪汪的米莉亚的身体。

「说对不起的是我，『大小姐』。」

「噫、呜、嗯……」

「你明明常常露出悲伤的表情，我却没能像这样抚摸你。──真的，直到最后一刻。」

早知不要放任不管、让米莉亚一个人就好了。

就算她闹别扭说想一个人待著，也要抱紧她，问她「为什么那么难过」就好了。

「为了保护父亲大人，一直很努力吧？」

「呜……啊……」

「米莉亚大人是个非常棒的大小姐。如果你说要走的话，你爸爸一定会哭得很厉害的。」

「啊，爸爸……？」

听著无法想像的声音，莉榭微笑著点头。

事实上，乔纳尔公爵在米莉亚结婚前夕时，流下了滂沱的眼泪，那时候有够呛的。有没有血缘，对那个人来说根本没有关系。

「回到爸爸身边吧，米莉亚大人。」

尽管如此，米莉亚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回不去了……！」

「米莉亚大人。」

「我不想待在我最喜欢的人身边！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要是我比任何人都要早死就好……！！」

「米莉亚大人！！」

被使出浑身力气推开，离开米莉亚一点儿的那一瞬间。

（……？）

传来碰到什么东西的声音。

就像碰到金属发出的声音一样，带有硬邦邦的声音。莉榭反射性地转了转视线，注意到米莉亚的鞋跟。

然后，她那一公分左右的鞋跟上，不就缠著一根极细的绳子吗？

（难道……）

一连串的思考围绕在一起，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米莉亚会在这里哭泣的理由、高处的金属声。推测她是不是摔倒了，以及一种使用绳子的技术。

「……！」

在过去的人生中，有没有见过缠绕目标的脚，被绳子拉到『目标』所设定的方向的陷阱呢。

没记错，是用毒箭下的机关。

「不行！！」

莉榭立刻伸出手。

她抓住米莉亚的肩膀，像要盖住她一样紧紧抱住她，把她抱在怀里。

「莉榭！？」

「————……啊！！」

紧接著，脖子传来一阵剧痛。

虽然感觉像被火烧一样，但那只是反射性的错觉。视野一下子歪曲了，手撑在地面上。

她来不及闪身躲开，红色的血滴，从脖子那被撕裂的皮肤表面上滴落下来。

「莉榭大人！！」

地面上，插著掠过了莉榭肌肤的箭。

箭镞上涂著的药的颜色，莉榭还记得。

（和其他陷阱一样，混合毒……！）

她咬紧牙关，确认一下自己的脖子的伤势。指尖滑溜溜的。

（箭只是掠过而已。如果脖子受伤还只是出了这么少的血的话，伤口本身没甚么大不了的。问题是。）

应该涂上了吧，混合毒药。

「……」

思考开始乏力，感觉意识快要飞起来了。

但是，知道这是强烈的困意后，稍稍放下心来。

（现在，花蜜的毒液还没有发作。）

在这混合毒中，混入了与毒素「彼此颉颃，相互抵消」的速效性安眠药。

在安眠药被人体吸收之前，毒药应该不会起作用。而且，莉榭出现的症状，不是恶心或痛苦，而是强烈的睡意。

（不是颉颃，而是安眠药占优势。……这混合毒，比起花毒，一定调配了更重的安眠药。）

明明想要导出解决方案，却在中途每每被打断了思考。她蹲在地上，努力把这些连接起来。

血啪嗒啪嗒地滴落在落叶上。看到这个，米莉亚浑身颤抖，但还是站起来这么喊道。

「莉、莉榭大人，等一下！我、马上去叫人！」

「不、不行……不可以、一个人动……！」

上气不接下气，无法大声说话。一边听著米莉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边拼命地鞭策著自己。

（真是失态。竟然在大小姐面前流了血，害她那么担心……）

绝对要避免自己变为米莉亚的担忧烦恼。在年幼的孩子身边时，不仅要保护他的人身安全，连心灵也得一起保护好才成。

（不能睡著。要保持意识，采取行动，尽可能挣扎去拖长时间！！）

没有可以用作解毒的药草。因为，做好的解毒剂现在还在马车里。作为送给四个裁缝的后备，把全数五支全都送了过去。因为原则上要准备额外的量，以防运送途中的破损或万一丢失。

那个人应该已按照莉榭的要求，安排了运送吧。

想到这里，不知道他到底是委托了谁来安排的。

不过，这种烦恼之后再说。

（伤口。至少得清除伤口周围的皮肤上残留的毒素才成。）

会感到火辣辣的、像摩擦发热一样的疼痛，是因为留在皮肤上的毒素。

花蜜产生的毒素，涂在皮肤上三十分钟后就会被人体吸收。如果进入体内的毒素增加的话，即使顺利解毒，也有可能造成后遗症。

（没有水。无法绑起来的部位。想用嘴吸也吸不到。这样的话，剩下就是……）

额头压在地面上，以蹲在地上的姿势，手伸向脚。

用颤抖的手指，总算把用皮带系在大腿上的短剑取了下来。由于双手好像无法使用，她咬住剑鞘，拔出刀刃。

（用新鲜血液清洗。）

现在除了这个，别无他法。

小心翼翼地将刀尖对准皮肤。可是，虽然想要避开粗大的血管，但意识却摇晃了，无法对准目标。

「啊！」

在手发软无力的瞬间，握著的短剑掉到了地上。

（得好好振作……！因为没有其他应急处理的方法了。作为侍女的我，绝对不能给大小姐的心灵造成伤害——不对，现在的我不是侍女啊！得叫醒白铃老师了。不过，现在应该是作为炼金术师的人生才对……）

摇摇晃晃地，有『甚么东西』变得混浊起来。「啊」地呼出一口气，伸手去拿起掉在身边的短剑。

（就算大小姐去求救，教团的人也不能进入禁足的森林。……如果不自己处理，即使跟教团为敌，也不会有人来这片森林里……）

有甚么东西否定了莉榭的想法，蹲在那里的她皱起了眉头。

（……为甚么，会浮现阿诺特·海因的脸？）

那个皇帝，是对莉榭作为骑士所侍奉的国家发动了战争的男人。

虽然这么想，但违和感却越来越强烈。虽然必须尽快『处理』，但世界却摇摇晃晃。

（皇帝阿诺特·海因是扎哈德陛下的敌人。……灭了科约尔国，侵略了很多国家的人。想要杀死大小姐和王子殿下，杀死了队长和约珥前辈的暴虐皇帝。发动世界战争，让很多人死掉的冷酷男人……坏心眼……）

伤口阵阵刺痛地脉动，灼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双手撑在地上，想要撑起上半身，却无意识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人的形象。

（……剑术的型很美。姿势也很漂亮，精准地执行公务。待人会真挚相对，深思熟虑又大胆，但有时看起来很可怕啊。）

传来践踩落叶的声音。

然而，现在的莉榭听不清楚那个声音。在快要模糊的意识中，鲜明的东西实在是微乎其微。

比如『他』的黑发、和海蓝色的眼睛。

呼唤莉榭时温柔的声音，以及最近摸头发的手势。看到莉榭目瞪口呆时的表情，以及偶尔微笑时的表情。

（他一直都直视著我自己。明明是个骗子，其实却不是骗子，而是内心非常温柔的人。……跪下来执起我的手，说『我希望能够娶你为妻』，跟我结婚，我的……）

莉榭慢慢抬起头。

一边想哭，一边凝视著站在眼前的那个人。

「……夫君……」

「……」

阿诺特气喘吁吁。

从来没有见过他呼吸紊乱的样子。阿诺特低头看著她，一脸忌惮地咂了咂嘴，然后用力抓住坐在地上的莉榭的肩膀。

「！」

被强行拉起来，背靠著身后的树干。

还想著要干甚么，阿诺特抓著莉榭的肩膀，咬向她那滴著血的脖子。

「呜啊……！？」

「嗖」的一声，发出了被吮吸的声音。

那奇妙的感觉让她身体一缩，隔了一拍，脸色就变得苍白。是阿诺特咬住莉榭的脖子，把毒吸了出来。

理解了这一点，身体便绷紧起来。

「啊……」

他把吮出来的血液吐到地上，短促地喘了一口气。

对于想再次将嘴巴贴上莉榭脖子的阿诺特，她使出浑身力气抵抗。

「阿诺特殿下，不行，不行……！！那样的话……！」

「……」

没将拼命的抗议听进去，阿诺特继续吮吸莉榭的伤口。

被抓住的手腕，给阿诺特的手指紧紧咬住不放，钉到背后的树上，抑制住莉榭的抵抗。

「殿下，求求你，放开我……！这是毒药，不行，不要放进你嘴里，太危险了……」

「吵死了。」

吐出血后以低沉的声音说道，被那炯炯的双眸瞪著。

阿诺特会这么认真地瞪著这一世的莉榭，今天或许是第一次吧。

「只有这一次，我不会听从你的请求了。」

漂亮的嘴唇，被红色的血沾湿了。

阿诺特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用嘶哑的声音小声说。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允许你死的。」

「噫、呜……」

被咬住，被粗暴地吮吸。

与不知道是热还是痛的感觉相反，残留在皮肤上的毒液的麻痹感有所缓解。但却没能安心，心里反而变得乱糟糟的。

（为甚么？……明明不想让你做危险的事，明明很讨厌。明明是这样，这样的话。）

虽然很想哭，但更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甚么都撑不住了。

（……啊，这样的话，真的。）

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莉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简直就像死了的时候一样……）

她被熟悉的感觉夺走意识，沉入温暖的大海中。

第三卷 第五章

睡著的时候，会梦见过去度过的人生。

那一天，莉榭梦到的，是作为骑士的人生时的记忆。

身体疼痛。滴落的鲜血与颤抖的手臂。心里嘎吱嘎吱到几近发痛，但尽管如此，还是想要守护该守护的东西，『最后』的那一天的梦。

「把殿下他们送到那地方！！」

「我们的光，我们的主！要誓死守住，就算死也要送到！！」

到处都是剑戟交错的声音，呼喊声此起彼伏。在几乎要迸发出火花的激战中，同伴一个个死去。

带来这种绝望的，是率领敌军的人物。

（阿诺特·海因。）

莉榭紧握著沾满鲜血的剑，瞪著那个男人。

他那双晦暗而浑浊的蓝色眼睛，忽地转向这边。光是这样，本能就发出了『快逃』的警告。

那张精致得吓人的脸，沾满了莉榭仰慕的人的血。

他的表情丝纹不变。尽管如此，却有一股看不出任何感情的杀气刺进来。

但是，即使被支配了那地方的气氛、连呼吸都困难的紧张感所麻痹，也不能回头逃离『那东西』。

（陛下、队长、团长，大家都被那个男人杀死了。……约珥前辈也因为保护我……）

短呼一口气，握起剑。

即使被惨杀也无所谓。至少得让王子们逃走，仅仅是为了这样而战斗。

「……」

为了夺去他的时间，莉榭拼死地跟他交锋。

莉榭以外的骑士，也纷纷向阿诺特发起攻击。但却轻易把这一切都扫开，尸骸堆得越来越多，已没人存活下来。

阿诺特·海因的刀锋，不久后也刺穿了莉榭的心脏。

这只是已经结束了的人生中，最后的片刻的梦。

然而，却想起了在意识崩溃融化的瞬间，阿诺特·海因曾在耳边低语过的话。

「——————————」

（……啊。）

模糊的记忆，在一瞬间鲜明地复苏了。

（那个时候，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在理解的瞬间，就忘记了梦中所做的一切，记忆徐徐地消失了。

有人抚摸著自己的脸颊。

因为这种感觉，莉榭的意识慢慢地浮现出来。

＊＊＊

那只手温柔地抚摸著她的脸颊，彷佛要把莉榭从睡梦中摇醒。

像是在确认是否发烧似的，小心翼翼地抚摸著自己的脸颊。虽然不知道是谁的手，但摸起来相当舒服。

伴随著那手放开的感觉，缓缓睁开眼睛。

「……？」

在满是深宵的黑暗和寂静的房间里，莉榭茫然地抬头望著那边。

「阿诺特，殿下……」

「……」

阿诺特坐在莉榭躺著的床边。

虽然喊了他的名字，但阿诺特甚么也没说。那张端正的脸，即使紧皱眉头还是很美。

无疑是他的手，把睡著的莉榭叫醒了。可是，纵然知道这里是大神殿的客房，为甚么阿诺特会在身边呢？

想到这里，终于想起了刚才的现实。

「殿下，你身体怎么样……？」

用嘶哑的声音一问，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是刚起床就来担心我的时候吗？」

「可是。」

虽然想要编出话来，但身体像火烧一样，倦怠无力。就像发高烧的时候，浑身又热又沉重。

阿诺特叹了口气，把手臂绕在莉榭的背上。

「嗯……」

尽管像是催促著自己起来，可怎么也提不起力气。最后几乎被阿诺特支撑著才坐起身。

阿诺特一只手搂住莉榭的后背，另一只手伸向侧柜。

盖子打开了的小瓶子，那当然是熟悉的东西。阿诺特拿起瓶子，把瓶口轻轻碰上莉榭的嘴唇。

「才刚拿回来的，喝吧。」

「……」

当莉榭紧紧地闭上嘴巴，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时，阿诺特的脸越发苦涩。

「我在叫你喝。」

「……不可以。这个解毒剂，请阿诺特殿下服用。」

仰望著蓝色的眼睛，拼命地恳求著。

「比起我，阿诺特殿下的身体更重要。」

「……」

那一瞬间，他的双眸闪烁出冷光。

阿诺特把药瓶远离莉榭，默默地喝下解毒药。看到这样子，莉榭坦率地呼了口气。

（太好了。喝下这个，殿下就没事了。）

阿诺特大概是把五瓶解毒药中的一瓶拿回来吧。

接过剩下四瓶的裁缝，他们应该没事吧。虽然发烧应该会很辛苦，不过只要没留下后遗症就好了。

一边想著这些，一边茫然地望著阿诺特。可是，漂亮的喉结，看不出有吞咽的迹象。

就在她那转不过来的脑袋感到不可思议的瞬间，阿诺特突然提起她的下颚，把脸转向了他。

然后，被强行地吻下去。

「嗯……啊！？」

莉榭的嘴唇被打开，甘甜的药水灌了进去。

即使意识到他的意图而反抗，但手臂却使不上力。

（不行！这解毒剂，是阿诺特殿下的……）

明明如此，阿诺特却是不肯放开莉榭。

把想要逃跑的腰拉回来，将想要转开的下巴抬起来。这样一来，就只能条件反射地咽下去。

就是想要反抗也无济于事，莉榭喉咙里发出了咕噜一声。

「啊、哈……」

在确认吞下去后，才得以释放。

莉榭皱起眉头，茫然地抬头望著阿诺特。

「为、甚么？」

「……」

阿诺特用手背拭了自己的嘴角，接著再用大拇指擦了擦莉榭的嘴唇。

那动作虽然很温柔，但眼睛里却充满了焦躁。

「先说好，我现在很生气。」

「……」

阿诺特近距离地瞪著她，两人的额头都快要碰到了。

「我不打算为我粗暴的行为道歉……这一次，你真的可以打我。」

莉榭猛地抿了一下嘴，向他伸出手。可是，这不是为了打阿诺特。

强忍著想哭出来的冲动，抚摸著他的嘴唇。

用像是摸索的方式触摸后，阿诺特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了？」

「殿下的药……」

真的很害怕地那么一问时，不知为何，阿诺特却仅仅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之后，他挤出苦涩的表情说道。

「你的血很快就吐出来了，身体也没有违和，没必要。」

「可是，那是剧毒来的。安眠药还起作用的时候暂且不说，一旦被吸收了，搞不好甚至会丧命。」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你中了毒的事实。」

阿诺特的手指，触到了莉榭的脖子。

那里缠著绷带。伤口本身很浅，却被过分夸张地包裹著，一丝不苟地固定好。

「我以前也说过，叫你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他安静地编织的声音里，听起来渗透出各种各样的感情。

「对不起……」

因为莉榭的关系，连阿诺特也被卷入了危险之中。

皇族，而且还要是作为继承人的皇太子喝下毒药，可是重大到搞不好会左右一个国家的命运。

更可怕的是，光是想像一下阿诺特万一发生甚么事，就已经吓得浑身发抖。

「……」

阿诺特一副想说甚么的表情，让莉榭躺在床上。

「有没有哪里疼了？」

「没、有。」

虽然还有发烧和身体沉重的感觉，但至少手指还能动。多亏服用了解毒剂，这些痛苦应该没多久就会消退了吧。

为了确认而开合的右手，跟阿诺特的重叠在一起。之所以感觉比平时冷，是因为莉榭的体温变高了。

放在侧柜上的台灯的光，映照在蓝色的眼睛里。这简直就像某几次人生中曾经看到过的渔火。

「还活著呢。」

他非常真挚地，确认了这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一种预感，光凭语言上的肯定，他也不会相信。所以，莉榭用自己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了他从上叠在一起的手指。

「……是的。」

「……」

阿诺特短呼一口气。看到他的样子，不由得问道。

「有谁曾在你眼前过世吗？」

阿诺特微微垂下眼睛。看他的动作，便意识到这是道愚蠢的问题。

他经历过战争。当然也接触过人的死亡，而且还是多次重复过才对。然而，阿诺特却告诉了莉榭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第一次看到的，是妹妹被父亲杀死的场面。」

「！」

对于阿诺特平静地告知的事实，无法在一瞬间接受。

（殿下的妹妹，被父亲？）

明明知道语言的意思，大脑却拒绝理解。阿诺特低头看著无言以对的莉榭，表情不变地继续说。

「是父皇让其中一个妃子生下的婴儿。出生才几天，父皇就夺走了妃子拼命想要保护的孩子，一剑刺死了她。」

「怎么会。」

脑海里正要浮现出那光景，便条件反射地止住了。

（没记错，殿下的父亲跟世界各国开战，要各国奉上王族的女性。）

躺在床上的莉榭，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为甚么、要那么做？」

「那个男人，只允许继承自己血脉的孩子存在。他说，在妃子面前杀人，是对生下『不是那么样的婴儿』的惩罚。」

明明光是杀害婴儿就已经让人难以置信了，混乱却越发加深。

对于刚出生的婴儿，是要怎么样才能作出那种判断呢？阿诺特似乎已经察觉到莉榭不明白甚么了。

「和父皇一样，『拥有黑头发和蓝眼睛』。」

阿诺特用如他所说的蓝色双眸望著莉榭。

「这就是能活下来的婴儿的条件。」

「……！」

面对这样的事实，莉榭蹙起了翠眉。

不仅是阿诺特，他的同父异母弟弟西奥多，也是黑头发蓝眼睛。四位妹妹大概也一样吧，但她没想到，居然被附加了这样的条件。

（所以殿下才说自己眼睛的颜色很讨厌吗？）

想起以前在离宫阳台上的对话。当她告诉阿诺特他的眼睛很漂亮时，他那样子回答了。

蓝眼睛和父亲一样，讨厌得想把它剜出来。可是，理由并不仅仅是对父亲的厌恶。

「蓝眼睛这种东西，应该是很难遗传给孩子才对的。」

再加上『黑头发』这一条件，能够相符的婴儿恐怕寥寥无几。

「你说得没错。」

「没有得到你父亲认可的婴儿是……」

「在生下孩子的妃子面前，所有人无一例外地被杀死了。」

被告知的事情，使她哑口无言。

（为甚么、能够做出这种事？）

在作为药师的人生中，她曾好几次助产。

母子健康的生产，决计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们在长达十个月的时间里，忍受著痛苦和不安，冒著生命危险把孩子生下来。

明明这样，本应是孩子的父亲的人，却夺走了诞下的生命吗？

「年幼的阿诺特殿下，当时在场吗？」

「……」

名为沉默的肯定，让心里变得越来越难受。

「有谁在意殿下的事吗？妃子她们一定会冲著你……」

「……全都对幸存下来的我心怀怨恨、倾注憎恶就是了。」

接著他口中所呢喃的，是几近独白的话。

「……最恨我的，应该是生我的母后吧。」

「啊？」

莉榭屏住呼吸，阿诺特的手指缠在她的手指上。

他的声音乾脆平静，彷佛只是在确认理所当然的事实。

「在杀害婴儿的时候，那个男人总是对待在旁边的我说，『你的身体，继承著比别人优秀的血』。」

美丽的手指慢慢扫过莉榭戴著的戒指。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仅仅是继承了那个男人的血的那种血统，到底有甚么价值呢？」

「殿下……」

「你也得清楚理解，就算我是皇族也好，就算我继承了谁人的血脉也好，也不成受到他人尊重的理由。」

阿诺特用真挚的眼神告诉她。

「不要再说甚么我的身体应该比你的性命更优先这样的话了。」

「……」

左胸感到隐隐作痛。

「这……」

本来的话，是想要回答『这是不可能的』。

尽管如此，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莉榭从床上抬头望著阿诺特，看著他的眼睛，缓缓地、慎重地眨了眨眼。

然后，下一个瞬间。

「……！」

强忍著的泪水从双眼滴落。

「喂！」

阿诺特皱起了眉头，一下子把手从莉榭放开。

反之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苦涩著脸地俯视她。把困惑清晰地反映在表情上，是非常罕见的表情。

「果然还是哪里在疼吗？」

「不、不是……！」

慌忙想要否定，声音却不稳定地摇晃著。即使把手背压在眼睑上，泪珠仍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低头看著一滴接一滴满溢出来的样子，阿诺特以不知所措的声音问道。

「……为甚么这时候会哭出来了？」

「对、对不起。」

莉榭自己也很为难，明明想要隐瞒却未能如愿。

明明自懂事以来，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

「因为、你实在、太温柔了。」

「……？」

莉榭注意到了。

从危险的战场上生还的骑士中，会有人用不顾生命的方式战斗。问他们理由时，他们说那是『活下来的惩罚』。

因为同伴们都死了，只有自己生还，所以产生了罪恶感，因为非得赎罪不可，所以一直站在战场上。

但是，幸存下来根本不是甚么罪。

「明明年幼的殿下、甚么坏事、都没做……」

可是，阿诺特所做的，难道不正是这样的吗？

以前被盗贼袭击的时候，屏退骑士自己一个人拔剑也是。

就像弗里茨所说的修特纳战役，以及跟莉榭对峙时的第六次人生一样，每一次站在战场的最前线也是。

如果这是他内心的赎罪的话。

（一定是从小就。）

光是这么一想，莉榭就想哭了。

眼睛深处慢慢发热，胸口真的很难受。这不是疼痛造成的，这一点恐怕也传达到阿诺特那里了吧。

「……别太要揉眼睛。」

「噫、呜」

说完这句话后，双手被阿诺特抓住。

挡住视线的东西消失了，可以看到模糊的世界。每眨一下眼睛就变得清晰，很快又变得模糊。

然后，映照出来的阿诺特，露出了困窘的表情。

「吶。」

阿诺特一边用手指吸走莉榭的眼泪，一边苦涩著脸问道。

「……要怎样才能止住哭泣呢？」

「～～～～」

被这么一说，眼泪越发夺眶而出。阿诺特看到后，发出责备的声音。

「莉榭……」

「可是，可是。」

他只考虑莉榭，没理会自己。

不能这么下去的心情，也因为中毒的高烧而咈咈发滚。因为这样，她脱口而出了连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话。

「头、头。」

「头？」

「我想摸阿诺特殿下的头……」

这么一说，阿诺特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那个啦。」

自己也有自觉这句话有点匪夷所思。对著成年的男性，这怎么想都是离谱的请求。

但现在无论如何，都想抚摸阿诺特的头。

虽然无法传递给小时候的他，可是想要触摸眼前的阿诺特。

所以，带著央求的心情抬头仰望。

「殿下……」

「……」

阿诺特深深地叹了口气，跪在床上。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了床单的摩擦声。双手撑在莉榭的脸两旁的阿诺特，从正上方俯身望向她。

和他的距离拉近了，这样的话莉榭也能碰得到。

略带沙哑的声音允许了莉榭的任性。

「随你的便。」

「是、是……」

她一边呜咽哭著，一边伸出手，慢慢地抚摸阿诺特的头。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虽然阿诺特一脸不习惯的样子，但莉榭也说不上熟手。

尽管如此，还是轻轻拂扫他的黑发。

阿诺特那发梢微微翘起的头发，摸起来出乎意料地柔软。

可是不知道为甚么，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唔……」

「……喂。」

阿诺特的表情彷佛在说「跟说好的不一样吧」。明明知道这会让他为难，但却无能为力。

「莉榭。」

「对不、起……」

「……可恶。」

被揽住的阿诺特弯下身子，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和莉榭的抵在一起。彼此的前发缠绕，发出了轻碰的声音。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拜托你了，别再哭了。」

恳求的话语，交织在痛苦的声音中。

「——一看到你哭，我的脑子好像就要发狂了……」

「……」

看到阿诺特痛苦的样子，自己也很痛苦。

心下慌了，想著一定要停下不哭。可是，莉榭最终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泣起来。

对于不允许在父母面前哭泣的莉榭来说，这还是第一次的经验。

阿诺特还是一副很困窘的样子，但在莉榭哭累了睡著之前，他一直为她抹走眼泪。

＊＊＊

「唔……」

心情轻飘飘的、暖暖地醒来。

睡著的时候，好像梦见了来到卡尔海因之后的事情。

和阿诺特在离宫的阳台上聊天、和阿诺特一起参加晚会，都是没多久前发生的事情的梦。

对莉榭来说，好久没做过『不是过去人生的梦』了。

对于不得不起床而感到不舍，把额头贴向手边的东西上。虽然不知道是甚么原因，但却跟这个地方非常适合。

裹著身体十分暖和。怦怦地，听到心跳的声音而安心了。虽然睡得眼皮都快融化了，不过身体却有些沉重。

「……？」

昨晚的倦怠消失了。

似乎不是毒药的后遗症。心里感到不可思议，身子一缩，慢慢睁开眼睛，向上一望。

然后，就掌握了一切状况。

「………………」

躺在床上，被睡著的阿诺特紧紧抱著。

「！？」

那一瞬间，好不容易忍住差点尖叫的冲动。

（为、甚、甚……！）

看起来是彼此面对面，裹著同样的被子。阿诺特抱著莉榭的头，发出了鼾声。

阿诺特的嘴角被莉榭的刘海填满了。

（为、为甚么会和殿下同一张床了！？）

使用枕头的只有阿诺特一个人，而莉榭就拿他的手臂当枕头。即使意识到这一点而惊慌失措，却因为过于混乱而动弹不得。

然后，想起了事情的起因。

（…………是我耍任性的结果！！）

想起昨晚的事，莉榭的脸色登时变得苍白。

（我让他回房间睡觉，他却说『不能让你一个人，要在我身边待一晚』。然后我任性说『如果无论如何也要待在这个房间里的话，就别不睡觉守夜，至少请在这里睡觉吧』……)

昨晚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所以才说了这么荒唐的话。

那时的阿诺特已经无语了，但莉榭似乎又要哭出来了，他勉为其难点头说『我明白了』。不过，真是干下了很不得了的事。

（明明是药师，我都干了甚么了……！！明明无论如何也得让他回房间，一个人好好睡一觉……）

结果莉榭让他陪著自己，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轻轻移开身子，抬头望向阿诺特，垂下眉头。

（拿我当抱枕，不会睡得不舒服吗……）

如果是平时的阿诺特，在莉榭挪动的那一刻一定已经醒过来吧。

可是，阿诺特仍然闭著眼睛。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照顾莉榭的关系，还是毒药的影响，但希望藉著这睡眠，能多少恢复一下。一边祈祷著，一边凝视著阿诺特的睡脸。

（睡觉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儿稚嫩。）

阿诺特白色衬衫的纽扣，从上面解开了两颗。

可以从宽大的领口中，看到平时被遮住的锁骨、喉结和脖子。莉榭无论如何都在意的，是脖子上留下的无数伤疤。

（他说他母亲比任何人都恨他。）

这些伤，是他母亲造成的吧？

虽然很想触碰，但没得到许可，不能做出失礼的事。在莉榭呆呆地凝视的时候，阿诺特的手好像在找甚么。

「……」

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蓝色眼睛，在从窗外射来的朝阳下显得晶莹剔透。如果是平时，肯定会看得入迷吧，但现在情况特殊。

「……早、早上好……」

「……」

阿诺特缓慢地眨了眨眼。

之后，伸手去梳她那珊瑚色的前发。用双手抱住莉榭的脸颊，闭上眼睛，彼此的额头相抵在一起。

恐怕是在确认有否发烧。

虽然心里明白，但因为阿诺特带著起床时特有的倦怠感，所以比平时更加紧张。

「殿下，那个。」

「……身体怎么样？」

他用还带著有点困倦、嘶哑的声音问道。

额头相抵、在两人的睫毛都快碰在一起的距离，莉榭慌忙回答。

「不、不要紧了。承蒙您的关照，我精神多了，很精神……！！」

「……」

因为睁开眼睛的阿诺特都皱起眉头，不禁反省说自己『精神』是不是太过了。

当感到一阵尴尬，正要急忙起身时，却被阿诺特抓住了手腕。

「哇！」

「乖乖的再睡一下吧。」

再次沉入卧铺的大海，被拉回阿诺特的旁边。虽然觉得不能这么样，但却散发出一道不由分说的气氛。

莉榭没办法，只好躺在阿诺特的身旁问道。

「殿下，你身体有没有问题？」

「……没甚么。」

阿诺特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摸了摸莉榭的脖子。

大概是想解开绷带的结吧。莉榭老实地委身于他，继续提问。

「昨天真是太谢谢你了。那个，米莉亚大人……」

「我已经透过奥利佛通知公爵，说她的命可能被人盯上了。」

松了一口气。即使明白要是阿诺特的话一定会这么做，但再次听到他这么说，顿时就放心了。

「我也告诉过那孩子本人，叫她不要离开父亲的身边。深夜里我再听了奥利佛的报告，她好像老实地待在公爵身边。」

「是米莉亚大人把我的位置告诉阿诺特殿下吗？」

「是的，我听利奥说了，然后在前往森林的路上碰到了她。」

窸窣一声，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

阿诺特一边解开莉榭的绷带，一边精确地说明了她想问的事情。

只是，两人彼此都躺著。

「我对利奥和巫女的孩子都说过，叫他们把你们进入森林一事保密。要是被教团的人知道了，只会引起骚动，毫无意义呢。」

「各方各面真是太感谢你了……嗯……」

阿诺特的手指触到皮肤表面，吓了一跳。

「喂，别乱动了。」

「可是，痒痒的……呼、呼！殿下，等……」

「所以我说不要乱动。」

被骂了一顿，拼命忍耐著，没多久绷带就被拆掉了。

这时候才意识到，只是绷带的话，自己也能够拆开。但是，因为阿诺特表情严肃地观察著伤口，事到如今也无法提起这件事。

「伤口好像已经开始愈合了，这样的话应该不会留下伤痕吧。」

明明自己又不怎么在意这种事。

在骑士的人生中，全身到处都是伤痕。但莉榭没有对阿诺特说这句话，自己也摸摸伤口。

于是，阿诺特目不转睛地，盯著莉榭的眼睛。

「眼皮也没肿呢。」

「……因为是阿诺特殿下细心帮我擦拭……」

难为情地回答，不过阿诺特似乎对此很满意。

「再包一次吧。我给你准备好新的绷带。」

「啊，没关系的，殿下。」

他坐起身来，莉榭也跟著坐了起来。

「因为血好像止住了，我想这样就好了。既然不是甚么重伤，包扎起来反而显得夸张。」

「……我觉得还是包起来比较好。」

「诶？」

「红了，包上绷带，藏起来比较保险吧。」

听到这句话，心里甚是不解。

「这种毒药，应该不容易引起伤口的炎症才对……」

「……」

不管怎么说，正因为『表面上完全没留下毒杀的痕迹』，才会被选为暗杀毒。

还是掺了莉榭预想之外的毒药呢？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解毒剂应该不会这么有效才对。

多亏了师傅教会的解毒剂、以及喂她喝下解毒剂的阿诺特，莉榭几乎恢复了正常。

然而，阿诺特却否定了。

「不是伤口那边。」

「嗯，嗯。」

被他用手指轻扫，感到痒痒的，身子缩了一下。阿诺特触摸的不是伤口，而是伤口周围。

然后，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这么说道。

「我嘴巴贴上了的、吸吮肌肤的痕迹，留下了红印。」

「————……」

呆住了。

难不成，刚才说了非常不得了的话吧。

恐怕是被吸出毒液时的事吧。然而，当她再次想起自己因此而被阿诺特做过甚么时，莉榭登时说不出声。

「因为你的皮肤很白，所以格外显眼。」

「……噫！！」

隔了一拍，脸颊一下子发热了。

她慌忙把被子凑到胸前，用被子遮住已经胀红了的脸。现在绝对不想知道阿诺特露出了甚么表情。

（说到底，昨天被强迫喝解毒剂的时候，不就是用嘴巴来接吗！？）

感觉身体比昨天真的发烧时还热得多。在头脑一片混乱中，莉榭勉强挤出了声音。

「那、那个！我从以前就很在意了！！」

「怎么了？」

（没法问他『你对待女性是不是莫名地熟练了』……！！）

一般都是这样的吧。虽然很想问，但又害怕问，会这样想的理由，连自己都不知道。

正当她对漩涡般的感情感到困惑时，阿诺特开口了。

「为甚么要拜托利奥给我传令？」

「……」

立刻平息了混乱，把遮住脸的被子往下挪了挪。

「……因为我想到如果我不马上赶去，米莉亚大人发生了甚么万一的话。」

「不是。」

四目相对的阿诺特面无表情，但他似乎并不想让莉榭逃走。

昨天晚上也被骂了很多，这才知道那还算是手下留情了。

「你可不是真心认为，那个值得信赖的吧？」

「……」

彷佛刚才的空气都是假的一样，用冷冷的视线射向莉榭。

所以，莉榭叹了一口气。

对利奥的身法感到不协调的原因，并不止因为过度训练而令身体快垮掉了。

（阿诺特殿下当然也注意到了。）

前天，她和利奥在森林里散步的时候，莉榭以一定的步幅走著。

在这种状态下计算步幅，就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地图。在陌生的土地上很有用，正因为有了这份情报，昨天在森林里追赶米莉亚的时候也能够作参考。

不自然的，是莉榭用步幅测量时的利奥。

（前天的利奥，和以固定步幅走路的我，走路的速度完全一样。）

既不会比莉榭快，也不会比莉榭慢。

在脚下不稳的森林里，连一点偏差都没有。

也就是说，利奥是以同样的方式调整步幅，或者是调整成『与莉榭保持一定的距离走路』，两者其一。

「说到底，利奥会知道『王族替身』这种方式，就已经很特异了。」

「……」

关于那个，自己也有同感。

如果是与贵族或王族有关的立场还好说，但要是连庶民都广为知晓这种手法，那就毫无意义了。

如果是作为故事之类的虚构创作来讲述还好，但利奥明确地说『听说过』。

利奥身上散发著以『普通孩子』而言过于不可思议之处。

「你也警戒著他吧，正因为如此，让他给我报讯的时候，才没有告诉解毒剂的事。」

「……也是因为时间宝贵。最重要是，我确信只要是阿诺特殿下，就会明白我想要的一切。」

「我不认为你会在那种情况下，还特意选择类近打赌的做法。如果是你一个人的话还好，可是这次还关系到那巫女孩子的安全。」

坐在床边的阿诺特继续说道。

「至于车轴坏掉的马车，我叫了奥利佛继续调查……虽然藉著让多名车夫参与去掩人耳目，但准备马车的罪魁祸首，应该是教团的人。」

「那么。」

莉榭紧紧地抓著床单。

「想要杀死最后一个巫女的，正正就是教团。」

「……」

明明知道这件事，心里却乱糟糟的。

禁足的森林里，连个把守的人都没有。

佣人和护卫的同行也受到了极端的限制。正因为一切都是教团的意图，所以才会利用祭典和神的教诲，创造出合适的环境。

（本该负责保护的教团，盯上了巫女姬的米莉亚大人……）

看著沉默的莉榭，阿诺特开口道。

「利奥的走路方式，是故意发出脚步声的。」

「！」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事实，她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利奥『正常走路的时候，应该完全不会发出脚步声』吗？」

「是的。因为那样的话会无法融入周围，所以才故意发出声音。」

（确实，能清楚地听出利奥的脚步声……）

莉榭知道，周围的大人自不必说，利奥就连跟体重相近的米莉亚也截然不同。但她以为是因为在过去的人生中，还记得利奥和米莉亚的脚步声。

（阿诺特殿下，只是让利奥走了一小会儿就注意到了吗？）

在短短几分钟内，他掌握了比莉榭观察到的还要多的东西。尽管昨天也吓了一跳，但现在的惊愕更大了。

「让孩子学习这种技术，你也知道是出于甚么目的吧。」

「……虽然、我不希望猜对。」

「不管你怎么祈望，只要收集到所有的情报就很清楚了。」

阿诺特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利奥在接受作为暗杀者的教育。」

「……」

她俯著头，点了点头。

特殊的身法、与年龄不相称的锻炼痕迹，都是因为特殊的生长环境吧。莉榭和阿诺特的见解一致。

「明明知道，为甚么要交给那个人报讯了？」

「殿下，你在推测的基础上还愿意指导。……那是因为判断利奥是『哪一边』的材料不足吧？」

阿诺特微微皱起眉头。

「没那么夸张。我只是觉得，不管他是黑是白，只要带回去给西奥多就能好好利用了。」

这是谎言。阿诺特对选择不去卡尔海因的利奥，也答应了指导。

「利奥作为暗杀者的教育，恐怕是在施耐德主教的孤儿院。利奥会被丢出那个教育机关的理由，只可能是『继续留下已没有意义』。……要不是作为暗杀者『独当一面被认可了』，要不就是『不合资格被驱逐』两者其一吧。」

「你认为利奥已经从暗杀业中洗手不干了？」

「不，阿诺特殿下。」

莉榭盯著阿诺特的眼睛。

「我判断利奥就是暗杀者。」

「……」

这么一说，阿诺特静静地吐出一口气。

「既然如此，为甚么要把救援的任务托付给那个人？」

「因为我判断，即使是暗杀者，也不构成威胁。……如果要以杀人为业，那孩子想必是过于温柔了。」

到达大神殿的第一天，为了通知马车发生了事故，利奥拼命地策马呼救。

米莉亚不见了的时候，他脸色煞白地把事情告诉了莉榭。如果他打算杀了米莉亚，只要默不作声蒙混过去就可以了。

可是利奥甚至叫来了名为阿诺特的帮助。

「我是利用了这一点。我判断，不管利奥有甚么技能，他的那份温柔是没法杀人的。」

正因为如此，明知道很残酷，还是让利奥和米莉亚交流，一起共度吃饭的时间。

因为，莉榭知道未来。利奥犯下了『重大的失败』，受到了雇主的严厉惩罚，因此而失去了一只眼睛。

（如果不是拼命逃走的话，肯定会被杀的重伤。）

那个雇主并不是身为米莉亚父亲的公爵。恐怕是暗杀业的雇主。

（利奥的『失败』，也许跟米莉亚大小姐的暗杀有关。……如果乔纳尔公爵身体出现的麻痹，说是生病也是谎言，实际是保护米莉亚大人中毒药的后遗症的话……）

裁缝和莉榭所中的毒，即使不用丧命，如果治疗晚了，身体也会严重瘫痪。

现在回想起来，公爵身上出现的症状，正是混合毒带来的后遗症。

（在侍女生涯中侍奉的乔纳尔公爵，恐怕是在说谎。）

隐瞒状态不佳的理由，不也是为了不让米莉亚产生多余的不安吗？

之所以更换佣人，也许是怕知道自己原本没有甚么病痛的人，会把真相告诉米莉亚。

（公爵的瘫痪也好，利奥的重伤也好，想必都是在这座大神殿里决定的命运。）

根据在这里发生的骚动，大主教他们也会受到处分吧。就这样，米莉亚认定周围发生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并因此造成心理创伤下，长大成人。

（不让利奥实施暗杀，公爵他们也必须在平安无事的情况下，把所有的事态平息下来。但是，如果瞄准米莉亚大人的敌人，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团克鲁什教，有没有方法……）

心里变得痛苦，脱口而出。

「为甚么教团，会把巫女姬的米莉亚大人？」

「……」

「呼」的轻笑声传来。

她惊讶地看了看阿诺特时，他向莉榭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对于教团来说，你真的认为巫女姬是值得守护的存在吗？」

「……？」

阿诺特在说甚么呢？

没能这么问出来，是因为莉榭也注意到了。

「你是说二十二年前，上一任巫女姬去世时的事吗？」

「哈。……天晓得呢。」

阿诺特露出奇怪的笑容，但那是带著阴郁的笑容。

这个表情，莉榭在哪里见过。

（上一任去世是在距今约二十二年前。比现在十九岁的阿诺特殿下出生还要早几年。）

当时发生的事情，阿诺特不可能知道。但是，莉榭心里的不协调感，轮廓越来越清晰。

（从做侍女的人生开始，内心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真的要保护米莉亚，就该大张旗鼓地公开她是巫女姬，在大义名分下彻底保护她就可以了。

巫女姬是女神的转世，是全世界信徒的信仰对象。公开她的存在，更能在安全的环境中养育吧。

尽管如此，却隐瞒了她的存在本身，把她当作公爵家的养女，理由是甚么呢？

「──莉榭。」

露出微笑的阿诺特凝视著莉榭的眼睛，低声说。

「你想救那个巫女的女孩子吗？」

「……」

面对这道问题，她深深地点头。

一只大手抚摸著莉榭的脸颊，将之朝上。然后，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

「庆典将在今天如期举行。据说，需要的东西都是勉强赶上，以期顺利举行。」

「怎么！」

祭典由身为巫女姬的米莉亚和大主教他们举行。

只剩下米莉亚一个人，孤身在想要杀死她的人们当中。不管在那里发生了甚么事，都没有人能帮助米莉亚。

「明明阿诺特殿下都转告了暗杀的忠告，到底是为甚么？难道公爵对教团方面一点都没有怀疑。」

「你说得真奇怪。」

被阿诺特这么一说，莉榭困惑地看著他。

「乔纳鲁公爵是个虔诚的信徒，正因为有教团的命令，才把身为巫女的孩子养大的吧？」

「啊……」

「可是现在，那个女儿被教团要求去死了。在这种情况下，公爵有甚么理由去保护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呢？」

「！！」

阿诺特很认真地说。

莉榭注意到这一点，连忙否认。

「没有的事！对乔纳尔阁下来说，米莉亚大人是非常重要的大小姐。即使是教团的意思，即使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也不可能让米莉亚大人面临危险的。」

莉榭很清楚。

公爵发自内心疼爱米莉亚，用心地养育著她。

那绝对是超越了血缘关系和教团职务的范畴、是真正的爱情。

「所以，我想帮助。米莉亚大人、利奥、以及乔纳尔公爵阁下，在这里。」

「……」

阿诺特微微垂下眼睛。

「那就不用担心了。」

之后，温柔地向莉榭编织出话语。

「既然你这么期望，我就帮你实现。」

「殿下？」

阿诺特从床上站起来，披上旁边椅子上的上衣。

「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阿诺特走出房间，门静静地关上。

（阿诺特殿下，愿意站在我这边。明明没有比这更令人放心的事了。）

虽然这么想，但内心深处却发出涟漪般的声音。

莉榭紧紧抿了抿嘴唇，站起来开始收拾行装。

第三卷 第六章

大神殿的大部分地方已经没有人了。

换上礼服的莉榭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看了看离客房楼最近的圣堂，那里果然也是空无一人。

明明到昨天为止，向女神祈祷的主教和拚命准备祭典的修道士，在那儿来来往往，忙得不可开交。

（谁也不在。不仅是米莉亚殿下和乔纳尔阁下，阿诺特殿下和奥利佛大人也一样。祭典的仪式庄严而隆重）

莫非是去大圣堂了？

一般信徒禁止参加祭典仪式。就算是阿诺特也不例外，无法接近大圣堂。

（为什么会忐忑不安？）

跑过通往大圣堂的回廊，莉榭紧紧地咬住嘴唇。

（未来的「皇帝阿诺特·海因』，烧毁教会和神官。即使如此，如果是现在的阿诺特殿下的话，应该不会对教团胡来。……可是，命令教团的人连我都不能靠近，又是为了甚么？）

说到底，在未来与教团为敌，应该也是有其理由才对的。

在过去的人生时，她本以为那单纯只是因为碍事。

教团拥有强大的权力，是全世界人民的依靠。对于统治者来说，除了碍眼就甚么都不是，没有理由忽视它。

（话虽如此，那肯定只是理由之一而已。）

远处响起了宣告祭典开始的钟声。

就在莉榭抓住礼服下襬，快步走向大圣堂的那一瞬间。

「啊，利奥！！」

「……」

少年跑到莉榭面前，莉榭好不容易停下脚步。

出现在眼前的利奥，抬头望向相对的莉榭。

（真的，完全听不到脚步声。不仅如此，连气息也……！）

咕噜咽了一下口水。

利奥一边观察莉榭，一边带著戒心说道。

「你打算去大圣堂那里吗？」

「嗯，因为，祭典马上就要开始了吧？」

于是，利奥紧皱起眉头。

「阿诺特·海因不是向大主教提出了紧急会谈吗？」

「阿诺特殿下吗？可是，在祭典开始前这么做……」

「反正是利用契约图谋甚么吧。我听说教团有著『如果卡尔海因提出会谈的话，就不能拒绝』的规定啊。」

听到意想不到的消息，莉榭瞪圆了眼睛。

（教团和卡尔海因之间，缔结了那样的契约吗？）

看到莉榭的反应，利奥哼了一声。

「你果然不知道啊。」

（就算说订立了契约，也不可能比祭典仪式更为优先啊。阿诺特殿下的目的，也不是真的想进行会谈……）

莉榭皱起了眉头。

（是为了让教团『违反契约』？）

这是近乎确信的结论。

（不知道如果毁约，会发生甚么事。可是说不定阿诺特殿下，以此为藉口把祭典……）

一道不祥的预感，阴森森地沿后背爬上来。

皇帝阿诺特·海因暂且不谈，莉榭本以为她熟悉的十九岁的阿诺特，不会轻易与教团敌对。

但是，这个前提可能本来就不对。

卡尔海因和教团缔结了某种协定。如果让教团一方打破它，阿诺特就变得容易行动了。恐怕是看准了这情况，提出了不可能实现的会谈吧。

（在此基础上，阿诺特殿下的行动还附带了正当性。──只要那个人愿意救助米莉亚大小姐……！！）

『为了从教团手中保护巫女姬的性命。』

只要一天有著这样的正义，全世界的信徒都会站在阿诺特的一边吧。

（阿诺特殿下是个温柔的人。……正因为如此，才会为了保护甚么而做出暴虐无道的事。）

他一定是为了实现莉榭的愿望，才想要帮助米莉亚。

——正因为如此，不惜任何手段。

「不赶快去的话……」

要帮助米莉亚。

话虽如此，也不能让阿诺特做出残暴的举动。虽然不愿意去想自己向他求助是做错了，但自己的轻率却实在叫人不快。

在匆匆想要赶过去的莉榭前面，利奥那小小的身体挡住了她。

「不行，不要再靠近大圣堂了。」

「利奥……」

「因为总觉得不能丢下你不管，所以我只好警告你。你要是站在阿诺特·海因那边的话，我就不能放过你了。」

「……」

悲伤的心情涌上心头，莉榭紧握著双手。

「我呢，可没法站在阿诺特殿下的一边啊。」

「！」

「利奥，谢谢你为我担心。……不过，对不起呢。」

率真地告诉他。

「就算成为他的敌人，我也有不得不在他身边去做的事情。」

「……难得都忠告了你……！！」

在莉榭正准备跑出去前，娇小的身体扑了过来。

手腕差点被抓住，莉榭立刻躲开。向后退了一步，跟利奥保持足够的距离，调整呼吸。

「！」

就在这时，利奥马上冲了进来。

（好快！！）

连睁大眼睛都来不及，利奥的手就伸向了她的衣领。在礼服被抓住的瞬间，她转过身破解了这招。

眼看马上就要被再次抓住时，向他的手腕轻轻一击。手被莉榭弹开的利奥，一边拉开距离，一边摆好架势。

「你真的不擅长当替身啊。做出这么样的动作的话，一下子就会被人发现你不是真正的皇太子妃啊。」

「你才是，不再装成普通孩子真的可以吗？」

「面对你们的话，那根本没意义。一边观察别人的动作，一边还老是注视人家不想被注视的地、方！」

一下子被缩短了距离，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

利奥没有停下追击。正想抓住莉榭的手臂，在刚好避过的瞬间伸脚一扫。莉榭闪过这记，刚要转身的瞬间，又被他扑进怀里。

（啊，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仔细想想，过往的敌人都总是比莉榭还要高大。

跟像利奥这样，比自己矮小的人对战的经验少之又少。也许是这关系，跟平时比起来不太顺手，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种速度。要是稍微分心，一瞬间就会被缠住！！）

他伸出手，她避过，并用体技拨开。

即使忖度能否从利奥的旁边钻过去，那一瞬间也被利奥看准拦住。利奥那纤细而柔软的手臂向她逼近，想要抓住莉榭。

（虽然是不习惯的对手。不过……）

莉榭轻轻地吐了口气，相反地向利奥伸出手。

「！？」

抓住手腕向后拉。绕到重心不稳的利奥背后，抓住衣服往回拉。

利奥咂了咂嘴，马上蹲了下来。不过，莉榭正知道他会这样做。

（逃跑的空隙，就只有这里！）

「呜、哇！」

利用利奥的动作，把他撂倒在地上。利奥马上想要重整姿势，却被莉榭瞬间扫跌。

「可恶……」

（要是有带的话，在这时就可以用武器……！）

利奥的后背撞在地上，把藏在袖子里的东西扔向莉榭。反射性地避开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块小石头。

莉榭把利奥反过来，同时把手伸向礼服的下襬。用藏在大腿皮带的绳子反绑利奥。

「放开我！！」

紧紧地把绳子穿在手腕上，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特殊绳结。因为目的不是长时间的拘束，所以应该没必要把骨头都打断。

「糟透了……！为甚么，你会知道我的动作？」

「我很清楚啊。──利用身材矮小来战斗的方法，我最熟悉不过了。」

利奥的动作是一流的。

正因为如此，行动才容易理解。既没有多余的动作，又准确无误，正因为如此，莉榭才能看穿。

「远距离武器的威力都很低，无论是投石、飞刀，甚至是弓箭。」

「……？」

莉榭站起身，一边擦去裙襬上的污渍，一边继续说道。

「技术纵然难以学会，可是每一样技术的杀伤力都很低。低到如果想要确切打倒敌人，就必须喂上毒。」

「那是甚么？」

「你准备了毒药吧？」

草莓般的红眼瞪著莉榭。

「明明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的话，也许可以封住我的动作。可是为甚么不用了？」

「连让我打中的空隙都没给，亏你好意思说……」

利奥虽然一脸愤恨，但是否在意到这地步还不好说。

更重要的是，莉榭的身体状况正在一点点恶化。虽然脸上装作若无其事，但缠著绷带的脖子还是渗出了汗水。

（天旋地转的疲劳感和类似贫血的眩晕。……因为毒药消耗了很多体力，还到处跑呢……）

本来现在就想去大圣堂，但若不调整好呼吸的话，看起来会跑不动。

即使每天早上都有进行锻炼，体力也不是这么轻易就能增强的东西。莉榭注视著利奥，小心地不让呼吸紊乱。

「你没有使用喂了毒的武器，是因为担心我吧？」

「……不对。」

「肯定没错啊，因为你是个很温柔的孩子，不适合跑去杀人啊。」

「住口！我们才见面几天，别一副一直很清楚我，说得就像我的家人或姐姐……」

躺在地上的利奥瞪著莉榭。

「我非得阻止你们不可，就算我死在这里，就算要杀了你。」

「利奥……」

「明明如此，为甚么？」

小小的肩膀正在颤抖。

看到这一幕，莉榭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难不成。）

莉榭在利奥面前跪了下来。

扶起他的身体，俯视著他的眼睛问道。

「利奥。」

「……」

「你的敌人到底是谁？」

莉榭清楚地醒悟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都错了。

这样问他，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利奥拼命忍耐著甚么之后，终于露出放弃的表情，像个孩子似的叹了口气。

「我的敌人，是卡尔海因。」

利奥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莉榭。

「还有『克鲁什教团的大主教他们』。」

「……！！」

之前对利奥的判断是错的。

利奥之所以学会战斗技术，以及被公爵家强行收养的理由。

会一起去参加祭典之旅，都是有著和想像中不同的目的。

（利奥不是为了杀死大小姐，而是为了保护她……！！）

骑士人生的利奥曾犯下了错误。

莉榭以为那是『没能完成作为暗杀者的任务』。可是，如果利奥不是暗杀者，而是护卫那一边的人的话，那么，『没能保护米莉亚和公爵』便是他的失败了。

正因为如此，骑士人生的利奥不管甚么时候，总是对著甚么事发怒。

或许那是对自己在过去的任务中失败，让公爵受了伤的愤怒也不一定。

（祈求阿诺特殿下，指导自己变强也是。……不是为了杀人的暗杀技术，而是为了保护……）

莉榭猛地握紧双手，表现冷静地问利奥。

「你是米莉亚大人的护卫吗？」

「……虽然已经没资格就是了，不但没看紧让她遭遇了危险，还让你救了。」

「你说过其中一个敌人是『克鲁什教团的大主教他们』，你意思是说，盯上米莉亚大人的，是大主教或施耐德主教吗？」

「……」

利奥一言不发，挪开了视线。

但是，还有其他无法忽视的发言。

「为甚么说卡尔海因是敌人？」

「我们，是教团的人……」

利奥短短地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会被卡尔海因杀光的……」

「啊！！」

彷佛预示了未来的这句话，让莉榭倒吸了一口气。

（教团对于未来会受到阿诺特殿下袭击一事，现在已有头绪吗？）

在了解到这一点的同时，心中的一个疑惑也烟消云散了。

有关米莉亚被人盯上，阿诺特明明都向公爵给了忠告。尽管如此，公爵却对教团毫不怀疑，为了祭典而把米莉亚交给他们。

那个理由，并不是不相信阿诺特的忠告。

（相反。……阿诺特殿下的忠告，对他们来说听起来就只是个警告。）

说爱女的性命被人盯上了，也就是有人有理由想要杀死她。

父亲会警惕起来，为了尽快离开那个地方，赶紧达成目的吧。

（如果昨晚的阿诺特殿下连这个都计算过的话？——也就是说，为了制造出可以立刻与教团敌对的理由，催促举行祭典……）

阿诺特，对著教团做到这种程度的理由是甚么呢？

越想越不明白。可是，现在必须抓紧时间。

「对不起，利奥。」

「……这种程度的束缚就可以了吗？虽然会花时间，但还是可以挣脱的啊。」

「那就好了，因为，我不是利奥的敌人。」

呼吸轻松了许多。只要再过一会儿，休息不充分的这副身体也能活动才对。

「我想守护米莉亚大人，而且，也不希望阿诺特殿下和教团对立……和你的利害应该是一致的喔。」

利奥皱了皱眉，漏出了犹如呢喃的话。

「真的、吗？你真的是卡尔海因的皇太子妃？」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必须废除婚约，然后回去才成。如果和教团发生争执，废除仪式就不能继续下去了。」

「……」

「吶，利奥。」

莉榭回想起自己当过骑士的人生，微笑起来。

那个人生中的利奥，总是一脸愤怒。对于没有加入大家，只是远远地盯著训练的利奥，莉榭对他无法置之不理。

凡事都会找利奥搭话，却总是被嫌吵耳而被赶走。重复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五年，所以，刚才被利奥那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一直把某个长得很像你的男孩当成弟弟，所以刚才你生气叫我别要像姐姐一样说话时，不知怎的有点高兴。」

「甚么……」

「如果可能的话，回头见。我还想和你说上很多话。」

莉榭这么说道，正要准备走出去的时候，利奥朝莉榭的背后投出了一道声音。

「……女神之塔！」

「！」

莉榭惊讶地回过头。利奥低著头，看也不看继续说道。

「大主教和米莉亚其实没有去大圣堂。」

「啊……」

「大圣堂一般用于很多人参加的大规模活动，但是真正神圣的仪式，是在大神殿最深处的女神之塔举行。」

脑海中浮现出侍女人生中被告知的大神殿的地图。

被称为女神之塔的东西，在莉榭所知道的未来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有一个被称为封印之塔被忌讳的地方，在大神殿的深处。

「谢谢你，利奥。」

「……你真的信了啊？我可能在撒谎啊。」

「不要紧喔。」

莉榭微微一笑道。与其说是淑女的微笑，不如说是骑士人生中的淘气少年的笑容。

「我觉得即使你在这一瞬间说谎，你之后也会在后面大声告诉我『我其实是说了谎』。」

「……吵、吵死了！」

被骂了。莉榭一边慌忙道歉，一边赶往女神之塔。

「……奇怪的大人。」

被留在回廊里的利奥自个儿嘀咕了一句。

被反绑在背后的手腕，用相当复杂的绑法绑住。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要解开一定很费劲吧。

「可恶！如果那个不是我们的同行，到底是甚么来的啊？」

利奥咂了咂嘴，盯著莉榭的背影。

「那就是，未来的卡尔海因皇妃……」

＊＊＊

莉榭一边小心避免引起晕眩，一边向大神殿深处赶去。

脑里翻腾的，是刚才利奥告知的事实。

（对利奥来说，『敌人』包括了卡尔海因。……不是阿诺特殿下的名字，而是指卡尔海因整个国家，到底是为甚么呢？）

虽然已经看到了全貌，但却缺少了决定性的部分。这样的心情让她无法平静，一股不祥的预感喷涌而出。

（公爵突然要把我从大小姐身边拉开，应该是不想让我发现她就是巫女姬才对。）

可是，这样的话会令人感到有点不自然。

（与其说是『趁在其他人发现前』，不如说是『不想我发现』的意志。）

她想起了前天发生的事。

（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大小姐的时候，阿诺特殿下冷冷地看著米莉亚殿下。公爵也在阿诺特殿下报上姓名的瞬间，露出紧张的表情……）

除此之外，还有甚么不协调的感觉吗？

（在这座大神殿中见闻过的。阿诺特殿下的事。听他说的小时候的事情……）

莉榭浮现出一种可能性。

（不会吧。）

怀著难以置信的心情，冲进了塔中。

虽说是塔，但一层都快有一个圣堂那么大。入口呈洋馆的门厅状，楼梯朝左右两边延伸。

莉榭开始爬楼梯，到达三楼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人影。

「奥利佛大人！」

「咦，莉榭大人。」

奥利佛冷静地回过头，辅理大主教施耐德正掉在他的脚边。

施耐德好像昏过去了，嘴角滴著血。虽然吓了一跳，但看来只是一击就精准地打晕了他，并不是那么重的伤。

「真难办啊。理应已经拜托修道士给捎个口信，让莉榭大人在房间里休息才对的。」

「这，是阿诺特殿下吗？」

「嗯，然后我的主君正在追大主教，就在楼上。」

奥利佛微微一笑，指指上方，莉榭登时咽了一下口水。奥利佛平日不害怕阿诺特的那副态度，这样一看，总觉得有些可怕。

「我去追殿下。」

「还是别这样比较好。我的主君现在心情很不好喔？──因为害你受伤了。」

被说了意想不到的话，瞪大了眼睛。

不过，奥利佛的这个笑容，一定是说谎的表情。

「谢谢您的忠告！不过，既然殿下不冷静的话，就更需要有人阻止了……！！」

「……」

莉榭踏上楼梯，再次跑上去。

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呼吸紊乱了，一边吊著大气一边向上走。快到六楼的时候，发现一支箭落在那里。

（这是祭典时使用的巫女姬的神具……）

捡起来后抬头一看，楼梯上散落了好几支箭。

小小的弓也掉了下来，莉榭紧紧抿著嘴。

（尊敬女神的大小姐，不可能让神具掉在地上不管。要么就是陷入无法捡起的状况，要么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

莉榭一边捡起弓箭，一边走到七楼的入口。

「啊，阿诺特，殿下……！」

「……」

拿著拔出的剑的阿诺特，缓缓回头望向莉榭。

本能的恐惧让她打了个寒颤。那副样子，简直就是在骑士人生中遇到的『皇帝』。

然而，周围倒下的修道士还有呼吸，以及阿诺特看著莉榭的眼神，都和那时候不同。

「怎么了，莉榭？」

阿诺特用不可思议的温柔目光望向莉榭，伸出手。

「呼吸紊乱了，脸色也不好。」

「殿下……」

「来到这里之前，肯定又胡来了吧。」

脸颊被轻轻地抚摸著，手上却散发出铁锈的血腥味。

「巫女的孩子我会来救，你不用担心。」

「……」

「所以，你就乖乖在这里等著吧。」

虽然装出安慰的样子，声音却不容分说。

「……可以吧？」

阿诺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著莉榭。

当中栖息的光线晦暗，像刀刃一样锐利。

「我只有一件事想问你。」

阿诺特为甚么不让教团的人接近莉榭呢？

她想起了来到大神殿的第一天。

莉榭和阿诺特在阳台上交谈。但在此之前，莉榭已经和主教施耐德说过话了。

「──会被选为巫女姬的，就只有巫女世家出生的女性而已。」

「因为生了几个男孩，所以尊贵的女神血脉不至于断绝。」

「上一任的巫女姬非常擅长克鲁什语。旷古烁今，都没有比她更厉害的人了吧。」

莉榭深呼吸了一下。

米莉亚的母亲所生的孩子，一生只有米莉亚一个人。她死后，继承巫女姬血统的女性只剩下米莉亚。

正因为如此，教团才隐瞒了米莉亚的存在，并将她养大。

（但是，如果还有其他『被藏匿』的女性呢？）

就像教团隐瞒了米莉亚出生一样。

（如果被认定已经死了的人，其实还活著的话）

阿诺特告诉过莉榭。

「把那句话连起来读，就变成『发色如花的少女』了。」

莉榭凝视著站在眼前的他。

手中拿著重剑，垂下眼睛凝望莉榭的阿诺特的身姿，美得彷如画在了画里。

「你母亲的发色是？」

「……」

几秒钟后，阿诺特浮现出平静的笑容。

但是，他的双眼果然还是暗色。简直就像夜晚的大海，是深不见底的色调。

阿诺特安静的声音如此编织道。

「……紫罗兰一样的淡紫色。」

「！！」

上一任巫女姬并没有死。

估计是作为「人质」被送出去的。为了避免对德马纳圣王国的侵略，被送到卡尔海因、他的父皇身边。

「你的母亲，就是本应已经死掉的，巫女姬大人……」

换言之，阿诺特是有著巫女血统的人。

莉榭的脑海里，浮现出主教施耐德说过的话。

「──你不能和阿诺特·海因结婚。」

如果教会想要杀死米莉亚的理由，起因是她继承了巫女的血统的话。

当然会想阻止拥有巫女血统的孩子再次诞生了。

（正因为如此，殿下才会对主教大人说，要让我做『名目上的妻子』……！）

为了表明自己无意与莉榭生下『拥有巫女资格的继承人』，才说了那样的话。

也就是说，这是为了表示将成为阿诺特妃子的莉榭，不会让教团加害而说的吧。

（结果，原来是为了保护我。）

说到底，阿诺特之所以会一起前往大神殿，可能也是为了戒备教团。明明如此，阿诺特却一次都没说出口。

「巫女会差点被杀，恐怕是父皇的缘故吧。」

「……！」

对于身为阿诺特的表妹的米莉亚，他淡淡地说。

然后背对著莉榭，朝通往上层的楼梯走去。这一层没有米莉亚他们的气息，阿诺特大概也察觉到了吧。

「你是说，你父亲和暗杀米莉亚大人有关？」

「他没牵涉在内，不过，原因正是那个男人。」

莉榭跟在阿诺特身后，一起上了楼梯。阿诺特没有回头，继续说道。

「卡尔海因在二十二年前，作为停止侵略德马纳圣王国的条件，双方签订了几项条约。」

「条约……」

卡尔海因皇帝没有进攻坐拥了教团的德马纳圣王国，并不因为他是虔诚的信徒。

而是因为以武力为盾，缔结了秘密的盟约。圣王国、嫁给卡尔海因的巫女姬，以及继承了珍贵血统的阿诺特变成了人质。

「其中一条是『今后的二十年，凡生出有资格成为巫女的人，都要交给卡尔海因』。」

「……那么，米莉亚大人被隐藏的最大理由是……」

「不是为了从外间，而是为了从我国手中保护巫女吧。」

穿过八楼的入口，来到九楼的楼梯上。虽然稍有不慎就会气喘，可是不想让阿诺特听到。

「父帝宣布过『要是打破了条约，就会灭了教团』。巫女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触犯了这条约。」

「所以利奥才说，教团会被卡尔海因毁灭……」

听到莉榭的话，阿诺特回过头来。

「利奥不是暗杀巫女的人，而是护卫那边吗？」

喃喃自语的阿诺特，看不出有甚么特别的感情。

他立刻转过身，一脸无聊地说。

「教团也不是团结一致的。好像是分裂成想让巫女姬活下来的势力，以及想在被卡尔海因知悉她的存在之前杀死她的势力。」

「大主教大人想要杀死米莉亚大人，是为了消弭被卡尔海因进攻的理由？」

「虽然『只要在被发现之前杀了她就好』这种想法，未免太肤浅就是了。」

阿诺特像是在说服莉榭似地说。

「会重新举行祭典，是为了拿仪式为藉口召唤巫女，把她逼进护卫也鞭长莫及的局面吧。」

心脏怦怦直跳，产生了讨厌的眩晕。

贫血的症状比刚才更严重了。虽然也是因为运动量增加的缘故，但也有其他明确的原因。

（是怎么样的杀气啊……）

阿诺特身上的杀气，刺激了本能的恐惧心。

这是非常危险的东西，如果不尽快离开，就会有生命危险。身体发出这样的警告，慢慢地渗出令人讨厌的汗水。

「在森林里设下陷阱，也是为了伪装成附近的猎人所为来下杀手。毕竟会进入禁忌之森的，就只有年幼的巫女而已吧。」

阿诺特在通往九楼的入口停下脚步。

「──可是，就因为这样，连你都差点丧命。」

「……！」

听到阿诺特低沉的声音，后背游走著一阵寒意。

「殿下……！请冷静下来。这样下去，会出现没必要的杀生的！」

「没必要？为甚么？」

阿诺特一边朝眼前的门走去，一边说道。

「破坏条约，表现出不服从意志的是教团那边。如果他们想要取我们性命，那么杀死他们也没关系吧？」

「你刚才应该也说了，他们不是团结一致的……！一个组织里的人，并不是所有人的想法都一样！」

阿诺特没有回答。

相反，他朝著厚重的门抬起右脚，一口气踢开了门。

「啊！」

就在这一瞬间，雨点般的箭倾泻而下。

在莉榭摆好架势之前，阿诺特先迈出了一步。那把剑向右方斜扫过去，把所有的箭都一同弹开。

（利用弓兵一齐发射……！）

大厅里，十几个身穿修道服的人，像是守护著背后的祭坛一般举著弓。

他们惊慌失措。然而，阿诺特的双眸，只射向拖著昏迷的米莉亚走向祭坛的男人。

「逼到绝路了。」

那眼睛，简直就像食肉兽一样。

「难不成是想在祭坛上杀死巫女吗？太滑稽了。」

阿诺特盯著大主教，开心地笑了。

「那个老人，真的认为能够正当化这样的行径吗？真是太荒唐了。」

「殿下……」

「你留在这里，奥利佛。」

「是，谨遵吩咐。」

「！」

不知甚么时候，随从奥利佛站在身后。

（完全没注意到。这种程度的不适，竟然会令人变得如此迟钝……）

莉榭紧紧地握著双手。然而，还没来得及阻止，阿诺特就向大厅深处跑去了。

虽然想追上去，但奥利佛的手抓住了莉榭的肩膀。没工夫甩开，莉榭回头看了看奥利佛。

「奥利佛大人……！这样下去，殿下会把大主教……」

「会杀了吧？不过，请放心。」

奥利佛微微一笑，用一副优秀随从的表情说。

「如果那样的话，教团的元老院只要舍弃大主教就了事吧。」

「这……」

「巫女姬的存在也是、隐匿这件事也是，暗杀风波也是。把所有的罪推到死去的大主教身上，那么皇帝陛下也会接受谢罪的吧。——然后再把米莉亚姑娘交出来，说『尽管晚了，不过这就遵守了条约』就能解决了。」

头开始隐隐作痛。一种恶心得似要呕吐的感觉，从心里涌了出来。

「迟早一定会这样子啊。在教团公布重启祭典的时刻，皇帝陛下也表现出了兴趣。只要利用米莉亚姑娘，比起皇帝陛下与教团发生战争，这不是更为稳妥吗？」

「所谓稳妥，那才不……」

「可是。」

奥利佛收起了完美的微笑。

然后，脸上浮现出落寞的笑容，看著莉榭。

「为了救助作为表妹的米莉亚大人，而杀死很多的人，只会增加我主君的负担。」

「……奥利佛大人。」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莉榭大人可以救出她。即使我主君明明没那么期望，但这是我僭越的愿望。」

「……！」

奥利佛的手放开了莉榭的肩膀。

阿诺特避开正逼近的修道士放出的箭，一边用剑拨开，一边跑向祭坛。距离越近，命中率也就越高，但阿诺特对此毫不在意。

（照这样下去，殿下很快就会到达祭坛。可是。）

大主教的手，把米莉亚放到祭坛上。

（首先，必须救出大小姐……！）

阿诺特虽然很迅速，但还是赶不上要行凶的那一瞬间。莉榭紧握著刚才捡到的神具弓箭。

这是预计让米莉亚使用的巫女姬的弓。本来的话，是用在祭典，神圣的东西。

（对不起，大小姐。）

莉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重要的神具，我要借用一下。）

「莉榭……！？」

看著缓缓引弓上箭的莉榭，奥利佛瞪圆了眼睛。

「太乱来了！从这里到祭坛距离相当远，即使受过训练的弓兵也不可能击中。」

「现在，就只有这个办法了。」

双脚张开至肩宽，安静地望向大主教。

目标是脚。既不会造成生命危险，又能确切地封住动作，十分痛楚的部位。

只要射中那里，就能阻止他加害米莉亚。

「莉榭大人！」

（这里是室内，没有风。没有遮蔽的树木和草，目标也不会像野生动物那样四处逃窜。）

反复深呼吸，集中注意力。

这样一来，周围的声音暂时都听不见了。

（所以。）

紧绷著弓弦。把搭著箭的手拉到耳旁，小心翼翼地不让它颤抖。

（比起在第五次人生中，作为猎人而活时的『狩猎』，要容易得多了。）

没有必要一边观察蝴蝶和飞鸟的位置，一边预测今后的天气一边行动。

既不需要爬到树上躲起来，也不需要把自己的气息扼杀到极限，亦不需要一边寻找猎物的气息一边走过山上。

矢镞前方的大主教，正要向米莉亚伸出手。

（——……就是现在！！）

就在确信的瞬间，莉榭笔直地射出了箭。

嗖的一声破风而发的一支箭，从阿诺特身边穿过。一瞬间回头看向这边瞧的阿诺特，马上又把视线转回正面。

然后，紧接著。

「咕啊啊！」

按住大腿的大主教惨叫一声，从坛上摔了下来。

感到在后面看著的奥利佛屏住了呼吸。

「明明相隔了一百公尺以上，却能如斯精准射穿……！」

「奥利佛大人，这个就拜托你了！」

把神具的弓塞给奥利佛，莉榭也朝祭坛的方向奔去。身体的倦怠和恶心，这一刻只能视而不见。

（大主教大人的行动封住了。剩下是——）

可以看到手持著剑的阿诺特，往大主教走去的背影。

啪答、啪答的脚步声，加剧了大厅里紧张的气氛。十来个拿著弓箭的修道士，像蜘蛛一样四散而逃。

「阿诺特殿下！」

就算莉榭叫了阿诺特，他也没有回头的迹象。

蹲在通往祭坛的台阶上的大主教，抬头望著阿诺特，按著被箭射中的腿一边叫了起来。

「别过来！」

「闭嘴。」

阿诺特冷冷地说。

背对著他的莉榭，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是，从往后爬著逃跑的大主教的脸，可以清楚地知道。

「我没允许你发言。」

「噫……」

大主教到底看到了甚么？

老迈的脸孔在抽搐，脸色苍白地颤抖。阿诺特瞥了一眼躺在祭坛上的米莉亚，不感兴趣地说道。

「不是说上任巫女的妹妹身体很虚弱的吗？因为认为她难以生下孩子，所以才免于『条约』所限。」

「我说了别过来……」

「尽管如此，呢。」

啪答，响起最后的脚步声。

阿诺特停下脚步，俯视著大主教，静静地问道。

「为甚么，她的『女儿』会在这里？」

「！！」

脸色苍白的大主教一边挥著手，一边拼命地诉说著。

「我内心其实是反对的啊！」

「哦？」

「反抗卡尔海因简直愚不可及！正因为如此，为了表示那份意志，我在二十二年前，决定交出对教团来说最重要的巫女姬啊！！」

莉榭一边跑向祭坛，一边紧紧地抿著嘴。

大主教不理会阿诺特的沉默，就那样子提高了嗓门。

「可是，违反枢机主教的计划并非上策。正因为如此，我才假装赞成，花了十年看准这机会！一天让米莉亚活下去，便免不了会跟卡尔海因的对立了。那样的话，就会再次演变成战争，扰乱世界的和平……！！」

「……」

「我丝毫没想过和枢机主教对立，也不想反抗卡尔海因。我决定葬送米莉亚，也是为了表明我对你和你父亲的恭顺啊！」

大主教双手紧紧交叉在胸前。

「一切都是为了创造一个和平的世界。」

「……」

不是向女神，而是向阿诺特祈祷，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说。

「请你要谅解这一点……！」

身为世上屈指可数的圣职者的大主教，向著阿诺特恳求。

然而，回覆他的却只是一道冷淡的声音。

「为甚么我非得听你那无聊的祷告不可了？」

「……唔！？」

大主教露出惊愕的表情，抬起头望向阿诺特。

「你们创造的世界，对我来说毫无价值。……如果是我，就不会像父皇那样让你们活下去，放你们一马了。」

「呜……」

「不过，这倒是非常便利呢。」

阿诺特大概是笑了。

一看大主教的脸色，就知道他的表情有了变化。

「那个条约，似乎成了我在这里杀死你的『正当』理由。」

「住、住手……」

这时，莉榭终于走到了那里。

「殿下！！」

抓住阿诺特的袖子，气喘吁吁地叫著他的名字。但是阿诺特没有回答，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再一次，像祈祷一样呼唤他的名字。

「阿诺特，殿下……」

「……」

沉默了几秒钟后，阿诺特皱著眉头回过头来。

「你该不会是想为这家伙乞求饶命吧？」

「……正是这样。求求你，请把那把剑收起来。」

然而，阿诺特却带著近乎嘲笑的笑容看著莉榭。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即使这件事危及性命，也只你一个人受害就能了事吧。」

「……这是……」

「你对自己的安全太过不在意了，简直就像把『人只要死一次就完了』这件事，从思维中遗漏了一样。」

虽然心里打了寒颤，但并没有表露脸上。

现在只是凝视著阿诺特的眼睛，拼命诉说。

「不能在这里杀了这人！如果你杀了克鲁什教团的大司教，即使结果而言救了米莉亚大人，也无法避免与教团决裂的。」

「这点儿事怎么也好。」

「啊！」

莉榭的手，轻易地被阿诺特甩开。

虽然想抱住并阻止他，但阿诺特想必不当一回事吧。即使跑到大主教面前，也会同样被他的力量推开。

（不能让他下杀手。……我不希望阿诺特殿下，认为自己只能采取和父亲一样的手段……！）

杀了他的话就完了。

更重要的是莉榭知道。阿诺特并不是那种「杀死对象就能解决问题」的思维的人。

可是，阿诺特向大主教迈出了一步。

（总之尽可能削减他的杀意。分散殿下的注意力。哪怕一瞬间也好，能把他的思考从愤怒中剥离出来的方法！！）

阿诺特重新握起剑，以固定刀刃的角度。

大主教吓得甚至不能动弹。在这种时候，莉榭拼命地思考。

（比方说，最近我最惊讶的东西是甚么？）

能够把此前的思考和感情，都几乎全部被覆盖的事情。

这么一想，一瞬间，一道景象复苏了。

「这么的话……！」

既然想到了，就没时间犹豫要不要行动。

莉榭跑到阿诺特身边，把手伸向他的脖子。

「阿诺特殿下！」

「！」

然后，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利用体重将他拉过来，抬起头看著阿诺特的脖子。踮起脚尖，看准从领口处露出的肌肤，莉榭把嘴唇凑近那里。

「……你、甚么？」

没有回答。

「…………──甚么？」

耳边传来阿诺特哑然的声音。

大厅里一片寂静，连阿诺特的杀意也动摇了。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抓住了莉榭的腰，莉榭「噗」的一声地松开了嘴巴。

彼此的身体稍微分开后，蓝色的眼睛近距离地俯视著莉榭。

「……你在干甚么了？」

阿诺特的脸非常苦涩。

本以为他的杀气似乎削弱了，但表情却比刚才更可怕了。

感觉后方的奥利佛似乎说不出话来，而畏首畏尾的大主教也愣住了。被阿诺特搂住腰的莉榭，眨了眨眼道。

「你说干甚么。」

过了几秒钟，才恍然大悟。

「莫非，很痛吗？！」

「我不是说这个……！」

少见地略为大声，被稍微吓了一跳。

（不过，既然不痛就好了。）

莉榭松了一口气，把手伸向阿诺特的脸颊。

然后，真挚地抬头看著阿诺特，告诉他。

「刚才的，是为了让你看著我才耍任性的。」

「！」

用双手抱住他的脸颊，目不转睛地盯著他的眼睛。

一边确认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了莉榭的身影，一边缓缓说道。

「大主教的计划，已经以失败告终。」

「……」

「既然你已来到这里，他都因为恐惧而吓得动弹不得，再也不可能肆无忌惮了。」

莉榭单是静静地瞥了一眼，大主教便脸色发青，肩膀也缩了起来。

他都吓得四肢僵硬，若不稍微休息一下，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但是，阿诺特却眯起眼睛。

「这男人说的话，毫无正义可言。」

声音比平时低沉。

「这个男人，正在调查有没有带著巫女血脉的远亲。只要杀了直系的巫女，这男人便会占到上风吧。你是说，这种为了私利私欲而杀害幼童的圣人，还有生存的意义吗？」

阿诺特说著，把右手放在包著他脸颊的莉榭的手上。

「如果你去质问教团的枢机主教，他们想必很乐意把这个男人交出来啊。就算有好几个枢机主教干系到暗杀巫女一事，他们也会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跟他切割。」

阿诺特将彼此的手指轻轻缠绕在一起。之后，莉榭的手从他的脸颊上挪开。

可是，莉榭并没有把目光从阿诺特身上移开。

「即使是这样……那就更不用说了。」

莉榭隐约感到一丝落寞，一边告诉他。

「我，不希望阿诺特殿下，去杀不想杀的人。」

「……」

那一瞬间，阿诺特微微睁大了眼睛。

「……杀了这个男人，正是我现在的愿望。」

「不，不是这样的。」

莉榭斩钉截铁地说，阿诺特惊讶地低下了头。

「你的杀意，不是为了你自己。一定是为了我，为了米莉亚大人。」

又或者，是为了他的母亲而存在的。

在过去的战场上被畏惧为『残虐的皇太子』，在未来的世界中被畏惧为『无血无泪的暴君』的阿诺特现在的样子，莉榭非常清楚。

「你刚才说，我对自己的安全漠不关心，但是对我来说，阿诺特殿下才是对自己的感情漠不关心的人。」

「甚么……」

莉榭轻轻伸出手。

「求求你了。」

这次不是抚摸脸颊。

而是低著头，紧紧抓住拿著剑的阿诺特的袖子。

「……像你这样温柔的人，不要再装出一副杀了人也不在乎的样子了……」

「──……」

因为视线朝下的关系，看不见阿诺特的表情。

然而，要是此时抬起头的话，刚才所编织的声音似乎会颤抖起来。

（不行）

不可以单方面地把希望寄托在阿诺特身上，自己却露出难看的样子。莉榭微微呼吸了一下，抑制住内心的动摇，直视阿诺特。

然后，用堂堂正正的声音说。

「要是杀了他，那一切就都结束了。计划的全貌、参与的人，都很难查探出来了。」

「……」

「难得有机会。──那就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有效利用，这才是阿诺特·海因殿下吧？」

阿诺特静静地盯著莉榭问道。

「你认为这个男人会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图谋吗？」

「是的，我相信。」

「这家伙哪里有值得相信的要素了。」

被这么一问，她明确地回答。

「因为我相信的，是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微微皱起眉头。

之后，像深呼吸一样叹了口气。他转身面对大主教，把右手的剑换到左手，一口气挥下。

「噫……！！」

传来了大理石碎裂的声音。

大主教的旁边，插著阿诺特的剑。虽然明知道没有杀气，但莉榭瞬间也心惊胆颤。

阿诺特低头看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的大主教，静静地开口。

「看在我妃子的份上，就饶了你一命吧。不要忘记谁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噫、我、我知道了……」

「不过，你可别抱著这样就算得救了的愚蠢想法，因为你所掌握的所有情报，无论用甚么手段，我都要把它揪出来。」

阿诺特跪了下来，在大主教跟前这样说道。

「──到时会让你觉得，还不如死在这里。」

「……！！」

就连在一旁听著的莉榭，也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一瞬间，比拿著剑时更强烈的杀气支配著整个场面，莉榭条件反射般地绷紧了身体。

站起来的阿诺特拔出剑，收回剑鞘。

但就在这时，察觉到大厅入口，有十几个人正在靠近。

（是教团方面的、新兵！？）

在回头的同时，一扇巨大的门被打开了。

站在最前面的，是刚才倒在楼下的施耐德主教。

（为甚么会在这里……不，没有时间多想了。得在米莉亚大人醒来之前应对好……）

在莉榭正要动身之前，阿诺特举起手。

「阿诺特殿下？」

正当莉榭因为他阻止自己而疑惑时，阿诺特平静地说。

「那个男人，恐怕是大主教的敌人吧。从一开始就。」

「敌人……那么，难不成？」

接下来的一瞬间，施耐德环视了一下大厅里的情况，对著身后的修道士喊道。

「看吧！盟友国卡尔海因的皇太子阿诺特殿下，从大主教的手中拯救了巫女姬啊！」

「！！」

紧接著，欢呼声此起彼落。

「啊……」

莉榭愣住了。

说实话，之后的状况，可说得上好险。

不管怎么说，米莉亚已经昏厥过去，大主教也茫然若失。阿诺特将剑指向前来袭击的修道士，把他们打晕。

（也有可能不相信我们是来救米莉亚大小姐，而是跟教团为敌啊。可是，全靠施耐德大人……）

修道士们跑过来，逮下大主教。

另一方面，他们抬头望著阿诺特，异口同声地表示感谢。

「阿诺特·海因殿下！托您的福，才能救下米莉亚大人的性命。」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好……！！」

阿诺特发自内心地皱起眉头，然后默默地将视线投向施耐德。

施耐德旁边，站著刚刚才挣脱莉榭的绳子的利奥，一脸复杂地看著这边。

（施耐德大人，正是给米莉亚大人派了个名为利奥的护卫的正主儿啊。）

莉榭松了一口气。

这时，一个脸色大变的男人匆匆跑了进来。

「米莉亚！！」

「乔纳尔阁下，请稍等。」

施耐德抓住了身为米莉亚养父的公爵的手臂。

「可能还潜伏著大主教的手下。我把米莉亚大人带过来，请你就在这里……」

「对不起，放开我！」

「！！」

公爵甩开施耐德的手，奔向米莉亚。

在他的视野里，连阿诺特和莉榭的身影都没有。他跑到被修道士抱起了的米莉亚身边，紧紧抱住她。

「米莉亚！！」

「……爸爸？」

缓缓醒来的米莉亚，看著公爵的脸眨了眨眼。

几秒钟后，她那迷茫的眼睛终于聚焦，向公爵伸出手。

「爸爸！！」

「啊……！！多可怜了，你一定很害怕吧？有没有哪里痛……！？」

公爵抱著米莉亚，哽咽著再三道歉。

「我是个大傻瓜，连真正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听信了大主教的话，结果把你交给了他。没能保护比生命还重要的你，真是对不起……！！」

「呼、呜、呜呜……」

「我没资格当父亲。发生了这样的事，没可能再跟你一起了……」

「不是的啊！不是的，不是的……！！」

听到猛力摇著头的米莉亚的话，公爵露出了困惑的样子。

「我被大主教大人喂了药之后，一直在做梦！梦见在大神殿里，当很多危险的东西从天而降时，是爸爸救了我喔。」

「我吗……」

「明明爸爸因为那个而身体变差了，但是为了我，一直撒谎说『是以前的病造成的』。对吧？爸爸在我的梦中也一直守护著我！」

米莉亚紧紧抱住公爵，抽泣著说。

「我梦见了爸爸，所以就觉得一定能得救了。所以，所以爸爸，不要那么样哭。」

「米莉亚……」

「对不起，爸爸，让你担心了。但是，但是，可是。」

编织而出的，是一种非常微弱而好像十分不安的声音。

「我会当个好孩子的，所以求你一直当米莉亚的爸爸……」

「当然了……！！」

公爵像是要消除女儿的不安似的叫喊道。

「请不要忘记，不管你变成多坏的孩子，爸爸一辈子都很喜欢你，永远站在你这边……」

「爸爸……」

米莉亚哇哇的叫声响遍了四周。

作为侍女生活的莉榭，也曾为了不让她发出哭声而努力。不过，只有现在，看到她哭泣的脸，反而松了一口气。

然后抬头看著旁边的阿诺特。

「……您看起来一脸苦涩的样子呢？」

「公爵和那个巫女，连血缘都没有吧？」

正正和米莉亚有著血缘关系的人，依然皱著眉头。

「明明如此，为什么却会那么担心巫女呢？真是无法理解。」

「哎呀，在来大神殿的路上，阿诺特殿下说过『有没有血缘，对能否建立良好的关系，一概没有影响的』哦。」

于是，他露出「那又怎么办」的表情。

阿诺特当时应该想说：「即使血脉相连，也不见得可以彼此友好相处。」，然而莉榭却反其道而行之，这样说道。

「也就是说，就像阿诺特殿下所说的那样，『关系好不好，和血缘完全没有关系』。」

「……」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两个人也毫无疑问是对父女吧。」

阿诺特似乎很不情愿，过了几秒钟，叹了口气。

「算了，奥利佛。」

「是的，殿下。我已经做好了接受训斥的准备喔。」

朝这边走来的银发随从奥利佛，露出爽朗的笑容。奥利佛会称阿诺特为「我的主君」，基本上只限没有第三者的耳目的时候。

「虽然下达了让我拉住莉榭大人的命令，但我还是让她过去了，实在抱歉。话虽如此，窃以为下官的判断是正确的。」

「……」

「没想到莉榭大人，居然会用那种方法阻止殿下下来……呼呼，咕咕……」

「……」

「哎呀真是太遗憾了！太可惜了，无论如何也想看看殿下当时的表情……痛啊！！」

（踢了！！）

看到按住小腿蹲下来的奥利佛，莉榭睁大了眼睛。

阿诺特一声不吭地踢向奥利佛的小腿。以前就这么觉得了，对著奥利佛，阿诺特总是表现出与十九岁年龄相符的举止。

「你、你没事吧，奥利佛大人！？」

「走吧，莉榭。不管怎样，你现在应该马上休息啊。」

「嗯，不过那个，奥利佛大人看起来很痛苦。」

「别管他，要是你跟不上的话，我会抱起你来移动。」

「噫……」

正当莉榭在心里向奥利佛道歉，准备和阿诺特一起走出去的时候。

可是，脚下突然扭曲了。看到跌坐在地板上的莉榭，阿诺特毫不犹豫地弯下了身子。

「啊！！」

对这种状况记忆犹新。

正因为如此，莉榭才慌忙叫出声来。

「不、不要公主抱！！」

「……哦。」

手掌朝向阿诺特，要求停止。

「我自己能走，没关系！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啊！！」

那一瞬间，身体被轻轻抬起，哑口无言。

（殿、殿下————————！！）

「不是横抱就成了吧？」

真想称赞自己没喊出来。

和以前的抱法不同，是竖著抱的姿势。屁股坐在阿诺特的左臂上，后背靠著他的右手，而她的手臂绕在他的肩膀上。

这样一来，就能勉强保持平衡了。

（明明看起来很苗条，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倒不如说这个，一个不好比起被公主抱，不得不挨在一起的部分还比较多，感觉很难为情……！！）

因为是被抱起来的，所以能俯视阿诺特的样子很新鲜，但没有时间享受。

修道士手足无措地抬头看著这边，自己的脸颊无可避免地发热，向阿诺特恳求道。

「阿诺特殿下！我没有问题，暂且先离开这里吧！那个。」

「不放你下来。」

「唔……！！」

虽然很为难，但知道他绝对不会放自己下来。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人来帮忙，唯一会为自己说话的奥利佛，仍然蹲在那里。

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就不该不理会他。就在莉榭后悔的时候，阿诺特也毫不在意地开始往前走。

而且，他的声音似乎有些不高兴。

「明明体力还没恢复，还到处乱跑。你老是这么乱来。」

「这、这次是谁的错了……！」

于是，阿诺特呼了一口气，发出略带自嘲的声音。

「是我吧。」

「……」

左胸隐隐作痛。

这时，主教施耐德走了出来。

「阿诺特殿下，您有时间吗？」

「如你所见，妻子得了急病，麻烦的事情以后再说。」

（甚么是如你所见了！？）

阿诺特径直朝大厅的出口走去。施耐德可能是意识到他不打算停下脚步，没有追上来。

相反，他用冷静的眼神看著莉榭。

她想起施耐德的警告。

『你不能和阿诺特·海因结婚。』

「……」

莉榭一下子抱住了阿诺特的脖子。

然后，满怀坚定地注视著施耐德。施耐德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之后，向莉榭深深地鞠了一躬。

「怎么了？」

看不见她的脸的阿诺特问道，莉榭维持著那姿势回答。

「因为如果我不抓紧，殿下在楼梯上失去平衡的话会很危险……」

「啊？」

难不成发现自己说谎了？

可是，阿诺特的声音却不可思议地欢快。就像哄孩子一样，用支撑著莉榭的手，轻轻抚摸她后背。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受伤的，别担心。」

「请、请你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这么一说，就被反驳说「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

虽然不是出于本意，但以这种姿势，也不太可能强硬反驳。不管怎么说，心脏怦怦直跳，脸颊一直发烫。

「……」

莉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抚摸阿诺特刚才被自己咬过的脖子。

之后，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在长长的楼梯里祈祷：「希望殿下能早点放我下来。」

＊＊＊

之后，莉榭被阿诺特抬进房间，强制休养。

如果是平时，阿诺特一般都会听从莉榭的愿望。可是，这次就算说「让我来帮忙收拾一下」或者「我想确认一下米莉亚大人的身体状况」，他也一概不许。

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地休息，体力恢复后的第二天上午，和阿诺特一起听取施耐德的话。

「说到底，教团的枢机主教就分为好几个派系。」

施耐德今天也把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

眼睛里显出相当疲倦的样子。由此可见，从昨天到现在，他付出了相当大的辛劳。

「匿藏并养育巫女、害怕她被卡尔海因知晓的派系；以及像大主教一样害怕卡尔海因，认为应该抹消米莉亚大人的派系。」

面对这心痛的事实，莉榭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有很多人想要谋害米莉亚大人。」

「是的。不过，这也是极少数。因为拥有女神血统的巫女姬，对我们来说可是信仰的对象。」

听到这句话，登时安心了不少。

但是，眼前的施耐德的话，也不能完全相信。坐在旁边的阿诺特似乎也持同样意见。

「明明是信仰对象，却把那个巫女拿来当诱饵？」

阿诺特和莉榭一样坐在长椅上，用手托著下巴。

旁边竖著他的剑。按理说，应该交给在走廊上等著的奥利佛才对。

「如果想要保护巫女，就不应该把她带到大主教魔掌能够触及的地方。既然匿藏养大巫女的派系占了多数，那么要采取不让巫女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方针，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吧。」

阿诺特说得没错。

如果身为辅理的施耐德察觉到了大主教的企图，那么原本就应该采取行动，避免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

「匿藏并养育巫女、跟认为应该排除的派系。──你到底属于哪一边，我倒不知道了。」

「我两边都不是。」

「哦？」

阿诺特一副怎么也好的样子看著施耐德。

施耐德双手互握放在膝盖上，向前探出身子说道。

「我的计策，没错是让米莉亚大人遭遇到危险。不过，大主教应该要尽快铲除。为了这样，我们才得证明『大主教想要排除巫女姬，并付诸实行』确是事实。因此，需要决定性的证据。」

「所以你才让大主教袭击米莉亚，让众多的修道士目睹了这件事？」

听到莉榭的问题，施耐德低下了头。

「说实话，卡尔海因的皇太子会在这种情况下造访大神殿，只能说是失算。」

这应该是施耐德的真心话吧。

「虽然大主教是我们的敌人，但同时你们亦是敌人。就算想要揭穿大主教的阴谋，万一让卡尔海因殿下察知到巫女姬的存在，那就完了。」

「所以那时候，才把利奥派到我那里吗？」

「因为我听那个孩子报告过，说莉榭大人可能会武术。……真没想到，我们『孤儿院』里最优秀的孩子，竟然这么轻易就输了。」

他苦笑著说：「那孩子还差得远呢。」

听他的口气，利奥所说过的『不是代父』似乎是真的。总的说来，施耐德的样子就像守护学生的老师。

大主教一定不知道孤儿院就是这样的训练机构吧。

「利奥为甚么会出入设置了陷阱的森林呢？」

「这是为了掌握大主教设下的陷阱的位置，再向我报告。因为大主教禁止进入的森林，我难以进入。」

如果是像利奥这样年幼的孩子，就会被当作单纯的恶作剧而被忽视。施耐德想说的，也不是不懂。但是，能否坦然接受则另当别论。

「我猜，大主教大人预料到顽皮的米莉亚大人可能会走进森林，所以会设置假装成事故的陷阱，而事实上，米莉亚大人也在那森林遇到危险。你明知道有可能会演变成这样，还放任不理吗？」

「在她遭遇危险之前，利奥本应要保护她才对。……由于利奥走漏了眼，结果让她进入了森林，陷入了危险之中。」

施耐德静静地看著莉榭。

「如果有甚么万一的话，我会亲手惩罚利奥，再用我自己的生命向女神谢罪吧。」

「……」

莉榭皱起眉头。

在莉榭所知道的未来，利奥受到了徘徊生死的惩罚，失去了一只眼睛。

克鲁什教团的干部中也没有施耐德这个人，大主教的位置由其他人担任。那一定是发生施耐德所指的「万一」的结果吧。

「不用废话了。」

阿诺特低声告诉施耐德。

「你应该回答的，是你是出于甚么目的才制造了这次的状况，包括你是否想让巫女活下去，以及你打算怎去应对父皇。」

「因为您能把我的想法听进去吗？」

「少装傻了。反正你会成为下一任大主教吧？」

「这取决于阿诺特殿下的心意。」

听到这句话，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就像我刚才说的，教团有好几个派系。要么把巫女姬从卡尔海因的目光里匿藏起来，要么在卡尔海因知晓之前将她排除。……我当然是前者，但现在不是。」

「施耐德大人的、想法是？」

「我想和你们建立合作关系。」

莉榭瞪大了眼睛，施耐德呼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

「我想跟卡尔海因国，而且不是皇帝陛下，而是阿诺特·海因殿下……以及不久将成为他妃子的莉榭大人合作。」

「这……」

「我希望你们能向皇帝陛下隐瞒米莉亚大人的存在，在我成为大主教的那一天，我会尽我所能报答阿诺特殿下的恩情。」

这是始料未及的提议。

说起来，莉榭在这个时候来到大神殿，是为了与米莉亚建立联系。

如果能和拥有世界权威的克鲁什教团、以及将会成为巫女姬的米莉亚建立关系的话，也许能对避免战争有所帮助。

兴许能够避免在迟早会到来的未来中，阿诺特想要焚毁圣堂、杀死米莉亚的未来──她这样祈求。

（在我所知道的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阿诺特殿下都是和教团敌对的。如果这种合作关系得以实现，未来一定会发生变化。……可是……）

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阿诺特。

「你说『合作关系』？」

和想像的一样，阿诺特用发自内心的不快看著施耐德。

「施耐德，你好像搞错了自己的立场？不管你们怎么祈求，我已经认知到巫女的存在了。」

「……您说得没错。」

「甚么教团的力量，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但对你们来说，这是性命攸关的绝密事项。如果有时间悠然提出请求，那不如更加深深地低下头。」

「阿诺特殿下。」

虽然莉榭这么喊，但阿诺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施耐德脸色发青，抬头望向著阿诺特。

「我说过，小的命运，取决于阿诺特殿下的心意。」

施耐德向阿诺特鞠了一躬。

「只要低下这颗脑袋就能接受我的请求，哪怕它离开我的身体，掉到地上也没关系。请务必要答应。」

「明明已经在颤抖了。你们的甚么女神，没有来救这副样子的你啊。」

「对我来说，信仰并不是寻求女神的拯救，而是耗上人生为女神效劳。要是这条命能救到女神的子嗣，那正如我所愿。」

「──……」

就在阿诺特低头看著这样的施耐德，正要说甚么的时候。

「莉榭大人！」

「！」

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一个可爱的少女露出了脸。

犹如紫罗兰般的淡紫色头发，戴上白色花冠的米莉亚，眼睛闪闪发光地走进房间。虽然阿诺特瞪著奥利佛，但奥利佛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房间。

「米莉亚大人，马上就要举行祭典了，准备好了吗？」

一边抱著米莉亚一边问道时，她的笑容就像盛开的花儿一样。

「嗯，已经万事俱备了！」

虽然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但米莉亚仍然硬是向施耐德和父亲提出了重新举行祭典的要求。

虽然公爵表示反对，但米莉亚却不依。从父亲那里得知自己的出身后，米莉亚看来接受了一切，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是真正的巫女姬来的吧？那么，我想好好地完成那份职责。』

『米莉亚……』

『我想让妈妈和一直以来守护著我的爸爸，看到我优秀的样子。』

她安抚听了后便哭了起来的公爵，同时，祭典决定之后重新举办。

做好准备的米莉亚，穿上了巫女姬的白色礼服。

「身体怎么样？」

「虽然昨天很困，不过今天没事了！……我听说祭典结束后，莉榭大人马上要举行和前未婚夫解除婚约的仪式，然后就回卡尔海因去了。」

「是的，我们正在按照这个计划进行准备。」

莉榭苦笑地点了点头。

本来就是自己说了很多任性的话，才得以获准前来这座大神殿。也要准备结婚，又不能一直束缚著阿诺特。

「要跟你分开，我很寂寞。」

「米莉亚大人……」

米莉亚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垂下头，让莉榭心如刀割。

（我早就知道了。在这次人生中，不可能一直待在『大小姐』的身边。）

对莉榭来说，米莉亚是敬爱的小主君。

倔强又淘气，最重要的是既可爱又温柔的女孩子。从遇见十一岁的米莉亚到十五岁出嫁的那一天，她一直看守著米莉亚的成长。

在这段日子里，也把她当成了妹妹。

（但是，那是一去不复返的人生。就算我多么寂寞也好……）

「那个呢，莉榭大人。」

她的小手，一下子握住了莉榭的手。

「即使以后分开了，见不上那么多面。」

「……米莉亚大人？」

「我可以把莉榭大人当成我的姐姐吗……？」

莉榭有多惊讶，米莉亚会知道吗？

强忍著激动得想哭的心情，莉榭蹲了下来。然后，她轻抚米莉亚羞涩染红的脸颊，微笑著。

「如果能有个像米莉亚大人那样的妹妹，我也会非常高兴的。」

「哇！」

米莉亚高兴地叫了起来，莉榭紧紧抱住了她。

然后移开身子，和她相视而笑。接著，米莉亚向阿诺特方向跑去。

「皇太子殿下！」

「……」

阿诺特默默地望著米莉亚，但毫无畏惧的米莉亚没有退缩。她提起礼服的下襬，像个淑女似的行了个礼，这样说道。

「听爸爸……听父亲大人说，『皇太子殿下救了我』。非常感谢你，皇太子殿下。」

「……」

莉榭虽然心里有些胆颤，但还是抬头看著阿诺特。

对阿诺特来说，米莉亚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妹。虽然米莉亚并不知道，但阿诺特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阿诺特殿下，应该也以他的一套方式担心米莉亚大人才对。可是，他应该不打算自报身份说是他表兄。）

阿诺特冷眼看著，用冷淡的声音告诉米莉亚。

「因为妻子希望，我才这么做的，仅此而已。」

「是吗。」

米莉亚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马上露出『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的表情。

「可是，皇太子殿下要和莉榭大人结婚对吧？」

「那又怎么了？」

「这样的话，殿下就是我的哥哥了！」

「………………」

听到米莉亚的话，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看到这个样子，莉榭不由得笑了。

「呜，呼呼！」

「……有甚么好笑了。」

「不，我想米莉亚大人说得没错，因为阿诺特殿下将会成为我的夫君呢。」

莉榭抚摸著米莉亚的头，看著她那蜂蜜色的眼睛说。

「请当作成家人吧……不仅是我，连阿诺特殿下也一样。」

「太高兴了！莉榭大人，我，祭典要加油！」

米莉亚蹦跳起来后，对著阿诺特嘻嘻一笑。

「阿诺特殿下，请你也来看看吧。」

「……」

「那么，我打扰了！」

用充满活力的声音说著，米莉亚啪啦啪啦地走出房间。门的另一边传来利奥训斥的声音，但声音也渐渐远去了。

「……明明作为巫女出生甚么的，对她来说应该只是一种重担吧。」

我听见阿诺特小声嘀咕。

也许是听见了，施耐德这么说。

「容我坦白直说，前几天我跟莉榭大人建议过，『不应跟阿诺特殿下结婚』。因为我当时没想到，莉榭大人居然知道了阿诺特殿下的血脉的真相。」

（虽然与其说是被告知，不如说是注意到就是了……）

准确地说，那个时候还甚么都没察觉。

施耐德认为『莉榭应该还不知道』的判断没有半分错误。不过，也不会特意去纠正。

「继承女神的血统的子嗣甚么的，不应该是在没有自觉之下诞下来的。总有一天誓必成为斗争的导火索。即使生下女婴，那教团就算做好开战的觉悟，也要夺得拥有巫女姬的资格的婴孩吧。」

「……哼。」

「在甚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当上这样的孩子的母亲，未免太残酷了。但是，未来的卡尔海因王妃殿下，是位拥有超乎想像的坚强内心的人。」

「不，这太看得起我了。」

受到想都没想过的夸奖，心情会变得不自在。

「可以的话，就我们而言，希望能通过你们夫妇，让卡尔海因和教团建立起新的关系。就算诞下继承了巫女血脉的子嗣，也不用承担过重的宿命。……不只是米莉亚大人，也是为了未来的孩子们。」

「施耐德大人……」

莉榭再次看著阿诺特。可是，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阿诺特殿下总有一天，会在未来烧毁这个教团。……在现在这个时点，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呢？）

而且，这是因为对教团怀有憎恨吧？

想了一下还是不知道。说到底，在阿诺特和他母亲身上发生的事情，莉榭根本就一无所知。

这时，敲门声响起。

「施耐德主教，不好意思，仪式的准备该开始了……」

「等等……殿下。」

对施耐德来说，这是最后的堡垒。如果让阿诺特回到卡尔海因，他们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诺特咂了咂嘴，俯视著施耐德。

「真烦人，既然有人喊你的话，那赶紧去。」

「不，殿下，我……」

面对想要再说点甚么的施耐德，阿诺德斩钉截铁地说。

「巫女的存在，我会瞒住父皇。」

「！？」

那一瞬间，施耐德好像倒吸了一口气。

莉榭也不由地吃了一惊，喊了阿诺特的名字。

「阿诺特殿下！」

「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如果父皇知道巫女的存在，想要做出奇怪的行动，那就麻烦了。」

阿诺特的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但还是清楚地告知道。

「为此，和教团的干部联手比较好办。」

「……」

施耐德想说点甚么，却一时语塞。

他苍白的脸色又恢复了一丝血色。莉榭也松了一口气，放下心头大石。

「这……这可以吗？就像你刚才说的，对您来说好处并不多……」

「我不会一直让好处这么少的。虽然没有教团的力量也没关系，但有的话应该也能用一用。」

「那么……」

「我不打算在这里谈细节。」

阿诺特皱著眉头，重复著刚才的话。

「你没听见吗？我叫你赶紧去。」

「施耐德主教，该准备了。」

外面传来修道士的声音，施耐德站了起来。

然后，再次向阿诺特行了礼。

「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希望你们夫妇都能得到女神的祝福。」

「还给你。那种东西，我以后也不需要。」

听了阿诺特的话，施耐德苦笑了一下，看著莉榭。

「那么，殿下的那份也给莉榭大人。」

「谢谢您，施耐德大人。」

莉榭接过后，对他微笑。

施耐德退出后，房间里只剩下莉榭和阿诺特。再次坐在长椅上的莉榭，抬头看著身旁的阿诺特。

「会不会勉强你了？」

听到莉榭的问题，阿诺特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有。」

「……那就好了。」

「为甚么要问这样的问题？看到你跟巫女之间的交流，和教团关系良好你会比较高兴吧？」

「话是、这么说。」

莉榭噘起了嘴。

「但如果不是出自阿诺特殿下本意的话，我也不愿意。」

「……」

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把身体靠在长椅的椅背上。

「也不是完全不情愿。」

「真的吗？」

「我不是也跟主教说过了吗？如果没有也没关系，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好好利用的。」

（但愿那不是关于战争的话题……）

虽然不能完全高兴而感到有点复杂，但暂且还是算了。

怀著『有就用』方针的，不只是阿诺特一个人。就连莉榭，只要能和教团建立联系，为了避免战争，也会使尽他们。

「太好了。我想米莉亚大人也会很高兴的。」

说著，阿诺特歪了歪嘴。

「我不喜欢小孩子。」

「啊，如果被奥利佛大人听到，他好像会生气的喔。」

「……为甚么」

「说在未来的妻子面前说出这种话不好……」

于是，阿诺特露出挑战的笑容。

「哈。」

他提住莉榭的下巴，捧起来。

「我不认为你有这种觉悟。」

「嗯……啊！？」

话题转到了意想不到的方向，动摇了而发出奇怪的声音。

「甚、甚么觉悟！？」

「总而言之就是继承人的事吧？刚才施耐德也说了的，就是我和你之间生出的孩子。」

「噫……」

现场的气氛突然变了，被这么一说，脑子里一片空白。

看到这样的莉榭，阿诺特饶有兴趣地笑了。

「你果然不明白啊。」

「不、我、我明白哦！？真的，全都……！？」

「哦？」

心里是知道的。只是没怎么把这当成现实而已。

察觉到莉榭的动摇，阿诺特眯起了眼睛。

「明明都明白了，但离宫的房间却准备了两间。」

（从那里开始失败了！？）

尽管为这一惊人的事实而大吃一惊，但可不能把它表现在脸上。在晕眩的眼野中，莉榭拼命地反驳。

「可是，那是因为，一开始阿诺特殿下就答应了『一根手指都不碰』……！？」

「那个前几天撤销了，我是这么认知的就是了。」

「呜……」

阿诺特的手指，扫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怎、怎、怎么办……！？）

「……捉弄得你太过了呢。」

面对束手无策的莉榭，阿诺特扑哧一笑。

「别担心。」

抚摸著她的头，彷佛要把她的头发揉混。

然后，阿诺特这样说的。

「就算结了婚，我也不会对你出手的。」

「…………诶。」

听到意想不到的话，不禁吃了一惊。

不停地眨著眼睛，仰望著阿诺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是这样吗？」

「对。」

得到了明确的肯定，莉榭不停地眨著眼睛。

（那也倒是。因为阿诺特殿下是出于甚么打算，才向我求婚的啊。）

重新理解了这一点，慢慢地叹了口气。

（并不是要求我当真正的妻子。）

心里好像松了一口气。

然而，也感到一份差不多同样、难以言状的动摇。

「……？」

左胸隐隐作痛，莉榭不由得歪著头。阿诺特大概不知道这些，把背靠在长椅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看著他毫无防备的样子，决定暂时忘掉自己的感情。

「困吗？」

「……啊。」

他的回答比平时稍微柔和一些，毫无防备。

（虽然让我休息了，但阿诺特殿下应该很忙吧）

前天晚上，让他和莉榭睡在同一张床上。对别人的气息很敏感的阿诺特，想必没法熟睡吧。

「在祭典开始之前，不如稍微休息一下？」

「……」

阿诺特望著坐在旁边的莉榭。

「对呢。」

「！」

于是，他躺在长椅上，把头搁在莉榭的膝盖上。

「殿、殿下。」

「膝盖借我一下。在这里小睡一会儿。」

吓了一跳，咽了一下口水。

这倒也无所谓。虽然总觉得距离很近，而且对于阿诺特的头放在大腿上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但这本身却不可思议地没有问题。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缩开也不打紧啊。」

「不、不是的，不过，得先告诉奥利佛大人。」

「不要紧。就让他在走廊上待命。」

「待命……」

「那家伙最近太常违抗我的命令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他应该是为了阿诺特著想才那么做的。

「你只在意这些吗？」

「还、还有一点，拿我来当枕头，不会睡得不舒服吗？」

「……为甚么？」

「总觉得……」

想起昨天早上的事，羞愧地闭上了嘴。

阿诺特似乎也想起了同样的事情，抬头看著莉榭说道。

「前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

然后，他缓缓地眨了眨眼。

「没有做奇怪的梦。那倒是很少见的。」

「殿下……」

被这样一说的话，就不能说出正论了。

本来的话，不应该在这里小睡，就算时间再短也应该在床上睡觉。当然，明明一个人睡是最好的，但不想提这个建议。

阿诺特一边抬头看著困惑的莉榭，一边问道。

「你做了怎么样的梦了？」

「诶？」

「深夜，在确认你身体状况的时候……你把脸贴在我的手上微笑就是了。」

「嗯诶诶……！？」

说到当时做的梦，只要一问，马上就能回想起来。

莉榭总是梦见自己在过去的人生中度过的日子。而前天，当和阿诺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却做了自从轮回人生以来，第一次「不是这样」的梦。

是与今世的阿诺特相遇后的梦。

「嗯？」

「〜〜〜〜」

不可能老实地说出来，莉榭一下子沉默了。

「是、是秘密！」

「是吗？真叫人嫉妒呢。」

「老是骗人……」

莉榭的心情变得像是闹别扭似的，把手掌放在阿诺特的眼皮上。因为阿诺特的睫毛很长，睫毛的末端摸起来很痒。

「真是的，请您休息吧。」

「……知道了。」

从那之后到听到阿诺特的鼾声，大约花了五分钟的时间。

确认他睡著后，莉榭慢慢松开手。然后，用手指轻轻触碰睡著了的阿诺特的嘴唇。

「……」

左胸还是隐隐作痛。

祭典的仪式庄严而隆重。

大主教的职责由施耐德担任，盛装打扮的米莉亚站在祭坛前。将神具的弓箭献给女神，唱出优美曲调的歌曲。

米莉亚的样子楚楚可怜，同时又威风凛凛。

看到比练习时更出色的表现，不禁在心中鼓掌喝彩。在旁边一起观看的阿诺特虽然甚么也没说，但同时也没有说「无聊」。

而莉榭也微笑著守望著阿诺特的那样子。

祭典结束后，就是继续被中断了的废除订婚仪式。

从上午到下午两点左右，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取消了与迪特里克的婚约。莉榭吃了些简食，匆忙地做好回家的准备，向阿诺特等著的马车走去。

「让您久等了，阿诺特殿下！」

「没必要那么急。」

站在马车前的阿诺特这么说，旅店所在的小镇离这里两个小时左右。如果不趁早出发，就得在森林中迎接日落了。

因为不能进入大神殿，四天来一直在附近村庄待命的近卫骑士，似乎也全部会合了。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茶色头发的孩子。

「利奥。」

「啧。」

「怎么了？果然要来卡尔海因吗？」

故意这么一问，利奥却叫人遗憾地皱起了眉头。

「不是，我只是想在最后一刻前，也想要听听卡尔海因的战斗方法而已。」

看来利奥一直在向阿诺特的近卫骑士徵求意见。

脸颊上贴著小小的纱布。

「阿诺特殿下的训练怎么样？」

「……太厉害了。」

据说在莉榭进行解除婚约的仪式期间，阿诺特把利奥叫来，按照约定陪他练剑。

明明阿诺特应该也很忙吧，但他似乎仍把这个放在心上。利奥似乎被好好地指导一番，但是那张脸上没有气馁的样子，反而很有活力。

「我要把学到的东西全部吸收，就算你们回去了，也要让施耐德进行久违的训练。」

「呼呼，干劲十足，真棒呢。」

利奥的危险性，已从莉榭心里消失了。

也可能是因为明白了利奥想要变得坚强的愿望不是为了杀死谁，而是为了保护谁。虽然是身为年长者自作主张的担忧，不过这下子还是放心了。

「注意身体啊，利奥。」

蹲下来的莉榭抬头看著利奥，这样祈求著。

「不要受伤。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遇上很多的人，扩大自己的选择。」

脑海中浮现的，是在骑士人生中遇到的利奥。

从施耐德身边逃出来活下来，选择在那个国家生活的利奥，总是对自己发火。

于是，他以一种遥不可及的憧憬，望著作为骑士去训练的莉榭他们。想起那个，告诉利奥。

「就算长大了，希望你仍然会笑。」

「……？」

理所当然地，利奥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说的话，我不太明白。」

这样的开场白之后，利奥低下了头。

「我刚才跟阿诺特大人练习很开心啊。……和你一起在森林里散步的时候也是。」

「……利奥。」

「虽然森林那边，只有丁点儿就是了。」

因为一边说著，突然移开了视线，莉榭笑了。

至少，对于利奥来说，作为重要人物的护卫而努力变强的日子，并不是痛苦的吧。

「差不多该走了。如果你想成为骑士的话，就去拜托阿诺特殿下看看吧。」

「不要，比起骑士，我比较想更加轻便灵活的。」

「轻便？」

也就是说，这是立场上的东西吗？确实，比起骑士的身份，担任暗中的护卫，或许更容易行动。

这么想著，利奥的声音里似乎有些不甘心。

「……用绳子自由自在地在森林里走来走去，使用飞刀、弓箭之类的暗器，就是以这样的战斗方式为目标啊！」

「！」

利奥满脸通红，向莉榭吐了吐舌头。然后转过身，向阿诺特行了一礼，跑了出去。

（走了）

「莉榭。」

「是啊！」

被阿诺特叫了起来，朝他等待的马车走去。

阿诺特拉著她的手先让莉榭上了车，然后坐进了她的正对面，马车缓缓开动了。

「解除婚约的仪式顺利结束了吗？」

「好的，让您久等了，不过一切顺利。」

「……那就好。」

阿诺特用手托著下巴，茫然地抬头望著经过的大神殿。

莉榭没望向外面的景色，而是注视坐在对面的阿诺特。阿诺特是以怎样的心境来看待跟自己已故母亲有著千丝万缕关系的地方呢？

（……不会是因为我带了他来的，而让他不高兴吧……）

阿诺特之所以会同行，怎么想都是为了保护莉榭。

担心教团方面会不会对『阿诺特·海因的未婚妻』有所动作，甚至命令除了仪式以外不要靠近。

（明明我想做的，是妨碍阿诺特殿下的目的。）

也就是说，阻止阿诺特发起战争。

如果阿诺特知道了莉榭的心思，他会作何感想呢？

「……」

一直盯著的结果，阿诺特把视线转向了莉榭。

正想著，一只漂亮的手伸了过来。阿诺特梳了一下前发后，触摸莉榭的额头。

「已经没发烧了喔？」

察觉到他的意图而告诉他时，阿诺特不以为然地说。

「关于你身体状况的自我申报，我决定不相信你。」

「呜……」

真叫人遗憾。明明莉榭又不打算说谎。

低下头后，不情愿地抬眼问。

「那么，阿诺特殿下的诊断结果怎么样？」

「……嘛，这样的话没问题，脸色也好多了。」

把手收回去的阿诺特，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而且他的面无表情，比平时更难以揣摩感情。

「那个，殿下。」

「嗯。」

莉榭希望把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于是问他。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而不是对面吗？」

「！」

这么一问，阿诺特微微瞪大了眼睛。

左胸又一阵绞痛，莉榭慌了神。

「坐、坐对面也不要紧！！对呢，还会像去程的时候那样，要做文件的工作吧！？」

「……不。」

阿诺特垂下眼睛，轻轻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

莉榭顿时两眼放光。

在马车里小心地站起来，阿诺特自然地伸出手。以那只手为支撑，迅速翻转身子，在阿诺特身旁坐了下来。

「这次你又有甚么企图？」

「对呢……」

伸出左手，把阿诺特的侧发挂在他的耳上。

当阿诺特的注意力转向莉榭的左手时，莉榭用右手使了戏法。

「啊！」

「！」

在阿诺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粉红色的花冠。

从表情来看，似乎成功地吓他一跳了。莉榭露出得意的笑容，把花冠戴在阿诺特的头上。

「吓了一跳？」

「……啊。」

「太好了。因为来程时被识破了很不甘心，所以在大神殿练习过。」

花冠与外表美丽的阿诺特非常相配。不过如果把这说出来，他肯定会露出嫌恶的样子就是了。

「据说祭典上派发的花冠，是女神大人的祝福。」

「莉榭。」

「话虽如此，殿下您不是说过不需要女神的祝福吗？……所以，这个花冠是我编的。」

「──……」

就算这算不上强行把他带过来的道歉。

即使如此，哪怕只是一点点，希望能够成为阿诺特的力量就好了。花的美丽和其甘甜的香气等，只要能起到好的作用就好了。

「那么，这算是你的祝福吗？」

「嗯，虽然还没厉害到可以断言是这种的地步。」

「……哈。」

阿诺特短呼一口气似地笑了。

他就在身旁以那种表情看著自己，莉榭左胸就一阵剧痛。还没来得及对此感到困惑，阿诺特就说了这样的话。

「深切地感受到，真的敌不过你呢。」

「……！？」

莉榭不明白这个意想不到的话语的意思，眨了眨眼。

「虽然我一次也没赢过阿诺特殿下。」

「不可能，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诶诶诶……？」

被斩钉截铁的断言，变得越发莫名其妙。

尽管如此，旁边的阿诺特还是眯起了眼睛。摘下花冠，戴在莉榭的头上。

「你的花冠，更加适合你。」

「殿下。」

「不过，祝福我就收下了。」

看来，没给他添麻烦。

莉榭放下心来，开心地笑了。

「也跟殿下非常合衬啊？戴著花的样子，很可爱。」

「……别说了。」

「啊，这张脸真少见，明明真的很可爱。」

「……」

阿诺特哼了一声，带著嘲讽的语气说道。

「你果然胆子真大呢。毕竟也敢咬我的脖子了。」

「啊，怎么现在提起这件事了！？」

对这已经成为羞愧不已的过去，莉榭慌忙辩解。

「说到底我之所以那样做，都是因为阿诺特殿下先做的……！！」

「我的行动是为了救命。和还有其他手段的你不一样。」

「呜呜……！」

无法反驳，陷入了沉默，阿诺特果然饶有兴趣地笑了。

「果然还是赢不了阿诺特殿下……！」

「我不是说了吗？那不可能的。」

似乎没打算详细说明的阿诺特，轻轻抚摸莉榭的头。

虽然还想追问下去，但近距离仰望的眼睛让她吓了一跳。

（……果然，感觉怪怪的。）

左胸深处变得痛苦。

想起了在与阿诺特接吻的礼拜堂里，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当我的妻子，你用不著做甚么觉悟。』

「……」

莉榭紧紧地握著裙襬，短促地叹了一口气。

被阿诺特触摸时，内心深处便会感到淡淡的痛楚。这是为甚么呢？

（……被这个人贯穿的心脏，好痛…………）

搞不好，比当时被他用剑刺穿还要厉害。

在骑士生涯的最后一刻，阿诺特对莉榭轻轻说了甚么呢？朦朦胧胧、想不起来的那句话，不知为何，忍不住都想要回忆起来。

「……」

莉榭闭上眼睛，把额头贴在阿诺特的胳膊上。

虽然不想让阿诺特看到自己的脸，但又不能不自然地隐藏起来。

「莉榭？」

「……只是一点儿。」

以祈祷般的心情这样央求。

「我很困，殿下的肩膀请借我……」

「……」

这句话，应该被他发现了是在说谎吧？

然而，阿诺特平静地说。

「知道了。」

像哄孩子一样抚摸著她的头发，紧贴著自己呼了一口气。

（果然，阿诺特殿下非常温柔。）

可是，痛苦还是无法平息。

如果真的能睡著就好了，但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左胸萌生的那份痛楚，带著一种莫明的甘甜，却隐隐作痛折腾著莉榭。

第三卷 番外篇 都用不著甚么摇篮曲了

在森林中被毒箭射中的那个夜晚，当阿诺特告知了自己的过去时，莉榭情不自禁地哭了。

即使想要忍耐，泪水还是不停地溢出来。这让阿诺特很是为难。在他为莉榭拭了好几次眼泪，过了很长的时间之后。

「冷静下来了吗？」

「是的……」

被他抚摸头发，莉榭微微点了点头。

仰躺在床上的莉榭，抬头看著坐在旁边的阿诺特。也许是哭了很多的缘故吧，思绪有些轻飘飘的。

「你有没有甚么想要？」

虽然被这么问道，但肚子不怎么饿。

也许是服了解毒剂的缘故，似乎也不觉得口渴。因为这种药，尽量少喝水会比较容易见效，所以最好就这样甚么都不喝。

就在莉榭想著这些的时候，阿诺特的手碰到了她的脖子。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脖子的根部吧。因为脖子上都缠著绷带，所以变成轻抚上面的肌肤。

「……嗯。」

「疼吗？」

因为阿诺特皱起了眉头，莉榭慢慢地摇了摇头。

然后，把自己的手搭在阿诺特的手上，像是按著似地蹭了蹭自己的脖子。

「殿下的手好凉，好舒服……」

于是，阿诺特的眉间皱得越来越深了。

可能是身体发热的缘故吧，真的很舒服。那大大的手，感觉只需单单一只就能把莉榭的脸颊包得严严密密，带走燥热。

因为希望再多来一下，于是就使劲地塞过去。

尽管如此，一脸复杂的阿诺特，还是让莉榭为所欲为。只是，也不能让阿诺特一直待在这里。

「谢谢你，阿诺特殿下。」

最后再多蹭一次，感受著舒适的凉意，莉榭轻轻地吐了口气。

无论多么依依不舍，还是得好好忍耐。

所以，她垂著湿漉漉的睫毛，目不转睛地看著阿诺特。

「我已经没事了……阿诺特殿下，请你也回房间休息吧。」

也差不多快换日了吧。从窗户看到的月亮的位置，就能得知大概的时间。

然而，阿诺特明确地说了出来。

「不可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按著阿诺特的手轻轻一抽。相反，他缠著莉榭搁在床上的手，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一整晚，我都会在你身边。」

果然让人担心了。

即使如此，也不能让阿诺特这么做。一来担心他吮吸的毒会否对他有所影响，再说白天的公务应该也很忙才对。

如果就这样为了莉榭而不睡的话，连阿诺特也会倒下的吧。

「不、不行。」

所以，她慌忙起身。

「给我好好睡吧。」

「阿诺特殿下也得休息一下，不能再因为我，而给你添麻烦了。」

「我不想听……去睡吧。」

「呀！」

肩膀被轻轻推了一下，莉榭就瘫倒在床上。明明连坐起来的体力都没有──阿诺特的表情透露出这种弦外之音。

（这样下去，殿下真的会一夜不睡的。）

这么一想，胸口就隐隐作痛。

无论用多好的补药，都及不上通过睡眠来恢复。反过来说，一整天都不睡觉，就是会这么地削减体力了。

「阿诺特殿下，求求你了。」

「我已经决定，不会答应关乎你安全的请求了。」

「呜……」

视野再次慢慢融化。

于是，阿诺特歪了歪脸。

「……就这一点，就算惹哭你了也不会答应。」

「那、那么。」

莉榭伸出手，紧紧抓住阿诺特的衬衫袖子。

「殿下也一起睡吧。」

「……甚么？」

「如果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待在这房间的话。」

在由于哭得太久而迟钝了的思考下，拼命向阿诺特倾诉。

「不要不睡觉地守夜，至少请在这里睡觉吧……」

「……」

＊＊＊

在莉榭半赖著不放之下，阿诺特最终让步了。

在阿诺特转过身来的这段时间里，莉榭慢吞吞地脱下礼服，擦了擦身体，换上了薄薄的睡裙。

在阿诺特也同样地擦完身体后，解开了白衬衫的几颗扣子，准备睡觉。

躺在墙边的莉榭心不在焉地望著坐在床边的阿诺特的后背。

穿著衬衫的后背很宽。

虽然穿著外套时很难看出，但阿诺特的体型即使看起来很苗条，却有著男性结实的身材。

「你不先回到房间，换件家居服的话，会不好睡吧……？」

阿诺特一边单手解开袖口的扣子，一边平静地说。

「我觉得一旦离开这房间，你就不会再让我进去了。」

「……」

「……就这样睡吧。」

掀开被子。

弹簧嘎吱嘎吱作响，传来了下沉的感觉。

莉榭为了不碍事而打算挪到墙边时，他说「不用那么样靠到墙边」。侧卧在床上的莉榭，看著阿诺特靠在枕头上的侧脸，心感跟谁人同睡一张床，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果然，脑袋还是晃晃荡荡的。）

因为这卧铺很宽敞，不完完全全地伸手便构不著阿诺特。尽管如此，她还是很担心，于是问了问。

「会不会很狭窄了？」

「不。」

「真的？」

她用指尖抓住阿诺特衬衫的袖口轻轻一拽，问道。

「……不会因为我的任性而勉为其难……」

「没有，所以别哭了……」

思绪还是乱糟糟的，心灵依然很软弱。因为似乎马上就会哭出来，让阿诺特很为难。

仰面朝天的阿诺特翻了个身转向她。单是这样，两人的距离就已经变近了，他抚摸著莉榭的头，像是在哄她一样。

即使在模糊的视野中，也能看到阿诺特露出了困窘的表情。

虽然他只是微微皱起眉头，但莉榭还是感到对他不起，连连道歉。

「殿下，对不起。」

「甚么？」

「因为，这样的话，简直就像要你照顾小孩子一样……」

至少，这不是让一国的皇太子去做的事。

不过，阿诺特对此并没有生气。反而一边抚摸著莉榭的头，一边这么说著。

「我不认为你是个小孩子。」

那么，到底是怎样的设想呢？

用因为哭泣过度而迷糊的脑袋，莉榭拼命地思考。然后，再次抬头看著抚摸自己的头的手问道。

「……动物……？」

「为甚么会变这样了？」

「那是因为，阿诺特、殿下……」

她慢慢地眨著眼睛，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你都在哄我了。……心里暖烘烘的、轻飘飘的……」

思绪彷佛要融化一般，莉榭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看到她的样子，阿诺特没好气地说。

「你其实很困吧。」

「……我不困。」

「我知道了，你就闭上眼睛吧。」

被这么一说，她轻轻摇头表示不要。有点害怕会就这样睡著。

随著他叹了口气，手放开了。

正当有些依依不舍的时候，阿诺特轻轻抚摸著莉榭的腰部。

「殿下？」

莉榭眨了眨眼睛，回答道。

「对小孩子这样做，会睡得好吧？」

这是莉榭对阿诺特说的。

不久前，在西奥多绑架莉榭的骚乱发生的第二天，莉榭也曾和阿诺特同床而睡。那时和现在正好相反，是莉榭哄阿诺特睡。

「……殿下刚才不是说我不是小孩子吗……」

「呵。」

虽然试著抵抗，但是被咚咚、咚咚一定的节奏抚摸，思考益发迷糊不清了。

「我、我不困……」

要是这时候睡著的话，阿诺特可能又会起来看护莉榭了。心想至少得先待阿诺特睡著，便这么抬头看著他。

「如果我也拍拍殿下的话，你肯先睡吗……？」

「这是在竞争甚么了？」

「呜呜……」

阿诺特很厉害。不稳的情绪缓和下来，逐渐向困倦的方向倾斜。

（明明不能睡著的。都不知道阿诺特殿下有没有睡好。）

为了不让他钻出床外，她握住了阿诺特的衬衫。于是，阿诺特微微地露出复杂的表情。

「这是，是小习惯吗？」

「你睡觉的时候，会把旁边的人拉过来吧？」

即使被这么一问，因为都睡著了，所以也不知道。

首先，对于连跟父母都没曾一起睡过的莉榭，即使有这种小习惯，也不曾展示过才对。

「那个时候，我醒来的时候，你都抱著我的头睡著了。」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

那个时候，正是之前哄阿诺特睡的时候吧。

阿诺特睡著之后，莉榭也不小心睡著了，但醒来的时候，阿诺特已经先醒了。

「完全不记得了。」

「……我猜也是吧。」

如果是平时的话，肯定会哑口无言吧，但现在的她思维迟钝。模糊地思考，最终得出果然不太记得的这个结论。

「一定。」

稍微用力握著阿诺特的衬衫。

「我想，当时的我是想要守护殿下。」

于是，阿诺特的手停了下来。

他用看著不明所以的事物般的眼神看著莉榭。

「我不需要你保护。」

「可是，睡觉的时候，不管是谁都会没有防备。」

睡著时的人很脆弱的。

正因为如此，莉榭也不是在任何人身边都能睡著的。毕竟要是担心，反而会睡不好。

「可能是觉得，如果紧紧抱住的话，就能保护到阿诺特殿下了。」

阿诺特一脸为难。

莉榭迷迷糊糊地告诉阿诺特。

「……如果今天也这么做的话，也许很快就能睡著了。」

「就算你放著不管，我待会也会去睡。」

被这么断言，多少变得有些不甘心。

但更大的问题是非常困。不可否认，因为有点儿发烧，似乎变得难以抵抗。

「那样的话。」

莉榭松开阿诺特的衬衫，小声地央求。

「我想牵你的手……」

之前都不知道，人的体温近在身边时，会让人如此安心。

不知道是因为哭了那么多，还是因为濒死而令心灵变得软弱，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任性。想要贴近阿诺特的体温，紧紧把它留住。

哪怕只是在入睡前的时间也好。

这样祈求地注视著他，阿诺特静静地垂下眼睛，手指缠著莉榭的手。

温柔却又充满力量，就是这样的缠法。

莉榭轻轻回握，阿诺特似乎无可奈何，却又平静地问道。

「满意了吗？」

「……呵呵。」

紧紧地连系在一起的安心感，让她高兴得微微一笑。比起道谢，最先说出的是愿望实现的喜悦。

「……很高兴。被殿下这样做，我很喜欢……」

「──……」

阿诺特的手虽然很冷，但这样做的话一会儿就暖和了。莉榭一边确认著，一边越发困得不得了。

即使如此，唯独这一点非得确认不可。

「……我睡了之后……殿下不要自己起来，答应我……」

阿诺特再次叹了口气。

坐起身后，把嘴唇贴在莉榭的耳边，向她发誓。

「我也会好好睡的。」

「……马上？」

「啊。所以，放心吧。」

听他这么一说，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阿诺特不会违背与莉榭的约定。迄今为止，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太好了……」

放下心来，露出轻松的微笑。

本想说声「晚安」，却被强烈的睡意夺去了意识。

莉榭没有抵抗，一下子就进入了梦乡。

尽管如此，她还是握著阿诺特的手。

「……」

那时，她当然不会察觉到，阿诺特发出了今天最大的叹息。

莉榭就这样一直做著温暖的梦，直到第二天早晨醒来。

第三卷 后记

我是雨川透子。非常感谢您阅读Loop 7的第三卷！

本卷主要讲述的是跟莉榭第四次人生相关的人的故事。

阿诺特和莉榭之间的距离也缩短了。从阿诺特对莉榭的娇度，这一卷以１０计算的话来到４了，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虽然还有很多关于阿诺特的秘密，希望大家都能守望今后的发展。

八美☆わん老师，这次也非常感谢你那美丽的插图！一天看好几遍，每天过著喜欢得停不下来的日子。眼睛一直很幸福……！

校对大人，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援。还有，责任编辑大人，很抱歉我一直在提无理的要求。我有反省的。真的。

最重要的是，要向各位读者表示感谢。谢谢您的阅读！

木乃ひのき老师的漫画化１卷也终于发售了。请一定要看看生动活跃的莉榭他们！

小说居然将会出版第４卷。如果今后还能再见到大家，我会感到无比幸福。

祈求能在下一卷再见！非常感谢大家。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第一章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小鸟恋

沿著平缓的石头台阶往下走，前面似乎是通向大海的路。

七月的阳光透明无色。但却带著生命力，让海边的城镇闪闪发光。

街上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墙壁都涂成纯白色。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柔和的海风从近乎蔚蓝的晴空下吹过。莉榭所穿的淡薄荷色的礼服，也在风中飘动。

「哇……！」

看到眼前的港口的景象，莉榭的双眼都发亮了。

从异国吹来的风，总是让莉榭雀跃不已。为了不让戴著的帽子飞走，她一手按住帽子，一边眺望著大海。

这时，走在莉榭前面的阿诺特回过头来，非常自然地伸出了手。

「莉榭。」

看来几级前的石阶，好像已经损坏了。

因为莉榭穿的是高跟鞋，所以觉得脚下很危险吧。莉榭有些犹豫，但还是执过了阿诺特的手。

「谢谢、你……」

「不用急，如果是边看风景边走的话，那就这样牵著手吧。」

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

最近总觉得奇怪。一旦被阿诺特顾虑时，内心深处就会忐忑不安。但莉榭还是尽量表现得像平常一样，把目光投向港口的船只。

「客人都已经下了船了吧？很期待能跟他们说话呢。」

「……不在皇城等我真的好吗？就算现在不见面，下个月的婚礼上也会来问好的啊。」

「可是，他们可是特意提前一个月来到的喔？那样的话，一定要和他们见个面，尽可能跟他们好好相处。」

莉榭一边说著，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一和阿诺特的近卫骑士视线相对，他们没有露出戒备的样子，还会报以亲切的笑容。

之后会遇到的人物，在未来会受到怎样的评价，只有莉榭知道。

终于到达港口，先行一步的奥利佛和几名骑士，带领莉榭和阿诺特。

「一直都辛苦你，虽然时间尚早，我们先向各位客人打个招呼吧。」

奥利佛的视线转向了港口的一角。那里有一把白色蕾丝的遮阳伞。

而在那下面的阴影中，站著一位女性。尽管相隔还很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到那个女人，用摊开的扇子遮住了嘴角。

（──那个人，就是在未来被称为『恶女』并受到处刑的人……）

莉榭慢慢地松开了阿诺特护送她的手。

（距今四年后。她作为在出嫁的国家挥霍无度、淘空国库的王妃，受到了她夫君的国王的断罪。）

她合上扇子的动作，美得让人屏息。

女性朝这边走来，她那金光灿烂的头发轻轻摇曳。随风飘动的深绿色礼服，在初夏穿上似乎有点沉重，但轻盈的步伐却丝毫让人看不出来。

（简直就像走在云上一样。……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

莉榭一边观察著女人的样子，一边眨了眨眼。

（……倒不如说。总觉得，好像正全力朝这边跑过来……？）

才刚如此认知的时候，女性就慌慌张张地开口了。

「那个……！！对、对、对……」

（对？…………是说，啊──！！）

危险！──这么想著的时候已经晚了。

啪的一声，女人重重地摔倒在地。莉榭拋下了仅有的一点点戒心，慌忙跑向女性身边。

「你、你没事吧？ ！」

「对、对对、对不起起……！！」

现在就要哭出来的女人，抬头看著莉榭。

可是因为前发很长，遮住了双眼，所以无法和她对视。

「这次，真的，单单是我的存在就给您添麻烦了……！！这、这是东国流传的『请随时砍我人头』，这种意思的道歉……」

「那个！请你抬起头来，不用那样做也没关系的！！」

莉榭拼命地把想要将额头贴在地上的女性拉起来。站在远处的阿诺特，一脸彷佛在说『不用管那种东西』的表情望著自己，但也不能这么做吧。

（因为！虽然难以置信，但从情况来看，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

然后，莉榭凝视著怀中颤抖的女人。

＊　＊　＊

莉榭一行人决定要去位于卡尔海因西部的海边城镇，是几天前的事。

从德马纳圣王国的大神殿归来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回到离宫的莉榭，再度过著平常的生活。

早晨进行增强体力的自主锻炼，去照料田地，帮侍女的工作给建议。一边和亚莉亚商会商谈，一边给米歇回信，除此之外就是准备婚礼了。

然而，莉榭的心中却笼罩著一层难以言喻的迷雾。

会被将会变成义弟的西奥多看穿，或许也不无道理。

「姊～姊。」

走在主城回廊上的莉榭，被呼唤后眨了眨眼。

走在旁边的西奥多，突然瞧了莉榭的脸一眼，然后眯眼看著她。

「吶，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当然了，西奥多殿下。……听说你和达利会长合作得很顺利，我就放心了。」

莉榭曾与第一次人生中接触过的亚莉亚商会，进行过一次商谈。

契约内容是，将指甲油的制作方法传授给达利，由亚莉亚商会独家销售，但商会相对则要雇用贫困的人。话虽如此，这项事业现在的主要负责人变成了西奥多。

关于贫民窟的状况，西奥多才是最瞭解的人。而且对于卡尔海因国内的物流、原材料的采购，也比莉榭瞭解得多。

正因为如此，才会把大部分的工作交给西奥多，让莉榭得以专注于指甲油的生产方法。

一开始，西奥多还是不情不愿，说「不想抢走了姊姊的功劳」。可是当莉榭热烈地主张「现在我的目的不是经商，而是过上无所事事的怠惰生活！！」后，对方虽然有些退缩，但还是接下了这个项目。

然而，西奥多现在关心的，似乎是莉榭。

「兄长大人叫我『好好努力』啊，我做得好是理所当然的。比起这个，姊姊，你是不是有甚么烦恼了？」

面对这直白的提问，莉榭闭上了嘴。

「与其说是烦恼，不如说是……」

最近，只要在阿诺特身边，左胸就会感到痛苦。

但如果没有看到阿诺特的身影，就会莫名地感到不安。定不下来、心里难受。

内心深处，突然只感到一片寂寞。

「……因为很担心阿诺特殿下。」

她这样嘟囔著，西奥多皱起了眉头。莉榭大吃一惊，辩解道：

「我、我不是说殿下有甚么异常。那个，毕竟他是个总是很忙的人。」

「啊，那个嘛。嗯，嗯，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西奥多似乎接受了，点了点头，莉榭顺便问了一句。

「这么多的公务，你兄长几乎都是一个人完成的吧？虽说最近西奥多殿下也在帮忙……」

「是啊。听说父亲大人负责的公务，跟兄长大人负责的公务，现在两者的量都差不多……不过父亲有很多臣子，全都是站在父亲大人的那一边。」

西奥多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呼的一声透了一口气。

「在城里，哥哥有很多敌人呢。」

「殿下的敌人……」

「因为兄长大人在自己负责的范畴，大胆地改变了父亲大人的做法，所以有的人会觉得捞不到好处、也有的人被拋弃掉了。」

这么说来，以前曾目睹这个国家的军务伯爵与阿诺特对立的场面。那个军务伯爵会莫名地强势，也是因为借了现任皇帝的威光吧。

（现在卡尔海因国的要人，都还只是现任皇帝的臣子罢了。在这个阶段，阿诺特·海因的臣子都还没有齐集起来……。）

想起了在即将爆发战争的未来中，阿诺特所重用的军人的名字。

还有一件事，莉榭想要问出来。

「说到皇帝陛下。」

唤醒了前几天在大神殿听阿诺特说的话，问西奥多说：

「你父亲的妃子们，都在哪里？」

「……不是皇后，而是其他的王妃吗？」

「是的，是像我一样住在离宫之类的地方吗？」

「那些妃子，除了现在的皇后陛下，大家都死了啊。」

听到这句直截了当的话，莉榭停下脚步，倒吸了一口气。

就在莉榭几步前的西奥多回过头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道美丽的微笑。

「以前没说过吗？──嫁到这个国家来的妃子，都会变得不幸。」

莉榭吞了一口口水。

西奥多摆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脸，低声说：「对了。」

「说起来，达利要我传话，说『委托的调查结果，将会在近日报告』。」

「……谢谢、你。」

「还有，如果真的担心兄长大人太忙的话，我劝姊姊千万不要胡来喔，为了保护别人而脖子中了毒箭甚么的，真是难以置信呢。」

尽管无言以对，可是那件事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呢？西奥多的情报收集能力，果然非同小可呢。

「那再见。」西奥多笑说后便先走了，莉榭呼的叹了口气。

护卫的骑士，走在稍远的地方。跟他们一起回到离宫后，在入口大厅处正好与阿诺特相遇。

「莉榭。」

听到被喊名字，肩膀几乎要跳起来。

可是，不想把这些表现出来。莉榭故意微微一笑，抬头望著阿诺特。

「你好，阿诺特殿下。」

「……」

被蓝色的眼睛盯著，内心吓了一跳。

本打算一如平常地行动的，是有甚么地方不自然的吗？不过阿诺特并没有特别提及，继续说道。

「正好，我正要去叫你。」

淡然的声音，若无其事地说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要离开城堡。」

「啊……」

莉榭眨了眨眼睛。

「虽然会留下你一个人，但我会留下护卫给你的，放心吧。随便你怎么使唤也不打紧。」

「是有甚么公务吗？」

「我要去迎接来自国外的宾客。我打算让结婚仪式的宾客，待在叫文里斯的城镇。」

莉榭和阿诺特的婚礼，是在大约一个月后举行。如果是来自远方的客人，考虑到行程的延误，会在这种时候到达也不足为奇。

然后作为迎接的一方，为了让客人能够自由自在地度过，会准备停留用的城堡，在那里款待客人。因为终究只是事先迎接，所以应该是让身为皇族的阿诺特一个人去吧。

「……那个城市，远吗？」

「是西部海边的一个城市，坐马车的话，大概需要四天吧。」

「在百忙之中出远门，是不是很吃力……」

「前几天去德马纳圣王国的时候，已经试验性地和西奥多合作，效果很好。如果用上同样的方法，在路上也工作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明明是件叫人高兴的事，但莉榭还是无法平静下来。

（阿诺特殿下，暂时，都不在。）

不禁垂下眉头。

莉榭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拉住阿诺特的袖子。

于是，阿诺特用温柔的声音问道。

「怎么了？」

「这……」

会说不出话来，并不是因为温和的问法而动摇了。

「这个、那个、怎么了呢……？」

对于自己的行动，莉榭自己比任何人都更为惊讶。

阿诺特不在了。看待这件事的心境，无论如何都难以说明。

（这个，难不成是）

低著头，陷入了沉思。

（难不成。我想跟阿诺特殿下一……）

「你想去吗？」

「诶？」

听到就像被人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一样的这句话，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大海。」

「……！！」

被他一脸认真地问道后，莉榭猛力地点点头。

「我、我想去！去『大海』！！」

当发自内心地这么答道后，阿诺特沉思般地垂下了眼睛。

「可是，还要准备婚礼吧？带上你的话，你会不会又胡来了？」

「关于这个，因为在旅途中安排也不成问题……」

现在最忙的应该不是莉榭，而是外交官和参与仪式的人们才对。莉榭必须自己亲自做的事情，也变得越来越少。

「……」

阿诺特面无表情地看著紧紧抓住他袖子的莉榭的手。

之后，用平静的声音这么告诉她。

「……那么，就带上你去吧。」

「！」

高兴得心中绽开花朵。

（卡尔海因的海……！）

马上点头了，不过想去海边倒是真的。

如果外国来的船到了的话，应该能看到很多东西吧。越想越兴奋了，莉榭两眼放光。

「奥利佛，你去安排吧。」

「是的，谨遵吩咐。」

「谢谢你，奥利佛大人。顺便一问，这次来的客人是谁？」

要去西部的海边，那应该是从西边或南边的大陆来的吧。脑海里浮现出宾客的一览表时，阿诺特告诉了她，

「西格威尔国，王子卡迪斯和他的妹妹哈丽特。」

对莉榭来说，这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国家名字。

（从未见过哈丽特公主殿下。……不过，卡迪斯殿下的话，我倒是很清楚啊。）

回想起来，短促地吐出一口气。

（毕竟是在猎人人生中，我曾侍奉过的王室嘛。）

＊　＊　＊

位于西方大陆的西格威尔国，是一个书本多到可以被称为书籍之国的国家。

王室拥有印刷机，而国民也常常接触读物，最重要的是，王室成员都爱书。而这王室的人收到噩耗，是在莉榭开始侍奉西格威尔国过了四年之后的事。

『……卡迪斯殿下已经卧床好几天了。』

其中一个猎人的同伴，满脸沉痛地开口道。

『这也难怪。毕竟妹妹都被处刑了啊……那个人，嫁了过去后就变了一个人啊。』

『没想到居然穷奢极侈到淘空国库，让百姓民不聊生……』

窃窃私语声，在被配给的房间里回荡。感到难以忍受的莉榭，向附近的猎人同伴说道。

『吶。哈丽特大人，是指……』

『啊，这么说来，四年前莉榭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哈丽特大人已经启程往法布拉尼亚进行新娘修业了。』

莉榭点了点头，猎人的伙伴告诉了她。

『哈丽特公主出嫁是为了政治婚姻。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在同盟国中保持力量所必需的婚姻。明明这样，却在婆家被当成大罪人，被处死了啊……』

『啊，这个国家在支付补偿哈丽特大人罪行的赔偿金的同时，也被迫脱离同盟。』

这种状况，必然会招致乌云。

正当莉榭沉默不语的时候，不知谁人的手，放到她斗篷的兜帽上。

『啊！』

『唷，我回来了，莉榭，大伙儿。』

『头领！』

等待已久的人回来的时候，大家都议论纷纷。

『头领，「猎场考察」怎么样了？』

『嗯？那当然只是说一句「累死了」吧。说到法布拉尼亚的情况，那可是糟透了。地方的百姓都在挨饿，财富都集中在王都，而且就是王都的贫富悬殊也是一目瞭然！』

那个男人故作爽朗的声音，让猎人们的表情都变得低沉起来。

『我听商人们说过，肯定是哈丽特从国外囤积珠宝和礼服，把钱花得像倒水一样。真是服了啊，哈哈！』

莉榭也想回头看男人，但被他的手搁在头上，动弹不得。

就在她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回头看的时候。

『等一下，拉……』

『──这个国家，会参加与卡尔海因的战争。』

被告知的事实，让猎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头领，真的吗？国王陛下以前不是说过，不打算和卡尔海因争斗……』

『法布拉尼亚提出的和解条件，除了支付赔偿金之外，只要这个国家参加战争，辅佐法布拉尼亚，那就不需要脱离同盟。』

男人的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那种轻松的气氛。

他的表情不再是平时那种飘飘然的笑容，而是渗进了嘲笑的表情。

『哈丽特王妃是大罪人。──对方、迎娶了这样的公主的国家，说「要负起责任」啦。』

哈丽特王妃嫁到法布拉尼亚后，在数年的时间里，对卧病在床的丈夫置之不理，导致国库空虚。听说在此期间，百姓挨饿，赝币横行，国家凋敝，但她却毫不在意。

不久，在某位药师的治疗下，国王恢复了健康，国王对妻子的所作所为感到绝望，最终将她处死。这就是莉榭所知道的哈丽特公主的结局。

（可是……）

耸立在悬崖上的小城的室内，莉榭俯视著那位女性。

「呜、呜……」

在这里哭泣的她，正是公主哈丽特本人。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对挨饿的百姓视而不见，自己却过著奢侈生活的坏王妃』。）

人不能以貌取人。话虽如此，价值观和伦理观却会体现在行为的细节上。

坐在椅子上哭泣的哈丽特，留著长长的金色头发。

那束齐腰的头发，虽然经过精心打理，却显得毫无秩序。与其说是出于自愿才留到这么长，不如说是给人一种「一放任不管就变成这种长度了」的印象。

再加上前发也很长，都遮盖了眼睛。那犹如是逃避他人视线的盾牌。

「哈丽特大人，请你冷静一下。」

坐在她对面椅子上的莉榭，整理著从哭泣的她那里打听到的信息。

「那我总结一下目前听到的吧。……首先，这次哈丽特大人是从为了新娘修行而待著的法布拉尼亚，来到卡尔海因的对吧？而另一方面，你的哥哥卡迪斯王子，会从祖国西格威尔乘坐另一艘船出发。」

「是、是的。」

「然后在哈丽特大人的船上，虽然有女骑士护卫，但所有的骑士都食物中毒了……」

从心底为骑士们感到可怜，莉榭不由得低下了头。

在伴随著呕吐的不适之中，还得连续好几天在船上摇晃，身体想必也会不舒服吧。看来因为唯独哈丽特一个人用的是王族膳食，托这的福身体还好。

「本、本来，为了以防这种状况，哥哥的船上也有我国的女骑士……，但、但是，呜呜……」

「……因为是不同的航线，所以兄长的船晚了，只有哈丽特大人先来到了卡尔海因……」

说著说著，莉榭瞥了一眼阿诺特。

双手环胸默默站在莉榭身后的阿诺特身上，弥漫著一种「完全没有兴趣」甚至「嫌麻烦」的气氛。

「阿诺特殿下，能不能暂时让近卫骑士保护哈丽特大人呢？」

「……也只能这样了吧，奥利佛。」

「好的。那么，我马上调整人员……」

「啊，那个，那个……！！」

哈丽特用沾满泪水的声音，拼命地编织出话语。

「非常、抱歉。很感谢、你的关心。不过，不能这样做……未婚夫严格吩咐、了我。」

她所说的『未婚夫』，就是法布拉尼亚的国王。

「这个，那个……说、说我身边不能有、丈夫以外的男人……！！」

确实，会这样指示也不稀奇。

「所、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对不起，对不起……呜、呜……」

用快要听不见的声音，不停地道歉。完全萎靡的哈丽特，用不打算被周围的任何人听到的小声嘀咕道。

「……好、好想闭门不出……」

（啊。这可不行。）

这完全是个来到极限的人的自言自语。

（一见面就突然向我下跪的时候，还以为是甚么事呢。原来是因为预见自己的护卫不在了，会给卡尔海因一方带来麻烦呢。）

正如哈丽特所担心的那样。一脸困惑的奥利佛小声对阿诺特说。

「……那么，该怎么办呢？我的主君。」

「还能怎么办。也不可能让其他国家的宾客，在没带护卫下待在我国吧。」

莉榭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阿诺特身边。

「可是，卡尔海因可没有女骑士喔。」

「这种东西，很少国家会有。就是在西方大陆也只是极少数吧。首先……」

「……」

从旁边抬头看著正跟奥利佛谈话的阿诺特。

「……」

阿诺特和莉榭只对视了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奥利佛，彷佛甚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算在招募佣兵的过程中，奇迹地有个女人身手出众。但也不可能可靠到能把那个人交给其他国家的公主。」

「殿下。」

「作为护卫有一定实力，身份可靠，又懂得礼仪的人，没可能马上就能找到──……」

「阿诺特殿下。」

拉了拉阿诺德的袖子。

停顿了几秒钟后，阿诺特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已经死心了，看著莉榭。

「怎么了？」

明明知道莉榭想说甚么，却还要再问一遍，真不像阿诺特。

尽管如此，莉榭还是轻轻举手回答：「是。」

「我来保护哈丽特大人。」

「莉榭大人吗！？」

与吓了一跳的奥利佛相反，阿诺特捂著额头，低下了头。就如在说自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诺特殿下，你对我的礼仪有甚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没有。」

「那么，你觉得我的身份可疑吗？」

「这不可能。」

面对一脸苦涩的阿诺特，她微微一笑。

「那么，关于剑法又如何了？」

「……」

除了莉榭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才对。

虽说是皇太子的未婚妻，但莉榭的身份，只是弱小国家的公爵千金。

如果是公爵的千金，那被选为公主的侍女也不稀奇。这么一想，作为期限限定的护卫，也不是甚么奇怪的事情吧。

「……你只是想试试看而已吧。」

「嗯。」

「还有，你在打甚么主意吧？」

「殿、殿下才是，有甚么反对的理由吗？如果没有护卫的哈丽特公主出了甚么事，那很大程度上会变成卡尔海因一方的责任吧？」

即使是阿诺特，应该也想要避免这种麻烦才对。

「虽然，我的确敌不过阿诺特殿下和各位近卫骑士，但作为护卫，应该一定程度上也能派上用场才对的。」

「对我来说，问题不是这些。」

阿诺特用真挚的目光俯视著莉榭。

还心想要干甚么，他把嘴唇贴在莉榭的耳边，小声地说。

「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需要保护的人。」

「……！！」

听到这句话，耳膜好像一下子麻痹了。

（那大概是有甚么打算吧……！！）

忍住想反驳的冲动，慌忙后退了一步。

「比、比起让人觉得必须要保护自己，还不如让人信任『不会输给一般的敌人吧』，这样我才更高兴就是了！」

「我没说我不相信你。──你的胆量也是、剑术也是。」

在说出苦涩的话过后，阿诺特再次叹了口气。

「虽然本想逼问你到底在盘算甚么。」

「当然，是秘密。」

「我知道。……暂时能拜托你吗？」

听到这个结论，莉榭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

「交给我吧，阿诺特殿下。」

当她微笑著走向哈丽特时，被阿诺特抓住了手腕。

「叽！？」

「可是，别忘了。」

阿诺特用平静的声音，像是刻削似地编织道。

「『不会输给一般的敌人』──我明知这一点之后，仍把你当成了我的庇护对象。」

「……我、明白、明白了……！！」

因为心脏都快要破裂了，希望能放过自己。

莉榭掩饰著好像要发烫的脸颊，走向哈丽特。然后对坐在椅子上低著头、坐立不安地哭著的哈丽特说。

「让你久等了，哈丽特大人。」

然后，莉榭跪在她面前。

（这样干时，就会想起骑士人生呢。）

挺直腰杆，握住哈丽特纤细的手。

和以前女扮男装不同，不会温柔地握住那只手。但即使如此，也想用微笑来让她安心。

「请不要哭，我会把降临在你身上的灾祸，全都扫走给你看。」

「是、嘶……」

本著被灌输的骑士道精神，向眼前的淑女宣誓道。

「我会来保护你。……请放心吧，公主？」

「~~~~~！？」

那一瞬间，被前发遮住眼睛的哈丽特的脸，一下子泛红了。

＊　＊　＊

作为停留场所的小城堡，建在文里斯的郊外。

是座建在小山丘上，可以俯瞰海边城镇的城堡。从那里再回到镇上，用不了几十分钟。而莉榭正带著哈丽特，走过充满活力的港口城市。

走在后面的，是莉榭的护卫骑士。然后，还有哈丽特的几位侍女也一起同行。

成群结队的大批人马，就像是在宣扬这里的人是重要人物似的。尽管解释说这样会很显眼，但自称是侍女长的女性却不听莉榭的劝告，这样子说道：

『这可不成。就算说是这样的事态，毕竟都让将会成为卡尔海因皇太子妃的人来护卫哈丽特殿下了。那么我们一众侍女，至少也要待在哈丽特殿下身边，尽可能减轻莉榭大人的负担，这才是我们的职责。』

侍女长大概跟莉榭的母亲差不多大吧。

都被理所当然的样子说了，完全无法反驳。结果，护卫哈丽特的莉榭一行人，变成了差不多十人的团体行动。

（尽管如此，还是希望大家能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逛街时光呢。）

莉榭回头看著哈丽特，微微一笑。

「你觉得累吗，哈丽特大人？」

「噗！？那、那个……」

哈丽特露出动摇的表情，然后扭扭捏捏地低下了头。之后，她瞥了一眼侍女们，这样回答道。

「不、不要紧的。像我这样的，你根本不用挂心……」

「那可不行。因为明明才乘船旅行不久，你就说想要瞭解卡尔海因的城镇。」

像骑士一样把手按在胸前，告诉哈丽特。

「至少，希望你能尽量过得舒适一点。」

这样的莉榭，腰间提著一把剑。

以黑色为基调的剑鞘上加上了金色的装饰。是阿诺特使用的备用剑。说著「总比甚么都没有来得强吧」，把这柄对莉榭来说稍微大一点的剑借了给她。

虽然也一并借了剑带，不过就算扣上最紧的带孔，还是太宽了，所以请人重新开了个洞。尽管阿诺特看起来很瘦，但和莉榭相比，他的体格还是像男人一样结实。

（而且，也想起作为骑士的规条呢……）

礼服上缠著剑带，手里提著阿诺特的剑时，自然而然地被骑士的人生牵引了。

身为骑士，应该要尊敬所有女性，这是身为爱妻家的国王所训示的。

在那个国家女扮男装，以男人的身份当骑士的莉榭，当然也遵循了。

「海风会不会吹得你身体很冷吗？如果阳光很刺眼的话，我马上给你带把遮阳伞。你可以按你喜欢的步速走，请你随便吩咐。」

「这、这这这、这太不敢当了了……！」

「公主，来，请不用对我客气。」

拉著她白皙的小手，再次对她微笑。

「我想让您好好享受今天的这个时刻。──为此，我发誓我将竭尽全力。」

「……！」

于是，哈丽特一只手按著被前发遮住的眼睛，小声说道。

「好、好炫目……」

「果然是想要遮阳伞吗？」

说完，哈丽特摇了摇头。之后，她好像很难为情地，用长长的前发遮住脸，低下了头。

走在几公尺后的侍女长，若无其事地告诉哈丽特。

「哈丽特殿下，过分的客气，反而是对莉榭大人的失礼喔。」

娇小的身体一下子耸了起来，哈丽特缩得更紧了。看到这番情景，侍女长长叹了一口气。

「国王陛下明明应该已经大发慈悲，让我们『在卡尔海因尽情地购物』。也是为了对卡尔海因作出经济贡献，是不是应该先去逛珠宝店之类的呢？」

「啊，呜……」

虽然看不见哈丽特的脸，但看得出她很为难。

「可是，那个、钱……」

「你在说甚么了。你从陛下那里，收下了很多这大陆的金币吧？」

侍女长的口气似乎略带冷淡。

「第一，即使真的没有，举止也要优雅地，不要让人察觉出来，这才是淑女的本领。哈丽特殿下的评价，也会直接连系到国王陛下的评价喔？真是的，不管过了多久，你这个人还是这样！莉榭大人，我代替主人向你道歉。」

莉榭眨了眨眼睛，对著侍女长轻声笑了起来。

「不会，侍女长大人。」

然后迈出一步，这次紧紧握住侍女长的手。她睁大了眼睛，莉榭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的确，夫人的行为，有时会害夫君被说上坏话吧。不过，至少在我面前，请你不要介意这样的事。」

「这、这么说……！？还有，莉榭大人，你为甚么握著我的手……」

「对于法布拉尼亚国王陛下的评价，本来就应该是看陛下自己所行所为而定才对。所以，即使哈丽特大人做出怎么样的行为，对法布拉尼亚国王陛下的印象都不会有所改变。」

她那双刻了美丽皱纹的眼，困惑地不停眨著。

「而且。──从哈丽特大人身上，我也能感受到她那颗不愿劳烦到我的温柔的心。」

也许是莉榭突然回头的缘故，哈丽特的肩膀缩了起来。

「不过，真的请不要客气。如果能让你们欢笑度过，作为护卫，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噫……」

「关于买东西的事，请好好期待明天吧。因为我常光顾的亚莉亚商会，会把珍藏的东西拿过来的了。」

「还有，哈丽特大人。不是你自己，各位侍女又怎么样了？」

「诶……？」

哈丽特的声音困惑地摇荡。

「既然说出自己的要求会有所顾虑的话。那取而代之，你想为侍女们做些甚么吗？」

「……！」

「你、你在说甚么呢，莉榭大人！」

侍女长慌忙叫了起来，摇了摇头。

「你不必在意我们，而且，哈丽特殿下……」

「……啊，那、那个……！ ！」

像是鼓起了微弱的勇气，哈丽特开口道。

「那、那么的话…，到凉爽的地方！！到侍女们也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地方。坐船旅行中最累的，应该是侍女长她们，而不是在一等舱的我才对。所以……」

虽然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但哈丽特深深地低下了头，继续说下去。

「对、对不起，我太多管闲事了，对不起……」

莉榭斜眼看著目瞪口呆的侍女长，微微一笑。

从刚才开始，哈丽特已经回头看了侍女好几次。虽然也可以看成是在意她们的目光，但也正如莉榭所想的那样，她也可能是在担心她们。

「我明白了。那么，我带你到有露天座位的店吧。」

虽然莉榭也是刚来这城镇，但还记得阿诺特给她看过的地图。如果是这个时间的太阳位置，几家能看到海边的店，应该都在凉爽的阴凉处才对。

「不，哈丽特大人，是一个会为了别人而鼓起勇气的人呢。」

「！！」

为了侍女而提出要求的哈丽特，她小小的肩膀在颤抖。

传达自己愿望这种行为，对她来说也是需要做好觉悟的。尽管如此，为了疲惫的侍女，还是说出了难以启齿的话。

「我从心底尊敬你的这份温柔。」

「啊，才不，那个……！ ！」

就在这时。

「──……」

莉榭伸向哈丽特的手停住了。

然后，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斜后方，静静地抬头仰望那栋涂成白色的建筑物。

屋顶附近有海鸟飞过，叽叽喳喳互相鸣叫。蓝天上的积雨云，在太阳的照射下，闪耀著耀眼的光芒。

「莉榭大人，您怎么了？」

听到近卫骑士的声音，莉榭对他们说道。

「好像听到迷路的小孩子哭声，我想去看看情况。」

「小孩子的声音？那么由下官去吧。」

「各位骑士麻烦暂时护卫一下哈丽特大人。……既然在周围都有侍女的情况下，那么由男性稍微护卫一阵子，应该也没有问题。」

「啊，莉榭大人！」

趁著骑士还没来得及阻止，莉榭迅速地钻进了小巷里。

让脚步声消失，把自己的气息抑制到极限。拐了两个弯，朝著里面的方向前进。

白石砌成的小巷里，一个人也看不到。

（不过，不是那样呢。）

莉榭短呼了一口气。然后，在把手搭在阿诺特的剑上的下一个瞬间。

「──！！」

从正上方突然降下来一个人。

拔出剑，举过头顶，正面接住挥下的武器。与其说是思考后行动，不如说是作为剑士的反射性动作。

铁器碰撞的铿锵声，在周围回响。人影立刻退后，愉快地笑了。

「呼，哈哈！」

是个身穿灰色长袍、高个子的人。

兜帽罩得很深，看不清脸的上半部分。但嘴角却愉快地歪曲著。

「你好，可爱的小姑娘，谢谢你这么棒的问候。被那样子盯著我看，我怎么可能不现身呢？」

莉榭一边静静地拿著剑，一边直视著那个人。

（没见过的脸。从未听过的声音。可是，这动作……）

「吶。──你啊，是怎么发现的？」

听到的，是一个莉榭不认识的老人的声音。

但下一个瞬间，男人就用青年的声音说道。

「知道我，一直在屋顶上盯著你啊。」

被他用嬉闹的语气一问，莉榭眯起了眼睛。

披著兜帽的人，做出了窥视这边的动作。

「我又没做甚么特别的动作，只是寻找有可能被监视的地方而已喔。」

嗖地挥开剑，换了个姿势。莉榭的手腕比以前略为更有力了。沉重的剑也总算舞动得来。

「这只是确认周围安全的小习惯而已。」

「哈哈！你说小习惯？瞬间确认出死角，然后用精准的眼神盯视，却说『只是小习惯』……这下，又来了个稀奇的家伙呢。」

深深地披上兜帽的男人，刻意地「嗯」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就算我这么样说废话，也完全没露出一丝空隙。虽然来了个挺有趣的人，不过这下子失败了呢。」

「小姑娘，不好意思，你就在这里睡一会儿……噢！」

莉榭挥出的剑尖，仅仅掠过长袍的兜帽。

即使被避开了，也不会放轻追击。毫不畏惧地踏出一步，再次挥开翻过来的剑。

第二次、第三次，每次挥剑，莉榭的躯干都在晃动。正因为如此，她才小心翼翼，毫不留情地，逼紧了长袍男人。

然后扭动身子，避开迫到眼前的短剑。

「哦？连这也避得开吗？」

（打算刺穿我的眼球……）

莉榭一边冲进男人的怀里，一边轻轻弯起嘴角。

即使被他躲开了，但完全能够看清他的动作。就那样快速地往横一扫时，男人笑了。

「真快真快啊！……话虽如此。」

响起了「铿」的一声巨响。

莉榭的剑尖被男人的短剑挡过了。

「已经没有时间玩了啦……」

男人舔了舔舌头。

「珊瑚色的小姑娘，你这不是找遍全世界都很少见的美人儿吗？与其和我厮杀，不如进行更有意义的对话吧？」

「我正在工作，而且，我也不打算和你厮杀啊。」

「骗人啊。明明就这么毫不留情地瞄准我的脸？」

「放心吧，因为目的已经达成了。」

从这里可以看到被兜帽遮住的眼睛。

（果然是我不认识的男性的脸。可是……）

瞳孔的颜色，是红色的。

知道那个就足够了。莉榭连人带剑向后退，男人笑著歪起头。

「确实是没有杀气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莉榭大人！」

对面传来骑士的声音。

响起了拍打长袍的声音，男人向巷子深处跑去。莉榭缓缓地收过了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莉榭大人，你怎么了？ ！」

「虽然很微弱，但好像听到了像是剑击的声音……」

明明离大路有一段距离，但骑士似乎都听到了。莉榭低下头，向他们道歉。

「对不起，好像不是孩子的哭声，是猫和乌鸦打架。」

「猫、猫和乌鸦？」

「为了仲裁，我一拔出剑，结果因为太重而把剑掉了……除此之外，甚么事都没有。」

说完，骑士都松了一口气。

「莉榭大人没事就好了。不过，下次就请交给我们吧。」

「两位，对不起了。」

莉榭一边走，一边朝巷子深处瞥了一眼。

那里没有任何人的动静。

莉榭甚么也没说，和骑士一起往哈丽特走去。

（如果我是真正的护卫的话，应该要把刚才的事情报告给哈丽特大人才对的……）

莉榭想起了刚才和阿诺特的对话。

『能拜托你陪著公主吗？』

正在准备出门的阿诺特对莉榭说道。

莉榭一边绑起剑带一边点头，然后问道。

『当然可以了。不过，阿诺特殿下要去哪里了？』

『我会在这座城镇处理几件工作，应该要待到晚上才回来吧。』

随从奥利佛也忙著给骑士指示。看到他似乎无意向哈丽特做出甚么外交活动的样子时，让莉榭确信了。

（果然阿诺特殿下的目的，不是为了接待国宾呢。）

居然会特意去迎接，太不像阿诺特了。根据经验，他会主动行动，都是在有复数意图的时候。

在下城给莉榭买戒指的时候，也兼充侦察凯尔的到来。

与莉榭一同前往大神殿，不仅是处理与教团相关积压下来的公务，也是为了牵制。然后，这次似乎也一样。

莉榭看著他，阿诺特一边披上上衣一边说。

『不是甚么大事，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比起这个，这把剑不适合你的体格。虽然近卫骑士也会待在你身边，不过可别勉强喔。』

阿诺特拿起立著的剑，递了给自己。

『谢谢你把剑借给我，殿下。』

阿诺特静静地看著自己。

『……让你。』

歪著头等著他继续说下去时，阿诺特叹了口气说道。

『我也想过，让你看看海边的景色，心情会不会有所好转。』

莉榭眨了眨眼睛后，对方的眼神彷佛在说你是不是没自觉了。

『最近，你的表情总是莫名地消沉吧？』

听到这句话，莉榭吓了一跳。

（难不成，是在担心我？）

与此同时，罪恶感涌上心头。

这阵子，一想到阿诺特，左胸深处就莫名地感到寂寞。他一定已经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那个，不……！我完全没有要让殿下担心的烦恼！』

『天晓得呢。因为你都完全不在乎自己。』

因为有前科，所以无法反驳，但阿诺特也是不遑多让。正这么想著，一只大手抚摸著自己的头。

「要你好像去工作似的，真是对不起你……这以后一定会给你弥补。」

一想起那娇惯的声音，就觉得耳朵都要发热了。

（明明当哈丽特大人的护卫，是我主动要求的。）

看到回忆起一连串事情而想要蹲在地上的莉榭，近卫骑士登时喊道。

「莉榭大人，请问你怎么了？」

「不，没甚么……对了，我要赶紧回哈丽特大人那里去呢。」

在大路的前方，可以看到正在跟侍女长说话的哈丽特的背影。

（……哈丽特公主殿下。在第五次人生中未曾谋面、卡迪斯殿下的妹妹。）

像是要遮住脸的动作，还有随意留长的长发。

礼服之所以给人沉重的感觉，大概是因其不适合初夏的厚度、以及深绿色的色调吧。

（作为一个到处买奢侈品、挥霍国库的女性的装束来说，果然不太协调呢……）

必须慎重地判断。

听说别人的传闻，相信自己未曾确认的事情，可谓愚不可及。可是，被眼前人的言行所迷惑，无视手上的情报，也是一步坏著。

（正因为哈丽特曾被处死，西格威尔国才没有加入卡尔海因的麾下，而是选择了交战。这样的事情，当然想要避免就是了……）

这时，传来了侍女长的声音。

「哈丽特大小姐，你有听到了吗？你不可以恃著莉榭大人的关心喔。」

语气凛然而严厉。加上侍女长的年龄，让莉榭想起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一定要让对方对你有好感，好让今后能和法布拉尼亚交往。因为和卡尔海因建立友好关系，可是国王陛下的夙愿。」

「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哈丽特低著头，小声地重复著。

「我、我是公主啊……如果帮不上父亲大人、兄长大人、夫君的忙，我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不努力不行，不更加努力不行……」

「哈丽特大人！」

「哇！？」

对于肩膀吓到跳了起来的哈丽特，莉榭笑眯眯地对她说道。

「让你久等了。因为已经没问题了，我们去店里吧。路上也有很多很棒的杂货店喔。据说这城镇因为贸易，云集了各种各样的商品。而且……」

哈丽特低著头，听著莉榭一边说一边走。

一边打量这副样子，一边确认周围有没有可疑的迹象，时间来到了傍晚。

「──那么，哈丽特大人。在晚膳之前，请你到房间里随意休息。」

「是、是，谢谢你……」

莉榭把哈丽特送到房间，问安后便离开了。想著这下子今天的任务便完成了而吐了一口气。

（到明天外出为止，都不用做护卫的工作呢。）

这座城堡，由卡尔海因的骑士负责警卫。

客人在这里，不会有单独的护卫。不然这样一来，就会表明出『不相信警卫』的意思。

这时，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那个身穿长袍的男人。

（要不要向阿诺特殿下报告那个人的存在……）

阿诺特来到这座城镇的目的是甚么呢？

根据这点，应该采取的行动的最佳解也会有所不同。现在还看不出来。一边想著这些，一边走向侍女们的房间。

「大家，我回来了。艾尔丝在吗？有点事想拜托你……──怎么了？」

十几名侍女都僵在一处，鸦雀无声。

「莉、莉榭大人，这个……」

走上前来的艾尔丝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听到她之后说的那句话，莉榭不由得屏息静气。

＊　＊　＊

几个小时后。

食堂里传来了等待已久的人的脚步声，莉榭猛地抬起头。

「阿诺特殿下！」

「……怎么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莉榭跑了过去，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大概是看到莉榭的脸色，察觉到发生了异常情况吧。

「是公主的护卫那边出了甚么事吗？」

「……不是。」

猛地摇摇头。莉榭一边害怕周围的动静，一边紧紧抓住阿诺特的上衣。

「不是的，我只是想拜托阿诺特殿下。但是，这实在是太不规矩了……」

「那就说出来。不用害怕，我甚么都会听。」

尽管被投以叫人宽心的话，但莉榭还是垂下了眉头。

几乎是贴著阿诺特，鼓起勇气，这样告诉他。

「……我想和阿诺特殿下，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吓？」

仅仅这样，当然传达不了。

正因为明白这点，她一边确认周围除了阿诺特之外没有其他人，一边继续说道。

「因为。」

明明就在刚才在巷子里，一只眼睛差点被人刺穿，她也完全不在意。在更为严重的恐惧面前，莉榭拼命地诉说著。

「侍女们说『看见幽灵了』……！ ！」

「………………」

＊　＊　＊

「然后呢？」

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进入食堂里。

阿诺特没有传唤服务员，只是努力地安抚莉榭。让她坐到椅子上，自己也坐在她的身旁，抚摸著莉榭的头问道。

「慢慢来就好，我哪儿也不会去，等冷静下来再告诉我情况。」

「我的侍女，本来正在打扫各个房间……」

莉榭想办法把刚才听她们说的话解释了一遍。

「听说在打扫的时候，从理应没有人的隔壁房间里，传来了像是打开窗户的声音。是有点吱吱嘎嘎作响的，尖锐而独特的声音。」

「……因为是海边的城堡呢。合页都生锈了吧。」

「吓了一跳的侍女探身瞧了瞧，看到那个房间的窗户没有打开。正当以为只是心理作用，打算要去换一桶水，一步出走廊时，从远处看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

回想起听到这话时的恐惧，莉榭颤抖地蜷缩起身子。

「如果是普通的人，应该会有一两下脚步声吧？可是那道人影却悄无声息、好像在滑行一样……」

她的脑海里，明确地浮现出自己根本没见过的光景。

「还说，下一个瞬间就消失了。」

「……」

莉榭很害怕幽灵。

她认为，既然自己都已经死了好几次，却因为不可思议的命运而置身此处，那么就无法说出『才没甚么幽灵』这种话。也不能保证，「人死后不会剩下灵魂」，不是吗？

阿诺特一边听著莉榭的话，一边目不转睛地盯著她。

「也就是说，你害怕那个消失了的人吗？」

「殿下不害怕吗……！ ？」

「假设真的存在，没有实体的东西又能做些甚么了？」

「是、是不害怕妖怪的人才能说出来的理论……！ ！」

但是，也涌起了一股安心感。

「……这种东西，要是周围的人都害怕的话，那就会更加害怕的吧？」

一边被阿诺特抚摸著头，莉榭一边轻轻低下头。

「看到侍女们脸色都苍白了，我不由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虽然我安慰她们说才没甚么幽灵，让侍女们都放心了，也没法说『其实我也很害怕』……」

「所以你就一个人窝在这食堂，等著我回来吗？」

莉榭点了点头。

「……桌子上摆了很多烛台就是了。」

「因为，我想尽可能光亮一点……」

本打算待在侍女们的房间里，但这样一来就无法蒙混过去了。

在他回来之前，心里不停地呼唤著阿诺特的名字。把这件事按下不表，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阿诺特从来不会嘲笑莉榭。

「……对了，殿下，晚膳……」

「因为要抚慰你，所以没空。」

「？？？」

他的语气彷佛在说这是最优先的工作。虽然心想不可以撒娇，但却感到非常安心。

「……我，非常喜欢大海。」

「想来也是吧。」

「不过，要在可能有幽灵出现的房间里，晚上听著海浪声，该说是有点可怕……」

「……」

「还是说，要独自待在房间里会很难。」

右手握著自己的裙襬，左手握紧阿诺特的上衣。

「阿诺特殿下……」

呼唤他的名字后，阿诺特露出了一副复杂的表情。

看到这个，莉榭慌了神。

「果、果然是给你添麻烦了吧！？都这么大了，还想要让人睡在同一房间……！」

「不是这样。」

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是这样的……」

（说了两次……）

为甚么呢？然而，阿诺特却保持著那苦涩的表情继续说。

「……在四楼的南边，没记错是有个双人房间吧？那里可以用吗？」

「是、是的！因为已经让侍女打扫了整个城堡，所以很漂亮就是了……」

莉榭一边答著，一边眨了眨眼。

「你愿意陪我睡在一个房间里吗？」

「……我怎么可能甩下这种状态的你，自己回到房间了。」

所谓这种状态，指的应该是紧紧抓著阿诺特上衣的左手吧。

虽然很难为情，但还是想再多待著一会儿。然而，听到食堂的敲门声后，莉榭猛地松开了手。

「对不起，阿诺特殿下。刚才有使者到了。」

现身的是一名近卫骑士。

（能、能马上松开手，真是太好了……！）

因为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没出息的样子，莉榭把手放在膝盖上。

「乘坐小船的使者，先行送来传令，说卡迪斯王子殿下所乘坐的船，大概一小时后就会到达港口。」

听了那个，登时松了一口气。哈丽特一定也会为哥哥的到来而高兴吧。

阿诺特一副毫无感触的样子，回应骑士的传令。

「知道了，那赶紧把奥利佛叫回来。」

「遵命。另外，因为卡迪斯殿下已经在船上用过饭了，所以说今晚的款待就不用劳心了。」

「港口的警备怎么样了？」

「是。关于这个……」

（……这么说来，西格威尔国的海边，有过幽灵船的传闻呢……）

干吗要想起多余的事情呢？

莉榭慌忙想要抹掉思绪，低著头沉默不语。

要离开阿诺特殿下，果然还是有点不安。不过，在骑士面前非得谨慎不可。

如此劝说自己，就在此时。

「──！」

阿诺特的手轻轻触到莉榭的手。

在桌子下面，彼此的手指互相缠绕，犹如嬉戏一样连在一起。

当惊讶地看著阿诺特，他却一副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在与莉榭手牵手的状态下，继续与骑士进行著事务性对话。

牵著的一双手，一直藏在桌子下面。

（可是，其他人明明就在眼前……！！）

这么一想，已经管不上甚么恐惧心了。

这样偷偷来对心脏太不好了。好不容易要松开了，阿诺特反而又重新用力握住。

尽管如此，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瞒著众人牵著手，听著阿诺特的那声音时，感觉连耳朵都像被火烧地发烫了。

「──明天的行程，按照刚才说的重新安排，你也通知其他人吧。」

「谨遵吩咐。那么，殿下，莉榭大人，我告辞了。」

行了一礼的骑士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食堂的门。

那个骑士，对阿诺特和莉榭的椅子离得那么近，以及饭菜还没上桌，不会感到奇怪吗？虽然想了很多，但问题依然还是左手。

「阿、阿诺特殿下……」

「嗯？」

伴著那略带温和的回答，他的手指划过莉榭的无名指。

「谢谢你、牵著我，那个，不过，这个……」

「……」

用另一只手托著下巴的他，眼睛望著她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阿诺特送给莉榭的戒指。

「最近，你总是戴著这戒指呢。」

「……因、因为我很珍视……」

虽然是事实，但被指出来的时候，却莫名地难为情。

（明明还以为阿诺特殿下，对我的打扮毫无兴趣呢……）

莫非他已经注意到，自己时不时会透著光线、一直盯著这颗蓝宝石的表面看吗？

这么一想，越发感到害羞而动摇了。

「金工艺品是科约尔的技术吗。尽管工艺如此精细，但亏你保养得很好呢。」

「殿下……」

「怎么了？」

阿诺特垂下眼睛，在戒指上划过。

对于莉榭脸上红红的，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虽然很在意，但也不可能直接开口问。莉榭鼓起勇气，说出了完全不同的话。

「差、差不多该用晚膳了……！听说卡迪斯王子殿下正在船内用餐，那阿诺特殿下也得在迎接之前用完……！ ！」

「……」

阿诺特扑哧一笑，慢慢地把手从莉榭手上移开。

「没办法了。而且你的颤抖好像也停下来了呢。」

（没办法是怎么了……！？）

但是，首先得让心脏的脉动回复平静。

莉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按响了叫唤服务员的响铃。

＊　＊　＊

在阿诺特吃饭的时候也一直待在他身边的莉榭，饭后做了点工作。

两人一起去了执务室，在阿诺特处理公务文件的一旁，为婚礼作准备。这一天处理的，是最后一次确认邀请的宾客。

从莉榭的祖国寄来的信中，写著不太想见到的人的名字，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当然，更多的是令人期待的消息。

既有来自虽然是今世初次见面，但在过去人生份属莉榭好友的扎哈德的来函，也有在骑士人生中侍奉过的国王的书信。再看下去，好像还有以前的同袍骑士。

话虽如此，看到来宾一览后，阿诺特的反应却很不耐烦。

在苦笑著处理完之后，莉榭决定挑战当天最大的难关。

「那么，我先去洗澡了……！ ！」

「……啊。」

不知为何，阿诺特一脸复杂，对莉榭的宣言点了点头。

「那、那请你来接我了。因为我一开始会在侍女面前，在三楼你为我预备的房间里装睡的！」

「不管发生甚么事，我都会去的，你放心吧。对了，最关键的洗澡本身没问题吗？」

「是的。平时都是一个人的，但是今天以护卫累了为理由，让侍女们来洗……！！」

「……」

「是吗？」阿诺特一脸苦涩地回答。

虽然不愿意对侍女说谎，但不能让她们知道自己和阿诺特一起睡觉。这样的话，一定会被发现莉榭害怕幽灵。刚才也对所有人说了「明早会自己打扮装束，请她们去帮哈丽特的侍女的忙」。另一方面，阿诺特好像只把事情告诉了奥利佛。

「莉榭大人，打扰你了。我来接你去洗澡了。」

「嗯，我现在就去。」

鼓足干劲后，向阿诺特投以「我要走了」的目光，然后走出执务室。

然后和侍女们一起，向城内的其中一间浴室走去。

「刚才谢谢你了，莉榭大人。」

「多亏莉榭大人说『才没有甚么妖怪，不要紧的！』，大家才放心了。」

「……那太好了！今天大家不要熬夜，马上睡觉。」

「是的！」

一边和侍女交谈，一边往楼下走去。

途中，似乎有很多人，莉榭朝另一边望去。

（……哈丽特大人）

这里的三楼，与东侧的客房楼相连。

哈丽特正站在连接通道的位置，看著窗外。她的侍女们就候在她身后。

「晚上好，真是个美丽的月夜啊。」

「呜啊！？」

哈丽特那纤细的肩膀猛地一跳，开始慌张地乱挥双手。她俯视的视线的前方，乃是被月光映照的港口。

「那艘帆船，是西格威尔国的……」

「嗯，那个，是的……啊！登上山丘的那辆马车，莫非就是你哥哥乘坐的马车？能平安到达，真是太好了呢。」

「谢、谢谢你……」

哈丽特先是低著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虽然很难看出她的表情，但她似乎并不讨厌莉榭。

哈丽特再次抬头望向窗外，小声嘀咕了一句。

「……特洛叶的、月之丘……」

这句话，莉榭也有很深刻的印象。

（……原来如此。如果是在那个家庭、那个国家出生长大，那哈丽特大人也会变成这样吧。）

带著多少复杂的想法，微微苦笑了一下。

（虽然我不太想用这一招……）

但是，这无疑是与哈丽特破除隔阂的捷径。

做好了心理准备，莉榭开口道。

「……是《克拉迪埃冒险记》尾段的一幕吧？」

就在这时，哈丽特惊讶地抬起头来。

「是让人联想到公主乘坐的马车，在月光下的山丘上行进的场景吧？」

「你、你在有读吗……！？这本书上个月才刚开始在西方大陆贩售……！ ！」

「是的，我是听闻了评价，才找人订购的。」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实际上是在第五次人生，在西格威尔国时读到的。在被称为「书籍之国」的西格威尔，每天都有大量的书被生产出来。

「真是个很棒的故事啊！故事一开始，英雄吉恩凯旋的场面就很帅气，让人眼前一亮。」

「没、没错啊……！！我懂，非常懂。每一个场面都情景丰富，而且展开也跌宕起伏 ……！！啊，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莉榭大人喜欢的登场人物是……」

「这真的很让人烦恼。主人公吉恩很有魅力，我也很喜欢，但我最在意的还是他的师父──」

「克雷格将军！！」

莉榭和哈丽特的声音恰好重叠在一起。

在稍远的地方，侍女们露出惊讶的表情。哈丽特满脸通红，高兴地说。

「我、我也很喜欢……！冷静而精确，从远处守护著吉恩的剑术达人……！ ！」

「只要有他登场，就会有种安心感。而且读著他和吉恩的对话，也很开心。」

「是的！今后应该会在续集中讲述到将军的过去……！想到他今后会更加活跃，我便很期待。」

「………………」

莉榭微笑著，慎重地挑选言辞。

（我也万万没想到，将军会在下一卷中，为了保护吉恩而死呢……）

莉榭知道未来。

换言之，也就是知道这个世界现存的故事中，『尚未写出来的故事发展』。这样和哈丽特谈话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绝对不能让她察觉出来。

（一旦知道了后面的剧情，就再也回不去不知道的时候了……！！虽然我很想避免和喜欢读书的人，谈论正在进行中的书……）

话虽如此，这也是哈丽特唯一能敞开心扉的话题。

和预想的一样，哈丽特的紧张感比刚才缓和了很多，正在和莉榭交谈。然后，非常小声地说。

「嗯，我很高兴。在法布拉尼亚，都会喊我别看虚构的故事，要多看更加实用的书……」

「哈丽特大人，你去法布拉尼亚进行新娘修行有多久了？」

「一、一年有半了。」

「哎呀，这么久了吗？这么说，你已经有一年半没见过哥哥了吗？」

「是、是的……我想哥哥一定也在看《克拉迪埃冒险记》，我很期待和他聊上……」

说到这里，哈丽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那个，莉榭大人。谢谢你让我和家人见面。」

编织出来的声音，果然很小。

待在稍远处的侍女们，一定听不到吧。以恐怕是刻意压得那么小的声音，哈丽特继续说道。

「不、不是甚么奇怪的意思……但是，我想，如果没有莉榭大人的婚礼，那我就只能待到自己的婚礼，才能这样子和哥哥见面。明年才举行，而且还非常遥远。」

「……哈丽特大人，在新娘修行的过程中都不曾回家吗？法布拉尼亚国和西格威尔国，好像不太远……」

「即使说是未婚夫，毕竟是婆家……若不是有喜事或丧事的话，要回到祖国，是一件很羞人的事情……」

莉榭眨了眨眼睛，哈丽特急切地说。

「起、起码都不想给人添麻烦。本来我都开始新娘修行一年半了，可我还是一点儿都不行。」

「不是的，哈丽特大人。」

「不，就是这样的。因为，没用的公主的用途，只剩下政治婚姻了……！」

小小的双手，遮住被刘海覆盖的脸。

「我是靠国民的税金来所生所养。如果不能为国家做出贡献，别说活著的意义了，就连被生下来意义都没有……」

「哈丽特大人……」

仔细一看，哈丽特的身体在颤抖。

「一定要好好做……一定要好好做……」

这句话，别说是侍女，甚至也不想让莉榭听到。

（认为只有通过政治婚姻，才能尽到自己的职责。）

而且，这种想法自己还记得。

（和以前的我一样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此时此刻莉榭也没甚么可以劝说她了。

自己当中的可能性，除非自己亲自去发现，不然永远都是无法企及的憧憬。

对现在的哈丽特来说，这就像别人写的故事一样遥远而不现实。

所以，只好说些安慰她的话。只好说些安慰她的话。

「哈丽特大人，马车穿过城门了。」

「！」

哈丽特从窗户往下看。

过了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从里面下来一个男人。

和哈丽特一样的金色头发，剪得很短。

个子高大，优雅而纤细的身体。穿著简单但做工精良的衣服，身上披著作为正装的斗篷。那个人抬头看著自己这边，看到哈丽特，露出安心的微笑。

「卡迪斯兄长大人……」

莉榭目不转睛地盯著，被哈丽特这么称呼的男人的眼睛。

借助皎洁的月光，即使相距很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呢。）

男人的眼睛是红色的。

（────那不是卡迪斯王子。）

第四卷 第二章

在第五次的人生中，身为莉榭所属的猎人集团头领的那男人，脸上总是浮现出捉摸不透的微笑。

五官整体甘美而精致，而眼型有点丹凤眼。明明总是盯著别人看，却能巧妙地移开视线，举止介于亲切与套近乎之间。

头发是常见的栗色，杂乱地修剪得很短。虽然个子很高，但未至于高得引人注目，体型则属瘦削。

看起来年龄大概二十岁左右吧。女性大都对他抱有好感，但他谎言太多了。

栗色的头发并不是他真正的发色。实际上是把近乎橘色的金发，用特殊的药水所染成的。他所说的「打从娘胎就有的卷毛」发质，其实是由于染色而受损。

就是年龄，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外表一样。即使和很多女性交往过，但对每一位都全无真诚。

『我？我又不喜欢她们中的任何一人喔。』

经常露出毫不真心的微笑，说著这样轻浮的话。

到了最后，他所自称的名字，没一个是他的本名。然后，他还带著跟莉榭半开玩笑地搭讪时一样的笑容，大胆地向部下下达指示。

『猎物发现包围圈了吗？……算了，都来到这里了，也没甚么大不了。只要在逃跑之前狩猎完毕，我们就赢了吧？』

在莉榭他们面前，他自称为「鲁尔」。

虽然举止怪异，无论在甚么情况下都嘻嘻哈哈，一边率领著猎人。然而，他却是个从行为举止无法看得出，非常热心工作的人。

『──鲁尔！』

回到狩猎小屋，摘下兜帽的莉榭，看到爬起来的鲁尔，登时为之惊愕。

『你该不会打算在这种状态下出去狩猎吧？』

莉榭的预感果然正确，伙伴们都露出了为难的表情。鲁尔耸了耸肩，刻意地慨叹道。

『甚么嘛，莉榭，真是冷淡啊。我们都已经像一家人了，回来时应该要先说「我回来了」对吧？』

『你别想转移话题！我不是说过你肋骨有裂缝，暂时不能走动吗？』

『没事没事，莉榭的止痛药很有效，现在好像甚么都做得来啊。』

鲁尔一边披上狩猎用的上衣，一边嘻嘻地露出了微笑。

『不愧是我们幸运的女神。弓箭学得很快，也熟悉了森林，而且还会做药！五年前，真是捡到了个好东西呢。』

『鲁尔，我应该跟你说过，止痛药是为了让你好好休息而服用的，不是为了勉强自己走动才对吧。』

『如果你对我说『加油』的话，我可能会更有精神哦？』

『我要对你说的只有一句话，「头领大人，请你在伤好之前睡一觉」。』

莉榭眯起眼睛，不知为何，鲁尔显得很高兴。

面对这种毫无头绪的状况，莉榭叹了口气。

『……那个啦，鲁尔。』

『毕竟有大家伙出现了啊。猎物好不容易来到狩猎场，怎么可能一味等待呢？』

在略显轻浮的笑容中，只有眼睛带著真挚的感情。

『别看我这样，我对西格威尔王室可是忠心耿耿的啊。』

那样说著的鲁尔，那双眼睛是深红色的。

＊　＊　＊

「──话说回来，卡迪斯殿下竟然带了这么多的书！」

坐在阿诺特旁边的莉榭，轻抚著堆积如山的书的封面说道。

在城堡四楼新准备的南侧房间里，两人一同坐在沙发上。喝了睡前茶后，顺手拿起一本作为『礼物』相赠的书，看了看。

两人都已经洗过澡，换上了睡衣。平时都把脖子藏起来的阿诺特，在就寝的时候也穿著舒适的衣服，那没有纽扣的衬衫，连锁骨都露出来了。

「殿下，你看，就连精致的封面设计，都印得非常漂亮。」

莉榭笑眯眯地说著，阿诺特淡然地回答「对呢」。

乍一看是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但他手上也拿著书。说到底，如果真的不感兴趣的话，应该连拿都不会拿上手。

（因为我也好歹渐渐瞭解阿诺特殿下呢。）

阿诺特一边翻著书页一边说。

「虽然是用船运过来，但好像没怎么受潮呢。」

「据说是为了便于保管，纸张也很讲究。单是这样子拿在手里，已能明白西格威尔国的书籍制作技术，真是开心啊。」

莉榭这样说了之后，蓦地望向远方。

（……虽然，那个卡迪斯殿下不是本人，而是假货就是了……）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小时前在接待室里进行的简短寒暄。

因为是夜半抵达的，所以当时只是寒暄和收下礼物而已。可是，就算说时间再短，已经足以确认推测了。

「初次见面，我是西格威尔国的第一王子，卡迪斯·塞缪尔·奥法隆。」

虽然看起来有些怯懦，但还是摆出了毫无瑕疵的寒暄和谨慎的微笑。

就连一点儿的小习惯，都跟莉榭所认识的卡迪斯的相彷。

（长相酷似卡迪斯殿下，声音也一模一样。加上阿诺特殿下和卡迪斯殿下是初次见面，这样便不会被卡尔海因一方发现了吧。──『本来的话』。）

尽管如此，莉榭还是知道。虽然没有肖像画，但真正的卡迪斯，瞳孔的颜色是橄榄一样的淡绿色。

（那个人肯定是鲁尔啊。）

鲁尔在接待室里看到莉榭，脸色一丝也不改。不过，他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在巷子里跟他交锋的哈丽特的『护卫』，正是阿诺特的未婚妻。

（可是，鲁尔为甚么要装成卡迪斯殿下呢……？哈丽特大人也知道这件事吗？莫非，卡迪斯殿下出了甚么事吗……）

另一方面，莉榭又问阿诺特。

「阿诺特殿下，你今天去了城里的甚么地方？」

会在意的其中一个原因，是阿诺特来这里的目的。阿诺特一边翻著书，一边静静地说。

「转了好几家兑换所。」

拥有海洋的国家，几乎都在港口城市设有兑换其他国家货币的兑换所。向旅客或商人，交换别国与本国的货币。

「与西方大陆贸易的船，大部分都是在这个城市进行兑换。只要查一下这个城市的兑换所，就能知道『西方大陆的哪个国家，需要这个大陆的多少货币』了。」

「也就是说，应该优先与哪个国家建交，一目瞭然。」

「比起西格威尔国，法布拉尼亚还有一些价值呢。」

虽然故意说得很刻薄，不过对于阿诺特所说的很感兴趣。看来国政这东西，某些想法也和商人差不多。

「这种东西，在报告的时候很容易被蒙混过去。所以像这样偶尔露脸，听取直接的报告，也有一定的效果。」

（……话虽如此，看来没有把全部目的告诉我……）

莉榭好歹也明白这一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既然不知道阿诺特殿下的意图，就不能随便分享西格威尔国方面的动静了。鲁尔的目的，也不可能是加害卡尔海因。）

对于西格威尔国来说，与大国卡尔海因缔结友好关系的机会是梦寐以求的吧。很难想像为王室效力的鲁尔，会采取妨碍王室的行动。

（这么一来，会缠上哈丽特大人的理由是？还是说因为卡迪斯殿下身体不适，只是单纯作为替身行动……）

正想著想著，阿诺特突然从书中抬起头，直直地盯著自己。

注意到这一点，莉榭也停止了思考。

「怎么了？」

被蓝色的眼睛一望，感觉想法都要被看透了。

阿诺特松开压在书页边的手，轻轻抚摸莉榭的头发。

「明明快要睡觉，你还扎著头发啊。」

「这是……」

正如阿诺特所指出的那样，莉榭现在正把珊瑚色的头发，编成宽松的麻花辫。

发型的位置不是扎在后面，而是横著梳的。当然了，平时睡觉前也不会特意绑辫子。

在第五次的猎人人生中，莉榭经常扎著这样的麻花辫。

为了方便使弓，狩猎的时候会戴上兜帽，所以扎起头发会比较容易办。

「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哦？」

就像在挠猫的尾巴一样，抚摸著麻花辫的发端。正想著要干甚么，阿诺特的手指搭在雪纺织成的缎带上，就那样「嗖」地一拉。

「啊。」

她立刻用手按住轻轻解开了的麻花辫。

可是，阿诺特抓住了莉榭的那只手，所以结果还是解开了。

因为马上就要睡觉了，所以倒是没甚么问题，但被阿诺特解开头发，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像个恶作剧的孩子……」

「哈？」

莉榭为了掩饰害羞，装作闹别扭的样子抬头看著他，阿诺特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也许吧。」

「！」

听起来太温柔了，莉榭打心底里吃了一惊。

最后，被他用手梳了一下头发，心情变得沉不住起来。

「那个，殿下，我已经……」

「怎么了？」

「……啊，我已经想睡了……！」

莉榭说著站了起来，抓住了阿诺特的手。

「殿、殿下你也去睡觉吧！明天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从卡尔海因舟车劳顿也很累了！」

还以为阿诺特会说甚么，但他还是合上了手上的书。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透了一口气，走向床铺。

并排的两张床，隔了一张床头桌，彼此有五十公分左右的距离。也许是说过害怕夜晚的海浪声，阿诺特二话不说就选了窗边的床，那份细心让她很开心。

「我要关灯啰。」

「好的，晚安。」

「……」

听到莉榭的问候，阿诺特好像因为听到不太熟悉的单词而沉默了。

但之后，又用柔和的声音回答。

「晚安。」

今晚的月光很亮。

即使关了灯，像这样拉上窗帘，也能在昏暗中看到阿诺特的身影。莉榭朝他翻了个身，对著他的侧脸说。

「对不起，殿下。都是因为我的任性，才要你跟我一起睡。」

莉榭微微垂下眉头，真诚地向阿诺特道歉。

「没甚么……总比让害怕的你一个人睡觉要好得多。」

听他这么一说，心脏怦怦地一跳。

然后，阿诺特问莉榭。

「增加新的侍女放在你身边会比较好吗？」

这是一道意想不到的问题。莉榭眨了眨眼，阿诺特继续说道。

「在召集侍女候补的时候，奥利佛建议过。说不要从平民中找年轻的候补，而是选择贵族出身的年长者，这样对你会更好。」

莉榭的侍女艾尔丝等人，都是莉榭自己决定录用的。

但究其根本，她们之所以会被召集起来，听说是出于阿诺特的指示。

「阿诺特殿下，为甚么把那些孩子叫到城堡里来呢？」

望著天花板的阿诺特，缓缓闭上眼睛。

「……我本以为，你会在那个城堡里受到孤立。」

「孤立？」

莉榭再次眨了眨眼睛后，他用平静的声音说。

「按理说，皇太子妃应该要有相应血统的侍女。可是，要是胡乱安排贵族千金的话，一个不好，可能会轻视从小国嫁过来的你。」

在卡尔海因看来，莉榭的祖国非常小。

而且，莉榭名义上，是作为与人质没两样的未婚妻来到这里的。在第一次的晚会上，也有很多千金小姐敌视莉榭。所以，也许阿诺特说得没错。

「这样的话，召集没有权力的普通国民比较安全。幸好，皇城雇用了没落人家的女儿当侍女。因为有著即使是平民，也能好好工作的实绩，所以也不是甚么难事。」

（……是蒂亚娜她们吧。正因为那些孩子们的努力，艾尔丝她们才能够作为候补被叫过来。）

「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会去过问身边的人的身份吧。所以我就召集了一些经验不足，年龄相近，也不会太拘谨的人……」

阿诺特静静地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莉榭。

「这样的人对你来说，好像也会变成要保护的对象。」

「嗯……」

大概是指在侍女们面前装作不害怕幽灵一事吧。

「所以，你才问『增加侍女比较好吗』？」

「没错，至少应该准备几个比你年长的。」

这句话似乎暗带道歉的意味。

在床上的两个枕头中，莉榭抱著没在用的那个，告诉他。

「就算我的侍女有个比我大的姐姐，我想殿下也会落得在这房间里睡觉的喔。」

「为甚么……」

被这么一问，她把嘴角埋在抱紧的枕头里，含糊不清地说。

「……因为这种事，除了阿诺特殿下以外，不可让别人看到……」

「……」

看到他一脸惊讶的表情，莉榭慌忙坐了起来。

「啊！不是代表阿诺特殿下以外的人信不过哦！？不管是各位侍女也好，各位骑士也好，奥利佛大人也是，都让我觉得心里很踏实。而且西奥多殿下也有帮我的忙！不过……」

说著，扑通一声沉入了床被的大海。

「……不知道为甚么，我想拜托的，只有阿诺特殿下……」

「……」

似乎无法好好说明，为甚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如果莉榭请求帮助，大家一定会伸出手的。尽管知道这一点，但有没有勇气给人家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大概。大概而已，因为阿诺特殿下的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还强……」

「哈。」

传来了奇怪的笑声。

「比起寻找追加的侍女，锻炼你身边的骑士的剑术更为重要吗。」

「这、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和剑术强不强没有关系就是了！！」

说著说著，莉榭突然想到。

「……配置骑士给我，真的是为了护卫吗？」

莉榭的护卫总是两人一组，一共六个人轮班。

本来是阿诺特的近卫骑士，在莉榭来之前应该也有别的职务才对。而且最近还听说要向科约尔国借出阿诺特骑士。

听说近卫骑士只有五十人左右，这对于大国的皇太子来说，算是非常少。明明人员上应该没有余裕，但配给莉榭的骑士却没有减少，令她感到很奇怪。

阿诺特用揶揄的眼神看著她。

「甚么嘛，你真的以为是为了监视你才配给你吗？」

「……是的。对于我逃过骑士的耳目行动，也完全不加追究……」

因为一般情况下，不会特意配备专属的骑士，给住在城里的人。

正因为如此，莉榭才认为骑士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向阿诺特报告她的行动。但她发现并非如此。

不管怎么说，阿诺特刚才说过『我本以为，你会在那个城堡里受到孤立』。而且弟弟西奥多，也说过『城里有很多兄长的敌人』。

「阿诺特殿下，你不用那么费心……」

「我知道你可以保护好自己。」

阿诺特听完莉榭的话后说道。

「──那是为了向周围的人表明，『我甚至会配备自己的近卫骑士来保护你』。」

非常平静的说法。

尽管如此，却说得十分清楚。在那句话的深处，可以感觉到那座城堡，对阿诺特来说是敌方阵地。

「说起来，你好像指示了骑士加强警备呢。」

因为突然改变了话题而吃了一惊。

「是『在走廊各处拉细线，然后在线上系上铃铛』对吧。如果有入侵者，铃就会响。明明很害怕，行动却很冷静不是嘛。」

正如阿诺特所说，莉榭并非只是一味害怕。

具体来说，就是一边拜托骑士一边害怕。冷静地想一想，侍女们看到的，很有可能是活生生的人。

可是，即使如此。

「请、请不要告诉我结果。」

「……你不想知道吗。」

「因为，要是设置了陷阱，但铃铛却不响的话，幽灵的可能性不就上升了吗……！ ！」

阿诺特眯起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莉榭。

「收到有人上钩的报告，不也没差吧？」

「可是，在收到是人类的报告前，果然会想著可能是幽灵……」

这样的话，『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联系莉榭』，这么想就最好了。

（而且，如果那些孩子看到的『人』，既不是幽灵也不是普通人的话，那么铃铛一样不会响吧……）

阿诺特虽然露出讶异的表情，但终于呼出一口气。

「算了，有事的话，我来处理就是了。」

（……阿诺特殿下明明都不相信幽灵。尽管如此，却没有不理会我的恐惧，好好听我说话。）

这种举止是多么令人安心啊。

「谢谢您，殿下。……我也、希望、能帮上忙，哪怕是一点点。」

一边说著，一边想起了哈丽特的话。

『如果不能为国家做出贡献，别说活著的意义了，就连被生下来的意义都没有。』

然而，阿诺特回答莉榭的声音，却平静而温柔。

「不打紧。趁著月亮被云遮住变暗之前，早点睡吧。」

「……是的。」

「不会怕海浪声吗？」

「因为有殿下在……」

在这样回答的同时，缓缓的睡意轻抚莉榭的后背。

（现在在这里的阿诺特殿下，和未来的皇帝阿诺特·海因完全不同。……然后，现在的哈丽特大人也是……）

在思考慢慢地酝酿之下，莉榭睡著了。

＊　＊　＊

然后第二天，莉榭和阿诺特各自打点好之后，再次与卡迪斯见面。早饭后，在阿诺特的护送下走向贵宾室，与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卡迪斯』碰面。

「早安。昨天晚上虽然来晚了，但还是热情迎接，非常感谢您。」

「能平安到达就最好了。虽然是狭小的城堡，但我们会尽力安排，让你在出发为止都过得自在。」

「感谢你的亲切。对阿诺特大人的照顾，我表示衷心的感谢。」

他畅顺寒暄了几句，用少许发蜡扫一扫短短的金发。

挺直的背脊，加上稳重的举止。连笑的时候给人一种有点儿困窘印象的微笑方式，都和真正的卡迪斯一模一样。话虽如此，没办法连眼睛的颜色都蒙混过去。

（虽然哈丽特大人应该也注意到了吧……）

她瞥了一眼，哈丽特今天果然还是低著头。

「对了，听说给未来的皇太子妃殿下添了很大的麻烦。」

伪装成卡迪斯的鲁尔低头看著莉榭，露出苦笑。

「因为从我国带来了女骑士，所以以后就不需要护卫了。谢谢你保护我妹妹，莉榭大人。」

「不敢当。能和哈丽特大人一起，我也感到十分愉快。」

「但是，毫无疑问要人承担了危险的任务。你的贵体平安无恙就最好了。」

危险是有的。而且，正正是因为眼前的鲁尔。

鲁尔明知这一点，却装作不知道。莉榭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

「没有任何问题，卡迪斯殿下。」

于是，他饶有兴趣地看著自己。

一边用平静的表情，同时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关心的表情。和真正的卡迪斯一模一样，莉榭内心甚是惊讶。

「话虽如此，我还是很佩服。莉榭大人身为公爵千金，竟然对剑术颇有心得。」

「这愧不敢当。我还是在修行中，远远尚未成熟。」

「你太谦虚了。为了表示敬意，能否请允许我下跪行礼？」

听见他的要求，莉榭想像鲁尔的盘算。

所谓跪下问好，就是在手背上亲吻的形式。

前几天凯尔也这么做了，但那是科约尔国文化的产物。在西格威尔国，日常生活中应该不会有这样子的问候。

（是要摸我的手，观察我使剑有多纯熟吧。）

说不定就像之前利奥一样，被怀疑是皇太子妃的替身。

说实话，其实是不太想透露情报给鲁尔。话虽如此，来自『王子』的提议，以莉榭的身份可是无法拒绝。

就在莉榭点了点头的时候。

（呀）

被人用手轻轻地绕在腰上，痒得差点叫出声来。

莉榭用双手捂住嘴，抬头看著站在旁边的阿诺特。

「……阿诺特殿下。」

把莉榭拉过自己那里的阿诺特，眼神有些冰冷。他带著这种表情看著鲁尔，开口道。

「你是宾客，就算说是礼节性的问候，也没必要跪下来。」

「……这可是。」

鲁尔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阿诺特殿下，出乎意料地是个爱妻家呢。」

（为、为甚么会忽然跑出这句话了……？）

虽然怎么想都是讽刺话，但阿诺特的表情丝毫不变。

尽管完全没加理会，但却用充满了某种意图的视线射向他。

「顾虑妻子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吗？我还听说是基于政略的婚姻，不过你很重视自己的未婚妻呢？真是太棒了。」

「那个，两位……」

莉榭分别看了看两人，阿诺特的眼神突然好像失去了兴趣一样。

「……卡迪斯大人，舟车劳顿想必很累了吧？明天起才给你介绍这城镇，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吧。」

（也就是说，阿诺特殿下和鲁尔今天打算分开行动呢。）

虽然不知道两人的目的，但现在的莉榭是卡尔海因的一方。就算不告诉他卡迪斯是假货，也要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惕。

这么想著，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阿诺特，和他蓝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标致的脸庞就在眼前，因而反射性地倒吸了一口气。阿诺特一脸若无其事地弯下身子，在莉榭耳边小声说。

「……不好意思，拜托你陪公主了。」

嘶哑的声音和吐气碰到耳朵，因为痒痒的而吓了一跳。忍住不表现出来，莉榭慢慢地点了点头。

「卡迪斯大人会留在城内，戒备也很森严。如果有甚么不方便的地方，请随便开口直说。」

恐怕亦是在向莉榭说明他打算监视鲁尔吧。

想要表达的事，即使不明说出口也能理解。莉榭决定先切换心态，达成派给自己的任务。

「哈丽特大人。」

她微笑著对躲在鲁尔身后的女性说道。

「虽然护卫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不过希望今天再多跟你谈谈，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啊？那、那……！ ？」

哈丽特破了音，慌慌张张地往后缩。

「那、那该说是不胜惶恐、还是说像我这种的哪里谈得上了……！！我一直待在不会打扰到人的地方，所以，你真的不用介怀……那个。」

「我也想再和哈丽特大人聊聊书……」

「可、可以吗……！ ？」

哈丽特猛地抬起头后，又畏缩地低下了头。

「如、如果不会为你添麻烦的话……」

「谢谢你！那么事不宜迟……」

随著莉榭继续说下去，哈丽特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　＊　＊

「初次见面，哈丽特公主殿下。我是亚莉亚商会的会长，叫作凯因·达利。」

「是、嘶……」

来到接待室的达利，露出微笑这么说道。

经常留著的胡碴，现在也剃得乾乾净净了。商谈用的黑色正装，与褐色的肤色很相衬，与一流商人相称。

在过去的上司面前，莉榭内心十分惊讶。

室内摆放的东西都尽是一等货。尽管如此，也不是盲目地一味豪华，各种配合不同氛围的东西也包罗万有。

大人味的首饰，可爱的蕾丝装饰。渗透出神秘感的披肩，鲜艳饱满的鞋子等等，琳琅满目。

委托达利去上门兜售，是在莉榭决定和阿诺特一起同行之后的事。明明准备的时间很短，再加上来到这城镇也要花上不少时间，要备齐这么多东西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哈丽特公主殿下，请一定好好品评我们的货色。」

「请交给我们吧。」

「是、是噫……」

商会的一众干部，不理会神色胆怯的哈丽特，开始了商谈。在她身后的侍女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达利斜眼看著这些贵宾和部下，佯装不知行了一礼。

「那么，莉榭大人，我们继续往常的商谈吧。」

「……会长，我一直都拜托你，请不要那么毕恭毕敬。」

达利莞尔一笑，拿出了几份文件。

「咕咕，别这么说。我最近心情很好喔。不但做了些有趣的生意，妹妹的身体也稳定下来了。」

听到这句话，莉榭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小亚莉亚还精神吗？」

「一切都是托了你的福……对于大小姐，再怎么道谢都不够，但还是希望你能收下你想要的东西。」

他用演戏似的恭敬递过来，莉榭没好气，但还是收下了文件。

看到上面写的内容，莉榭把手指边贴到嘴唇上。

「……太厉害了。没想到能收集到这么精确的数据。」

「你还中意吗？」

「新鲜度是参照右列吧。最旧的是半年前，最近的是上个月？」

「没错，只要根据数字来识别就行了。你知道西方的情报落后了吗？」

「是的。要判断情报用第三张就可以了吧？」

「如果是正式的话那个就可以了。至于其他的判断材料，虽然是非公开的，不过也有几项情报可以共享。」

不需要磨合细节，对话就这样顺利地进行下去。在确认完第三张文件时，达利咕噜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会长，怎么了？」

「不啦？只是觉得跟你谈得太顺畅了，就像在跟我的部下说话一样。」

（那当然了，因为过去就是你的部下……）

莉榭分析事物时的思考，是在第一次人生中被达利锻炼出来的。

达利所汇集的情报，为了防止情报泄露，有些地方用了暗号。可是从知道法则的人来看，在视觉上也非常容易读懂。

「收到的情报，我会好好使用的，绝对不会滥用的。」

「这一点我相信你。不过，可别弄错用途啊？」

莉榭老实地点点头后，达利满意地笑了。

之后，他朝会客室的一角望去。

「──那么，差不多该去搞定那边了吧？」

「……」

「……」

达利用下巴示意的前方，是在大量商品面前惊慌失措的哈丽特，以及一副恶鬼的样子站著的侍女长。

「哈丽特殿下，我不是说了不行吗！？国王陛下，下旨说哈丽特殿下可以在卡尔海因自由购物！在这里节俭甚么的，反而会惹人见笑。既然都准备好卡尔海因的金币，我不允许买得这么小家子气！」

「对、对不起……！ ！」

听著侍女长滔滔不绝的话，哈丽特的身子益发蜷缩起来。

看到这个样子，达利无奈地耸了耸肩。

「啊，真是太可惜了。那个侍女长，如果不说话，应该是个威风凛凛的好女人吧。」

「达利会长。」

「噢，别瞪我喔。还有那边的公主殿下，一把长发遮住了脸。她穿的礼服虽然是上等的，但不合季节，而且也过时了。」

达利摸著自己剃光了胡须的下巴，眯起了眼。

「说到底，那种布料，生产国不是十年前就已经停止出口了吗？」

「……会长你果然也这么想吗？」

「你的眼力也不错啊，虽然不能一概而论，说用旧东西就不好……」

莉榭看著哈丽特，小声地呢喃道。

「会遮住脸庞，是保护自己的盾牌吧？」

于是，达利轻轻地摇了摇头。

「硬要说的话，在我看来倒像个牢笼。」

也就是说，这是把哈丽特自己封闭起来的东西吧。

「会长，不好意思，侍女长可以拜托你一下吗？」

「没问题。──这位女士，如果不介意的话，也看看这边的货吧？」

「吓！？不，我不用了。」

面对突然上前的达利，侍女长露出了警戒心。而达利则露出微笑，这样告诉她。

「看来我今天带来的东西，公主殿下都看不上眼。明天我会再来，所以希望你能建议一下适合殿下的东西。」

「……嗯、嘛，如果是这样的话……」

莉榭向达利使了个眼色，用眼神表示了感谢，然后朝哈丽特走去。

「哈丽特大人，你有甚么稍稍在意的东西吗？」

哈丽特结结巴巴地说著，然后慌忙抬起头。

「啊！不、不是的！全都很漂亮，太漂亮了。不是对商品有甚么不满，完全不是这样……」

哈丽特的声音似乎在颤抖，莉榭睁大了眼睛。

（到底是在害怕甚么？）

她刚才还被侍女长斥责。也有可能是这原因，但总觉得有点不协调。

（害怕买东西之类……嗯，不可能吧。）

「……从礼服和宝石来看，应该是『我才不愿意啊』的心境吧……」

在浮现出离奇的想像的莉榭面前，哈丽特越发垂头丧气。

「就算我也是个人，如果认为我是选择礼服的一方，那就大错特错了……」

「哈、哈丽特大人？」

「实际上不是我选择礼服的，是礼服选择我才对……就算说出于偶然生而为人，也不能说『不需要』吧……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哈丽特慢慢地沉了下去，最后低声说。

「……如果能变成真正的人偶就好了……」

「人偶是指？」

可能是无意识下说出口，她纤细的肩膀扑通一声跳了起来。

「小时候，母亲、对我说过。公主的职责就是政治联姻。然后生下继承人、造就下一任国王。为此，我必须成为受丈夫宠爱，像『人偶』一样可爱的女性才成……」

听到这句话，莉榭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可是，我就是你看到的那样的人。甚么都做不好，而且还会让看著的人烦躁。我的脸也是，眼神看著也令人反感。」

哈丽特一边说著，一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真的，做甚么都不行……最起码，得老实一点，不要碍事，好好待著才成。」

「哈丽特大人……」

「……不能露出让人不快的脸，不能不低下头，不能说话……」

以不打算让任何人听到的小声，零零星星地编织言语。

莉榭注视著哈丽特，安慰似地问道。

「所以，你才会这样子遮住脸吗？」

「如……！如果看到我的脸，可能会被陛下宣布离婚。唯独这一点非避开不可。因为，这是我被生下来的，唯一意义。」

哈丽特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但清晰地说道。

「我得藉著这桩政治婚姻，履行自己作为人偶的职责……」

那声音简直像在哀求一样。

而且，对于这句听说过无数次话，莉榭也记得很清楚。

『…………得在明天之前全部完成才成。』

对于幼年的莉榭来说，那『教育』就是一切。

绝对无法逃过父母严厉的命令。

好几名家庭教师到访家里，从早上一直学习到深夜，即使只是自己一个人，也要继续做课题。

因为每天都是这样，所以没有和父母一起度过夜晚的记忆。

待在自己一个人的房间里，睡在自己一个人的床上，醒来后又开始王妃教育的一天。

眼前有很多不得不学的东西。面对这些，莉榭拼命地对自己说。

『一定要做好。……必须好好地、学习才成……』

在独自一人的房间自言自语，正是在莉榭的生日七之月三十日。

那大概是刚六岁那天的事。

宅第主屋的灯灭了，大家一定都睡著了，只剩莉榭一个人。

马上就要换日了，虽然没人祝福自己出生的这一天，但谁叫学习落后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明明这么想著而想哭，但又觉得哭泣是一件非常难为情的事，于是取而代之，反反覆覆地这么做。

『我都没有生为男孩子……所以，至少非得成为王妃不可，不然的话，我的……』

回想起停下正在动笔的手，用力地擦眼的自己。

『────我生下来的意义都……』

莉榭缓缓地闭上眼睛。

然后偷偷地深呼吸，啪！双手拍了拍。

「噫呀！？」

「对不起，哈丽特大人。」

看著一脸惊讶的哈丽特，她嫣然一笑，这样说道。

「你可以陪我一会吗？」

「诶……？」

接下来的行动很迅速。

把后面的事情交给侍女艾尔丝，并拜托达利明天再次造访后，莉榭换了一条裙子后出门了。一边避开向自己进言的侍女长，一边笑眯眯地拉起哈丽特的手。就这样，成功地把困惑的哈丽特带到了预定的地方。

「噫哎……」

而那个地方，就是马背上。

跨在马鞍上的莉榭，像是从后抱住哈丽特似地握住缰绳，在草原的小坡上慢慢地走。侧身坐著的哈丽特紧握著马鞍的扶手，低声重复说。

「我，骑在马儿的上、上面……」

「没记错在西方大陆，女性都不骑马对吧？」

骑在踱步的马上，莉榭开朗地对哈丽特说道。

「我本来想带你到山丘上去的，但因为天亮时下过雨。坐马车的话车轮会陷在泥泞里，而且又是坡道，所以我就换成了马。」

「这、在这个大陆上，还会两位女性同骑一匹马吗……！ ？」

「不！即使在这里，女性基本上也不握缰绳。」

带著笑容明确地这么一说后。哈丽特的嘴巴便开开合合了。

「一般都是在男性上马前，像现在的哈丽特大人这样侧著身子坐。毕竟是裙子的话，无论如何也不好骑。」

笑著回答后，哈丽特的嘴巴都合不上了。

可是，哈丽特的耳根都染红了。虽然双手没有离开马鞍，但意外的是身体却没有颤抖。背部也挺直得很漂亮，东张西望。

（难不成，哈丽特大人也很雀跃吗？）

注意到这一点的莉榭微笑著回答。一只手松开缰绳，提起轻飘飘的裙襬给她看。

「因为现在穿的裙子是开衩的，所以也可以跨到马上。为了即使敞开裙子也不至于失礼，所以里面也穿了很多，请你放心。」

「莉榭大人，哈丽特殿下！！」

在莉榭他们身后徒步随行的侍女长，按著额头开口道。

「虽然在外交上烦恼了很久，该不该对这种事情视若无睹……！我想了一下，现在还为时未晚！两位，女性骑马甚么的太顽皮了啊！马车的话我会准备好的，所以请立即下马吧！！」

听到这句话，哈丽特的肩膀一下子缩了起来。

莉榭回头一看，哈丽特随行的侍女都一脸赞同的表情。而护卫的女骑士也惊讶地看著莉榭。

听到侍女长的话，哈丽特低著头，看起来有点儿遗憾。莉榭轻轻弯下身子，执起哈丽特抓住马鞍的一只手。

「哈丽特大人。」

「哇！」

把那只手绕在莉榭自己的腰上，然后从哈丽特身后，对著那通红的耳朵轻声低语。

「我要摆脱了……要紧紧抓住我哦？」

「诶？」

然后，重新握住小块头的栗毛马的缰绳，配合著马的呼吸，一口气加快速度。

「噫、噫呀呀呀呀！？」

聪明的马儿，察觉到哈丽特紧紧抱住莉榭后，便飞快地跑上山坡。

「对不起，侍女长！要骂的话，之后只骂我一个就好了！」

虽然侍女长大声地呼喊，不过那声音很快就远去了。哈丽特一开始蜷缩著身子，但慢慢地抬起头，看著前方。

「好、好厉害，居然来到这种地方……」

刚才还遥不可及的海角，现在就在眼前了。

感受著惬意的风，莉榭笑了。

「《克拉迪埃冒险记》里，也有骑马的场景吧。因为画了张很棒的插图，在翻开书页的瞬间就被迷住了。竟然能够印刷出那么细腻的线条，正是因为西格威尔国的制书技术才做得到。」

自己国家被夸奖的哈丽特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困惑地回头看了看。

「大家，都离那么远了……」

海角上有一片小树林，好像是个舒适的树荫。走到那里停下来，莉榭先下马。

把手递给哈丽特，让她下到地上后，抚摸把两人带到这里来的马儿的头，把它系在树枝上，让它休息。

「海风很凉，很舒服呢。」

哈丽特出神地望著眼前的景色。

从海角的森林俯瞰海边的街道，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生机勃勃。白色的海鸟交相飞翔，下面是一片蔚蓝的大海。

「……莉榭大人，真是个可以去任何地方的人呢。」

莉榭一边按著随风飘动的头发，一边看著哈丽特。

「如果能成为像莉榭大人这样的女性，该有多好啊……」

自言自语后，哈丽特吃惊地摇了摇头。

「对、对对，对不起！！是我这样的人！太、太狂妄了……」

「……你不可以变成我哦，哈丽特大人。」

莉榭苦笑了一下，告诉她。

「因为我到想去的地方，未必是哈丽特大人想去的。」

「那、那是。」

「哈丽特大人，你自己想去甚么样的地方呢？」

于是，哈丽特彷佛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过的词句，倒吸了一口气。

莉榭一边看著大海，一边继续说。

「比方说，我现在想去的，是有著美丽事物的地方。满是向日葵的花田、遍地红叶的地毯、被冲上岸边的浮冰碎、在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海岸……」

想起以前在旅行中看到的东西，眯起眼睛。

「我想把这些东西给某个人看。」

阿诺特究竟会用怎样的表情去看那些景色呢？

可能会勾起一点儿兴趣，也可能会被说完全没有感觉。然后再去下一次旅行，两个人一起去寻找很多漂亮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能有这样的旅行就好了。

「我想，我和哈丽特大人的愿望，一定是不一样的。」

「我、我……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要聊一聊吗？哈丽特大人你自己想要变成的样子啊、梦想啊，而不是其他人。」

「……」

哈丽特用犹如在梦里一样的声音，小声说。

「……我想、成为的……」

之后，紧紧地闭上嘴巴。

低著头，手指扭扭捏捏地玩手指，然后下定决心似地这么叫道。

「我、我……！这个、那个、侍！！我要回到侍女那里……！ ！」

说完就跑出去的哈丽特，莉榭没有追上去。

女骑士护卫们已经跑到了山坡的半腰。除了一个人的气息以外，外面没有可疑的人，应该不会有危险才对。

接下来只要哈丽特不摔倒就好了。忐忑不安地守望著她，这时候，附近的树上传来了声音。

「你的脸真是越看越漂亮啊。」

「……」

莉榭叹了口气。

可能是她的反应很有趣吧，从上面传来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笑意。

「那一头软绵绵的珊瑚粉色头发，还有一双祖母绿颜色的大眼睛，全都很可爱。难怪你那个未婚夫，会火花迸溅地牵制『我』了。」

「被人言不由衷地夸奖，心里只会不快，所以请你住手吧。」

在过去的人生中，关系就像是损友一样。

即使对方不知道，但对莉榭来说却满是不协调感。

「我还以为你会在无人的地方接近我呢。」

说著，莉榭笔直地抬头望向树上。

那里的男人，并没有『王子卡迪斯』的样子。他身穿黑色长袍，蹲在树枝上，双手托著下巴。

发色是焦黑的茶色，但好像染了很久了。头发的根部是橙色的，可以看得出他原来的发色。

那个人眯起红眼睛，用估价似的眼神打量莉榭。

毫无疑问，他就是莉榭所认识的猎人鲁尔。

「不过，你倒是一点也不惊讶呢。虽然我还有点儿期待，能听到你的惨叫声就是了。」

「……真是低级趣味啊。」

心里没好气地这么一说后，不知为何，鲁尔带著讽刺的笑容，露出高兴得不得了的表情。

「在城里布置了会发出响声的机关的人，是你吧？」

鲁尔像猫儿一样歪著头说道。

「还以为是假扮成大小姐的同行，但看来不是呢。如果是假货的话，皇太子殿下对我的牵制也太认真了。……吶，那是我最讨厌的那种陷阱就是了。」

对于猎人来说，在狩猎过程中消除气息是最重要的项目。当然，会避免发出巨大响声。

鲁尔认为莉榭是『同行』的判断，当然也没有猜错。

「昨天白天侵入城堡的，是你的同伙吧？」

这么一问，鲁尔耸了耸肩。

「不知道，原来有这么一个家伙喔。」

「侍女好像目击到一个人影，说从窗户进来，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么的话兴许是我们，也可能完全无关，到底是哪一边呢？」

听了这番揶揄而噘起嘴后，鲁尔笑了。

「真可爱呢。」

他飞快地从树干下来，没发出脚步声，站在莉榭面前。

站在被大树遮蔽，山丘下的哈丽特她们看不见的位置，那双红眼睛凝视著自己。

「可爱到想让你当我老婆，而不是皇太子大人的啊。」

「别老开玩笑了，请快说正题。」

「没甚么正题喔，我只是想见你而已。」

男人说著怎么想都不是真心话的台词。

「我的名字叫鲁尔，在我的国家里，意思是『引导相助的狼』。」

（……虽然都知道那个名字、还有表面上的出身国，全都是骗人的就是了……）

尽管如此，当他自报出这个充满怀念的名字时，让莉榭忆起了过去。

在第五次人生中，遇见了自称『猎人』的集团，是在西格威尔国的森林一角。

莉榭在那里遇到受了重伤的鲁尔，用药师的知识给他治疗。

『多亏了你我才有救。如果你没有地方可去，就暂时待在这里吧。』

那间小屋里住著的十几个猎人，都是很随和的人。莉榭在那里生活，一边治疗鲁尔，一边学习射箭。

学了个大概之后，鲁尔带著莉榭去了森林。

『……嗯，你的资质很好。我会认真教你的，你要不要稍微努力一下？』

就这样，莉榭过上了作为猎人的人生。

在森林里的生活很有趣，对于动物的生态也很感兴趣。通过昆虫和鸟类的飞行方式来预测天气，透过野兽的足迹来推测行动，用自己制作的陷阱来打猎。

曾试过在森林中，瞄准猎物，举起弓箭，一动不动地等上好几个小时。

也试过在极度寒冷的天气里，趴在雪地上等待猎物的时候，冻僵的手指都没了感觉。即使如此，要是牙关打颤而发出声响的话，便会被猎物察觉到。

就这样，一边猎取每天的口粮，一边磨练弓箭的技艺，却意识到鲁尔他们并不是普通的『猎人』。

明确得知这件事，是在收到西格威尔王室的命令，要前往某个领地狩猎的时候。

『──简单地说，我们是伪装成猎人的探子啦。』

那时候，坐在树枝上的鲁尔告诉自己。

『为了伪装谍报活动，披上猎人的皮就刚好不过了。只要有「事前考察狩猎」这名目，就可以自由地走遍国家的各个角落，自然地调查贵族的领地，对吧？』

鲁尔所说的事实，和莉榭大致想像的一样。

『可以不被戒备，去调查恶政的徵兆、以及有没有逃税的证据呢。』

『对。不过，偶～尔也会发生在狩猎时，在森林里迷路，跑到其他国家去的『事故』就是了。』

他一边那么说著，一边俯视前方不远处的狩猎场。

『爷爷……前任头领以前待过的东方国家，好像会把我们这样的人称之为「观鸟人」。』

『这和「忍者」不一样吗？』

『嗯，跟那边也差不多吧？那边的好像平时都是装成农民或商人的样子。而我们基本上是「猎人」，平时一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在森林里和平生活。』

鲁尔像唱歌一样流利地说著，莉榭轻轻转过身。

虽然是在狭窄的树上，但多亏了鲁尔，才学会在这种时候怎么挪动。因此，不会在这儿失去平衡。

『不过，有事的时候，就会这样子执行任务对吧？』

『──嘛，从猎取猎物这意义上来说，倒是没错。』

鲁尔眯起红色的眼睛，就如瞄准似地笑著，望著视线前方的男人。

『等一下，莉榭。因为被吩咐过不要杀他，要慎重地狩猎。』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拉弓的动作却丝毫不见紧张。

鲁尔一上箭，弓上的箭枝摇也没摇，瞄准了目标。

（消除气息的方法，读取气息的方法，全都是鲁尔教我的。因为有了那次人生，我作为猎人的本事也有一定斤两就是了……）

莉榭看著眼前的鲁尔，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卡迪斯』。

（鲁尔是与众不同的。能乔装成别人，连举止和声音都能变成另一个人的，就只有鲁尔一个人啊。）

对于一边思考著这样的事一边射去的视线，不知鲁尔是怎样理解的呢？

「你为甚么要装成卡迪斯殿下？」

「嗯……」

鲁尔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凑近看了看莉榭的脸。

虽然带著亲切的气氛，但实际上对谁都漠不关心。被投来这样的目光，莉榭内心都没好气了。

（明明对猎人伙伴，就像大家的哥哥一样。……但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竟然有著如此轻浮的兴趣呢。）

这都要弄哭爱上他的女性们了。鲁尔五官端正，表面上又和蔼可亲，所以才更有问题。

「即使我这么靠近你，你的脸色也一丝不改呢。明明被皇太子大人一碰就满脸通红了。」

「……总而言之，我已经知道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了。」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奖励我甚么吗？」

「不行，不给。」

用猎人人生时的语气回答后，鲁尔咽了一下口水。

「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可怕，不过原谅我吧。你发现卡迪斯真身后，不也没说甚么嘛，从我看来，你也是同样的可怕哦？……嘛，算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下午我会老老实实的了，毕竟好像要下雨了。」

说著，他把视线转向山下，望著与侍女汇合了的哈丽特。

「可以的话，你也和哈丽特好好相处吧。」

注视著远处的哈丽特的莉榭，静静地把视线移回鲁尔身上。

然而，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余竖立在海角上的树木在摇晃。

在夏日耀眼的阳光下，蝉鸣声响彻四周，但此外就再没有任何动物的气息了。

（……的确，看来会下一阵雨的样子呢。）

要告诉侍女们，得把洗好的衣服收起来才成。

莉榭轻轻叹了口气，解开绑在树枝上的缰绳，牵著马回到城堡。

＊　＊　＊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开始下起雨。

大概是骤雨，等一会儿就会停的那种吧。但是雨势很大，地面上溅起白色的飞沫，侍女们都忙得不可开交。

夏季特有的短雨，带著强烈的生命力。听著雨滴敲打窗户的悦耳声音时，收到了阿诺特从城里回来的报讯。

「你回来啦……哇！」

「……」

走到门口迎接的莉榭，一看到阿诺特就瞪大了眼睛。

全身湿透，表情像是在闹别扭的阿诺特就站在那里。

「你、你没事吧？」

莉榭一边急忙吩咐侍女去拿毛巾，一边向阿诺特跑去。从他的黑发上滴落下来的水滴，诉说著雨势多大。

随从奥利佛从他后面出现了。

「真是的，谁叫你太胡来了。」

同样变成落汤鸡的奥利佛，一脸没好气地看著阿诺特。

「明明都跟你说要去躲雨，你却执意要回来。本以为你有著洁癖的一面呢，没想到这种地方却意外地粗疏呢。」

「吵死了，你们明明又不用跟来。」

「那可不成喔。嘛，大概是想早点回到城堡吧……」

「所以我就说烦死了。」

阿诺特不耐烦地说著，然后用右手轻轻撩起被雨淋湿的刘海。

因为这粗鲁的动作，平时看不见的额头都露出来了。

看著拨起刘海的阿诺特，莉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

也许是因为陌生的发型，看起来比平时更见成熟。

那水滴滴的样子，带著几分危险，让人难以直视。

「怎么了？」

在诧异的目光下，莉榭无奈地开口道。

「……阿诺特殿下，连额头的形状都美得像艺术……」

「吓？」

「啊，毛巾送来了！」

莉榭谢了侍女，接过其中一条。轻轻摊开后，转身面对阿诺特，踮起脚尖。

然后把毛巾放在阿诺特的头上，粗暴地拭乾他的黑发。

「……」

包括奥利佛在内，周围的人都呆呆地看著莉榭。甚至连正要拿毛巾的近卫骑士，每一个人也都吓了一跳。

一边心想到底是甚么事，一边拼命地动手。

过了一会儿，因为低著头而看不见脸的阿诺特，用淡淡的声音喊了她的名字。

「……莉榭。」

「是？」

「我自己擦。」

「……」

眨了两下眼后，莉榭才理解到事态。

「────呀呀呀！？」

慌忙把手从毛巾上移开，莉榭摆出举高两手的姿势。保持一副「我没有敌意」的样子，生硬地后退了两步。骑士和侍女都僵住了，感觉唯独奥利佛强忍著笑，但她也不敢朝那边瞧。

「真、真是不好意思，我太僭越了！！」

「……不。」

「呼，谢谢你，莉榭大人。虽然很对不起，不过可以就这样拜托你照顾阿诺特殿下吗？」

阿诺特狠狠盯著按捺不住的奥利佛。然而，奥利佛并没有胆怯。

「总而言之，我都已经这个样子，能拜托你吗？」

「我、我我、我明白了！阿诺特殿下，这边……！ ！」

总之，现在只想从众目睽睽之下尽快逃走。专心致志拉著阿诺特的手臂，朝四楼走去。

把阿诺特塞进房间后，急忙擦拭走廊上的水珠。

（平、平常心，平常心……！）

顺便也确认了一下竹板的陷阱，稍微恢复了平静。就在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她接过侍女准备好的茶，回到房间敲了敲门。

「殿下，你换好衣服了吗？」

「啊。」

打开门的时候，不知为何有点紧张。

轻轻拉开门一看，阿诺特已经替换好湿衣服，穿著白衬衫坐在沙发上。虽然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但还没到滴水的程度。

（冷静。……嗯，没问题。）

莉榭拿著盛著茶具的托盘，轻轻走了进去。

「殿下，请用茶。因为身体应该很冷，请趁热喝。」

「嗯。」

正在阅读文件的阿诺特，简短地回答了。尽管如此，他的右手还是拍了拍沙发旁边。

应该是要自己坐在这里吧。这么说来，昨天晚上也是这样子叫她，两人坐在了一起。

虽然当时没带任何疑问，只是觉得坐在对面也可以吧。话虽如此，也没必要特意拒绝，坐在别的沙发上。

莉榭老老实实地坐在旁边，抬头看著阿诺特。

「去兑换所视察没问题吗？」

「今天的就到此为止。明天再看几家，那就全逛完了。……你那边有没有问题？」

「哈丽特小姐好像有烦恼，我有点担心。」

只是，阿诺特看起来完全不关心。本想著多少敷衍一下也好吧，但阿诺特却没这种迹象。

（这么说来，昨天哈丽特大人摔倒的时候，阿诺特殿下也完全没有要动的迹象……）

不仅如此，即使看到哈丽特哭了，他也真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边想著这些，一边抬头看著翻阅文件的阿诺特。

「伤痕会疼吗？」

阿诺特一脸惊讶地看著莉榭。

但之后，他呼了一口气，垂下了眼睛。

「……下雨的时候，偶尔会。」

听到这句话，莉榭垂下了眉头。

阿诺特的动作虽然和平时一样，但仔细一看，多少有点保护左侧的感觉。若不是知道他脖子上有伤痕，便几乎察觉不到这种不协调感。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隐隐约约察觉到，殿下看来有点儿痛苦。」

莉榭也并非总是被阿诺特担心身体。从药师人生的患者那里也听说过，旧伤在雨天时会发痛。

但是，雨天时旧伤发作的症状，也没有明确的药可治。

「我准备点热水吧。把毛巾敷在伤疤上暖一下，也许会缓解一下。」

「不用在意。」

「可是……」

阿诺特用柔和的声音说。

「稍微减轻了一点，所以，不用再做甚么了。」

「……？」

明明没有做甚么特别的事，再做是指甚么呢？

话虽如此，如果过于夸张的话，那伤痕可能会被别人知道。这道伤，也是精通剑术的阿诺特唯一的弱点。

（这么说来，在猎人人生时鲁尔也说过。）

在五年后的未来，西格威尔国会与卡尔海因开战。

哈丽特倾空国库被处死后，作为赔偿，西格威尔参与了法布拉尼亚一方的交战。当时作为王室的战力，莉榭所属的猎人集团也被徵召了。

话虽如此，莉榭等人并不是用于战场上。而是受命进入前方的森林，一边进行谍报工作，一边尽可能地削减敌人的战力。

这时，站在岩石后面，窥视著单筒望远镜的鲁尔小声说。

『……阿诺特·海因，可能受了伤。』

这句话让包括莉榭在内的猎人都大吃一惊。

在那之前不久，才终于捕捉到阿诺特·海因的身影。为了不被对方察觉到透镜的反射等，慎重考虑到阳光的朝向等后，这样才终于确认到。

『鲁尔，真的受了伤吗？』

『嗯。大概是身体的左侧……上半身？有可能是甚么人让他受伤呢。』

现在回想起来，鲁尔感觉到的那个伤，应该是脖子上的伤痕吧。

那时的莉榭不知道，即使是骑士人生也无法察觉。经过这两次人生，到了今世才终于知道。可是，鲁尔在那时候便确信了。

『瞄准左边的话，也许能把阿诺特·海因打下来。──全体人员，准备好毒箭。虽然他在战场上把所有的箭都打掉了，但现在的话，那家伙也会大意了。』

听到这句话，同伴们都上了箭。

几天前，为了封住阿诺特·海因而放出的毒箭，全数被他的剑封住了。鲁尔会如此命令，大概是为了不放过受伤这大好机会吧。

（这边是下风，声音不可能传到过去。……可是，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莉榭莫名地忐忑不安，再次盯著单筒望远镜看。

接下来的一瞬间，她倒吸了一口气。

『──！？』

她感到那双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自己。

打了个寒颤之后，立刻明白了那不是错觉。毫无疑问，阿诺特·海因正看著这边。

『大家，不行……！阿诺特·海因注意到了这边，就是放箭也射不中。』

听了莉榭的话，周围的人都紧张起来。

视乎阿诺特·海因的行动，会被敌方的骑士包围。莉榭几乎屏住呼吸，凝视著镜片里的男人。

阿诺特·海因静静地眯起眼睛。

刚一想，他带著昏暗的眼睛，嘴角笑了笑。接著，他用大拇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左胸。

说，心脏就在这里。

就像是在挑衅似的，他向莉榭示意，叫她射过去看看。

当时不知道是出于甚么心情，阿诺特·海因没有积极攻击我方，所以才得以脱离战线。抬头望著现在待在身旁的阿诺特，茫然地思考著。

（如果那时我射中了这个人的心脏，现在会怎样呢？）

或许莉榭在第五次人生中没有死掉，而是迎来了二十一岁的生日。但这实在是难以想像。

（……无论怎么思索没有到来的未来也没有用啊。话说回来，昨天艾尔丝她们看到的影子，会不会是各位猎人呢？）

莉榭一脸严肃地整理思绪。

（能从窗户进入室内，不发出脚步声行走，消除气息。──『普通人』是做不到的，但他们却不是普通人呢。）

看看昨天的小巷和刚才的鲁尔，要是真面目就是他们的话，那便最能令人信服了。

（如果犯人是某个猎人的话，那我设的圈套就毫无意义了。如果是那些人的话，便能够看穿有没有那些机关，而且事实上，也被鲁尔注意到了。）

然而，在莉榭心中之所以无法消除幽灵这种可能性，是因为侍女听到了窗户关闭的声音。

（会让大家都听见合页生锈的声音，还让侍女看到吗。不，可是……）

越想越觉得「果然是幽灵」。话虽如此，也不能停止思考。

突然，阿诺特碰了碰莉榭的左手。

「殿下？」

他甚么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划过蓝宝石戒指的边框。

（昨天，也这样抚摸我的戒指。）

似乎并不是想让莉榭发痒，可是有甚么理由呢？

虽然并不讨厌，但总是觉得不自在。莉榭心神不定，忽然想起了昨天阿诺特说过的话。

『金工艺品是科约尔的技术吗。尽管工艺如此精细，但亏你保养得很好呢。』

（难不成，阿诺特殿下他。）

与此同时，阿诺特呼唤了她的名字。

「莉榭。雨停了。」

「啊，真的呢。」

刚才的大雨就像是骗人的一样，从窗户可见天空晴朗。空气比早晨时更加通透，白色的阳光格外耀眼。

「下午你要执行公务吗？还是要和卡迪斯殿下他们进行外交……」

「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带你去一处地方。」

阿诺特站起来，向莉榭伸出手。

「能出去吗？」

虽然对这个意外的提议感到惊讶，但莉榭还是点了点头，握住了他的手。

＊　＊　＊

「哇……」

换上夏天穿的轻便连衣裙，戴著遮阳帽的莉榭，拿著装了饮料的篮子欢呼起来。

「喂，不要在沙滩上跑，会摔倒啊。」

「对不起，因为……」

阿诺特在后面这么说，但她无法抑制激动的心情。

「大海……！ ！」

面对眼前的大海，她的眼睛闪闪发光。

白色的沙滩上没有任何人的脚印。从浅滩的淡蓝色到淡淡的祖母绿色，再变成深蓝色的美丽大海，无论如何都会让人兴奋不已。变成了一个海湾的小沙滩，只能从城堡的通道进入，据说只有皇族和客人才能到访。

一个人跑出去的莉榭，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阿诺特。

阿诺特没有穿外套，只穿了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虽然担心会不会热，但也许是已经习惯了，看起来安之若素。

「殿下，虽然可能有点不成体统，我可以脱下鞋子吗？」

「随你的便，别受伤啊。」

莉榭把篮子放在岩石后面，脱下帽子放到上面。因为涂上了自制的防晒霜，所以应该不会对肌肤造成负担。

脱下鞋子，赤著脚踩在乾爽的沙子上。

多亏刚才下了雨，所以不是快要烫伤的热度。阳光照射下的沙子，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温暖。

（多亏了风很冷，虽然很热但是很凉快……！不可思议的感觉）

莉榭所穿的连衣裙，长度大约到小腿左右，是用雪纺层层相叠的设计。轻飘飘的裙摆随风摇曳。

这座城镇的海风一点也不黏腻。伴随著淡淡的潮香，吹起阵阵的凉意。

「已经完全到了夏天呢。」

莉榭来到卡尔海因，是在五月中旬的春天。一边细味季节的空气，一边对向这边走来的阿诺特说。

「早知大海这么漂亮的话，带上泳衣就好了……」

「……」

「我有一件非常可爱的泳衣哦，上下分开，上面是漂亮的蓝色，下面是轻飘飘的裙子一样的白色。」

带著遗憾的心情这么说道后，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殿下？」

「……现在还不到适合游泳的时期吧。」

「嘛，看来确实是这样呢。而且现在这个时期的这片海域，很容易出现离岸流。」

接受地点点头后，莉榭走到海边。

稳稳的海浪打过来，光著脚的脚丫触到了大海。脚踝才被泡到了，海浪马上就退去了，脚底的沙子塌下的触感有点痒。

莉榭捏著连衣裙的下襬，继续往稍深的地方走。

「呼呼，海面好炫目！」

当高兴地这么一说时，站在海边的阿诺特静静地说。

「……有那么开心吗。」

「是的，非常。」

被投来一种看到不能理解的东西似的目光，莉榭便指著大海说：「比如说。」

「那一带，明明周围的海面都很平缓，但只有那里突然卷起白浪对吧？恐怕那下面的海底有甚么又大又重的东西， 能从海浪的高度，知道它有多大喔。」

这是她在商人人生中旅行的时候，从船员那里学到的。

「也许海底有一部分隆起了，也许有甚么很大的东西沉在下面……在深深的海底会有甚么，光是想像就觉得很神秘，不是吗？」

海面沙沙摇荡，莉榭一边回头望著阿诺特。

「说不定，是海盗掉落的宝箱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很棘手了。要找出拥有宝藏的所有权的相关人等召集起来才成。」

「呜，好现实的未来预测……！ ！」

尽管如此，阿诺特还是奉陪著莉榭的离奇想像。这么一想便高兴起来。

「……我小时候，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学习，一边拼命收集课本上出现的广阔世界的碎片。」

说著说著，怀念地眯起眼睛。

「例文中出现的『海』到底是甚么呢？被吩咐刺绣时那图画中的花，如果是真的话，会散发出怎么样的香气呢？一想到这里，我就好像受到了鼓励。所以，能接触到当时只能想像的东西，我非常高兴。」

实际上，在迄今为止不断重复的人生中，也来过好几次大海。

尽管如此，每次这样映入眼帘时，都觉得非常新鲜美丽。

比关在房间里，寂寞得快要哭出来时所画的景色，还要美得不得了。

「是因为我说想去海边，所以才带我到沙滩的吗？」

「……嗯，也有这个原因。」

这种说法，似乎还有其他原因。

不过他似乎不愿意告诉自己，所以便放弃了询问。

更重要的是，他还记得莉榭在出发前说过的话，所以才会这样带自己去，这让她很高兴。

（不过……殿下，只是看著而已。）

对他来说，这片海是甚么样子的呢？

阿诺特依旧面无表情，内心没有被打动的样子。美丽的大海，对他来说，是一个毫无感慨的地方吗？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算好了。）

阿诺特望著站在海中的莉榭，彷佛在眺望与自己无缘的东西。

他的表情就像是在划清界限，一开始就认定和他无关。

对莉榭来说，这未免太落寞了。

试著确认一下，如果没能触动阿诺特的心弦，那也没办法。但现在的阿诺特，在做出这种判断之前，看起来却是主动远离美丽的景色。

「阿诺特殿下。」

叫著名字，向海边的阿诺特伸出手。

于是，阿诺特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这只手是？」

「来这边……殿下也。」

这么一说，他的眉头越发皱了起来。

然而，并没感到他有甚么不快。

要说的话，他的表情就像是答允了意想不到的提案。因此，莉榭下定决心这样告诉他。

「因为是我的任性，你不听我说不行。」

「……」

求婚的时候，他说过，能实现的愿望都会听她的。

用这么的弦外之音央求后，阿诺特静静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像是死心了似地说著，弯下身子脱下鞋子。阿诺特卷起长裤的下摆，果然还是皱著眉头地走进大海。

发出哗哗的水声后，在莉榭身旁停下脚步。也许是觉得光著脚踩在沙子上有点不协调，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俯视著脚下。

「你有何感想？」

「……没甚么特别的。」

「那么，殿下。」

莉榭站在阿诺特身旁，松开了提起的连衣裙下摆。

即使被海水上弄湿衣襬，也毫不在意。取而代之，她拉起阿诺特的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

抬头望著阿诺特，轻轻一笑。

「之后请你狠狠骂我啰。」

「？」

接下来的一瞬间，阿诺特似乎清楚地察觉到了莉榭打算干甚么。

「喂，等一下，难不成……」

「唏！」

像是要拉著阿诺特的双手，莉榭向后倒下。

「……可恶！」

而且，阿诺特如果只考虑自己，在这里应该也能保持平衡。

不过他恐怕是想扶住莉榭，结果两个人都掉进了海里。

「──！」

哗！溅起了巨大的飞沫。

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抵受著冲击的莉榭，被阿诺特的手臂拉了起来。

「噗！」

「……」

结果，就像坐在海里一样的姿势。肚脐附近都浸在海水里，连衣裙的裙襬鼓起，像水母一样轻轻摇荡。

眼前的阿诺特，当然也浑身湿透了。刚才被雨淋了之后，换衣服弄乾的意义都没了。

「……莉榭。」

「既然游泳还早的话，那就这样戏水吧？」

让阿诺特上钩的感觉很新鲜，莉榭笑眯眯地说。

揽著莉榭的腰的阿诺特低头看著莉榭，眯起眼睛说道。

「你看起来很高兴啊。」

「是的。跟殿下恶作剧成功了，我很满足。」

「是吗？」

呼了一口气后，阿诺特的手伸向莉榭的脸颊。

「好吧……那我就奉陪吧。」

「诶！？」

听到这个突然的宣言，莉榭打心底里吃了一惊。

确实是自己先下手的，但没想到他会突然动真格。不理会惊慌失措的莉榭，阿诺特使出了反击的手段。

「啊，等一下，殿下！！请等一下，这太狡猾……啊，噫呀！！」

以哇！的巨大的水声为开端，一阵不得了的骚动开始了。

阿诺特出乎意料地毫不留情。莉榭也拼命地应付恶作剧，但还是敌不过而输了。这样的光景，如果被别人看到，恐怕会哑口无言吧。

好一会儿，在海边上展开攻防战的结果，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真、真是拼了命地嬉戏啊……」

「……对呢……」

两人穿著湿透的衣服，坐在海边休息。

虽然莉榭的体力已经耗尽，但阿诺特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话虽如此，可能是本来就不习惯的行为，可以看到和体力上不一样的疲劳。

莉榭伸手去拿放在岩石后面的篮子，取出里面的瓶子。

「殿下，请喝茶。虽然已经变暖了……」

原本应该在城中冰窖里冰镇的瓶子，温度已经接近体温了。不过，阿诺特还是好好地喝下去了。

「你对大海的感受，和刚才相比，有没有改变了一点？」

「……不知道。」

「呼呼。」

心中高兴一笑起来，阿诺特看著自己。

「因为想到你有好好地思索。因为，你不是说『没变』，而是说『不知道』。」

「……」

阿诺特忽然眯起眼睛，像是梳理一般摸了摸莉榭的侧发，将之挂在耳上。

然后拿起篮子旁边的帽子，轻轻戴在莉榭的头上。这动作果然很温柔呢，莉榭说道。

「阿诺特殿下，请你随便责骂吧。」

把未婚夫摔在海里，不受到惩罚不可。

「我又不会责怪你。」

「诶……」

「刚才我也满不在意地反击了，这样就扯平了。」

莉榭眨了眨眼。

之后，感到有点困窘地开口了。

「……果然，你太宠我了吧……」

「也太事到如今了吧。」

把完全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说得理所当然一样。可是，这样就不好了。

「如果不偶尔责骂我一下，我会越来越傲慢喔。因为阿诺特殿下都待我这么好。」

她皱著眉头，双手掩著嘴，嘟哝说著。

「再这样下去，我会说出更多任性的话……」

「呼。」

阿诺特莞尔地笑了，少见地露出与年龄相符的表情。

然后他看了一眼莉榭，用柔和的声音说。

「我想听。」

「……」

因为那语气过于温和，不知为何，感到耳朵发热。

「因为你做的事总是那么离奇，让人无法想像呢。」

「你、你又来寻我开心了……！」

不甘心地颦眉蹙额时，阿诺特缓缓垂下了眼睛。

「而且，我能帮你实现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多。稍微溺爱一下也没有问题吧。」

听到与莉榭的认知不一的说话后，她歪了歪头。

「殿下已经听了我很多请求……」

「那是因为你的愿望，都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很不可思议。

（以我的标准来说，我觉得自己提出的都很过分就是了……）

为了作为『人质』的未婚妻，准备好离宫，还让她在城堡的一角种田。

侍女都是由她自己决定的，跟商会的交易也是放她自由行事。光是这样，不就已经相当任性了吗。也许是这样的想法浮现在了脸上，阿诺特说道。

「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优先处理。」

目光转向大海那边。

「如果你的愿望违背了那优先事项，那我就不能听你的了。」

「……」

在接受阿诺特的求婚时，莉榭提出了『我再怎么任性也会听我的吗』这种条件。

当时的阿诺特，回答说『「只要我办得来」，都会为你达成』。也就是说，那时候已经明确表明了，视乎内容不同，可能无法应允。

「在立场上，也会出现必须优先考虑国家和公务的情况吧。……不仅如此。」

蔚蓝的眼睛，再次直视著莉榭。

「……就算你讨厌这桩婚姻，也不会放你离开我。」

心脏周围传来一阵淡淡的疼痛。

「是出于阿诺特殿下向我求婚的目的吗？」

阿诺特微微一眯眼睛，但还是明确地说道。

「没错。」

「……」

莉榭若无其事地按著左胸，小心不被发现。

这时候不应该感到落寞的。

（就是我，也没有说出真正的愿望）

垂下眼睛微微俯首时，白色的帽子掩蔽住她的表情。扶著帽子，用手指轻轻划过柔软的沙子。

（『不要杀了你父亲』也是。『希望能放弃你打算发动的战争』这点亦是。……明明都匿藏了自己最大的愿望，事到如今还说甚么了。）

只是，这个不能轻易展示出来。

（不能说。……殿下之所以让我自由，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的目的就是『阻止战争』啊。）

今世的莉榭所采取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妨碍阿诺特。

想避免他发动的战争，因为这动机而行动。

（对阿诺特殿下来说，那场战争一定是有著强烈的意志。不然的话，这么温柔的人是不会发动侵略战争的。）

刚才阿诺特所说的「优先事项」，恐怕就是说未来的战争了。

要是知道她打算阻止的话，莉榭就会变成阿诺特的敌人。

（要阻止殿下的计划，可不简单。在这当中，要说我唯一能出乎阿诺特殿下意表的要素，就只有『知晓未来』这一点而已。）

而为了确保这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知悉未来。

（我也藏了秘密。明明都没资格请求殿下告诉他的秘密。）

但是，心果然还是在痛。

莉榭一直以来，都问过好几次的求婚理由。

尽管如此，现在这个问题却无法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稍稍抬起视线，从帽子里面看向阿诺特。

「你想让当上你妻子的我做些甚么？」

于是，阿诺特露出了被攻其不备的表情。

之后，像看到了有趣的东西似地笑了。

「你换了提问的旨趣呢。」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回答同样的问题。」

撒了这样的谎，她盯著阿诺特。

阿诺特平静地回答。

「我想让你做的事情已经决定了──是『悠闲地、懒洋洋地，绝对不要工作』来著吧？」

「！！」

这句话还记得很清楚。这是阿诺特求婚时，莉榭对他说的话。

「这、这不是殿下的愿望，而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话虽如此，怎么想我都觉得你做不到就是了。」

「诶？做不到吗！？我以后绝对要挣到悠哉悠哉的生活！」

「才没有挣到的意义吧。说到底，你本来就不适合。」

不适合是指甚么呢？当莉榭变得不甘不愿时，阿诺特那边也问道。

「可是，你为甚么要问这个？」

「……因为哈丽特大人，看起来在新娘修行上太努力了。我很在意这种时候男人的想法。」

这一点不假。难得有机会，也想听听阿诺特的想法。

「在殿下看来，法布拉尼亚是一个甚么样的国家？」

虽然是在过去的人生中去过的国家，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就那样子提问了。

「在西方大陆上，最积极想与卡尔海因建立国交的国家，就是这种感想吧。」

「……虽然你看起来很嫌麻烦就是了。」

「与西方大陆的外交，在目前情况下并没有太大的好处。日后应该也用不上吧，但其他的优先事项还有很多。」

「也就是说嫌麻烦呢……」

这么说来，哈丽特的侍女长曾经说过。说趁这机会，让法布拉尼亚和卡尔海因建立友好关系，是法布拉尼亚国王的夙愿。

「话虽如此，西边的大陆是小国云集的地方，如果非要跟其中之一交往的话，应该是领导那一带同盟的法布拉尼亚吧。」

也就是说，以西格威尔国为首的其他国家，对于阿诺特来说，都是低于法布拉尼亚吧。

「……从卡尔海因看来虽然是个小国，但对于西方各国来说，法布拉尼亚想必是无法违抗的国家吧。」

「嗯，应该是吧。」

莉榭有一个疑问。

（不知道阿诺特殿下为甚么要向身为弱小国家的公爵千金的我求婚。──然后，那个也是一样。）

回想起来的，是猎人人生中的未来。

（看不出西格威尔国和法布拉尼亚的政治联姻，会给法布拉尼亚带来甚么样的利益啊。）

但心里都很不自在，不禁皱起了眉头。

（哈丽特大人把政治婚姻当作义务，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是我，在被迪特里克殿下废弃婚约之前，也认为是必须达成的职责。）

但是，在选择了作为商人的人生之后，都乐在自己的人生中，沉浸在眼前的每一天。多亏了这样，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她根本没想过要和谁结婚。

（可是，今世不一样。）

抬起头，视线与俯视著自己的阿诺特重叠。

「──……」

这个人成了莉榭的丈夫。想到这里，她想起了以前说过的话。

『当我的妻子，你用不著做甚么觉悟。』

「……」

左胸再次吱吱嘎嘎作响，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掩饰。

「阿诺特殿下……虽然很冒昧，但我还有件事想央求你。」

「甚么嘛。你说说看。」

「请让我确认一下兑换所的某项记录。」

这么一说，阿诺特露出意外的眼神。

莉榭把篮子拉过来，取出卷成一卷的文件。

「虽然算不上代替，我也有事要向殿下报告。」

「是世界各国的金银价格吗？」

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

「我个人很感兴趣，所以拜托了亚莉亚商会的达利会长。」

这是上午商谈时，刚从达利那里拿到手的文件。

莉榭仔细地读了一遍，大致掌握了自己需要的情报。而在此基础上，把文件交给了阿诺特。

「虽然新旧有偏差，但最旧的资料也只是半年前的事。应该多少可以帮得上殿下的『计划』吧？」

「……哈。」

阿诺特似乎觉得有趣，用讽刺的眼神看著莉榭。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预算『重铸货币』的？」

（……果然，如果是阿诺特殿下的话，单靠这样就能察觉出我的意图啊。）

光是把这份一览表交给他，他怎么就看穿到这个地步了呢？莉榭心中惊讶，但还是回答道。

「因为我感觉阿诺殿下来到这城镇的目的，不只是视察兑换所……而且，我留意到你好几次触摸我的手，抚摸我的戒指。」

虽然有点难为情，但还是自己轻轻摸了摸戒指。

「昨天，你摸著我的戒指，一边说出了科约尔国的事吧？」

「……你这么就察觉到了吗？」

「虽然花了点时间。」

不管怎么说，莉榭和阿诺特都知道科约尔国面临的问题。

其中一个是，那个国家缺乏军事力量，处于被周边国家支配的状况。这个问题，随著今后科约尔国的矿山再也采不出宝石和金银，变得更加严峻。

话虽如此，这个问题藉著凯尔和阿诺特缔结协定，已经有眉目了。剩下的问题，就是『不等于能够避免究其根本的原因』。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科约尔国都不能再产出金银宝石。

「当然了，各国使用的金币和银币，都是用真正的金银制成的。」

金币和银币的价值，是由硬币中所含的金银量而定的。

而且，在世界上流通的金银中，采自科约尔的占了一定比例。

「这样下去，流通到各国的量会大幅减少吧？」

「没错。然后，制造金币和银币的金银会不足。」

这样的话，会怎么样呢？这一切的始末，莉榭都在未来亲眼目睹了。

正因为如此，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才请达利收集金银的流通情报。

「为了经济运转，有必要持续定期发行货币。可是，要是连那材料都没了而无法制造的话，那个国家的经济就会陷入崩溃状态吧。」

「……话虽如此，但没记错的话，卡尔海因也有金山和银山吧。」

自从来到这个国家，莉榭就不时地学习卡尔海因的内情。她看到大多的金矿，都是在不久前还是『别国』的地方，在阿诺特的父皇发动的战争中，变成了卡尔海因的领地。

「简单来说，也就是这里也是盛产金银……」

「对。这个国家，应该不会受到科约尔出口量减少的影响吧。」

「那么，为甚么阿诺特殿下会担心金银流通不足而采取行动呢？」

「你问得真怪。你正因为知道那个理由，所以才会想到『重铸』，把这份情报交给我吧。」

他坏心眼地一笑，被说中了。

正如阿诺特所说，莉榭在某种程度上建立了假设。不过，那到底是不是正确答案，要先跟他谈谈才知道。

但是，看到他「说出你的预测看看吧」的视线后，莉榭开口了。

「……即使科约尔停止了出口，卡尔海因也有丰富的金银。另一方面，其他国家对金银的需求上升，其价格也会随之上涨……」

不足的东西会变得高价，而充足的东西会变得廉价。这是买卖的大原则。

「如果在卡尔海因五公克五万元的纯金，在其他国家能卖到五公克十万元的话，那大家都会把卡尔海因的金币带去其他国家吧。不是作为外币使用，而是作为含金的贵金属来进行买卖……」

「嗯。而且和一般的货品不同，这种『出口』是很难藉由国家的判断去制约。因为货币这种东西，理所当然会随身带著的了。」

绝对会有人把卡尔海因的金币带到其他国家，作为黄金出售。那些人会拿著其他国家的货币回来，带到卡尔海因的兑换所。

外汇当然会换成卡尔海因国的金币。而那个人所得到的金币，应该会比最初从卡尔海因带出去的金币量还要多。

「如果金银被源源不断地外流到其他国家，即使是卡尔海因，也会在一瞬间陷入金银不足的困境。」

正因为卡尔海因国的金银产量稳定，所以无可避免会与其他国家的价格出现差异。

话虽如此，关乎金币和银币价值的东西，价格也很难随便改动。

（黄金和白银的产出越是稳定，不会突然暴涨的国家，这种时候的危险就越高啊。）

在过去的人生中，莉榭亲眼看到拥有金矿的国家，实际上陷入了那样的状况。

当时的科约尔，辩说之所以无法出产金银，是为了分出男丁参加跟卡尔海因的战争中，是以关闭了矿山。但实际上，那座矿山已经枯竭了。

这样一来，即使战争得以避免，各国的金银价格仍旧免不了升腾。

「在卡尔海因，也会定期重铸货币的吧？」

「为了防止赝币制作，这无论如何都是有必要的呢。而有鉴于这次得知到科约尔的内情，应该趁现在先做好才对吧。」

「你打算把卡尔海因国的货币，换成金银含量少的货币吗？」

阿诺特将视线转向大海。

「……是呢。」

以他而言，这回答听起来有点暧昧。

「这样的话，就可以用比以前更少的金银来制作金币或银币。……如果把剩余的金银转到其他国家的话，就可以抑制极端的膨涨了。」

「因为救济别国，对卡尔海因来说也是必须的呢。」

「没错。为了让这个国家富裕，贸易等等的对象国也必须富裕起来才成。」

阿诺特所思考的国政，果然与莉榭所瞭解的商业相似。

对商人来说，独占财富亦是愚蠢的策略。只有一个人拥有资产也毫无意义，如果周围的人都没有富余，那自己就得不到任何新利益了。

「阿诺特殿下巡视这城镇的兑换所的最大理由，是为了探听其他国家的金银行情有没有变动吗？」

「如果我说是呢？」

阿诺特扑哧一笑，用中指背弹了弹莉榭交给他的文件。

「亏你居然如此看穿了我想要的情报。我可没打算给你提示就是了。」

（因为，我都知道未来嘛。）

虽然隐匿了背后原因，但科约尔国不再输出金银，以及各国因而引起经济混乱，都是她亲眼所见的。从这样子的未来倒推，观察阿诺特的行动，总算摸索到自己想像中的结论。

在莉榭看来，明明只有现在正在发生的事的情报，却能准确地行动的阿诺特，反而让人吃惊。

（……不。阿诺特殿下也有一个，他会知道的未来呢。）

数年后，之所以会到处发生经济混乱，另有一个最大的原因。

那就是阿诺特发动的战争。

由于这场将世界各国卷入的战争，让弱小国家疲弊，而大国则投入大量的军费。

（殿下的行动，说不定是以自己迟早会发动战争为前提……）

莉榭轻轻垂下眼睛。

纵然已经采取了种种行动，但感觉最终还是甚么都没能改变。

（阿诺特殿下来到这个城镇的目的，真的是为了改铸吗？）

一阵焦躁袭来，她不由自主地深呼吸了一下，就在这时。

「啊。」

戴著的白色帽子，被吹来的海风吹走了。

莉榭慌忙站起来，追著飞向远方的帽子。这时，一个人刚好从通往城堡的台阶上走下来。

「唷。已经完全放晴了呢。」

「……卡迪斯殿下。」

鲁尔捡起莉榭的帽子，眯起红色的眼睛，朝这边走来。

「当我提到想到海边散步，结果就被带到了这海滩呢。没料到两位会在这里，很抱歉打扰了。」

（又在说些显而易见的谎言……）

鲁尔不可能没察觉到莉榭他俩在沙滩上。

然而，他看著头发和裙子都湿了的莉榭笑了笑，把帽子递了过来。那种笑法，和真正的卡迪斯一模一样。

「请。」

「……谢谢你。」

虽然会说感谢，但在接过的时候提高了警惕。因为鲁尔的目光，就像是在观察自己的动作一样。

虽然信任猎人人生中的鲁尔，可是却未知道现在的鲁尔目的为何。在这种视线下，应该要慎重地靠近吧。正这样想著，莉榭的身旁伸出了一只手。

「阿诺特殿下。」

站在一旁的阿诺特，接下了鲁尔递过来的帽子。

「我代妻子向你道谢……莉榭。」

把帽子轻轻放在头上。

莉榭用双手按住它，重新戴好后，同时依次抬头望向阿诺特和鲁尔。

「谢谢，你们两位。」

但是两人都没有看著莉榭。

伪装成卡迪斯的鲁尔，微笑地告诉阿诺特。

「非常感谢你上午为了哈丽特而请来了商人。听说她看卡尔海因的商品，看得挺有兴趣的。」

另一方面，阿诺特却还是一副无所谓似的面无表情。

「那太好了，如果你还有其他要求的话，请不用顾虑。」

「既然如此，那么请一定要让我和莉榭大人谈谈。」

「……」

鲁尔微笑地对著莉榭，如此补充道。

「我听我妹妹说，莉榭大人也很喜欢读书，希望晚饭后能有机会谈一谈。」

（不管怎么想，他说的好像都不是目的……）

鲁尔的视线再次转向阿诺特。

就在这一瞬间，莉榭突然意识到，鲁尔可能正在观察阿诺特。

回想起了猎人人生中的一句话。

『阿诺特·海因，可能受了伤。』

阿诺特现在脱下了外套，穿著衬衫，穿得比平时为薄。

要看出身体的动作或是小习惯，当然是穿得少会更容易。

（要是被鲁尔看穿了阿诺特殿下的伤痕的话……）

那是阿诺特唯一的弱点，恐怕不太愿意被人知道那伤痕。

为了不想让鲁尔得知，莉榭决定分散他的注意。

「……当然可以了，卡迪斯殿下！」

爽朗地说著，笑眯眯地走到前面。

当然，莉榭遮不住比自己高的阿诺特，但只要这样做，多少能保护到阿诺特就好了。

「卡迪斯殿下会看甚么样的书呢？」

「只要是名为书的东西，不管是甚么领域，只要上面有文字，我都想拿起来读一读。」

听了卡迪斯的确会这么说的这番话，莉榭用假笑点了点头。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莉榭大人也一样，我真是太高兴了。像今天这样的夏日，真想躺在树荫下看书。如果旁边有甜点的话，那就夫复何求了呢。」

顺道说，鲁尔不喜欢甜食。

因为真正的卡迪斯是甜食派，所以才这么演吧。可是，对于瞭解鲁尔内在的莉榭来说，这句话未免是太虚情假意了。

（即使只是表面上的对话，也要想办法把他的注意从阿诺特殿下身上移开……！）

然而，莉榭的努力也白费了，鲁尔再次对阿诺特露出了微笑。

「真是个出色的未婚妻呢，真羡慕阿诺特殿下。」

（为甚么这么谈著，会对阿诺特殿下露出挑衅似的笑容啊……！！）

脸上挂著笑容，在心里抗议。

不知道身后的阿诺特以怎样的表情望向鲁尔。在莉榭若无其事回头看之前，鲁尔继续说道。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非常吃惊。那个卡尔海因国的皇太子殿下，不但突然宣布和别国的千金小姐订婚，而且婚礼还仅仅在三个月后。」

赤红的眼睛，仰望站在莉榭身后的阿诺特。

「真是太突然了。这表示阿诺特殿下对未婚妻就如此著迷吗？」

「……」

那一瞬间，感觉空气变得冰冷了。

阿诺特恐怕是在静静地盯著鲁尔吧。

听著听著，莉榭忍不住想岔开话题。

「那个，卡迪斯殿下。换一下话题，哈丽特大人……」

但是，莉榭的话被打断了。

这样做的人，不是站在眼前的鲁尔，而是站在身后的阿诺特。

「──啊，没错。」

「！」

伸过来的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拉过去。

阿诺特就这样弯下身子，取下她戴著的帽子，从后面凑近莉榭的耳边。

然后，看著鲁尔这么说道。

「因为从第一眼看到她的瞬间，我就迷上她了，所以没法子。」

「──……！！」

听到这句话，莉榭的左胸紧紧作痛。

当然，阿诺特也注意到她身体都僵住了吧。然而，阿诺特却毫不在意，用像是要刻进莉榭的耳膜般的低沉声音，缓缓地告诉鲁尔。

「我打从心底想要得到她，不择手段地向她求婚，让她答应了。……我之所以急于结婚，就是因为想尽快娶她为妻。」

「殿、殿下……」

当试图从阿诺特的手中逃开时，左手被他抓住了。

被阿诺特从后面用手牵著，手指互相缠绕。

「因为不这样做的话，可能会被其他男人抢走呢。」

「……」

如果光是用听的，可能倒像炽热得让人头晕目眩的低语。

但是，莉榭察觉到了。

阿诺特的话中，带著明显的谎言。

当然，阿诺特并不是没能隐瞒，恐怕是故意没去隐瞒。

他这么说，是为了让莉榭知道，现在编织的话语，只是说给眼前的男人的谎言。

（……不要紧。）

莉榭咽了一下口水。

（没问题，我领会到殿下的意图啊。）

距离结婚仪式的时间很短，莉榭当然也很在意。毕竟求婚是在五之月，而仪式是在八之月中旬。

莉榭原本和最初的未婚夫迪特里克的婚礼，定在这一年的九之月举行。多亏了这样，新娘礼服等的准备已有一定进展，但卡尔海因那一边却应该不然吧。

听说在准备仪式上，在邀请各国宾客的时候从一开始就非常勉强。正因为是大国卡尔海因的邀请，其他国家的王侯贵族才表明出席。

性格理性的阿诺特，不可能不加思索就做出这种事。

更何况，他刚才口中的甚么爱慕，也不能成为他做出这种行为的理由。这一点，莉榭是理解的。

「……莉榭大人，一定会是个幸福的新娘子吧。」

鲁尔用微微抽搐的笑容说道。

包括猎人人生在内，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失去从容。站在莉榭身后的阿诺特，就是如此强烈地瞪著鲁尔吗？然而，鲁尔马上掩饰了一下，仍旧露出了柔和的表情。

「妹妹哈丽特从小就定了要嫁去法布拉尼亚，虽然是我强迫妹妹结婚的，但还是不由得担心她。」

然后，微微耸了耸肩。

「不管怎么说，出于政治婚姻的夫妻，很少会得到幸福。」

「……是啊。」

阿诺特的声音里，似乎渗出了一丝嘲笑。

「用权力的差距压迫对方国家，逼迫他们进行政治婚姻甚么，只是令人唾弃的行为。」

在莉榭回头看他之前，被抢过走的帽子又戴在了她的头上。

「莉榭，你对卡迪斯大人的书感兴趣吗？」

「……是的。」

实际上也没那么感兴趣，只是想把鲁尔的注意力从阿诺特身上移开。

这么想著点了点头，莉榭抬头仰望的阿诺特时，他以温和的视线看著她。

「那你就去吧。」

这句话，果然包含了自己要保持距离的意思在内。

尽管是温柔的声音、同样是温柔的表情，但确切能感觉到。

「我先回去处理公务，如果有甚么事，就去办公室……」

「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正要走出去，莉榭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的手。

「──……」

阿诺特回过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莉榭紧紧地握住那只手，鼓起勇气用手指缠住。

（不管阿诺特殿下刚才说的话有甚么意图。）

现在应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然后，把手伸向「想做的事」。而其中之一，感觉也包括了这样子握住阿诺特的手。

「阿诺特殿下也可以一起来。」

「……」

在直截了当地告知后，阿诺特微微皱起眉头。

为了与之对抗，另一只手也叠在阿诺特的手上，用双手包住。

但是，阿诺特没有回答。

这难不成，会被理所当然地拒绝吗？虽然担心这个，但阿诺特叹了口气后这么说道。

「……如果有时间的话。」

「！」

听到他的回答，心里一下子高兴起来。

莉榭放下心来，对著阿诺特露出自然的笑容。

「我们先回城堡换衣服吧。就算说差不多都乾了，但还是酿成了大惨案呢。」

「──嗯。」

「卡迪斯殿下，那我们告辞了。」

牵著阿诺特的手，微笑著回头。

之后，她突然收起笑容，向鲁尔牵制地瞥了一眼。

「祝您健康。」

「……嗯，莉榭大人。」

鲁尔突然眯起眼睛，用只有莉榭才能明白的暗示说。虽然还是不知道目的，但莉榭还是决定先和阿诺特一起离开。

留在沙滩上的鲁尔小声嘀咕甚么，他们固然不可能知道了。

「俊男美女……在世人看来，这两个人应该很匹配吧。」

鲁尔的脸上，浮现出盯准猎物的猎人般的笑容。

「怎么说呢，真是对危险的夫妻呢……？」

第四卷 第三章

回到城堡，跟阿诺特分别的莉榭，决定在天黑前洗个澡。

洗乾净海水和防晒霜，用自制的肥皂擦抹全身。如果天色还亮的话，那一个人洗澡也不怕。

走出浴室后，在头发完全乾透的时候，充当书房的房门响了一下。

侍女艾尔丝走进房间，恭敬地鞠了一躬。

「莉榭大人，亚莉亚商会的达利会长送来了货物。」

「谢谢。艾尔丝你觉得怎么样？」

「是的……达利会长，很厉害。」

艾尔丝抬起头，虽然面无表情，但眼睛里闪烁著光芒说道。

「收到的东西和我想的一样。明明是早上拜托的东西，傍晚就送到了，这已经让人吃惊了，而且还跟拜托的东西一模一样……」

莉榭一边看著艾尔丝的样子会心一笑，一边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已经和对方谈过了。

但是，当莉榭来到那个房间时，她表现出发自内心地惊讶般的反应。

「你好，哈丽特大人。」

「莉、莉莉、莉榭大人……！ ！」

「你、你没事吧？ ！」

哈丽特慌慌张张地想站起来，膝盖重重地撞在桌子上。莉榭跑过去后，哈丽特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

「为、为甚么，为甚么莉榭大人会来我的房间……！要你尊驾亲临，真是对不起，抱歉我还活著……！ ！」

「哈丽特大人，请你冷静一下。我应该已经通过侍女，拜托你傍晚空出时间才对的。」

她瞥了侍女长一眼，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她，神情绷紧地说。

「如果事先通知的话，哈丽特殿下可能因为等待时太紧张而睡著。」

（确、确实……）

听到这绝不算夸张的话，莉榭苦笑了一下。

「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想和哈丽特大人谈一下。──另外，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侍女长。」

「啊，这个，我听说了。是想让我教导莉榭大人的侍女，法布拉尼亚侍女是怎么工作……」

侍女长若无其事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如果认为把我的经验，告诉那些经验尚浅的少女是件美事的话。虽然我还在学习之中，但我会尽全力勉励她们的。」

「谢谢你，侍女长大人。我的侍女们也会非常高兴。」

侍女们最近大部份的工作已经习惯了，也开始慢慢地认字了。

多亏了负责教育的蒂亚娜，集中教授工作中会用到的单词和文字，已经会写关于工作的简单笔记了。

这样一来，学习就会变得快乐。

当询问是否想听侍女长说话时，所有人都举手了。

（……如果贪心点的话，我也想听听侍女长的话就是了……）

可是，莉榭另有其他本质上的目的。

「那么，我走了。那边的，虽然不好意思，但拜托你了。」

「是的，侍女长大人。」

站在门旁的艾尔丝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侍女长一走，哈丽特的客房里就剩下三个人。

「莉、莉榭大人，请问……」

「哈丽特大人，你现在，有甚么想要的东西吗？」

莉榭一边问道，一边轻轻地坐在长椅上。

旁边的哈丽特，似乎因而变得更加紧张了。但是，当莉榭平静地一直等著，哈丽特终于慢慢地开口了。

「没、没甚么特别的……」

发出微弱的声音过后，哈丽特急忙继续说。

「啊……！卡尔海因是个很棒的地方，房间也很漂亮。我意思是，再想要甚么就太奢侈了。那个，对不起……！！我，在这种时候，都不懂怎么扩展话题……」

「请放心，我不是要制造甚么话题，而是真心想知道。」

听到这句话，哈丽特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样子。

「哈丽特大人，假如，你想要的东西能想多少有多少，那你希望得到甚么……」

「──很多的书。」

「！」

听到她清晰的回答，莉榭微微瞪圆了眼睛。

「我想要很多书，读也读不完。」

「哈丽特大人……」

「但是，把读不完的书『弄到手』独占，是不可取的……我，不是要把这么多书占为己有，而是想和所有喜欢书的人分享……」

只是想像一下，就觉得很幸福吧。

哈丽特高兴地说著，像拥抱著幻想似的低下了头。

（果然。）

她的样子，让莉榭确信了。

（我不认为现在在这里的哈丽特大人，会为了从国外收集自己的宝石和礼服，而把国库弄垮，让国民受苦。……即使以后发生了甚么也好。）

接著，她又问了想要确认的事情。

「──刚才，你不是提过自己的容貌吗？」

「！ ！」

看到亚莉亚商会的一众商品，哈丽特说过。

『如果看到我的脸，可能会被陛下宣布离婚。』

看来，她果然是为了遮住自己的脸，才把刘海留长。

「难道，是甚么人对哈丽特大人说了甚么过分的话吗？」

「才、才没甚么过分……！ ！那个人只是，把事实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而已……！」

哈丽特的嘴角挂著僵硬的笑容，强颜欢笑地说道。

然后，就像在说无关紧要的过去一样，主动说出口。

「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决定要和沃特陛下结婚……那时，我和父亲、哥哥，还有还活著的母亲一起去了趟法布拉尼亚。那时，还是王子的陛下他……」

「……」

「真、真是难为情呢。我当时太兴奋了，不知不觉就弄了不合衬的装扮……」

听到这句话，莉榭眯起了眼睛。

「不、不管回想多少次，我也太不自量力了吧。像我这样的，就算打扮起来，也不可能变成美丽的人偶，我真傻啊。为甚么会把眼神又差、又令人不快的脸展示给沃特陛下呢。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呢，诶嘿嘿……」

那是掩饰受伤心灵的乾笑。

所以，莉榭才会开口。

「……该感到羞耻的，是伤害他人的一方，而不是被伤害的一方。」

哈丽特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一定是法布拉尼亚国王陛下，把哈丽特大人她刚提过的话都说出口了。）

莉榭强忍著几乎要皱起眉头的心情继续说。

「哈丽特大人，所谓眼神不好，是指？」

「我、我。回过神来，就已经皱起眉头，瞪著周围的人……明明没有这样的打算，却无意识地使力，变成了好像在生气似的可怕表情。」

「……」

听到这句话，预感到自己的想像隐约地猜中了。

「谢谢你。下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小时候的哈丽特大人。」

「是、是吗……？」

「在为了初次见面打扮的时候──小小的哈丽特大人，心里高兴吗？」

「！！」

哈丽特身上，传来令人屏息的气息。

「我、我，不。……回想起来，真的为自己而感到羞愧……」

她低著头，莉榭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小时候的哈丽特大人，也有同样的心情吗？」

「……啊！」

小小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哈丽特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微弱声音，像挤出来似地喃喃道。

「……没有……」

微弱的声音静静地编织著。

「我很害羞……但是，我并不感到羞愧。我只是，对那人，有点忐忑不安。……希望他，会觉得，不讨厌这桩婚事……」

「……哈丽特大人。」

「说、说实在，沃特陛下其实是想和卡尔海因的公主结婚的。但是，听说没能如愿。」

这意料之外的事实，让莉榭大吃一惊。不过，现在哈丽特的问题才是首要。

「……哈丽特大人，本身并不是讨厌打扮对吧？」

「……」

哈丽特被莉榭的牵著手微微地颤抖。

「我……我觉得太难看了。就连现在，用邋遢的长发遮住脸的我……跟素颜的时候差不多。」

哈丽特缓缓地、有如铭刻似地诉说著自己的想法。

「但是，果然太难看……。单是像我这种人，『想打扮一下改变一下』的想法本身就已经是。」

「哈丽特大人。」

「我知道。太狂妄了，太丢人了……！」

莉榭轻轻松开她的手。

然后取而代之，轻轻地抚摸哈丽特的头。

「莉、莉榭大人？」

「如果我没规矩的话，对不起了。……因为你颤抖得这么厉害，要让你说出那么痛苦的话。」

感觉哈丽特似乎在刘海下眨巴著眼睛。

「我颤抖的时候，如果有人摸我的头，我会感到很安心。」

她想起了昨天阿诺特对害怕幽灵的莉榭那样做。

哈丽特的金发果然打理得很好，摸起来像丝绸一样。

「真是，不可思议。」

哈丽特愣了一下，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口了。

「好像，都安心了，一样。」

「那太好了。」

哈丽特松了一口气地微笑后，又害羞地低下头开口说。

「……莉榭大人，可是那个，你为甚么对我这种人……」

「对不起。不过，我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诶……」

轻轻地抚摸著她金色的头发。

「恕我冒昧，哈丽特大人。」

然后望著她，莉榭斩钉截铁地说。

「你的眼睛乾燥了。」

「………………诶？」

对方回以「我是不是听错了？」的反应。

但是，绝对不是听错了，也不是说错了。

莉榭带著明确的意思，再次向她说明。

「恐怕绝对是乾燥。也许是因为一有时间便要看书，看到夜深要点蜡烛对吧？而且又正值新娘修行期间，侍女长大人看起来又那么严厉，所以为免被发现，而藉著月光看书，我是这么猜的，说对了吗？」

「噫、噫，为甚么你会……！ ！」

「人在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时，眨眼的次数会减少，眼球表面会容易乾燥。再加上这个刘海。眼球的近距离有甚么东西的话，不仅会给眼睛带来很大的负担，还可能会造成细微的损伤。」

莉榭一本正经地说著，哈丽特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大概是想到了甚么头绪吧。

「哈丽特大人，你能试著睁开眼睛不眨十秒钟以上吗？」

「不、不行，光是想像就不行……！ ！」

「一般人都能毫无问题地睁开。」

「！！」

哈丽特似乎受到了冲击，莉榭重复道。

「如果眼球持续乾燥，表面有细小的伤口，就容易感到眩光。而且，为了尽量不乾燥，眼睛的张开方式会受到限制。你知道这意味著甚么吗？」

「难、难不成……」

「是的，眉间会用力，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莉榭回忆起来。昨天走在街上的时候，哈丽特一直低著头。

虽然也是因为她的性格，但恐怕不是唯一的原因。文里斯的港口城市，整条街的墙壁都被涂成白色，反射出初夏的阳光。

对她的眼睛来说，那太刺眼了吧。

可以想成为了尽可能避免刺激，一边看著反射较少的脚一边走路。

「我对药学有一点心得……希望能对哈丽特大人的健康有所帮助。」

「啊，呃、那个……」

「请告诉我，哈丽特大人。」

莉榭隔著刘海窥探她的眼，微微一笑。

「如果你说想打扮，但连这样的愿望都觉得不好意思的话。──『为了健康』，以这样的理由为契机的话，你能鼓起勇气吗？」

「……」

「艾尔丝。」

莉榭叫了一声，站在门旁的艾尔丝迅速走了出来。

艾尔丝从放在她身边的箱子里，拿起了几件刚才向亚莉亚商会订购的礼服。

「失礼了。哈丽特大人。」

「噫……噫呀呀呀……」

微弱的惨叫声，在客房里虚幻地回荡。

＊　＊　＊

「那位大人也真是的……！」

「请不要责备哈丽特大人，侍女长大人。」

莉榭一边苦笑，一边在城里走著。

跟在她数步后的，是哈丽特的侍女长。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挺得笔直，一边走著一边愤愤地说。

「不，是我拜托哈丽特大人让我去接侍女长大人的，因为我想偷偷看看侍女们的样子。」

「既、既然是这样的话……话虽如此，莉榭大人的侍女虽然还不成熟，但都很有干劲，真是太棒了。」

「是的！都是我最重要、引以为荣的侍女。」

于是，侍女长用谦逊的表情说道。

「……这点儿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都让莉榭大人去当哈丽特殿下的护卫了。」

明明护卫是莉榭主动提出『想做』的，但她似乎觉得是一种责任。

「西格威尔国的女骑士也会合了，而法布拉尼亚的骑士的身体也恢复了。虽然不能全部一起来，但明天有几个人会回到哈丽特殿下身边担当护卫。」

说真的，即使身体状况稳定了，但还是想让她们在体力恢复之前继续休息。不过，也不能干涉别国的警备，所以只能留于建议而已。

莉榭没办法，只好改变话题。

「侍女长大人，是不是来自西格威尔国？」

也是为了和哈丽特对话，所以莉榭想听听西格威尔国的事。

虽然这么想，但侍女长却一脸意外地盯著莉榭。

「……你为甚么觉得我是西格威尔人？」

「难不成，这是秘密吗？」

「不，也不是这样……只是如果没特别说明的话，大家好像都觉得我本来是侍奉法布拉尼亚的侍女。」

说著，侍女长垂下暗带冰冷的目光。

「大概是看到我和哈丽特殿下相处的样子，才这么判断的吧。」

莉榭眨了眨眼后，侍女长这样对她说。

「我以前曾经侍候过已经过世了的王妃殿下……换言之，就是侍奉哈丽特殿下的母亲的老家。在王妃殿下出嫁前我都在照顾她，当她嫁入王室后，我就留在公爵家了。」

「那么说，你没见过哈丽特大人和卡迪斯殿下吗……？」

「当决定要把哈丽特殿下嫁到法布拉尼亚的时候，在挑选陪同她去新娘修行的人的时候，她曾经跟我打过招呼。至于卡迪斯殿下，今次是我第一次见到。」

这样的话，侍女长也不会知道身在此处的卡迪斯是假货吧。如果莉榭没有经历过『重来』的话，那么就只有妹妹哈丽特，才会发现卡迪斯的真实身份。

「第一次见到哈丽特殿下的时候，她带著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感情。」

听到这句以面向主君而言太过强烈的说话，莉榭默默地看著侍女长。

「西格威尔国没有甚么强大的力量。虽然有丰富的书籍，但却没有与其他国家交锋的武器。若不是跟法布拉尼亚缔结了婚姻，王室的各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子，被邀请到强国卡尔海因吧。」

侍女长皱起眉头，严肃地说。

「对西格威尔国来说，与法布拉尼亚的关系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关键的哈丽特殿下如果那么不可靠的话，别说建立不了友好关系，甚至可能会降低西格威尔的名声。」

「可是，哈丽特大人说她想改变。」

「她那么说了？……话虽如此，也很难吧。哈丽特殿下是个心灵非常脆弱的人。」

在走廊上，扔下了这么一句话。

「照现在这样下去，只会让西格威尔国在法布拉尼亚国面前蒙羞。除了我以外，其他的侍女都是法布拉尼亚王室所下赐的。跟哈丽特殿下固然没建立出信任关系，只是采取出处理公事的态度。这也理所当然，因为侍女们应该都没想要去侍奉那位哈丽特殿下才对。」

莉榭停下脚步。

那里正好是哈丽特的房间面前。在大门前，莉榭回头看了看侍女长。

「侍女长大人。」

然后微微一笑。

「『想要改变』这种想法，正是已经开始改变的证据。」

「……这……」

转身对著门，咚咚地敲了好几下，但里面却没有人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人的说话声。侍女长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皱著眉头瞪著门。

「这是怎么回事呢？好像莫明地吵闹。」

「呼呼……哈丽特大人，我要开门了。」

莉榭轻轻打开门的瞬间，里面传来一道开朗的声音。

「啊，真的很漂亮！」

听到少女的声音，侍女长眉毛一跳。

「皮肤也很白，真的很漂亮。」

「也没因为化妆而弄伤肌肤啊……」

「礼服也非常适合，很有夏天的感觉，很清爽！」

传来的是侍女们的声音。侍女长大概马上就注意到了这个异变。沉默了几秒钟后，露出吃惊的表情，慌忙跑进房间。

侍女长睁大双眼，望著窗边的女性。

「哈、哈丽特殿下……！ ？」站在那里的，是彻底改头换面的哈丽特。

哈丽特把刘海编起来，拢在两侧露出额头，橄榄色的眼睛害羞地垂下。嫩绿色的清凉礼服，整体纤细的轮廓，衬托出哈丽特的高雅。

「那个，这个是，那个……」

看著她不停眨著眼睛，侍女长呆呆地看著她。

把梳理得服贴的金发，用略大的卷发棒轻轻卷起来。弄成公主头，垂下的部分烫出曲线，给人一种轻飘飘的印象。哈丽特深深地低下头，抺上甘甜的香油的头发轻轻地摇晃著。

哈丽特的侍女围著她，笑眯眯地开口道。

「这条裙子是最近流行的款式吧，给人一种很清纯的印象，很适合温文尔雅的哈丽特殿下啊。」

「呜、啊……谢、谢谢、谢谢你……」

哈丽特扭扭捏捏地向侍女郑重地鞠了一躬。

过了一会儿，松了一口气似的看著莉榭。

给哈丽特的脸庞化了温柔的妆的人，就是莉榭。

拍了一层薄薄的白粉，稍微修了一下眉毛，把她的嘴唇涂成了玫瑰色。眼睛以外只是这样而已，但在眼睑和眼线上，也下了不少功夫。

那就是把哈丽特多年来烦恼的吊眼，换成柔和的印象。

用化妆笔妆点了几个地方，画出看起来像阴影的部分，再相反地，画出了像是聚光的颜色。

刚才，在莉榭这样做的过程中，哈丽特的表情逐渐变得明朗起来。

『──能够把自己的脸，不喜欢的部分隐藏起来，也是化妆的效力之一。』

哈丽特目不转睛地盯著镜子里的自己，莉榭对她这么说明。

本来，其实也想让她知道其他的效力。不过，现在的哈丽特更容易接受的，应该是『隐藏』的化妆吧。

侍女长一脸为难地看著眼前的哈丽特。

「哈丽特殿下，你的样子……」

「对、对对、对不起……！！呃，这个！会很怪吗……！ ？」

侍女长瞪大了眼睛。对于她感到惊讶的原因，莉榭也隐约明白了。

如果是变成这个样子之前的哈丽特，一定会断定『很奇怪呢』吧。

但现在的哈丽特不同了。

离自己最近的侍女长，应该最能理解这种变化。哈丽特低著头，肩膀颤抖，尽管如此，她还是抬眼看著侍女长。

那橄榄色的双眸，没有被厚重的刘海遮住。

侍女长直视著她，缓缓开口。

「……很漂亮，哈丽特殿下。」

「！！」

哈丽特的脸扭曲得快要哭出来了。

那是一副带著羞涩的表情。但更明显的，是重重的安心感。莉榭看著也很高兴，对哈丽特说道。

「我不是说了吗，哈丽特大人？侍女长一定也会夸奖哈丽特大人的……」

「可是！！」

听到那严厉的斥责声，哈丽特的肩膀扑通一缩。

「哈丽特殿下，这姿势到底是怎么了！？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吧，请注意不要弯起背！」

「是、是！！」

「挺直腰杆，挺起胸膛！不然，难得的打扮也会浪费了啊！」

哈丽特惊慌失措，一边想要站直身子。

这样的对话让人忍俊不禁，莉榭忍不住窃笑起来。没想到，哈丽特那张羞怯的脸，不久后便立刻阴沉下来。

事情发生在差不多一小时之后。

＊　＊　＊

「真的，对、对不起……」

在文里斯的街道一角，快要哭出来的哈丽特垂下了头。

夕阳西斜的阳光照射在金色的头发上，美极了。听到哈丽特的道歉声，莉榭微笑著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喔。请不用在意，哈丽特大人。」

「不、不！哈丽特殿下，请你务必要反省。因为你说『在晚饭前想到城里购物』，所以莉榭大人才会陪伴你哦？听你说会亲自打点准备，我还感动得都交给你办，结果却这副德性……！」

皱著眉头的侍女长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想到，你居然把装著法布拉尼亚金币的袋子、而不是装了卡尔海因金币的袋子交给了侍女……」

哈丽特垂著头，头顶上彷佛放了一块重石。侍女长像要追击这样的主君似地，反覆说道。

「法布拉尼亚金币，在卡尔海因的商店可是买不到东西的。幸亏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有兑换所的城镇……」

「对！因为这城镇有兑换所，所以完全没有问题。」

莉榭打断了侍女长和哈丽特的对话，对哈丽特露出了微笑。

「哈丽特大人的侍女，已经去了兑换金币，等兑换完之后，晚饭前我们都可以尽情购物了。」

「呜、呀、谢谢……」

「我由衷地感谢莉榭大人的宽容大度。哈丽特殿下，千万不要赖著人家了。」

听见侍女长的严厉，莉榭苦笑著回头看了一眼。

莉榭一行人等待侍女的地方，就在兑换所所在的建筑物旁边。虽说是在不碍事的角落，但还是吸引了路人的视线，大概是一行人有十人以上的缘故吧。

理由是五名声称「身体恢复了」的法布拉尼亚女骑士，一起陪同购物。

当然，鲁尔带来的西格威尔国的护卫也在身边。为了避免进一步引人注目，莉榭让平时跟随自己的护卫骑士留守在城堡里看家。

（法布拉尼亚骑士和西格威尔骑士之间，没有眼神接触或对话呢。）

看来，他们并不是互相协助护卫好哈丽特，只是各自承担各自的任务。

（比起西格威尔国的骑士，法布拉尼亚的骑士更加熟练。──也就是说，法布拉尼亚的国王陛下，给未婚妻配备了严密的护卫。）

莉榭稍微沉思了一下。

（之前说过法布拉尼亚国王也给了哈丽特大人很多零花钱，让她在卡尔海因自由购物。……而且还从为数不多的女骑士中，挑选了优秀的人才来护卫哈丽特大人。）

以前的法布拉尼亚王，用说话伤害过幼小的哈丽特。

可是，现在的法布拉尼亚国王，单从行为上来说，也可以说得上很重视哈丽特。

一边烦恼著，一边感觉到一道视线，莉榭抬起头。这时，看到奥利佛站在远离莉榭的兑换所前。

虽然能看到彼此的脸，但要对话却嫌太远的距离。奥利佛微笑著行了一礼，莉榭也同样回了一礼。

（奥利佛大人，莫非是阿诺特殿下差来的？）

果不其然，奥利佛走进了兑换所。

据阿诺特说，该逛的地方还剩下几家。

话虽如此，但因为莉榭委托他为自己的事调查，阿诺特的工作应该增加了才对。而结果也会害奥利佛增加负担，所以感到很抱歉。

那时，忽地想起了在海边和阿诺特的对话。

『你打算把卡尔海因国的货币，换成金银含量少的货币吗？』

『……没错。』

当时就觉得，这回答以阿诺特而言有点暧昧。

这到底是为甚么呢？在这件事上，阿诺特或许还抱有秘密。

在这样思考时，突然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哈丽特殿下，你可别放松警惕，你又驼起背了。」

「噫！是！」

哈丽特破了音回答，慌忙挺直了背。但是，从旁一看就知道，她并不是故意要弓著背。

「真是的，你为甚么要摆著那种姿态了？我不是一直说过，要堂堂正正的吗？」

「呜，那个……」

代替一脸悲伤的哈丽特，莉榭明确地开口道。

「侍女长大人，背蜷成一团，绝对不是内心的问题。」

「……你是说？」

「──解决这个问题的，要靠哈丽特大人的肌肉！」

明明带著认真的心情说，但哈丽特和侍女长却愣愣地张开了口。

「肌肉……你说甚么了？」

「要保持背部挺直，要靠肌肉的力量，也就是支撑身体的力量。哈丽特大人缺乏的不是气势，而是力量。」

莉榭说著，用手摸著自己的肚子，解释道。

「首先是腹肌，然后是背脊。我看了一下哈丽特大人的姿势，虽然骨骼好像还没到歪掉的程度，但过了二十岁以后，就会越来越严重了。」

「严、严重是指……」

「现在的哈丽特大人，肌肉支撑不了身体，结果背部和脖子都是蜷起来。因为是由骨头承受负荷，随著年龄的增长，颈肩和腰的疼痛就会越来越严重。」

如果症状发展到那种程度，日常生活也会受到影响。

「哈丽特大人，如果光是坐著身体也痛的话，看书也会很辛苦的喔。」

「噫……！？那个，要怎么做才能防止呢……！？」

「首先要做最低限度的运动，『挺直腰杆』也是运动的一环。想成不是为了礼仪，而是为了健康而锻炼，每天一点一点地积累运动也不错。」

接著，莉榭指著镶嵌在兑换所白色墙壁上的大窗户。

「哈丽特大人，你瞧瞧那玻璃窗，能看到你自己的身影吧？」

也许是看不惯自己的样子，哈丽特的眼困惑地晃动。

反映出来的哈丽特果然很美。只是，她的姿势有点驼背，侍女长大概是在意这一点吧。

「请挺直腰杆，挺起胸膛……对，做得很好哦！」

「光、光是保持这个姿势，就已经很辛苦了……」

「一开始可能是这样，不过，请再看看窗户。」

听到莉榭的话，哈丽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啊……」

倒映出的哈丽特，发型和礼服，当然都和几分钟前一样。

但是，也有了个明显的变化。

礼服的轮廓看起来更美，身形给人一种雅致的感觉。因为挺胸抬头，表情也显得开朗，眼角上的妆也闪闪发光。

「只要挺直腰背挺起胸，不就会给人完全不同的印象吗？」

「真、真的呢……？」

哈丽特不停地眨著眼睛，莉榭微笑著告诉她。

「保持优美的姿势，在还没习惯的时候是很辛苦的。但是，只要一想到『鼓足干劲的时候，穿著的裙子看起来很漂亮』，就会觉得可以再稍微努力一下了吧。」

哈丽特凝视著自己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身影，似乎在仔细咀嚼著莉榭的话。然后低头看著自己穿的礼服，腼腆地微笑。

「……是……」

「……！！」

看到她的微笑，莉榭慌忙向侍女长耳语。

「侍女长，刚才您看到了……！？哈丽特大人羞涩的笑容，非常美丽可爱……！」

「不……不行，还差得远呢！！在别的国家要经常甜笑可人，既然都来外交了，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很棒吧？」

「嘛、嘛，倒也是……！ ！」

侍女长说完后，像是不小心吃了一惊，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即使如此，也没有收回那句发言。看著扭扭捏捏的哈丽特和侍女长这副样子，莉榭会心微笑了。

（哈丽特大人能稍微开心一点，真是太好了。虽然现在已是黄昏时分，得马上回城堡了……但我想让哈丽特大人，能多逛逛她会高兴的店。）

哈丽特会喜欢甚么样的店呢？

对于之后的购物，莉榭兴奋地展开了想像。

＊　＊　＊

哈丽特公主除了穿上新衣服外，还带著一个小包包。

说要自己准备买东西，而准备好的包包。

哈丽特背对著和侍女长说话的莉榭，打开包包的扣，不让人看见地往里面看。

「……钱……」

哈丽特的包里有几枚金币。

刻著的是卡尔海因国的国徽──鹰的简略设计。哈丽特用雪白的手指轻轻抚摸著翅膀。

「卡尔海因的钱……钱、钱、钱……」

然后，静静地合上包包。

她发出的声音，小得几乎可以称为叹息。用被海风和海浪声淹没的声音嘟哝说。

「……用这些钱，买我想要的东西……」

＊　＊　＊

逛了几家店，傍晚时分，莉榭和哈丽特坐著马车回到城堡。到达入口大厅的时候，迎接的侍女悄悄地对她说。

「欢迎回来，莉榭大人。虽然很冒昧，奥利佛大人给你传话，说阿诺特殿下要召见你。」

「谢谢，我马上去执务室吧。那么，哈丽特大人，回头见。」

「是，是的，谢谢你……！ ！」

跟多次低头行礼的哈丽特道别，走向阿诺特的执务室。

敲了敲门后，奥利佛便开门迎接。

「打搅了，阿诺特殿下。」

「嗯。」

正在动笔的阿诺特换上了黑色衬衫。领口的纽扣解开了，平时藏起来的伤疤也露出来了。于是，奥利佛没好气地耸耸肩说。

「你可以告诉我吗，莉榭大人？提到我的主君，我只是少看一眼，不知道为甚么，他就竟然穿著衣服泡到海水里了……」

「诶？」

莉榭猛地挺起身子，生硬地回头看了看奥利佛。

「我问他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才会变成这样，他也不肯告诉我喔。虽然我是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一下，但也不是那么调皮……。」

「那、那个奥利佛大人！！这件事不是殿下，而是我……」

「……莉榭。」

趁著奥利佛没看见，阿诺特在嘴唇前竖起食指。

「我的主君跟下官，有件事想拜托莉榭大人。」

眼前的奥利佛这样开口道。

「我想请您转告亚莉亚商会的凯因·达利大人。」

「达利会长？」

奥利佛点点头，在桌子上摊开一张纸。

那是莉榭刚才交给阿诺特的金银行情表。

「关于这方面的情报，我的主君跟下官已经谈论过。恐怕这不仅仅只是单纯地收集情报，也是基于各种的世界形势而写成的。」

（……真不愧啊。明明两位绝对不是商人，却知道收集这份情报所花的劳力。）

奥利佛那双紫色的眼睛望著莉榭，微微一笑。

「关于重铸货币的计划，莉榭大人也已经知道了。……我的主君。」

以此为信号，阿诺特用眼神表示同意。

奥利佛拿起在桌边卷起来的一份的书简，在莉榭面前摊开。

「哇……」

看到那美丽的图案，莉榭不由得叫出声来。

绘画的是一头鹰。翅膀大大地展开，有著细密的羽毛图案。

上面散落著几片花瓣，两把剑交叉著。

「真是一幅美丽的画啊，华丽又威严，但却又很细腻……」

不禁让人看得入迷，但之后莉榭疑惑了。

「难道，你打算用这种复杂的图案来设计新货币吗？」

「答对了。」

虽然奥利佛爽快地断言，但这实在太不得了。

「果然，就连莉榭大人也会吃惊吧？因为货币需要大量生产，而且必须在毫无缺陷的状态下制造出来。」

「就像奥利佛大人说的那样。即使是雕刻原型、铸造模具、浇铸，如此精密的设计，会无法拔模吧？在铸造方面，不用上相当高的技术就不成……」

说到这里，莉榭终于理解了。

她抬头看向身旁的阿诺特，和一开始就看著自己的阿诺特四目相对。

（……昨天，触摸我戒指的阿诺特殿下，会说出科约尔国名字的理由……！）

其理由是科约尔国的金银枯竭，这一推测本身也没有错。

但是，当时阿诺特说出科约尔的名字，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为了重铸，你打算跟科约尔国在技术上合作吗！？」

我向旁边的阿诺特确认，阿诺特开心地眯起眼睛。

「你的表情，果然和我想像的一样呢。」

「！」

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甚么表情而不安，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捂住脸颊。

大概是脸上流露出喜悦吧。虽然有点难为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个阿诺特殿下，竟然会想要拜托科约尔国……拜托凯尔王子。）

大概是明白到了莉榭的喜悦吧。莉榭瞥了一眼奥利佛后，他一边点头一边告诉她。

「顺便供你参考。……说出科约尔这名字的不是下官，而是我的主君。」

「把能用的东西都用上，就是这样而已吧。」

虽然说得很冷淡，但开心的东西就是开心。

（……不过，好像有点不协调感。）

奥利佛不知道莉榭心中的想法，继续说道。

「定期改铸的目的，是为防止赝币流通。难得要重造，不如弄成赝币本身就难以制作。如果是科约尔专门制作细致金工的技术，那企图制作赝币的人也模仿不来了。我想向亚莉亚商会谘询重铸后如何将金银流通到其他国家，以及重铸所需的采购事宜。」

「当然，只要是我能帮忙的事，我不会吝啬帮忙的。虽然我也想马上跟达利会长打声招呼……」

莉榭抬头望著阿诺特的眼睛，说出了刚才的不协调感。

「不过，你们两人还在犹豫吧？」

「……」

在指出的瞬间，阿诺特微微皱起眉头。

坐在对面的奥利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从他的反应来看，莉榭的推测似乎是对的。

「莉榭大人。为甚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相对于略显慌张的奥利佛，阿诺特默默地观察著莉榭。

被两人的视线相向，莉榭说道。

「只要有科约尔国提供的技术，应该可以制作出这种设计精巧的金币吧。……可是，即使技术上可以制造得来，制造费用也太高了。」

物品的价格，并不是由原料的价值决定的。也包括了制作所需的设备、人力、原料的运输和采购，成品的流通所花费的金额。

金币和银币也是如此。

如果发行一枚金币需要花费一枚金币以上的费用，那么发行越多国家就会越贫穷。

「想和达利会长的商谈，也是希望能压低费用吧？也就是说，根据亚莉亚商会的计算结果，我方的重铸方案也会变回白纸……」

「……这真是……」

「而且，阿诺特殿下。」

莉榭再次抬头看向旁边，阿诺特微微垂下眼睛，看著自己。

「当我从殿下那里听到重铸的消息时，我问『你打算把卡尔海因国的货币，换成金银含量少的货币吗？』，可是……」

他的回答是『是呢』，有点不像阿诺特。

「我得到的，是有点含糊的答覆。当时我还以为你对我隐瞒了甚么，但如果是阿诺特殿下的话，应该会隐瞒得更加完美的吧。……又或是会开一个很明显是骗人的玩笑才对。」

「……」

「所以，我觉得阿诺特殿下不是有甚么隐瞒，而是有甚么烦恼。」

这或许就能连上那不像阿诺特的回答吧。

奥利佛脸上，忽然浮现出温柔的笑容，看著阿诺特。

「好了，我的主君，未婚妻大人好像都看穿了啰？差不多该把心里话说出来吧，也许下官也能帮上忙。」

这句话让莉榭大为意外。

「殿下烦恼的内容，连奥利佛大人也不知道吗？」

「如果是平时的话，可会再跟我商量一下。但关于这件事，我的主君好像曾经打算采取『其他方案』……」

但是，手撑著长椅扶手托著下巴的阿诺特，却一脸无聊地说道。

「……那个，怎么想都是不现实的策略。」

这句话，同样地不像阿诺特会说的。

阿诺特总是很现实。这样的他会提出『不现实的对策』，对阿诺特来说似乎也并非本意。

「这是近乎痴人说梦的方案，甚至可以说是愚蠢。所以，那个方案就不用再讨论了，只不过是已经舍弃的愚蠢计策而已。」

「……嘛，既然我的主君说到这个份上……」

「可是，阿诺特殿下。」

莉榭直视著阿诺特，开口道。

「如果你真心希望的话，那不是可以实现的梦想吗？」

「……甚么？」

阿诺特惊讶地看著莉榭。

但是莉榭仍然相信，一本正经地继续说明。

「让梦想接近现实。我认为阿诺特殿下的头脑和手段，拥有这样的力量。而且，你还变得采取愿意跟科约尔国或亚莉亚商会那样，与其他人合作的姿态。」

「……你。」

皱著眉头的阿诺特问莉榭。

「你真的打算永远相信我吗？」

「是的。因为从相遇到今天的两个月里，殿下一直在这么证明了。」

莉榭相信阿诺特的力量，并不是因为她知晓未来。

而是因为就在这么近的地方，亲眼目睹了他的行动。

「阿诺特殿下，你不相信自己的力量吗？」

听到这个问题，阿诺特皱起了眉头。

「殿下觉得是在做梦的东西，对其他人来说可能是不一样的吧？如果有第三者的技术和知识，那便变成有可能实现的梦。做著同样的梦的人聚在一起，也许就能看到那个轮廓。」

「……这样的人不存在。」

「为甚么呢？因为……」

阿诺特的手触摸了莉榭的下巴。

把手指朝上推，使莉榭的视线与阿诺特正面相交。

「莉榭。」

明明即使不这么做也不会逃跑，阿诺特却以比平时低了一些的声音，像是劝说似地告诉莉榭。

「有人会相信无形之物的实况吗？」

「……」

阿诺特的眼神，为甚么那么落寞呢？

即使想要开口，莉榭却甚么也说不出来。因为阿诺特俯视她的那双眼睛，似乎在拒绝莉榭的话。

「──我的主君。」

听到奥利佛的声音，莉榭的肩膀缩了起来。

阿诺特轻轻咂了咂嘴，然后把手从莉榭身上挪开。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阿诺特殿下，奥利佛大人，关于明天的警备问题，可否抽一下时间。」

听到骑士的声音，莉榭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那么，我先告辞了。我先跟亚莉亚商会说一下。」

「莉榭大人，非常抱歉。」

「如果有甚么需要帮忙的，请再告诉我……阿诺特殿下，晚饭后见。」

阿诺特拉住站起来的莉榭的手，手指紧紧地缠在一起，这样说道。

「待会儿见。」

「！」

说著，刚才他发出的氛围都消失了。

他的眼里既没有极其寂寞，也没有想要遏阻莉榭的话的样子。莉榭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小声回答。

「……是……」

然后，跟骑士们打过招呼后走出房间。

（我还以为惹他不高兴了呢……）

看来并非如此。

（难道……是在纠结甚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针对甚么呢？

一想到这些，就满脑子里想著阿诺特。他在想甚么，在担心甚么，她想尽可能地瞭解这些。

因此，没有注意到那个遏止著气息的人，就在她身边。

「！！」

「哟。」

手腕被抓住，拖到柱子的后面，莉榭眨了眨眼。

鲁尔把莉榭的后背贴在墙上，用手掌捂住她的嘴，以卡迪斯的容貌露出了笑容。

「现在就毋庸顾虑，只剩我们两人了吧，小姑娘。」

「……唔唔。」

被那张大手捂住嘴巴，莉榭嘴里含糊地呜咽，一边瞪著他。

「我看到哈丽特了啊。你把『妹妹』装点得满可爱的，谢谢啰？」

莉榭眯起眼睛时，鲁尔得意地露出满足的表情。

「一双好眼睛。这种的，我很喜欢。」

「……」

堵住嘴巴的手终于松开，莉榭重新开口。

「用卡迪斯殿下的样子这么做，真的好吗？」

「声音也很好。真希望你能多骂我一下呢。」

「……没完没了呢。」

看到鲁尔那副老是在开玩笑的态度，莉榭从心底叹了一口气。

在猎人的人生中，是关键时刻可以依靠的对象。然而，一旦站到不是友方的立场上，却会如此难以对付，让她惊愕不已。

「吶，你啊。」

被鲁尔推到墙上的莉榭，打量著他的脸。

「──别让哈丽特看甚么新世界喔。」

「甚么意思？」

听到这没法置若罔闻的话，莉榭直视著他反问道。

但是，鲁尔始终用轻佻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叫你别告诉她残酷的事啊。那家伙会那样子，也是为了活下去的战略啊？当成『都是自己不好』，遮蔽外面的世界。只要听从母亲的教诲，顺利的话，便不会注意到自己身处的环境有多糟了。」

「……」

「如果她知道了向前迈进的幸福……你也晓得，回到未婚夫身边，又再重新回到唯命是从的人生，是多么无法忍受的痛苦吧？」

鲁尔一边用明快的声音说著，一边微笑。

「还是说，这样其实是你的作战？」

「……作战？」

「那当然，是为了让哈丽特心碎啊。」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莉榭瞪大了眼睛。

「我刚才也说了，你真的有一双『好眼睛』。你掌握到对方的自豪、羞耻、最后的依靠……等等的东西，然后深入到那人的内心吧？」

鲁尔那本来就近在咫尺的脸，越来越接近莉榭。

「为了珍视的东西，为了自豪，为了光明的未来。被你看穿的人，好像都会想要抱著希望呢。」

莉榭皱起眉头，使劲推了推他的肩膀，可男人的身体却纹丝不动。

就像是在嘲笑她的反抗，咽了口水，心情愉快地盯著她。

「这真好啊，太好了……因为啦。」

红色的眼睛，带著昏暗的光芒射向莉榭。

「想要折服某人的心，看来不是很简单吗？」

那是盯上猎物的猎人的声音。

「那个呢，鲁尔。」

以猎人人生一样的心境，训诫过去的头领。

「这种事，我觉得还是尽量不要比较好。」

「这种是指甚么了？」

「连跟工作无关的时候，都对自己撒谎。」

说完，鲁尔瞬间倒吸了一口气。

「既不是完美的谎言。话虽如此，也不是纯粹的真心……在谎言中掺杂真实，在真心中掺杂虚伪，一直这么做时，结果有时候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吧？」

这是在猎人人生时也告诉过他的话。

鲁尔举止飘忽，乍一看会觉得随波逐流。同伴们笑著说这是鲁尔的一套轻薄，但在莉榭看来，有时却未必如此。

明明很痛很辛酸，却若无其事地笑。

明明想要表现出动真火，却好像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

（一定，会和当时一样，用『才没那么一回事喔』来搪塞过去吧……）

想像著这样的鲁尔，莉榭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但是，他的反应，和第五次人生中看到的完全不同。

「……真心啦。」

鲁尔眯起眼睛，小声地说。

「如果一旦被看穿，你不觉得一切都完了吗？」

听到这句话，莉榭不由得眨了眨眼。

本想像这样的对话，根本不会传到鲁尔的耳里。但是，出乎意料地真挚的声音，在莉榭的耳边回响。

「被别人知道我的全部，反而更加害怕喔。……比起自己的真心变得乱七八糟，更加可怕。」

这句话，对这次人生的鲁尔来说，是因为现在的莉榭是外人才会说出口吧？

「你不也这么认为吗？」

莉榭接下那带著空虚的声音，开口说道。

「不。」

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海边看到的阿诺特的侧脸。

「把全部都说出来……希望这个人知道自己的秘密，也会有这样想的人的。」

「可是，你也说不出口。这么说，你都知道说真话会对我不利了吧？可你却只骂我，好过分啊。」

红色的眼睛盯著莉榭，像是在窥探甚么。

「对你来说，和卡尔海因皇太子的婚姻到底是甚么？」

莉榭不由得眨了眨眼。

「说到底，在所谓的政治婚姻，女孩子是怎样的心情呢？果然会梦想在仪式途中，旧情人出现把自己抢走吗？」

「……你问这个干甚么了？」

「真是迟钝啊。」

鲁尔那张甜美精致的脸庞上浮现出笑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

「我在想，如果你不想和那个皇太子结婚的话，我就把你掳走吧。」

「……」

莉榭发自内心地惊呆了，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被人听到，这发言真的可能发展成外交问题。虽然双臂因为一直全力回推鲁尔的肩膀而发麻了，但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抬头看著他。

「我不是说了，最好别再演那种戏吗？」

「我真的很担心哦？为了政治目的而结婚，怎么想都不会让新娘子幸福。」

对于这句话，莉榭明确地反驳道。

「我一次也没有祈求过那人能让我幸福。」

鲁尔的脸上隐约浮现出扭曲的笑容。

「……哦？」

「因为我的幸福方式，是我自己创造的。即使和那人结婚，会有甚么样的灾难降临，我也不会因此而变得不幸。」

即使被卷入大战争。即使因此而死掉也好。

就像其他所有的人生一样，在这次作为『皇太子妃』的人生，也不会有『早知道不选这条路就好了』这样的想法。

如果能无怨无悔地迎来死期，那无疑是个幸福的人生。

「虽然我还不知道这桩婚事对我来说有甚么意义，但我已经决定了，就算他解除婚约，我也不会离开他。」

所以，她根本不希望被人掳走。

「我要成为那人的新娘。──我已经选择了，如何度过这一生啊。」

带著这样的意志瞪了鲁尔一眼，鲁尔忽然露出了笑容。

那不是鲁尔至今的脸，而是他扮演的「卡迪斯」的笑法。

那一瞬间，她察觉到有第三者的气息正在靠近。

之所以迄今为止都没注意到，是因为鲁尔巧妙地吸引了莉榭的意识，作出了妨碍的缘故。

「阿诺特殿下……」

喊著出现的人的名字，莉榭皱起了眉头。

现在的莉榭，被鲁尔压在了墙上。

那只手用力抓著自己肩膀，近距离地窥视著自己的脸，距离实在太近了。

「……」

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鲁尔。

那一瞬间，那里绷紧起来的气氛，让莉榭的后背汗毛直竖。

阿诺特的表情里，全无任何强烈的感情。只是，用他那冷漠的目光，转向了鲁尔。

「放开。」

「……」

说出来的话虽短，却感觉耳膜一阵发麻。

连莉榭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直接承受的鲁尔，想必感受到了更大的威慑吧。

「真是万分抱歉，阿诺特殿下。」

一瞬间，鲁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露出了和稳的笑容。

「让你看到了无从抵赖的场面呢。」

「……卡迪斯殿下！」

听到这番反而会引起误会的发言，莉榭皱起了眉头。

「不好意思，因为你的未婚妻，漂亮得让人目眩。」

（真的，到底在想甚么了……！？）

他到底有没有，现在的自己在扮演西格威尔国第一王子卡迪斯的自觉了？

不管何时都会完美饰演好对象的鲁尔，作出了卡迪斯绝不可能做的言行。虽然对此感到混乱，同时加重手上一直推开鲁尔的力度。

「你没听见吗？」

阿诺特悠然行走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阿诺特以完全不想理会鲁尔的挑衅的表情向这边走来。乍看之下，行为和平时没甚么两样。

可是，他双眸的冰寒，声音里充满杀气的冷峻，支配著那里的气氛。

「我命令你离开我妻子。」

「──……」

鲁尔可能会被杀。

对于几近反射性地感受到的重压，感到焦躁。鲁尔耸了耸肩，然后把手轻轻从莉榭身上移开。

阿诺特抓住莉榭被释放的手臂，把她拉了过去。

虽然是非常温柔的拉法，但也有著不容分说的力度。阿诺特盯著莉榭的脸，像是把鲁尔之前按住的肩膀裹起来，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有受伤吗？」

「没、没有。」

「还有哪里被摸了？」

「只是用手捂住了嘴而已，其他都没有……」

漂亮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但是，阿诺特这时候似乎在忍耐甚么。

「……除此之外，还有甚么令你不快吗？」

莉榭立刻点头。看到这样，阿诺特慢慢地低下了头。

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但还是让人感到一种刺痛的压迫感。然而，阿诺特连看都不看鲁尔一眼。

「我送你回房间，走吧。」

想要拉起莉榭的手时，阿诺特背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是伪装成卡迪斯的鲁尔的声音。

「你，真的是发自内心地爱惜你的未婚妻吗？」

这句话，似乎故意地刺激阿诺特。

「如果我是你的话……为了向我这个掠夺者夸耀，我一定会在这里亲吻莉榭姑娘吧。」

「卡迪斯殿下，开玩笑请到此为此吧──」

「又或者，当场在这里砍了我。关于阿诺特殿下是冷酷的皇太子殿下的传闻，似乎只是信口雌黄呢。」

鲁尔显然是在挑衅。不明白他为甚么要这么做，莉榭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可是，阿诺特的表情很平静。

「……原来如此呢。」

不仅如此，他还露出了从容的笑容，低头俯视著鲁尔。

「看来，『你』来到这个国家，违背了你主人的意愿。」

显露出惊讶的，不是鲁尔，而是莉榭。

至于鲁尔，他脸上流露出稀奇的表情。虽然无法看穿他的内心，但对他来说想必是意料之外的事态。

「这是，甚么意思呢？」

「你只不过是饰演卡迪斯·塞缪尔·奥法隆的第三者。你该不会以为我没察觉到吧？」

鲁尔的变装被识破了。

这样的场面，包括猎人人生在内还是第一次见到。莉榭说不出话来，抬头看著站在旁边的阿诺特。

鲁尔一脸困惑地开口道。

「阿诺特大人，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甚么……」

「模仿其他人时的动作，稍微看一眼就能知道了。因为无意识的动作和有意识的动作，身体的使用方法完全不同。」

阿诺特平静地说出这番不得了的话，望著鲁尔。

「你的声音也是。因为刻意改变声带的震动方式，所以发声有轻微的扭曲。──真是刺耳至极。」

「呵呵！」

鲁尔本来的笑声，听起来也有些乾涩。

「……你是怪物吗？」

他的表情中，夹杂著些许的畏惧。

鲁尔耸了耸肩，开心地说。

「明明都知道了，为甚么放著我不管？……啊，是为了试探西格威尔的真正意图吗？」

「我也没必要特意回答呢。要走啰，莉榭。」

「吶，既然是那么重要的人，就不要搞甚么政治结婚，放她自由不是更好吗？」

即使声音刺向了后背，莉榭也不愿自己的自由被擅自决定。

「那样的话，未婚妻大人也会感谢你的。」

「啊，鲁尔！我……」

就在她回过头想要反驳的时候，阿诺特抢先说了。

「──就算她会因为这桩婚姻多么恨我也好。」

阿诺特抓住莉榭的手腕，回过头来瞪著鲁尔。

「我也不打算让她逃走……绝对会娶她为妻。」

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锐利目光贯穿了鲁尔的全身。

（……为甚么）

感到一种悲伤的心情，从阵阵刺痛的心脏旁边渗出来。莉榭想要遏止它，闭上了嘴。

鲁尔一边扭曲著笑容，一边再次挑衅阿诺特。

「真过份啦，明明都知道会让她不幸，还硬要娶她做你的太太吗？」

「没错。……莉榭。」

这一次，阿诺特拉著莉榭的手开始往前走。

虽然想编织甚么话语，却好像全然不成形。莉榭低著头，在阿诺德的牵引下，慢慢地向前走。

（左胸果然紧紧作痛……）

因为心痛似的疼痛，连呼吸都很辛苦。

阿诺特也闭著嘴，一言不发。他爬完四楼的楼梯，站在两人的房间前时，回过头来。

「抱歉了。」

一直拘束著莉榭手腕的手，缓缓松开。

没想到，他就像给莉榭戴上戒指一样，拉起她的手看著它。

「有点抓得太紧了呢。」

「……」

「疼吗？」

默默地摇了摇头。

虽然阿诺特道了歉，但他的抓法决计不算粗暴。尽管是用强烈的意志拉住了她的手，但既没有让莉榭的骨头嘎吱嘎吱作响，也没有留下红印。

莉榭感到痛的，并不是被抓住的手腕。

「为甚么，要说那种话呢？」

询问的声音中，也渗透著悲伤的心情。

「……放心吧。」

阿诺特用平静的声音那么说著，把手伸向莉榭的脸颊。

「虽说不会让你逃走，我也不打算束缚你的一切。」

由于深深低下头的关系，莉榭的侧发垂在脸颊上。阿诺特像是在梳理它似地，用非常温柔的动作轻轻抚摸。

「从今以后，无论你想要甚么，只要说出来就行了。只要能实现，我发誓全都会为你实现。」

可是，莉榭所说的『那种话』，并非阿诺特刚说的部分。

「你说，你打算通过这次婚姻让我憎恨你。」

「啊，是啊。」

一边明确地肯定，一边把珊瑚色的头发挂在耳边。

「要嫁给我，你害怕了吗？」

「……」

简直就如哄小孩子一样。

无论从眼神、声音，还是触摸的方式，都能感受到关怀莉榭的温度。莉榭就像个孩子似的，不情不愿地摇头后，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阿诺特的手背上。因为不想抬起脸，所以只是抬眼看著阿诺特。

「……殿下你这笨蛋……」

「──……」

阿诺特听了莉榭的话，瞠目结舌。

「笨蛋。……讨厌。」

用小之又小的声音，表示抗议。

「被那样温柔对待，我讨厌……」

阿诺特有时很坏心眼。

为了隐藏自己的真正想法，会故意说些像是要拋弃她的话。可是，现在的阿诺特却担心莉榭。

也就是说，他真的打从心底觉得，莉榭可能害怕这桩婚事。

「我，对于要嫁给你，当然不会感到害怕。」

虽然不想瞪著阿诺特，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自己的表情恐怕会更加不堪。

所以，莉榭一边紧紧皱起眉头，一边抬著眼继续说。

「而且。」

把自己那抚摸著阿诺特手背的手，加强力度。

「接受这桩婚姻，是我自己决定的。」

就像把他的手压在自己脸颊上一样。

纵然很想就这样把整只裹住，但那男性的大手掌，单是从上用手指缠起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无论发生甚么事，我都不会恨你……我不需要甚么『不管你多恨我』这样的话。」

「……莉榭。」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喊，胸口深处的疼痛变得更加强烈。

她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那只漂亮结实的手上。

不想被看到脸，但同样也不想放开这只手，无法顺利整理好情绪。

「对这桩婚姻。」

尽管害怕说出口，但却不知道为甚么会害怕。

强忍著恐惧，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直直地盯著阿诺特。

「你对我感到内疚吗？」

「……」

于是，阿诺特垂下了头。

那长长的睫毛的影子，映在他的眼睛里。总是闪烁著锐利光芒的双眸，此时显得有些迷茫。

「我，在那时候。」

阿诺特平静地说。

「为了娶你为妻，我甚么都做了吧。」

「……」

大概是指在见面之后，求婚的时候。

（明明只是两个月前的事，却彷佛是很久远之前的事……）

这对阿诺特来说，或许也是一样的。

他以比平时更柔和的声音平静地说。

「我是请求的一方，而你则是审判的一方。」

阿诺特的大拇指，缓缓地抚摸莉榭的脸颊。

「从那一刻，我和你已经不是对等了……你明白吗？」

「……」

才没这么一回事──她摇了摇头。就算他像是在哄著拿他没办法的小孩子，莉榭也不可能会服从。

「我呢。」

莉榭带著痛苦的心，用颤动的声音反驳道。

「我许下了几多任性的话，也希望能实现你多少的愿望。」

不想只老是被施予，也想要给出同样的回报。

「如果是国家之间缔结的婚姻，那双方应该都有所获益才对吧？可是，在这桩婚姻中，我都总是受到施予。如果说这是政治婚姻，那就未免太扭曲了。」

拉起阿诺特抚摸脸颊的手，慢慢地将手指缠在一起。

「你送赠我所祈求的东西。」

这么说著，左胸还是很难受。

「……我也是，很想送你很多很多……」

明明心情应该很想哭，却一点儿也不想哭。

无处可去的哀伤，在心中渐渐融化。随著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变得越来越热。

「所以，求求你了。」

莉榭怀著热切的祈望，一心一意地看著蓝色的眼睛。

「阿诺特殿下……」

「……」

一提到他的名字，心里就觉得非常寂寞。

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她从未以这样的心情呼唤过任何人。

几乎像在祈祷一般，轻轻地吐了口气。

「莉榭。」

阿诺特的视线没有从莉榭身上移开。

然后，果然还是用温柔的声音说。

「我要娶你，不是甚么政治婚姻。」

「──……」

弯下身子的阿诺特，将嘴唇凑近莉榭的耳边。

近得耳朵要被亲吻一样的距离，让她感到痒痒，屏住气息。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震动了莉榭的耳膜。

「所以，我不会向你要求甚么，就算你这么央求我也好。」

「……！！」

那一瞬间，胸口深处格外疼痛。

阿诺特放开莉榭，视线直视著她，笑了笑。

他眼里亮著昏暗的光，带著自嘲的笑容。他就那样子，模仿莉榭刚才说过的话。

「……『讨厌』吗？」

阿诺特的拇指，轻轻地扫过莉榭的嘴唇。

犹如想让莉榭编织出『那句话』一样，用微弱的力量按住嘴唇表面。

听到他说甚么「甚么都不想要」之类的话，当然会非常讨厌了。所以才察觉到，明明想要点头，自己却做不到。

无所依靠、无计可施了。

（殿下总是为了隐藏自己的想法，而故意做出坏心眼的事情。）

这一点，莉榭早已经知道了。

正因为如此，比起伪恶的说话，她更相信行为的诚实。但是，从阿诺特刚才说的话中，她确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真心。

（对我『无所期望』的心，是出自殿下的温柔，这点我很清楚……）

正因为如此，比起平时的坏心眼，这种温柔更让人痛苦。

『──就算因为这桩婚姻、多么恨我也好。』

阿诺特发自内心地认为，被莉榭憎恨也在所不惜。

（他说过当妻子用不著甚么觉悟……）

连以前说过的话都想起了，感觉视野一下子歪歪斜斜了。

（……不行）

不想再露出一副不中用的样子了。

话虽如此，也不想放弃对话。莉榭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一边低著头，手轻轻地动起来。

「………………」

慢慢地，手举到脸旁。

「……这只手，是怎么了？」

阿诺特惊讶的声音从上传来，她为了发言做了个深呼吸。

「对不起，阿诺特殿下。」

虽然明知道接下来要做的，是非常不妙的事。

但是，如果就此中断讨论，就只会原地绕圈。

不想逃避。即使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莉榭还是决定开始。

「恕我冒昧。」

所以，她抬头看著阿诺特开口。

「……从现在开始，我宣布『第一次夫妻吵架』……！ ！」

「……」

阿诺特停顿了几秒钟，表情就像在看著从未见过的东西，回问道。

「你刚才说甚么？」

「所以我说，是第一次夫妻吵架！」

虽然实际上还不是夫妻，也没有其他合适的叫法了吧。

莉榭带著悲伤的心情，但还是鼓起勇气，凝望著自己的未婚夫。

第四卷 第四章

那天晚上。莉榭敲了敲阿诺特的执务室，把一个篮子递到走出房间的奥利佛面前。

「──奥利佛大人，请把这个交给阿诺特殿下。」

「呃，莉榭，这到底是……」

奥利佛虽然微笑著，但他的样子明显有些困惑。他好像已经从应该在执务室里的阿诺特那里，听说了大概的情况。

莉榭微微地板起脸，说明篮子里有甚么东西。

「我为阿诺特殿下做了宵夜用的三明治。」

「宵夜……」

奥利佛带著困惑的笑容，轻轻歪著头。

「……也许是我多事，但你俩现在应该正在吵架对吧……？」

「嗯，你说得没错。」

她用力点了点头，回顾过去的几个小时。

尽管傍晚时宣布要和阿诺特夫妻吵架，可是莉榭却一筹莫展。

因为都不知道夫妻吵架时，应该要做些甚么。

就是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翻出过去的记忆，也想不出有参考价值的夫妻吵架。

（虽然团长被赶出家门，但我又不想对阿诺特殿下这么做。『我要回娘家』的话，我的娘家也太远了啊。虽然也见过『把丈夫的衬衫全部翻转收起来』，但又不能妨碍早上的工作，再说，遭殃的人也是奥利佛大人……）

想了又想，于是晚饭时混在侍女堆一起吃饭，一味反覆思量。

侍女当然都很困惑，但当莉榭解释说「我和阿诺特殿下吵架了」时，她们都露出了看穿一切的表情。而最后想到的，就是这个战术。

「里面的三明治，面包的部分用酱汁写了坏话。」

「……面包。用酱汁。写坏话。」

「是的，写著殿下你这笨蛋这句话！」

这样的话，就可以挺起胸膛说绝对是夫妻吵架。虽然想说的内容还有很多，但用酱汁写起来会很麻烦，而这样子就能充分表达莉榭的意见了吧。

「呃……」

奥利佛露出微妙的表情，接著像是在掩饰甚么似地清了清嗓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露出尴尬的笑容，问道。

「也就是说……莉榭大人是为了和我的主君吵架，才特意做菜的吗？」

「……」

莉榭微微噘起嘴，低著头解释道。

「即使是我做的宵夜，如果只是夹点食材的话，应该不会发生大事故才对……」

「嗯……嗯……」

奥利佛右手捂著嘴，肩膀微微颤抖。

「奥利佛大人？」

「不，失礼了。我的主君也说过，今天公务要干到很晚，所以这份宵夜一定会很高兴吧。」

（酱汁上明明写了坏话……！ ！）

不禁良心作痛，露出沮丧的表情。

比起不擅长做菜的莉榭做的，明明希望他能吃到更美味的东西，但现在正在吵架。正要这么说服自己时，奥利佛开口了。

「对了，这次夫妻吵架，我的主君是怎么说的？」

「……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缓缓垂下眼睛，抚摸著莉榭的头。

之后，他立刻转身回到办公室。不过莉榭并没说出被抚摸一事。

奥利佛用手托著下巴，好像理解了似地喃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哦，请别介意。那你今天大概几点会回房间，我要再考虑一下安排。」

随从的工作很多。这次的夫妻吵架，可能也会影响到奥利佛。

「对不起，因为我的任性，给奥利佛大人添麻烦了。」

「没这回事。这次不是单纯的『吵架』，而是『夫妻吵架』对吧？这样的话，应该没甚么问题吧。」

虽然不知道是甚么道理，但奥利佛似乎是真心这么说的。

莉榭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关上的门。

察觉到这一点的奥利佛问道。

「你在意我主君的情况吗？」

「……是的。」

「那么，我偏保密好了。」

「！！」

看到受到打击的莉榭，奥利佛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请放心。为了保持夫妻吵架的公平，莉榭大人的情况我也会保持沉默。……看，莉榭大人，好像有人来接你了啰。」

莉榭知道她的侍女们正待在奥利佛所指示的前方。

她们手里拿著莉榭预备好的行李，正窥伺著这边的情况。

「嗯……那么，我告辞了。」

「好的，谢谢你带了宵夜。」

奥利佛向她行了一礼，在他的目送下，莉榭走到侍女那里。在远处等待著的她们，担心地看著莉榭。

莉榭一边向她们道歉，一边一起走向哈丽特的房间。

然后接过侍女拿著的行李，向她们道谢后，便让侍女们回去了。

走廊上只剩自己一个人，莉榭暂时忘掉和阿诺特的『夫妻吵架』，敲了敲门。

从里面探出头来的，是艾尔丝。

「久候大驾了，莉榭大人……！」

艾尔丝从一个小时前开始，就一直待在哈丽特的房间里。

本想向她打听情况，却发现根本用不著问。艾尔丝抬头望著莉榭，脸上满是焦急的表情，彷佛在说『快点看看』。

看到房间中央的那一瞬间，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

「哇……！」

站在那里的，不正是穿著可爱睡衣的哈丽特吗？

「欢、欢迎光临，莉榭大人……」

哈丽特站在长椅前，扭扭捏捏地摆弄著衣袖，挺直了身子。长度约到小腿肚，淡淡薄荷色的睡裙，与她的金发和眼睛相映成彰。

从胸部下面的刀背缝轻飘飘地展开，既可爱又合身，而且刘海还编得很松。

也就是说能看得见脸。对于能够和真正的卡迪斯一样，凝视到她那对橄榄色的眼睛，令莉榭从心底雀跃不已。

「哈丽特大人，非常漂亮啊！」

「啊，才、才没那……不，那个。」

也许是出于条件反射，哈丽特马上用双手遮住了眼睛。

但是，马上又怯生生地松开手，向莉榭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把艾尔丝小姐、借给我了。而且，还借了莉榭大人很多礼服和包包……」

「关于这个，请也不要在意。为了明天以后的购物，缩窄想要的东西的范围会比较开心！」

贵宾室的长椅上堆满了礼服。

虽然是这次旅行带来的，但这趟旅程并不会全都穿上。好不容易用马车运来的，与其穿都不穿就带回去的话，还不如在这里让哈丽特试穿一下。

「比起这个，哈丽特大人，事不宜迟……」

莉榭看向艾尔丝抱著的行李。

那个行李，是一个大铁锅。莉榭笑眯眯地把接过的铁锅放在桌上。然后，从里面取出热热的毛巾。

这个就是刚才一边做三明治，一边在厨房准备，看准温度后端上来的东西的真面目。

「哈丽特大人，请躺在这边的长椅上。」

「噫诶！？呃可可是，在莉榭大人面前……」

「请到这边来。来，坐好，仰面朝天，双手抱在肚子上……」

利落地将患者翻身的技术，是在药师时代学会的。她一边拜托艾尔丝在走廊里等著，一边把热呼呼的毛巾，放到躺在长椅上的哈丽特的眼皮上。

「噫……？」

哈丽特似乎对这种感觉感到困惑。

「不、不知怎的，有种不可思议的香味……」

「里面包著药草，用蒸汽把毛巾连同药草一块儿加热。这种药草可以缓解肌肉的酸痛，在加热后效果更佳。」

「肌、肌肉……是指眼睛附近的、这种意思吗？」

用这个方法的话，在皮肤吸收药效的同时，毛巾的热量也能暖和肌肉本身。因为毛巾的布料很薄，药草的成分应该会慢慢渗透出来才对。

「只要缓解了眼角的紧绷，单是这样就会轻松很多。」

而且，对于哈丽特在意的「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的坏习惯」，估计也会有一定的效果。

「呼哇……」

哈丽特漏出声音，彷佛要融化在那惬意之中。

莉榭一边轻笑，一边完成另一种调合药。

「心情有放松了吗？」

「很、很舒服……」

「太好了。我会把药草的种类和配方剂量都记下来。」

在药瓶中调药的声音，在房间里咔嗒咔嗒地响个不停。

哈丽特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请问，莉榭大人，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是的，不管甚么也可以！从药草的种植方法到毛巾的加热方法，只要我能答得上的！」

「……你和未婚夫之间，发生甚么事了吗？」

「………………」

贵宾室变得渺无声息。

过了一拍，哈丽特才慌慌张张地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说了这么失礼的事……！」

「哪、哪里！！没事，没事的！竟然让客人感觉出来，真是非常抱歉！ ！」

安抚想要坐起身的哈丽特，让她再次躺在长椅上。莉榭下意识地低下头后，消沉地开口道。

「夫妻吵架了。」

「夫妻、吵架……」

「因为我生了他的气。所以，才跟他耍任性。」

一边用玻璃棒不停地搅拌药液，一边小声说道。

「其实，也没吵成架。」

那声音比想像中更孤寂。

「因为我希望和他作夫妻吵架，他就像往常一样答应了而已。那个人，一定不会和我『吵架』的……」

说出了近乎独白的话之后，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只会让人困惑吧。正要转换话题的瞬间，哈丽特开口了。

「难不成，你很寂寞吗？」

左胸深处隐隐作痛。

「不是这、」

想要否定，却发现自己全然做不到。

哈丽特轻轻拿起毛巾，徐徐起身，跟面对面的莉榭这么说。

「莉榭大人，生了未婚夫的气吗？」

莉榭掂量了自己的情绪，摇了摇头。

在她心中翻滚的，不是明确的愤怒。

对阿诺特抱著，是更加稚嫩的感情。而且，也有正在向他撒娇的自觉。

「我，只是在闹别扭吧。」

意识到这一点后，苦笑起来。

「就像哈丽特大人说的那样，我好像很寂寞。也许没法为那个人做点甚么，因而感到自己很不中用。……胸口深处紧紧揪住，很难受，还隐隐作痛……」

莉榭把手放在自己的左胸上，微微皱起眉头。

「──明明要是我做得来，甚么都会为他实现的。」

然而，却没法传递到。明确地拒绝了的不是旁人，而正正就是阿诺特本人。

「莉榭大人……如、如果我太多嘴的话，那真的很抱歉。也许我说的话非常离谱。不过，这个、那个……」

她那认真的橄榄色瞳孔，以前所未有的强烈目光看著莉榭。

「──单是听到你这句话，应该就有一种得到了许多赠与的感觉才对。」

听到她的话，莉榭瞪圆了眼睛。

哈丽特一瞬间，像是毫无自信地低下头，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来。

「假如，我。如果，能从自己身边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假若，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会说出这样的话的同伴的话！」

哈丽特双手紧紧地叠在胸前。

「我觉得单是这样就够幸福了……！」

被这么一说，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即使甚么也做不了。……只要告诉他我甚么都愿意做就行了。）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

（也就是说，这也能帮到阿诺特殿下的忙，吗……？）

虽然没有这样的自信，但还是想起了一件事。

那就是，阿诺特也向莉榭作出了同样的承诺。

（他说过『我发誓只要我办得来，甚么都会为你达成。』）

阿诺特那句话，是在求婚之后所告知的。

「……谢谢你，哈丽特大人。」

莉榭突然眯起眼睛，对微微颤抖的哈丽特微笑。

「多亏哈丽特大人的话，让我再次感到，我还是想要面对他。你的关心，让我非常高兴。」

「不、不……」

哈丽特慌张地摇了摇头，像是在鼓舞自己似的做了个深呼吸。

「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沃特陛下、和自己的未婚夫吵架。」

哈丽特一边游移著视线，一边拚命地挑选词汇，继续说道。

「说到底，本来就不可能允许我这样做！我、我能做的，就是像人偶一样，当个装饰的王妃，默不作声听话……」

「哈丽特大人，这……」

「与生俱来的东西，我想是改变不了的。生为公主也是、派不上用场也是、长相被未婚夫讨厌也是……！都、都是因为我不好，对不起。是我出生了不好，我一直在想这么……可是……我察觉到了！」」

哈丽特凝望莉榭的眼睛里，栖宿著一道微弱的光芒。

「也许在别人看来，只是一点点而已。可……可能别人会说，只是化了妆，穿了漂亮的裙子，编了刘海而已。可是，对我来说，并不是这样的。」

在低下头时，因为长长的刘海遮住脸而看不见的那道光，在她的泪眼里晃来晃去。

「现在我可以照镜子了。在洗完澡换衣服时，我兴奋得难以置信。至今和我保持距离的侍女，今天就和我说了很多话。光是这样，我就觉得一切都变了。」

哈丽特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地看著莉榭，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莉榭。

「我本以为，与生俱来的东西是无可改变的。……然而，说不定，可能也能作出小小的改变。对我来说，这正是非常巨大的变化，是莉榭大人改变我的……会这么想，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所以，」她用微弱的声线接续道。

「莉榭大人的说话，一定也能传达给你的未婚夫……绝对。」

「……！」

就在莉榭屏住呼吸的瞬间，哈丽特突然用双手捂住了脸。

「啊啊呀，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好难为情……！ ！」

「哈、哈丽特大人？ ！」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晚上，我一定会在床上想起这件事而睡不著的呜呜呜！ ！」

「冷、冷静一点，没事的！ ！」

莉榭一边安抚坐在长椅上的她，脸颊一边放松下来。

对哈丽特来说，刚才说的话，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吧。

但是为了鼓励莉榭，她还是拼命地告诉自己。

「谢谢你，哈丽特大人。能和你当上朋友真是太好了。」

「朋、朋友……」

她那双橄榄色的眼睛抬头望著莉榭，脸上的表情越发想要哭出来。

（哈丽特大人想要改变。……可是）

脑海中掠过的，是即将到来的未来。

（既不知道此人被处刑的原因在哪里。也看不懂鲁尔的目的……）

「……打扰了，莉榭大人。」

「艾尔丝。」

敲门后，门打开了，她和哈丽特一起回头。

艾尔丝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悄悄地看了看自己的背后。

站在那里的，是几位身穿白色军服的女骑士。

（……不是西格威尔国，而是法布拉尼亚的骑士。）

「各、各位……！那个，这是……」

「这令人困扰啊，哈丽特大人。国王陛下应该说过，当兄长或侍女以外的人在你身边时，要让我们护卫骑士待在一旁才对。」

三个骑士直接进入房间。

虽然还没有到杀气腾腾的程度，但室内顿时充满了戒备的气息。哈丽特慌慌张张地用力摇头。

「可是，在这里的只有莉榭大人……！」

「不管对方是甚么人，都没有关系。」

「没事的喔，哈丽特大人。」

莉榭微微一笑，盖上正在配制的药瓶。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睡觉前请把瓶子里的药液涂在眼睑上。礼服和包包恐怕会碍事，我先收起来吧。」

「啊！那、那么，至少让我来帮忙……！」

哈丽特站起来，开始慌乱地把放在好几处的礼服和包包收起来。

莉榭受过她的好意，和艾尔丝一起抱起礼服和包包。

「哈丽特大人，晚安。各位护卫，这么晚前来打扰，实在抱歉。」

「莉、莉谢大人……那个，真的，非常感谢！」

「要道谢的人，应该是我。」

因为得到她的鼓励，夫妻吵架好像也有了眉目。

哈丽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然后深深鞠躬。

「晚……晚安了，莉榭大人。」

「好的，明天见。」

虽然很想挥手，但莉榭现在抱著很多衣服。

在哈丽特的目送下，开始沿著走廊走。

「重吗，艾尔丝？」

「是的，没问题！莉榭大人，没事吧？」

「嗯，今天已经很晚了，先把衣服搬到衣帽间去，明天再收拾礼服吧。」

一边这样交谈著，一边下了楼。

「──……」

没有注意到站在走廊上的哈丽特，眯起双眼，盯著莉榭的后背。

＊　＊　＊

把礼服和包包放在衣帽间里，和艾尔丝分手后，莉榭回到卧室，呼了一口气。

（……阿诺特殿下还在公务中呢。）

双人用的房间里，充斥著单独一人的沉默。结果，不知不觉间想起了多余的事情。

（幽灵……）

慌忙点著房间里的灯，把室内照亮了之后，急忙钻进床上。

把被子盖到头上，试图逃避海浪声，但心中仍旧不安。

「……」

莉榭轻轻坐起来，从自己的床上下来，盖著被子移动。

然后走向窗边。

换言之，就是阿诺特昨天睡过的那张床，一下子沉到了那里。

被子、床单、枕头，今天早上莉榭都换了新的。昨天阿诺特用过的东西，没留在这卧室里。

尽管如此，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被阿诺特的气息所包围，莉榭松了一口气。

（殿下一定不会回到这个房间的啊。）

一边想著这些，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明在面包上写了坏话。还想要他和我一起睡，我真是任性……）

但是，吐出一口大气。

（他是不是太勉强了？）

后悔不已，心想早知至少应该问问奥利佛他的身体状况如何。

（白天又被雨淋到了，还浸到海水里。就算说有锻炼过身体，但每天工作到很晚的话，体力也会不断消耗……）

纵使抱著担忧的心情，却慢慢地思考不过来。莉榭也一样，在白天时消耗了体力。

「殿下……」

明明阿诺特不可能回来，却在心里的某个角落等著。一边掩饰这种心情，莉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莉榭醒过来，大概是几个小时之后吧。

「……甚么时候睡著了呢……」

睁开眼睛，就知道现在是深夜。

眨了好几下眼睛，打算再次入睡的时候，才发现旁边有道气息。

阿诺特在莉榭身旁，静静地睡著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下子醒了过来。

（为、为甚么！？为什么，阿诺特殿下会在这里……！）

慌忙坐起上半身，俯视正仰卧闭上眼睛的阿诺特。

（而且，还和我睡同一张床……）

难不成，是因为莉榭占用了他的床吗？

阿诺特好像是在工作结束后回到这个房间，也许是看到莉榭睡著了而感到为难。

虽然不知道为甚么没使用另一张床，但却因为他就在自己身旁并排睡著这件事实而动摇了。

（总之，得小心别弄醒殿下。）

也许是因为莉榭占据了中央位置，阿诺特睡在床的一端。莉榭担心会不会太狭窄了，一点一点地移离阿诺特。

（……明明还以为今天他不会回这房间呢。）

从窗户射入的月光，穿透了夏天用的窗帘。

月光淡淡地映照著寝室，在阿诺特白皙的脸颊上，清晰地投下了睫毛的阴影。

（因为我害怕幽灵，所以才回这房间吗？）

这想法恐怕没错吧。

他遵守了和莉榭一起睡觉这个诺言。莉榭的胸口猛地一紧，抱紧了被子。

（得回到自己床上才成……）

尽管心里明白，却怎么也动不了。

就像舍不得离开他一样，想一直凝望他的睡脸，被这样的心情所诱惑。就在这时，阿诺特漂亮的眉头一皱，表情微微地扭曲了。

难不成把他吵醒了吗？虽然吓了一跳，但看来并不是如此。

阿诺特的额头渗出了少许的汗。

在暗暗感到意外之后，重新想了想，这并没甚么好奇怪的。虽然他的造型美得像人偶一样，但他确实也是个人。

汗珠似乎明确地告知了这一点。

（一定是房间太热了吧。）

莉榭望向窗边。

靠海的窗户关上了。因为在独处一人的房间里，不敢打开窗户的缘故。

也许阿诺特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没打开窗户。但是，虽说是晚上，在七月这个季节，这种状态下应该难以入寐才对。

（哪怕是一小会儿，也得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为此，在这个关得严严实实的房间，必须要做点甚么才成。莉榭下定决心，打算下床站起来。

要走近窗边实在很害怕。在这之上，还要拉开窗帘就更加可怕了。因为即使稍微拉开一点点缝隙，感觉就会跟甚么东西对上眼了。

不巧的是，就在那一瞬间，窗外掠过一个小小的影子。

「！」

吓得肩膀缩了起来，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她抱著身旁黑色的剑，小心翼翼地提防窗外。

（不、不要紧。那个影子的移动方式，怎么看都是蝙蝠啊。）

从猎人人生的知识来看，这一点肯定没错吧。但即使心里明白，也无法抹去那万一的可能性。

（绝对不是幽灵，绝对……！）

莉榭对自己说。

屏住呼吸，用尽浑身的觉悟站起来，把手伸进窗帘的缝隙里。就这样子探向窗框，开锁后打开窗户。

（慢慢地，静静地，不要吵醒他。）

吹进来的海风，轻轻推开了窗帘。

莉榭松了一口气，急忙离开窗户。为了不发出声响，她飞快地坐到床上，把剑放回阿诺特的旁边。

（这样就没问题了……！窗子打开了，外面什么也没有，问题应该已经解决了！）

硬是当作成这样后，双手撑住床铺，缓缓起身。

小心别妨碍阿诺特安稳的睡眠，小心翼翼地窥视他的脸。

他的刘海被汗水粘住了，让莉榭变得很想帮他梳一下。可是，想要伸出的手却停了下来。

因为从阿诺特的嘴唇上，吐出了短短的吐气。

「……」

他的呼吸中，隐约透露著痛苦的声音。

柔和的海风轻抚渗出汗水的肌肤。然而，阿诺特的眉毛却越来越歪曲了。

额头冒汗，或许不是暑气所致的。

（……是在做梦……？）

当察觉到这一点时，再次把手伸向阿诺特。

如果是不好的梦，便想马上把他摇醒。

但若非如此的话，便希望他能多睡一会儿。在这种感情的夹缝中，犹豫自己能做些甚么。

然而，在下一瞬间。

「呀……」

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手腕被抓住，肩膀被按住，整个世界都反转了。纵然想要采取受身动作，却连动一根手指的机会都没有。

就这样仰面躺在床上，身体被从上压住。两只手腕被钉在了脸庞两侧，体重一下子施压到那里。

抬头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食肉兽般锐利的眼。

「……」

他那双如冰般寒冷的眼睛，直直地俯视莉榭。

但那只是一瞬间，阿诺特立刻睁大了眼睛。然后静静地垂下眼睛，彷佛在呼唤不在此间的东西一般，说出了犹如独白的话语。

「──……莉榭。」

那道声音，像是在确认甚么。

莉榭保持著被按倒在床，毫无抵抗的姿势，抬头看著阿诺特。

吐出闭住的气，放松身体，回应他道。

「是的……阿诺特，殿下。」

「……」

此时，阿诺特皱起眉头。

之后，慢慢弯下身子，就像笼罩著莉榭一样，轻轻地伏到床上。

「殿下？」

在莉榭的耳边，用嘶哑的声音如此低语。

「……对不起。」

「！」

耳膜在震荡，莉榭吓得身子都缩起来。

为了忍耐酥痒，身子微微扭了一下。可是因为被阿诺特抓住了，全身动弹不得。

「殿下，手。」

用困窘的视线，望向被阿诺特抓住的手腕。

在身体紧挨的状态下，就是想要恳求也很是吃力。

「放开，我的手……」

「……」

莉榭的请求，只隔了仅仅一秒左右。

「啊啊。」

阿诺特一字一句地编织著话语。

「……我知道。」

即使整个人被阿诺特覆盖著，莉榭也一点都没感到重。

恐怕是因为阿诺特顾虑，小心不压到她吧。他保持那个姿势，放开了莉榭的手腕。

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甚至让人产生了是不是不舍得放开的错觉。

明明被那么用力地抓住，手腕上却连一道痕迹都没有。莉榭茫然地望著自己依然白晢的手腕。

不久，阿诺特半支起身，两人的身体分开了。

莉榭确认之后，自己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用双膝跪起来，自由的双手毫不犹豫地向前伸去。

「！」

然后，紧紧抱住了阿诺特。

感觉就在身旁的阿诺特，似乎屏住了呼吸。多亏了阿诺特松开手，才能这样紧紧抱住他。

莉榭左手环住阿诺特的后背，右手扶著他的头，轻柔地抚摸他的黑发。

「你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吗？」

连自己都觉得像是在问小孩子似的。

但是，皆因有著一种确信的预感，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要这么做。就算说没礼貌也好、就算说大胆也好，都想拥抱阿诺特。

这道问题，应该会被阿诺特否定吧。

明明莉榭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一动不动被她抱著的阿诺特，视线稍微往下瞄一下，回答道。

「──……是以前的梦。」

阿诺特的手，绕到莉榭的背上。

「多亏了你，全部都消失了。」

他不是用抱回去的力度，而是用几近轻轻扶著的触碰方式。

可是，好像觉得可以这样做，于是莉榭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对不起，殿下。」

左手紧紧抱住阿诺特，右手轻轻抚摸他的后脑。

「大概是因为我在旁边，害你难以入寐吧。」

于是，阿诺特轻轻吐一口气，说道。

「这又不是甚么稀罕的事。」

之后，用温柔的声音告诉她。

「所以，也不是你的错。」

听到这句话，让她想起了前几天的事情。

到访大神殿，在那里受伤的时候，莉榭和阿诺特睡在同一张床上。后来，他告诉自己，那天没有做甚么奇怪的梦。

（对阿诺特殿下来说，可怕的『旧梦』。）

想起他讲述的过去，莉榭的心变得沉重起来。

（是很多兄弟，在殿下面前被杀死？）

光是想想就让人心痛的光景，阿诺特就亲眼目睹了。

（还是说，憎恨殿下的母亲……）

脖子上的伤，是阿诺特小时候受的伤。除了莉榭所知道的，一定还有很多过去吧。

（可是，我没法触及那里。）

房间里，回荡著平静的海浪声。

比起完全无声的房间，这个房间似乎更见安静。莉榭迅速抽身，凝视阿诺特。

近乎无表情的阿诺特的眼睛，直视著莉榭。

他那比平时更迷茫的眼睛，看起来既包含了很多思绪，又显得非常空虚。

深不见底的蓝色双眸，在穿透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下，显得淡淡地通透。

抬头望著那片蓝色，莉榭开口道。

「──……海。」

和刚才一样地，轻轻抚摸著阿诺特的头。

「玩得很开心呢。」

「……」

这句毫无脉络可言的话，在他耳里可能会觉得不可理解。

（现在的我能做的事情，真的很少。）

别说瞭解阿诺特的『梦』，就连深入其中，也没这份资格。

尽管如此，至少想牵著阿诺特的手，带他步离那个梦。

（如果对阿诺特殿下来说，那忌讳的记忆没能消失的话。）

哪怕是一点点也好，想用另一种的感情来抵消。

今后所做的梦，哪怕有一个是不可怕的就好了。以白天的海边为依仗，莉榭这样向他祈愿。

这时候，面无表情的阿诺特突然开口了。

「……想起那片沙滩的时候。」

莉榭歪著头，毫无表情的阿诺特便告诉她。

「我猜你可能会喜欢。」

「……！」

莉榭不禁眨了眨眼。

「虽然对我来说，不过是普通的景色就是了。……但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说那片海很美吧。」

阿诺特的声音很冷淡。

就像在编织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又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就算我自己也不明白也好。」

阿诺特的手，轻轻抚摸莉榭的脸颊。

「……如果从『你喜欢的东西』的角度来看，我好像多少能够理解。」

彷佛发生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莉榭眨了眨眼。

「因为你说想去，不过，那不是唯一的理由。」

白天莉榭问过的问题，在月光下被告知了答案。

「因为我感到了想让你看看，所以才带你去那片海。」

阿诺特曾经说过。

他没法对莉榭所珍视的东西，怀著同样的感受。

他说，萤火看起来就像战火，皇都的景色让人感到厌恶。

这样的他，却会想让莉榭去看海。

「──单是你能带我去，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用不由自主地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告诉他。

「真的，十分，非常。」

虽然找不到可以传达的语言，但为了传递出去，她拼命地寻找。

即使如此，最终还是无法传到，只是重复著稚拙的说话。

「……现在也，高兴得想哭……」

「……」

很想再次抱住面对面仰望的阿诺特。

可是，却被阻止了。因为在抱住他之前，阿诺特已经把莉榭搂在怀里。

「阿诺特殿下。」

莉榭当然很吃惊，但并没有把他推开。于是，阿诺特的手臂紧紧用力后，低下头，在莉榭耳边说出了这样的话。

「……在不自愿被推倒或抱紧的时候，要稍微抵抗一下啊。」

「……」

却反而不服输地回抱他，把手臂绕到阿诺特的背后。

「因为我相信，殿下不可能粗暴待我的。」

于是，阿诺特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你真的全盘相信我啊。」

「当然了喔。……虽然你说过，『没人会相信无形之物的实况』就是了。」

莉榭果然不这么认为。

「我害怕幽灵。即使幽灵没有形状，我也相信它存在，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真的害怕。」

虽然很难为情，但还是说出了只会向阿诺特倾诉的弱点。

然后，继续说道。

「就像前几天在德马纳圣王国看到的那样，对于隶属于克鲁什教的人们来说，他们的信仰也不会动摇吧？」

「……」

拥有受克鲁什教所崇拜的女神的血统的阿诺特，似乎在思考著甚么，陷入了沉默。

「而且，你想让我『看海』的心情，虽然没有形状，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一边犹如安抚似地轻抚他的头，一边轻轻对他说。

「我相信这份心情喔……而且，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多次告诉你，你的愿望，我也想为你实现。」

有时候，单是立下这样的誓言，就足以成为对方的支柱。

莉榭把哈丽特告诉她的话，直率地告诉了阿诺特。

「那样的话，总有一天你会相信吧？」

「……是说你吗？」

「不。」

就算不相信莉榭，也没关系。

比起这些，莉榭更希望阿诺特明白一点。

「阿诺特殿下自己，也可以向别人祈求甚么。」

「……」

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环绕莉榭的手臂的力量，稍微变强了。

「……我从来没有向谁，求过甚么。」

他那在耳边回响的声音，微微地沙哑。

「会想把手构不著的东西拉过来，想要留在手里的，你是唯一的一个。」

「……阿诺特殿下。」

左胸嘎吱嘎吱地疼得难受。

阿诺特完全不知道莉榭的心情，如此地低语道。

「当我的妻子吧。」

把嘴贴在莉榭的耳边，小声说。

「──除此之外，我现在甚么也不想要。」

「……」

痛苦得想哭，却拼命忍住。

紧紧抱住阿诺特的后背，莉榭总算开口了。

「你也太无欲无求了。」

于是，阿诺特突然露出自嘲的笑容。

「这不是向强行娶你的人说的话吧。」

他果然是这么想这段婚姻吗。莉榭心里不服，用有如小狗嗥叫般的心情抗议道。

「……最终接受这桩婚事的，毫无疑问是出自我的意志喔。」

然而，阿诺特却不理解。缓缓轻抚莉榭的头，像是在表示「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即使你不点头，我也会把你拿到手。」

被环在他双臂之中，莉榭侧耳听著。

「不管使用甚么手段。……就算你如何抗拒也好。」

莉榭眉头一皱，扭动身子，想要从阿诺特身上挪开。

可是，阿诺特没让她这么做。阿诺特抱著莉榭，一同轻轻侧躺到床上。

两人保持横卧的姿势，手腕的力度稍稍放轻了。莉榭抬起头，目不转睛凝望眼前的阿诺特。

「……夫妻吵架要继续。」

「诶？」

「因为阿诺特殿下是个糊涂虫。」

莉榭用满载著不服气的心情告知后，阿诺特忽然轻轻笑了。

「随你高兴。」

用手指把垂在莉榭脸頬的头发梳理，挂到她耳边。

莉榭因为酥痒而身子一缩，便被他以安抚般的声线说道。

「只要你愿意，我都会奉陪。」

果然，连真正的吵架都不愿。明明对此应该要感到不忿才对，但被他那暗带温柔的视线一射，就变得甚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快闭上眼睡觉吧。」

再次被他拥入怀里，后背被轻轻抚揉。

「……那个夫妻吵架甚么，留待明天再继续吧。」

总觉得心目中的夫妻吵架，不应是这么样的。然而没法宣之于口，只能带著不忿的心情，紧紧闭起了眼睛。

要顺利地来一场夫妻吵架，真的很难。

心里这么想著，一边思考要怎么样才能让阿诺特明白，莉榭又再一次沉入梦乡了。

＊　＊　＊

早上，当莉榭醒过来时，阿诺特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莉榭坐在床上，彷佛要确认这一点而茫然地眨了眨眼。慢悠悠地下了床，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候装扮。

换好裙子后，望向床边桌时，看到有几份文件放在那里。

是莉榭拜托阿诺特调查的某份兑换所的纪录。莉榭拿到手中，看了一遍后，呼的一声吐了一口气。

（得向阿诺特殿下道谢才成……）

正当如此想著的时候，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应该只有另一人，知道莉榭和阿诺特会使用这房间才对。打开门后，果然不出所料，看到奥利佛站在那里。

「早上好，莉榭大人。坦白说，我正被我的主君赶出执务室。」

当莉榭不可思议地歪著头时，奥利佛露出了清爽的苦笑。

「每当他想一个人集中精神处理公务的时候，都常常会这样的。好像是如果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的话，单是这样便觉得烦躁的样子。」

「哎呀。」

「因为现在都无所事事，所以便看看有没有甚么事能帮上莉榭大人。因为没法呼唤侍女，不知会否有甚么困扰呢？」

莉榭会跟阿诺特一起睡，全是害怕幽灵的缘故。为了不想被侍女察觉出来，就连自己身处这房间也保密了，而奥利佛顾虑到这一点吧。

虽然本想谢绝的，但莉榭忽然想起来了。

「那么，奥利佛大人。如果可以的话，请问能否帮忙搬运行李呢？」

昨天晚上，让哈丽特试穿戴的礼服和包包，都一古脑儿塞到衣帽间去。

因为想要轻轻洗一洗礼服，所以想拿到洗衣场去。由于也有一定的重量，要是有个男人的话会帮上很大的忙。

「下官乐意领命。早餐也正在准备了。」

「谢谢你。那么就拜托你了。」

和奥利佛一起走出房间，一同来到位于一楼的衣帽间。然后，在途中听到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莉榭大人……！」

「怎么了？艾尔丝」

从楼下爬上来的艾尔丝，看到莉榭后，摆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这、这么大清早，真的不好意思，有件事要报告给莉榭大人……！！」

「你脸色很差啊。不要紧，你可以慢慢来。」

赶到在楼梯中轻喘著气的艾尔丝那里，轻轻地催促道。

艾尔丝一边深呼吸，一边把手上的麻布袋递给莉榭。

「我刚刚在衣帽间，整理昨天的包包。然、然后，就发现这个了……」

解开麻袋的绳子，可以从开口处望到里面。看到那些光泽，莉榭不由得睁大双眼了。

「卡尔海因金币……？」

塞满整个袋子的黄金，正是雕上了鹫鸟图案的金币。

然后，麻袋的正中央，绣上了法布拉尼亚的国徽。任谁来看，都不会认为是莉榭的东西吧。

（这种东西，会混入我的包包的理由……）

莉榭在脑海中，瞬时整理出状况。

这个毫无疑问，是哈丽特的东西。恐怕就是法布拉尼亚国王交给她的卡尔海因金币吧。

而放进莉榭的包包的时间，肯定就是在昨日哈丽特的房间里。问题是这袋子，为甚么会跑进包包里。

（因为离开房间时太仓促，所以偶然混进去吗？……这不可能。）

包包都是全放在房间的长椅上。很难想像哈丽特会把装满金币的袋子掷过去。

「艾尔丝。你还记得这袋子是放进哪一个包包里吗？」

「是的，手挽是条幼细的链子，红色的……」

唤起昨夜的记忆，在脑里描绘出哈丽特的房间。红色的包包放在长椅的中央、跟其他包包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才对。

（……那个时候。）

法布拉尼亚的女性骑士来到，莉榭便马上离开房间了。

那时候，整理长椅中央的包包的人，不是艾尔丝，而是哈丽特。

（哈丽特大人，把金币袋子放入我的包包──……）

察觉到这一点，心底为著自己的不成熟而羞愧。

光提防骑士的举动，没能注意到哈丽特的行动。不过，即使知道是哈丽特干的，仍旧不能理解她要那么做的理由。

「怎么办了，莉榭大人……」

脸色苍白的艾尔丝，说出了莉榭正忧虑的事情。

「这样的话，可能会被误会偷了哈丽特大人的金币……！」

如此一来，肯定会发展成重大的国际问题。

一边在旁静观的奥利佛，抹去平日的微笑，呼喊莉榭。

「莉榭大人。请问可否告知个中详情呢？」

平时温和的奥利佛，此刻却弥漫著绷紧的气息。从那道氛围中，可以感受到宁谧的杀气。听说虽然奥利佛在十年前，因为负伤而断了成为骑士之路，但在受伤前，想必是个杰出的剑士吧。

假如跟奥利佛说了，会全数流入阿诺特的耳里。正因为这样，才非得慎重地挑选言辞不可。当视线放到手上时，莉榭吓了一跳。

（……该不会吧。）

打开麻袋，拿出一枚崭新的金币看。雕了卡尔海因国徽的表面，就如镜子般闪亮。

（这个就是，要哈丽特大人作出让我或艾尔丝受到怀疑的行动，的那个理由……）

映照在上面的莉榭的眼睛，正凝视著莉榭自己。

脑海中浮现的，是让阿诺特调查的兑换所的情报。对照过去的人生所发生的事，得出了一个结论。

（哈丽特大人──所以，你才会在未来被处死呢。）

莉榭短促地叹了口气。然后，笔直地抬头望向奥利佛。

「奥利佛大人。情况我晚点再跟你说。不过，首先想拜托你一件事……」

之后，莉榭在安抚了狼狈不堪的艾尔丝之后，立刻让奥利佛行动。

接下来要做的事，当然不可能对阿诺特秘而不宣了。可是，既然阿诺特说过『要集中精力处理公务』，那便不想妨碍他。

而且，万一一个不好传入阿诺特的耳中，反而会给他添上麻烦。那个『麻烦』是甚么，作为随从的奥利佛应该很清楚，所以莉榭暂且先不报告，做了几件准备工夫。

然后吃过早饭，莉榭去拜访的不是哈丽特，而是另一个人。

「唷。居然一大清早就来找我，真高兴呢。」

隔著桌子相对而坐的，是假扮成卡迪斯的鲁尔。奥利佛也在场陪同，站在莉榭的身后。

可能是事先说好了的缘故，在场没有骑士监视。鲁尔亲手泡了杯茶，推向了莉榭。

「颜色很少见的茶对吧？是在我生长的国家常喝的。」

茶呈翡翠般的绿色，有一种独特的芳香。在猎人生涯中，鲁尔也很喜欢这种茶，经常拿来款待莉榭等人。

「那边的银发随从呢？你也要喝吗？」

「不，不用了。」

奥利佛委婉地谢绝了，但声线却有点生硬。

大概从阿诺特那里听说了『卡迪斯』是假货吧。恐怕也知道了莉榭明明也察觉出来，却没有向阿诺特报告。

「那么，进入正题吧。」

鲁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后说。

莉榭也喝了一口，尝到了久违的苦味。她缓缓地把杯子放回杯碟里，再次看著鲁尔的眼睛。

「谢谢你安排西格威尔国的骑士，守在哈丽特大人的房间四周。」

「毕竟是你传话说『有话想要谈，希望能抽出时间』，然后再『把哈丽特关在房间里，增加护卫』嘛。哈丽特本人还算了，要让侍女长和法布拉尼亚骑士闭嘴真有够吃力啊。」

虽然对此感到抱歉，但莉榭隔了一息间开口说。

「我想为你来这个国家的目的提供帮助。」

「……又没有甚么目的。」

鲁尔微微一笑，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如你所见，我是作为卡迪斯的影子前来的。那家伙现在身体有点不好啦。卡尔海因皇太子夫妇的婚礼，我家王太子没可能不出席吧？」

「那是骗人的。你的行动，应该违背了西格威尔王室的意愿。」

正确地说，应该是没得到同意才对吧。

莉榭知道鲁尔的想法。如果早知道西格威尔王室不可能允许，那从一开始就不会索求许可。应该会默不作声溜出国家，默不作声去行动才对。

「如果是按照王室的指示自称卡迪斯殿下，那你一定会坚持到底。不会以真实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也不会表明自己的名字吧？」

「不不，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当我以『卡迪斯』的身份站在你面前时，我马上就知道被看穿了。想要瞒你也没用。」

「那也是骗人的。我都装作没发现你是假货啊。而你没去利用这一点，反而是豁出去来见我，怎么想都不自然啊。」

为甚么要做出这样的举动，莉榭一直都很奇怪。但是，现在总算明白了。

「如果是出于王室的指示，那便不可能对阿诺特殿下作出无礼的举止啊。……从哈丽特大人那里打听，卡迪斯殿下并不是会那样做的人。明明如此，你却偏偏故意装作追求我、故意走近我，我一直都想不透。」

听到这句话，鲁尔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是因为，你太可爱了啊。」

「……那也是骗人的。」

心里感到烦腻，一边盯著开心地眯起来的红色眼眸。

「你来这里的理由，是为了从法布拉尼亚手上救出哈丽特大人吧？」

鲁尔缓缓地眨了眨眼。

「由于哈丽特大人身边严格限制男性接近。即使是护卫也好，男性没法接近哈丽特大人。──不，就算装扮成女性的模样，法布拉尼亚的护卫骑士也不会走开吧。」

事实上，昨天的莉榭也是如此。因为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与哈丽特见面而被指责，被女骑士瞪眼了。

「要和哈丽特大人二人独处，那么冒充成哈丽特大人的亲人卡迪斯殿下，就最理想不过了。」

「……原来如此，你是这么想的吗。你是说，我之所以对著你和阿诺特·海因，没有彻底装作卡迪斯，是因为我想骗的是法布拉尼亚吗？」

「不。……假如我们直到最后都没有发现的话，你一定会主动暴露出自己的身份吧？」

听到这句话，鲁尔微微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的行为太危险了。如果你装成卡迪斯殿下，放哈丽特大人逃走的话，对法布拉尼亚来说，会变成国家层面的背叛。若是为了西格威尔王室著想而行动的话，在最后的一刻，你便非得表明『其实冒充了卡迪斯殿下』不可。」

会出现在莉榭面前，并不是他一时兴起，也不是为了追求莉榭。恐怕是为了让卡尔海因王妃证明『那不是卡迪斯王子』。

与卡迪斯不同的瞳孔颜色，甚至没有像哈丽特那样用头发遮住眼，这大概是因为那双眼是很重要的证据吧。但是，鲁尔果然还是露出轻佻的笑容。

「说到底，为甚么我要救哈丽特啊？因为受不到法布拉尼亚国王的认同，得不到相应的待遇吗？不不不，这种情况很常有吧。才没有甚么妃子，会通过政治婚姻而获得幸福，这一点哈丽特也懂得。」

然后眯起眼睛，用讽刺的口吻说道。

「我根本没有必要特意去救她。」

莉榭慢慢地开口说。

「如果只是因为哈丽特大人和未婚夫相处不太好，那也许还说得通。」

「……哦？」

「昨天晚上我给哈丽特大人用过的包包里，放了这东西。」

松开了麻袋的系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桌子上。

鲁尔注视著那些东西，而莉榭面不改色地问道。

「从情况来看，把这个放进包里的，是哈丽特大人。」

「原来如此，难道你想说，哈丽特想让你背上小偷的污名吗？」

「我不可能会背到甚么污名，因为，这种东西又没那么大的价值。」

莉榭伸出手，从麻袋里拿出一枚金币。

金币光亮如镜，没有流通市面后造成的摩擦或划痕。

「……我听侍女长大人说，哈丽特大人所带的卡尔海因金币，是法布拉尼亚的国王陛下准备的，她对哈丽特大人说『去卡尔海因尽情购物』。」

单是如此，听著就像是想让未婚妻尽情享受豪侈的男人所说的话。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这样的话，这些金币不是在卡尔海因，而是在大海彼岸的法布拉尼亚国流通的吧？」

「嘛，就算是这样也没甚么好奇怪的。这城市的港口，不是也有兑换外币的地方吗？法布拉尼亚一样，也会使用来自卡尔海因的旅客和商人的金币，然后流通……。」

鲁尔突然停了口。看到这个，莉榭颔首说道。

「你也察觉到吗？如果只是收集其他国家使用流通的金币，那倒没甚么奇怪。……可是，这里的金币太漂亮了。国内明明没有那么多刚造好的货币，但这个简直就像刚铸造好的金币一样。」

莉榭把金币递给了鲁尔。

「为甚么理应是从法布拉尼亚来的金币，却尽是没有流通过的痕迹，像全新一样的呢？」

「……你这问法多坏心了。」

鲁尔接过话头，拿起它到眼前，眯起了眼睛。

「你明明早就发现到，那是法布拉尼亚制造的赝币。」

果然，鲁尔也察觉出了这一点。

金币太新本身，并不能当成那就是赝品的根据。但是看了阿诺特给莉榭的兑换所记录，这些金币到底还是很不自然。

那些情报，本来是打算通过货币兑换记录去瞭解贸易情况，从而查看卡尔海因和各国的交易动向而委托的。看了那个，发现这几年里，都不存在卡尔海因的金币与一定数额以上的法布拉尼亚金币交换的记录。

既没有进行大额贸易，而最近港口也没有大量兑换的记录，法布拉尼亚却拥有能装满麻袋的簇新金币，这一点并不自然。

既然产生了怀疑，便能通过鉴定来辨别真伪。莉榭在过去的人生中，也曾作为一名商人，多次辨别真伪。

这里的毫无疑问，是不含法定黄金量，廉价制成的赝币。

「制作这些金币的，应该和法布拉尼亚国有关才对喔。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出于哈丽特大人的意志来制作的。」

不管怎么说，哈丽特连看甚么书都受到限制。连一点小小的自由都不被允许的她，不可能出于独断而制作赝币。鲁尔粗鲁地跷起二郎腿，托著腮笑了起来。

「真是不可思议啦。法布拉尼亚国到底为甚么要制造卡尔海因金币呢？」

「制作赝币的原料，会比货币面值更便宜啊。也就是说，使用廉宜的材料，就可以买到高价的东西。」

「嗯嗯。也就是说，法布拉尼亚国想在卡尔海因成为有钱人，所以才做出这种事。」

「……国家在制造其他国家的赝币时，会有几个目标效果啊。」

回想起未来，莉榭皱著眉头说道。

「赝币的流通，会导致对方国家在经济上耗损。」

赝币一旦流通，经济就会非常混乱。

未来也刚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某些国家发现了赝币，人们对货币本身的信赖度下降，变得即使是微不足道的金钱交易，也必须确认真伪。

那些国家的经济，一瞬间便停滞了。

而法布拉尼亚国内，正正也有赝币流通才对。

在她之前的人生中，一直流传著『恶王妃哈丽特让人民穷困到不得不制作赝币』。

（……哈丽特公主『从外国购买珠宝』那行为本身，想必也是事实。）

莉榭紧紧地抓住礼服的下襬。

（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被国王命令那么做』吧。绝对不是为了奢侈，而是『为了使用对方国家的赝币，将对方国家的财产据为己有』……）

实际上，法布拉尼亚国王便给了前往卡尔海因的哈丽特一笔赝币，叫她『尽情购物』。

（我在过去的人生中所听到、关于哈丽特大人的传闻，都是说她不买国内的东西，光买国外的东西。明明宝石和礼服，在国内应该也能买得到的。）

其理由大概就是将赝币流入他国，用赝币夺去其财富吧。

（法布拉尼亚王室为使法布拉尼亚富裕，而使用他国的赝币。……太只顾眼前的利益了。）

阿诺特为了保护卡尔海因的经济，采取了避免其他国家因金银不足而陷入贫困的方法。

为了令本国富裕，其他交易对象的国家也必须富裕才成。与此相对，法布拉尼亚一方所采取的，却是早晚也会把自己国家逼入绝境的坏棋。

（事实上，法布拉尼亚的经济，在五年后便完全崩溃了。）

法布拉尼亚将之归咎于『王妃哈丽特挥霍，淘空了国库』，令她变成处理国民情绪的活祭品。

（哈丽特大人被处死，我猜也有著封口的用意。……如果是『罪人』的话，即使哈丽特大人告发赝币的事，可信度也会降低。）

想到至今为止的人生的她，心里便揪得紧紧的。

（在国民挨饿的情况下，法布拉尼亚王室仍然聚敛了大量的财富。……正因为如此，五年后，才能够在将西格威尔等国纳入麾下的基础上，得以参加对卡尔海因的战争。）

从这一点来看，法布拉尼亚王室的夙愿，与其说是解决国民的饥饿问题，不如说是战胜卡尔海因吧。

「在叫商人来购物的时候，哈丽特大人一直很害怕。可是，这既不是因为被侍女长大人训斥，也不是因为买昂贵的东西而害怕……恐怕是『不得不遵照未婚夫的命令使用赝币』的恐惧心。」

这么一想，就能理解她昨天犯下的『失败』了。

「昨天傍晚上街买东西的时候，哈丽特大人说『把卡尔海因金币忘在自己房间里了』。因为回去取也很费时间，所以就兑换了手头的法布拉尼亚金币。」

「……嗯。」

「然而，那肯定不是真的忘记了……难不成即使自己会被骂，为了不使用卡尔海因的赝币，而临时作出的行动吗。」

哈丽特在买东西之前，提出不是让侍女准备，而是由自己来打点行装。结果却忘了带金币，让侍女长都呆了，但实际上她是故意那么做的。

「哈丽特大人，不是想要嫁祸给我。」

明确地告诉眼前的鲁尔。

「不如说，那个人是想告发，法布拉尼亚……还有，她自己打算干下的事。」

下定决心告发，是在昨天晚上吧。

可能因为法布拉尼亚的骑士进入了房间，变得没能告诉莉榭。

「法布拉尼亚的骑士，告诫哈丽特大人『在没有骑士的陪同下，不能跟兄长或侍女以外的人见面』。所以哈丽特大人，也许想到那是最后的机会，才把这麻袋放到我的包包里了。」

然后，法布拉尼亚之所以会如此隔离哈丽特，莫不是出于怕哈丽特把秘密说出去的忧虑吗？

「奥利佛大人，法布拉尼亚国王陛下虽然曾希望和阿诺特殿下的妹妹结婚，但最终没能达成婚约对吧？」

「是的。虽然之后也多次希望与卡尔海因交往，但皇帝陛下似乎不感兴趣。」

未来的法布拉尼亚会以哈丽特的罪状为藉口，逼使西格威尔国跟随，增加对卡尔海因战争的兵力。

那个国家的动机，看来不仅是自国的利益，还有对卡尔海因的敌意。

也许是因为向阿诺特的幼公主提出的婚约被拒而产生的怨恨，或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也不一定。

（在过去的人生中，卡尔海因和法布拉尼亚的关系一直不是那么友好。贸易也不是那么繁盛，所以法布拉尼亚的赝币，应该没怎么流入卡尔海因才对。）

但这一次，哈丽特作为西格威尔国的公主，来到了卡尔海因。

「奥利佛大人，法布拉尼亚希望与卡尔海因建立友好关系，可能也跟卡尔海因是最接近的大国有关吧？」

听到这个问题，奥利佛点了点头。

「如果赝币一事属实，那么其目的应该是掠夺他国的财产，使之穷困吧。如果对方是能够进行大规模贸易的大国，那么赝币的利益也会增加。」

现时卡尔海因的金币，如果想要模仿，在设计上不需要多高的技术。

到目前为止，也有过几个人企图伪造，导致赝币流通的情况吧。但这一次，他国却以国家规模企图实行这种罪行。

「鲁尔……你早注意到这些赝币了吧？」

莉榭正视著他那红色的眼睛。

「如果哈丽特大人被卷入婆家的犯罪，不仅哈丽特大人个人会变得不幸。不久，一定也会把西格威尔国牵扯进来，发展成国际性的大问题……」

事实上，迄今为止的人生都是这样的。

哈丽特被处刑后，法布拉尼亚以荒唐的理论要求西格威尔国赔偿。除了书籍以外没有其他特产，只能凭藉同盟国的保护下运营国家的西格威尔，只能遵从法布拉尼亚的要求。作为无法支付赔偿金的代价，他们被迫参加可说是鲁莽无谋的战争。

在那场战争中死了很多人，鲁尔也不可能平安无事吧。

虽然不知道西格威尔国结局如何。因为，莉榭就是在那时候丢了性命。

「所以，你不是想趁现在拯救哈丽特公主吗？……即使那不是王室的命令。」

哈丽特说，自从前往法布拉尼亚作新娘修行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自己的国家。

她之所以会来到这个国家，是因为『莉榭和阿诺特的婚礼』这件喜事。

如果没有这次机会，哈丽特在自己成亲为止，都不会见到哥哥卡迪斯和鲁尔。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鲁尔都没可能救出哈丽特。

「法布拉尼亚国之所以允许哈丽特公主外出，是因为『卡尔海因皇太子的婚礼』这个名目。应该指示了哈丽特公主，趁此机会流通卡尔海因的赝币才对。」

哈丽特的出席，对法布拉尼亚国来说是难能可贵的机会。

而这对鲁尔来说也一样。

（如果没有这个婚礼……如果我和阿诺特殿下没有结婚，鲁尔就不可能这样子接近哈丽特大人。这是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在第七次时第一次出现能拯救哈丽特大人的机会。）

如果这样想，就能理解鲁尔没有放过这次机会，伪装成卡迪斯接近自己的原因。

「……啊，竟然会如此。」

鲁尔将交叉的腿坐正，身体前倾，双手遮住了脸。

「真难以置信，没想到哈丽特，竟然向你透露了赝币存在……」

「鲁尔。现在这时点，恐怕很难得到阿诺特殿下的助力。」

莉榭当然知道阿诺特是个温柔的人。

但同样，也知道他非常理性，而且对父皇也有戒心。跟科约尔国的时候一样，不会无条件地帮助其他国家才对。

「即使如此，如果有甚么需要我帮忙的，请一定要让我帮忙。」

「……」

鲁尔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在莉榭心里诧异之前，鲁尔突然抬起了头。

「呼、哈哈！」

他发出愉快的笑声后，看著莉榭笑了。

「────逗你的啦！」

「……！？」

伸出红红的舌头，向她投来了嘲笑的目光。

「骗你的骗你的。其实我早就有不好的预感了！因为对著那么愚钝的公主，你倒是很温柔嘛。哈丽特会亲近了你，将一切都告诉你也没甚么稀奇。」

鲁尔用手托著腮，笑嘻嘻地看著莉榭。

「就像你说的，我掌握了赝币的情报。不仅如此，连法布拉尼亚国王沃特，向哈丽特的骑士发出的命令也知道。」

（……西格威尔国的王室，果然命令了『猎人』去调查法布拉尼亚啊。」

但在第五次人生中，却从没听说过甚么赝币的事。鲁尔肯定没有把自己所知道的情报报告给王室。

「那些骑士，肯定收到了不准其他人接近哈丽特的命令。会允许哥哥卡迪斯，是因为就算发现了赝币一事也无法行动。既然已经将公主交给了法布拉尼亚作人质，那西格威尔王室也只能针口沉默。」

「你是说，因为西格威尔王室甚么都做不了，所以你才没有报告赝币一事？」

「谁知道呢……而且，还有其他有趣的命令啦。」

鲁尔说著，在脸旁竖起了两根手指。

「为了要哈丽特好好使用赝币，而牢牢监视她的行动。假装把钱忘在房间里，第二次便行不通吧。……还有一点。」

红色的眼睛里闪烁著锐利的光芒。

「如果让卡尔海因知道了赝币存在──到时就杀了哈丽特。」

听到这句话，莉榭和奥利佛屏住了呼吸。

「为甚么，要杀害哈丽特大人……」

「当然不仅仅是封口。如果是主动请缨担任哈丽特护卫的你，应该能想像出当中的原因吧？」

莉榭皱起眉头，说出了自己所想像的内容。

「……如果哈丽特大人在卡尔海因辖地被杀，卡尔海因一方当然也会被追究责任吧。」

「没错！失去心爱未婚妻的可怜国王沃特，一定会悲痛欲绝，声讨卡尔海因吧。……作为赔偿，可能会要求巨额金钱，甚至会要求交出替代的新娘吧。」

即使事态发展到那种地步，但也不觉得皇帝和阿诺特会答应。

「──真是太肤浅了。」

站在莉榭身边的奥利佛小声说。

他的声音明明很平静，却非常冷澈。鲁尔笑得很开心，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笑声。

「嘛，不管我怎么说，这些都是『卡迪斯的假货』的胡言乱语。国际社会大概不会相信，法布拉尼亚王室居然盘算了这么愚蠢的计划吧。」

「……鲁尔，你……」

莉榭刚要开口，就缓缓用右手捂住了嘴。

「莉榭大人？」

传来奥利佛绷紧的声音。

莉榭没有回答，只是捂著嘴，紧闭上了眼睛。

「哦，药差不多见效了吧？」

「……你给莉榭大人喝了甚么？」

奥利佛放出的杀气，脸颊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奥利佛，大人。」

莉榭伸出手，一把抓住奥利佛身上的上衣。

于是，传来了他惊愕的气息。

「你接下来就会失去意识。你也差不多该手脚麻痹，无法正常说话了吧。」

「……鲁尔，你……」

「现在哈丽特被法布拉尼亚骑士和西格威尔骑士……也就是我的部下带出城外。」

莉榭瞪了鲁尔一眼，他轻轻耸了耸肩。

「你说我想要救出哈丽特？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本来就是打算把哈丽特的项上人头当作为伴手礼，转职到法布拉尼亚啊。」

「……」

「在跟你谈话的时候，为了守护哈丽特，不是让西格威尔国的骑士去盯紧法布拉尼亚的骑士吗？──不过很可惜。我背叛了西格威尔国，跟法布拉尼亚合谋了啊。」

鲁尔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莉榭轻轻喘著气，追问鲁尔。

「那么，侍女看到的『幽灵』果然是……」

「是我的部下啊。如果在城里看到可疑的人，便会把城里的警备调回城里吧？托这的福，现在文里斯城里几乎没有你那边的骑士。」

看到莉榭蜷缩著身子，鲁尔轻轻吐了口气。

「你的身体看来挺糟糕呢……这样一来，也许能扰乱到阿诺特·海因的行动吧。」

「等等，我不会让你离开这房间。」

「我不要！」

被奥利佛大喊的鲁尔，他走向的并不是通往走廊的那扇门。毫不犹豫地走到窗边，把脚踩在窗框上。

「小姑娘，我玩得很开心。如果有一天还能再见到你，希望能看到你可爱的笑容。」

「鲁尔……」

「那，拜拜。」

说著，鲁尔从三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可恶──」

奥利佛咂了咂嘴，跪在垂头丧气的莉榭面前。

「莉榭大人……莉榭大人，你的身体……」

「是的，没问题！」

「！！」

莉榭猛地抬起头，一脸若无其事地看著奥利佛。

「谢谢你配合我的演技。就按照安排好说的，先放鲁尔一会儿再追他吧。」

「但、但是，莉榭大人。」

明显一脸惶惑的奥利佛，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莉榭。

「真的没问题吗？按照那个男人的说法，你不是被下了药……」

「嗯，估计会来这一招，所以事先已服了解毒剂。」

莉榭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轻轻提起礼服的下襬。

这么一来，多少能够传达出自己完全没有不适，也没有发生甚么异常情况吧。

（毕竟我非常熟悉，在这种时候鲁尔可能会使用的手段嘛。）

不仅仅是方法本身。

要准备的药的种类和剂量。要甚么时候『假装出见效的样子』才会骗到他、这方面的陷阱也是。

（第五次人生中的那五年。……我比谁都近距离地学习了鲁尔的『狩猎』啊。）

莉榭对目瞪口呆的奥利佛说。

「因为装出见效了的演技，鲁尔会认定已经封住我的行动吧。……还有，不知何解，觉得阿诺特殿下的行动也是。」

为了令他大意，故意喝了加了药的茶。从小包里取出地图，俯瞰港口城镇文里斯。

「奥利佛大人，虽然配置骑士方面都交了给你，不过我可以询问一下详细吗？」

「嗯，是的……这几天，我们把集中部署在城内的骑士分散开来。因为在文里斯各处都放了骑士，一有可疑的动静，就用狼烟来报告。我们会在起点做记号。」

「真不愧。以这数量和位置，几乎所有的异常情况都能察觉到吧。」

目前的情况与鲁尔所说的『优先戒备城内，导致街上戒备薄弱』不同。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奥利佛接受了莉榭无理的要求，代替阿诺特来挪动骑士。

「谢谢你相信我，奥利佛大人。」

说著深深地低下了头，奥利佛果然很惊讶的样子。

「莉榭大人，在和那个叫鲁尔的男人说话之前，你已经确认过哈丽特殿下不在了吧？」

奥利佛说得没错。

事实上，莉榭在发现赝币之后，首先去了哈丽特的房间。因为从门口接近会引起怀疑，所以用绳子从四楼游下墙。

然后确认哈丽特三楼的房间里，没有她的气息。

而在那个时刻，应该采取的手段不是要保护哈丽特，而是要切换成救出她。

要想找到哈丽特的下落，首先要放鲁尔逃走。而前来帮忙的奥利佛问莉榭。

「拜托那男人加强哈丽特殿下的护卫，是为了假装没发现殿下被绑架，让他放松警惕的作战吗？」

「与其说是作战，不如说是咒语一样的东西。比起和他的手下一起同席，不如让他们守在无人的房间比较方便。」

说著，莉榭微微一笑。

「……你……」

「怎……怎么了？」

莉榭眨了眨眼，奥利佛露出柔和的笑容。

「……没有。我只是想，今后我越来越期待莉榭大人和我主君的婚事了。」

「！？」

从一直以来的走向，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了？莉榭心里大慌，但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虽然很想问出奥利佛那发言的真意，但现在非得追赶鲁尔不可。他所前往的地方，哈丽特一定也在那里。

「奥利佛大人，这件事还请你向阿诺特殿下保密好吗？」

对于莉榭的请求，作为随从的他露出了困惑。

「……本来的话，我应该迅速向主君报告才对……」

「我知道。但是，如果『阿诺特殿下不知道哈丽特大人被绑架』，那应该就更容易拒绝法布拉尼亚的无理要求。」

当然，即使法布拉尼亚就哈丽特被绑架一事要求赔偿，卡尔海因也不会屈从吧。

可是，能让人放心的材料越多越好。法布拉尼亚想要把赝币流入卡尔海因，或是想要杀死哈丽特的目的，都可以看得出它想要攻击卡尔海因的意思。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一个人，我甚么都没告诉阿诺特殿下。──按照这剧本，就算事态发展到对卡尔海因不利，到时只要舍弃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如果是奥利佛的话，一定会理解的吧。

心里如此相信，直直地看著他时，奥利佛垂下眼睛，行了一礼。

「那么，在骑士找到他之前，我先去安排好移动手段。」

「……谢谢你！」

离开房间的奥利佛，一定会迅速行动吧。

在感激的同时，心中悄然向阿诺特道歉。

（不但擅自行动，还借用了随从，对不起……）

莉榭轻轻吐了口气，环视室内。

这里是鲁尔住过的房间。莉榭熟知他的性格，眼光投向夏天不会使用的壁炉，从下往上看烟囱里面。

（──果然）

不出所料，里面藏著一把脱了弦的弓。

利落地擦去些许煤灰，弯弓上弦。箭筒也同样地被藏起，箭也装得满满的。确保了弓箭后，莉榭接著回到自己的房间所在的四楼，打开放在寝室里的行李箱。

从箱中抽出长袍，披在礼服外面。之后，她拿起竖在一旁的黑剑。

这是前天从阿诺特那里借来的剑。听说是阿诺特几年前用过的，在换成现在的剑之后，就当作是后备留下来了。

因为是以男性的身高和腕力而打造，对莉榭来说略嫌太重。尽管如此，她还是戴上前天用过的佩剑带，把剑和箭筒挂在那里。

唯独是弓无法藏在袍子里，只能左手拿著弓箭下楼。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声音，奥利佛好像也准备好了。

「表示已发现行踪的狼烟升起了。骏马已经准备好了，请到这边来。」

部署在城内负责警卫的骑士，看到手持弓箭的莉榭，惊得瞪大了眼睛。但莉榭毫不在意地和奥利佛会合，不是朝正门走，而是走往后门去。

「请看东方的天空，那是从城外的街区，升起的蓝色狼烟。」

「谢谢你。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跑向马厩的时候，莉榭仰望蔚蓝的天空。

这都是多亏了奥利佛的准确指示，以及组成包围网的一众骑士吧。然而，心中果然感到了微微的不对劲，微微低下了头。

（鲁尔的目的，果然是……）

莉榭正准备直跑时，背后传来奥利佛的声音。

「莉榭大人，准备好的马在右边的马厩！」

「诶！？可是，那边不是皇族用的──」

莉榭看著奥利佛所说的右侧，不由得站住了。

那里有一匹闪著淡金色光彩的美丽的马，以及一名牵著那缰绳的男人。

「阿、阿诺特殿下……！ ！」

「…………」

阿诺特看著莉榭，没好气地皱起眉头。

「……你到底在做甚么了？」

「殿下才是，为甚么会在这里……」

明明应该拜托奥利佛不要告诉他了。但是慌忙回头一看，却见银发的随从微微一笑。

看到这个，莉榭明白了一切。

的确，刚才莉榭跟奥利佛说，希望能对阿诺特保密，可是对此奥利佛不是一句也没答应嘛。

（想著甚么『对不起，借用了你的侍从』，也太不知分寸了……！）

奥利佛并不是听了莉榭的请求，而是按照阿诺特的命令而行动。

「说教以后再说，快上马，你不是要追那个男人吗？」

「……阿诺特殿下。如果借助了你的力量，就会演变成国家间的问题了。」

于是，他理所当然似地回了一句。

「在自己的妻子都被牵连的时刻，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了。」

「……」

果然，阿诺特已经掌握了内情。这样一来，问答就再没意义。莉榭于是死了心，踩上脚踏，跨上了装饰细致的马鞍。

阿诺特自己也骑上了马，从莉榭后面抓住了缰绳。姿势变得就像被抱著一样，距离比想像中还近。

她抓住马鞍的把手，尽量不去意识这个。阿诺特握著缰绳，向随从投以暗藏了某种意志的视线。

「奥利佛。」

「好的，路上小心。……莉榭大人也是。」

本想向奥利佛道谢，但莉榭他们所乘的马，在阿诺特的指示下开始前进。

应该是一匹聪明、训练有素的马吧。为了不给坐上去的自己带来负担，它轻轻地、用力加快了速度。

离开城堡，沿著绿色的山丘走向城镇时，莉榭轻轻开口。

「……没能保护好哈丽特大人，非常抱歉。」

比如说，如果昨晚能注意到哈丽特内心的交战。

这样一来，哈丽特就可能不用置身险地，也不会因而归咎于卡尔海因吧。

（哈丽特大人，应该也会很害怕吧……）

就算能够毫发未伤成功把她救出，但在让她被掳走的那一刻就已经失态了。

在低著头的莉榭身后，阿诺特这样说道。

「你的职责，不是西格威尔国公主的护卫骑士。」

只是听的话，会觉得这句话好像在是要舍弃她似的。

但她知道不是。阿诺特像劝喻莉榭一样，淡淡地编织道。

「说说看，你在这个国家是甚么立场吧。」

「……我是阿诺特殿下的未婚妻。」

「没错。然后大概一个月后，就会成为皇太子妃。」

那双大大的手小心不妨碍到马儿而紧紧握著缰绳，一边继续说。

「──你能做的，就只有拿起自己的剑，保护公主免受危险吗？」

「……！」

听到这句话，莉榭瞪大了眼睛。

如果莉榭是哈丽特的骑士的话，那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她吧。

然而并非如此。就像阿诺特说的那样，除了剑以外，也许还有其他的力量，可以成为哈丽特的助力。

注意到这一点的莉榭回过头来，抬头望向阿诺特那蔚蓝色的眼睛。

然后，明确地说出口。

「……不。」

「知道就好。」

他温柔地点点头后，莉榭披上了长袍的兜帽。

要从这里前往点起狼烟的地点，必须先穿过港口的市区。

由于珊瑚色的头发太显眼，所以想就这样用帽子遮住。在下颚系上蝴蝶结，防止被风吹脱。

而且，路上还有其他地方要担心。

「阿诺特殿下，对方为了应付追兵，可能会在路上设了陷阱。」

「那么，要避开最短距离。……你对敌人的武器有甚么头绪吗？」

「应该是弓箭吧。为了拖住脚步，箭镞上可能会涂了麻药。」

莉榭补充说，她在鲁尔的房间里发现了弓箭。

「卡迪斯殿下的『影子』，给了我几项情报，包括他通称为鲁尔，以及他有多名部下。」

实际上，从这一世的鲁尔那里得知的事情并不多。但是，如果这样子说的话，那对莉榭知道得太多的疑问也会有所减少吧。因此，昨天在得知阿诺特注意到鲁尔的时候，才说出了鲁尔的名字。

「我听说骑士在你的指示下，『脱掉上衣后才上街』，这是为了不成为弓兵的靶子而采取的对策吗？」

「是的，不过我们从踏出城堡的那一刻起，就应该被人观测了。」

猎人拿著单筒望远镜，确切地观察著这边。如果就这样进入他们的射程，箭便会马上飞过来吧。

但是，阿诺特却平静地说。

「就是箭来了，用剑把它打落不就行了吗？」

（……把这么非同小可的事，说得好像若无其事似的啊……）

话虽如此，莉榭还是知道的。日前在大神殿发生骚动的时候，阿诺特就实际上用了那把剑，打落了所有的箭。

文里斯的港口城镇已经近在眼前。

在为了进入小路，马匹速度下降的时候，莉榭和阿诺特同时作出了反应。

「──殿下！」

「嗯。」

左手握著缰绳的阿诺特拔出了剑。

啪的一声，空中的箭断成两半。随后，阿诺特毫不犹豫地，又向破风而至的另一箭挥刀斩去。

不但没有多余动作，而且精准无误，剑速惊人。

（这到底是何许人物了……！）

但是，隔了几秒钟，现在才突然意识到。

阿诺特一边保护著莉榭，一边挥剑。不仅打落来箭，而且为了不让莉榭从马上掉下来，还作了种种的顾虑。

（虽然阿诺特殿下很完美，但各位猎人都很厉害啊。这样下去，肯定会利用我这个包袱，把殿下拖下水……）

莉榭简短地吐了口气，回头看向阿诺特。

「阿诺特殿下。」

一边放下挎在肩上的弓，一边向他央求。

「能不能请你用拉缰绳的那只手，把我，紧紧抱实？」

「………………吓？」

阿诺特皱起眉头，但莉榭毫不在意，扭动身体。

然后，她抚摸有著美丽金色毛的马脖子，在它的耳边请求道。

「对不起，殿下的马先生。虽然我的骑法很奇怪，但我会尽量不妨碍你，请稍稍见谅啰。」

「喂，莉榭，你要干……」

莉榭一只手放在马鞍上，站起身来，单膝跪在马鞍上。

当然地，由于身体不稳，身体剧烈摇摆。阿诺特立刻搂住了莉榭的腰。

「你在干甚么……！」

「殿下，再紧一点。」

莉榭跪在马鞍上，面向身后的阿诺特，从箭筒上拿出了箭。

「再紧一点……把我的身体贴到殿下身上。」

「──……」

对于莉榭打算要做的事，阿诺特深深地叹了口气。

之后，紧紧抱住了莉榭的腰。这么一来，莉榭在马背上向著阿诺特，她那处于被紧抱状态的躯干，便变得稳定得多了。

莉榭毫不犹豫地，瞄准了箭飞来的方向的屋顶。

「请继续照著现在的速度跑。」

「……知道了。」

只要知道方位，就能立刻看穿猎人藏身的地方。

那边的杀气变大了。闭上一只眼睛，屏住呼吸，绷紧弓弦到极限。

下一个瞬间，莉榭向楼顶笔直地射出了一箭。

「呜……」

上方传来短促的惨叫声，周围立刻平静下来。

阿诺特当然也注意到，那刺骨的杀气消失了。

「打中了吗？」

「因为这箭的杀伤力很低，应该没死才对。」

各位猎人在要害处都穿上了防具。这种箭的箭镞很小，无法穿透皮革。被打中的猎人之所以一声不响，大概是因为箭镞上的麻药吧。

「我就这样使用弓箭，排除远方的敌人。殿下……呜。」

扑面而来的杀气，令她屏住了呼吸。与此同时，阿诺特挥剑。

利刃掠过莉榭眼前，把急速的箭矢打了下来。瞄准莉榭的箭，七零八落地落在石板上。

「不用考虑飞来的箭。集中注意力在自己手上。」

「谢谢你……！」

尽管阿诺特骑在摇摇晃晃的马上，一只手抱著莉榭，但他的剑丝毫没有歪斜。恐怕他已经习惯了在马上战斗吧。

不但出手利落，而且这匹马也领会主人的意思。沉浸在这种安心感中，莉榭又换了一支箭。

阿诺特拿著剑，莉榭拿著弓，不断地向文里斯港口城镇进发。

「后方西面，敌方的弓箭手已经打下了，接下来，要封住东面两名弓箭手！」

「知道了……三分十秒后进入后巷，两分钟后减速。」

「那么殿下，请注意穿过小路时的海边，恐怕他们会利用海面的反射光！」

两人互相汇报和下达指示，各司其职。阿诺特打下箭，莉榭一边射向敌人，一边不断靠近狼烟。

「殿下，能绕到那栋建筑的右手边吗？」

「没问题。──上方。」

「交给我吧。尽量维持速度！」

莉榭所期望的，阿诺特精确地做到了。而莉榭也同样地，按照阿诺特的要求操作弓箭。

（好厉害……。就像读懂彼此的心一样。）

不由自主地想到这里，莉榭下意识地往下看。

支撑著莉榭的阿诺特注意到这一点，抬头望向莉榭。然后，他露出一丝恶作剧般的笑容，用挑战般的声音问道。

「──这次你想怎么做？」

「~~~~~~……！！」

一种亢奋的情绪，窜上她的后背。

感觉只要跟阿诺特一起战斗，不管甚么都能做得到。甩开这种对战场而言危险之至的感觉，莉榭冷静地说。

「……离燃起狼烟的教会只差一点点了，不过最短距离依然很危险。虽然要绕远路，但就这样走视野良好的大路。」

「我知道了。──不过，对方会固守教会的大门吧？」

听了这个见解，莉榭也有同样的想法。正面突破应该会花上不少时间。

「到了之后，会从正面以外的路径入侵。」

「……正面以外？」

虽然阿诺特一脸惊讶地重覆道，但莉榭集中精力在射箭上。

（一定要救出哈丽特公主。……而且，鲁尔所想的也是……）

第四卷 第五章

这座细小的荒废教堂，随著在城镇中央建筑了大教堂，似乎已经被人们遗忘了。

女神像被拆除后，讲堂的会众席变得空荡荡，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鲁尔靠在椅背，用手托在膝盖上。

法布拉尼亚的几位女骑士背对鲁尔，各自进行准备。鲁尔一边眺望著那情景，一边用悠闲的语气调侃道。

「你们，来得有点晚吧？」

不出所料，女骑士都瞪著鲁尔。

「闭嘴。我们和你不同，必须遵守陛下的命令才成。」

「好刺痛啊。嗯，那也倒是。」

鲁尔笑著回头看了一眼。

「……毕竟若不能顺利杀死哈丽特，就不能嫁祸给卡尔海因吧？」

讲坛上，双手被反绑的哈丽特，无力地垂著头坐在那里。

骑士们不悦地瞪著鲁尔。

「你说得太过了。别忘了是你死命乞求，我们才让你加入计划之内喔。」

「你们才是，明明都没察觉到我是卡迪斯的冒牌货吧？幸亏我是法布拉尼亚的那一方，要是我是站在西格威尔国来拯救哈丽特的立场……」

「我说过叫你闭嘴。」

对她们来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鲁尔笑了笑，环视一下废弃的教堂。

「随便甚么都行，快把所有法布拉尼亚骑士带过来这里哦。」

这里共有二十名法布拉尼亚女骑士。

没来的大概只有剩下的十个人吧。鲁尔轻轻转头，半开玩笑地说。

「不管怎么说，我都跟卡尔海因的皇太子杠上了啦。在我成功逃到法布拉尼亚之前，你们不保护好我那就头大了。」

「……哼。卑鄙小人，区区一介猎人。」

「你这说法太过分了吧？对著绑架了哈丽特的功臣。」

话虽如此，鲁尔也不打算说太多。

在众人的注视下，鲁尔从椅背上走下来。然后，迈著轻快的步伐走近哈丽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哈丽特，你在哭吗？」

「……鲁尔，你为甚么要这样……」

哈丽特颤抖著抬起头，让鲁尔很感意外。

她虽然有些害怕，但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哭出来。

（真吃惊呢。因为是这家伙，还以为一定会脸色发青，一直哭个不停……）

一边这么想著，一边冷冷地看著哈丽特。

「『为甚么』是我说才对啊，哈丽特，你为甚么要背叛法布拉尼亚了？你把沃特陛下赏赐你的金币，交给了那个小姑娘啦……好像是期待那个小姑娘能看穿那是赝币，然后帮你一把。」

实际上，那个名为莉榭的少女，已经发现了这件事实。这一点，就连鲁尔也大吃一惊。

「明明是个公主，却是个坏孩子啊。哈丽特，你明知道如果这样做的话，就再也得不到法布拉尼亚的庇佑，西格威尔国会很困窘的吧。」

「呜、呜……」

「因为西格威尔国，充其量就只是擅于制书技术而已。必得与同盟国互相合作，要是被同盟代表的法布拉尼亚盯上了的话就完蛋了。……我们『猎人』，说到底只是收钱受雇的佣兵集团，又不是向你们宣誓效忠的骑士。」

法布拉尼亚的女骑士们，向哈丽特投以侮蔑的视线。

就连一介骑士，也看不起本应是王族的哈丽特。法布拉尼亚这个国家的王室是多么轻视西格威尔国，光看骑士就能明白。

哈丽特到那个国家作新娘修行，想必受到了不当的对待吧，有一段时间没见，她都消瘦了下来。鲁尔望著脸色苍白的她，继续说。

「我也晓得你很懦弱，不过只是骗骗卡尔海因这么简单吧？只要忍住罪恶感，随便买买东西不就好了啊。光是这么做，他们一定便会认同你是法布拉尼亚的王妃吧？」

哈丽特似乎屏住了呼吸。

她摇了摇头。

「不……不会用。」

她似乎做好了甚么觉悟，笨拙地、缓缓地开始说。

「我知道，只要使用假金币，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沃特陛下，一定会夸我做得好。会觉得我『有利用价值』……但是，那是不行的。」

颤抖的声音，害怕地编织著。

「……就算只有一枚假金币流入市场，就完蛋了。仅是这样，那个国家流通的所有金币，都没人敢相信了。哪怕只有一枚，金币的信用就会丧失，经济会崩溃……」

鲁尔噤口不语，低头看著哈丽特的小小发旋。

「我……我不是想莉榭大人帮助我，才把那些金币交给她，因为，像我这样的，没有资格让她帮我……！」

哈丽特下定决心，拙劣地编织言辞。

「对这样的我，莉榭大人却说，是她的朋友。」

如果是那个少女的话，的确像是会说出那种话来。

明明有著看人的眼光，却不懂得怀疑别人，是个带著矛盾秉性的少女。虽然相遇才几天，但只要观察一下就能发现。

「关于法布拉尼亚的事，一定要，告诉卡尔海因……。它想制造的，不只是卡尔海因的金币，还有很多、很多。」

（……我知道。）

那个国家的企图，鲁尔也大致瞭解。

「即使如此，只要你保持沉默，法布拉尼亚会因赝币而富裕起来，西格威尔也会沾到恩惠。」

「那是不可能的，很多书都写了……！给其他国家带来麻烦而获得的富裕，很快就会消失……而率先背负那些苦果的，却是国民。──为了不给卡尔海因添麻烦，也是为了守护无辜的国民。我，不能服从法布拉尼亚……」

法布拉尼亚的女骑士们恶狠狠地瞪著哈丽特。

哈丽特的肩膀猛地一缩。然而，她那橄榄绿的眼睛却直视著鲁尔。

「我也知道，既然生为公主，就不可能活得随心所欲。可是……」

那鼓足勇气的声音，明确地说。

「但唯独若是要让无辜的国民受苦，就算会被杀，我也坚决不做……！ ！」

本来弱怯怯的哈丽特，到底是甚么时候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呢。

只要想一想，契机是甚么便显而易见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给予哈丽特自信、让她找回自豪、让她勇往直前的少女。

「……没有想法的傻公主。」

鲁尔从心底叹了一口气。

身在此处的哈丽特，不知道山丘上的城堡里发生了甚么事。

不知道那个叫莉榭的少女，很快就看穿了赝币，还说要救哈丽特。也不知道，鲁尔给她下了麻药。

鲁尔一边带著自嘲的心情，一边使坏地问哈丽特。

「而结果，现在的状况又是怎么样了？这件事被法布拉尼亚的骑士知道了，计划改成要杀害你。──如果这个计划得以顺利进行，害死你的卡尔海因，将会受到法布拉尼亚等各个国家的谴责吧。」

当然，也有国家会好好辨明状况吧。可是，这件事毫无疑问，会成为卡尔海因的污点。

别国的王族在国内被杀的话，之后皇太子夫妻也不可能举办甚么婚礼了。他们的婚事会延期，各国也会议论这国家连宾客都没能保护周全。

鲁尔一边想像著那未来，一边模糊地回想起来。

『不管甚么时候，都要说谎。』

小时候，鲁尔曾多次被人这样说。

『趁现在，放弃自己的愿望和希望吧……听好没，鲁尔。』

白发老人，是猎人集团的上一任头目。

『自己的心会成为绊脚石。真实的感情会令脚步变钝。要想变成完美的影子，就得这样子驯服谎言。』

『嗯，我知道了，爷爷。』

而正因为鲁尔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坦率地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在被老人捡到之前，他都是一个人活过来的。鲁尔最悠久的记忆，是在凝视死在胡同角落的母亲那骯脏指尖的那个夜晚。

为了生存，他拼命学会观察大人。

即使想乞讨食物或零钱，跟无望的人央求也没有意义。所以鲁尔才会静静地打量路上的行人。

他们的腰包宽裕吗？喜欢甚么样的举止，要做甚么才能拯救自己？每天一边调查那个，一边试错著各种各样的行为。

这样一来，就会明白很多事情。

那个大人想要的东西，盼望的事情。抗拒不了怎样的谄媚，要做甚么自己才不会被拒绝呢？

（就是不高兴也要笑。即使不悲伤，也要流出眼泪抽泣。）

年幼的鲁尔，一直在对自己这么说。

（……只要这样子撒谎，明天也能吃上面包了……）

这样的生存方式，一定很符合自己的个性吧。某一次，上代头目见到了鲁尔，不仅看穿了他的谎言，还说要收养他。

『谢谢你。我很高兴你能喜欢我。我会尽全力努力的。』

鲁尔这么说著，对上代头目露出了笑容。

但实际上，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从今以后，只要撒个谎，笑出来，每天就能吃上饭了。）

那一刻的安心感，鲁尔至今仍记忆犹新。

只要说谎、伪装自己、讨好别人，就不会挨饿。重要的只有这点而已，所以去了上代头目那里之后，也按照他说的去锻炼。

被表扬时装出高兴的样子，被责骂时装出反省的样子。多亏一直在拼命观察大人，作为要表现得跟护卫对象一模一样的『替身』技术，也越来越熟练了。

（不过。）

随著身高的增长，时常会有道疑问掠过心头。

（……我到底会因为甚么而感到高兴来著了……？）

就在他变得搞不清楚这一点的时候，鲁尔去了一个国家，担任公主的护卫。

时期仅是一年左右，是非常短暂的时间。鲁尔那时大约十一岁，而那个公主，没记错应该刚满十六岁。

『鲁尔。鲁尔你觉得甚么东西才是幸福了？』

对于总是那样子爽朗地笑著这样问自己的公主，鲁尔觉得很烦。

（作为『影子』的猎人，不需要甚么幸福。）

『还有，你喜欢吃甚么？我想告诉厨师鲁尔想吃甚么，然后让他做啊。』

（喜欢的东西也不需要。……一旦意识到这种东西，便会一并意识到讨厌的东西吧。）

『我，马上就要政治婚姻，嫁到别的国家去了。能在这个国家和你们一起度过的时间也寥寥无几了。』

金色头发随风飘动的公主，一边把头发拢到耳边，一边落寞地微笑。

『希望在那之前，能看到你真正的笑容。』

『真是温柔的公主。像我这种人，你为甚么会那么期望了？』

嘿嘿笑著一问，她摸了摸鲁尔的头。

『那是因为，我想在嫁过去的那边，能尽可能过得幸福一点。』

『……？』

『因为我想相信，通过我的政治婚姻，这个国家像鲁尔一样的孩子，会因而变得幸福。』

她的微笑中，似乎带著一丝阴霾。

『如果能相信这一点，我在夫家一定也能感到幸福。』

当时的鲁尔，完全不明白公主为甚么会说这种话。

即使观察了也不晓得个中真面目，那位公主还是第一个。然后，正因为如此而变得变成「想要知道」了。

这是他久违地，切身体会到的『自身的感情』。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假装成为谁而抱持的，那种纯粹的心情。

所以才拼命观察。为了留在她身边不被撤换，他比以前更努力地锻炼猎人的本领。

完全没把她所期望的，『让鲁尔露出真正的笑容』的愿望放在心内。

（我笑不笑，和那个人的幸福没有关系吧？）

然而，他也明白「想让主君幸福」这种愿望，有多不知天高地厚。

（能让那个人幸福的，是会成为她的丈夫的人。……所以，在那个人出嫁为止，我都得拼上性命保护他。）

然后，她出嫁了。

出嫁的是个大国，听说是对方的皇帝，命令跟公主缔结婚姻。

既然是出于对方期望当上新娘，那想必会幸福的吧。即使是政治婚姻，也能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地笑出来。

但是，鲁尔很快就明白，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听说她，好像自尽了。』

从头领那里听到讣告，已是一年后的事了。

『我派了一个猎人去查探。对面发布说是得了病，不过那是假的。』

『为甚么要自戕了？难不成，是因为孩子胎死腹中而伤心……』

『不是，有消息说她在生孩子前就已经瘦得不得了，身体很虚弱。看来是在那边也受了甚么罪吧……』

包括头领在内的猎人，互相窃窃私语。

『这个国家之所以能够不被外敌入侵，就是因为那人缔结了政治婚姻，一个人背负了所有的不幸啊。』

看来公主出嫁，是因为被选定为人质。

甚么出于对方期待而成为新娘的，才不是那么幸福的事。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收集这些小小的愿望，当作为能在夫家坚强地活下去的希望吧。

『太可怜了……对那人来说，一定是比死还痛苦的环境吧。』

头领嘟囔了一句。

『──嫁到那个叫做卡尔海因的国家……』

那时候，他学会了一件事。

那就是，被当作国政棋子的公主，不可能透过政治婚姻获取甚么幸福。

实际上，对于本国的公主遭受到这种事，王室一声也不敢吭。

『多亏交出了那孩子，卡尔海因皇帝才放过了这国家。……那孩子，是我们的光荣啊。』

看来王族这东西，就是得为国而生、为国而死。为了达成那份责任，即使是不情愿的婚姻也要笑著接受，即使不愿意的话也不许哭。

（甚么啊。那不是和我们一样吗？）

尽管被说想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但是，鲁尔所抱持的，只有新的决心。

（甚么自己本身的感情，这绝对不能要。……只在必要的时候笑，必要的时候悲伤，那样做要轻松得多了。）

从那以后，鲁尔和养育之亲的头领，一起走遍许多国家。

这个猎人集团，说白了就是受雇的佣兵。只要肯出钱，不管哪里都会去，每次都更换侍奉的主君。

即使不是能拿出大钱的国家也没关系。因为在小国工作时得到的情报，在大国受雇时就会派上用场。而上任头目为了让鲁尔继承，尤其积极地接受小国的委托。

其中就有西格威尔国。

当时与鲁尔同为十五岁的王子卡迪斯、和十岁的哈丽特都在那里。

带著成熟笑容的卡迪斯，跟只是用完即弃的护卫鲁尔正眼相对，并直接要求握手。

『今后就请多关照了，鲁尔。……这位是我妹妹哈丽特，虽然她很懦弱呢。』

躲在哥哥背后，目不转睛地注视著鲁尔的少女，单看外表倒是一副刚强的表情。

乍一看好像在瞪著自己。不过，对于习惯于观察别人的鲁尔来说，很快就明白那只是怯懦和害羞而已。

所以，他才微微一笑。

为了不吓到懦弱的少女，他摆出了开朗而温和，不强加于人的表情。

『您好，今后请多多关照，卡迪斯殿下，哈丽特殿下。』

『……！』

因为这样，哈丽特一点一点地跟鲁尔熟稔。鲁尔在两人面前笑著，心里在想。

（反正这个公主大人，也会因为政治婚姻而变得不幸。）

但另一方面，他们两兄妹，却毫不顾忌地亲近鲁尔。

『鲁尔！鲁尔真厉害啊。走路完全没发出脚步声，弓箭百发百中。鲁尔变身成我的时候，父亲大人他们都没发觉到。对吧，哈丽特？』

『嗯……！』

听到卡迪斯的话，哈丽特双颊涨红，点了点头。

这种东西，只是为了生存才学的。但是，鲁尔却佯装高兴。

『两位殿下，承蒙褒奖，是属下荣幸。』

『我不是说过了吗，说话不必那么拘谨。我们年纪也差不多，希望你可以把我们当成朋友来看待。』

『……朋友？』

那个时候，差点要露出奇怪的表情。但是，卡迪斯和哈丽特却全无疑问地微笑。

『对啊，鲁尔是我们的朋友啊。』

『……是朋友。因为，我最喜欢鲁尔了。』

当时，从心底为他们而惊讶了。

一个国家的王族，跟一个被捡来当佣兵的人，不可能成为甚么朋友。

话虽如此，在这个场合所需要的，应该是像朋友一样的举止吧。

『谢谢……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喔。』

当时，鲁尔以为自己像往常一样撒了谎。

然而，内心却隐约产生了一种温暖的感觉。

（……这是甚么啊。）

这种感觉好像很不舒服，静不下来，但却又似曾相识。

（难不成，我在高兴吗？）

别开玩笑了。

这种感觉对于谋生完全没必要。抱持著这样的东西，会影响工作的。

（扔掉快扔掉，这种东西。如果因为这种感情，害得自己保护不了这些家伙的话怎么办？）

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守住。

与他那决心相反，在西格威尔国内展开了认真的王妃教育后，哈丽特的头变得越来越低了。

因为在意沃特说的话，留起刘海遮住脸，不再看著周围人的眼睛说话。原本性格就很懦弱，再加上母亲的严厉教育，渐渐失去了笑容。

只有在读书时、或是谈论那本书的时候，才会露出明朗的表情。

在这种状态下过了几年，养父去世了，鲁尔继承为猎人的头领。这时候，同盟国法布拉尼亚提出邀请，想哈丽特到那里去。

虽然名义上是新娘修行，但总有种不祥的预感。鲁尔向卡迪斯建议，让自己作为护卫前往法布拉尼亚。

既然安插男性护卫不行，那就装成女人好了。可是法布拉尼亚方面只允许一名侍女同行，拒绝其他一切护卫。

『鲁尔，你能不能去看看哈丽特的情况？』

卡迪斯恳求鲁尔，是在哈丽特离开后不久的时候。

『太奇怪了。都半年了，连信都没回……』

（真傻啊。你知道妹妹在夫家发生甚么事又有甚么用？）

因为，反正又无能为力。

（西格威尔国没有能够与其他国家周旋的武器。如果同盟国之间不互相帮助，便无法抵御大国侵略。……要是违抗同盟领袖的法布拉尼亚，这个国家也无法生存下去了吧。）

尽管如此，鲁尔还是拍了拍卡迪斯的肩膀，露出了安慰的笑容。

『交给我吧，卡迪斯，我会好好去找她，万一有甚么事，我会去帮她的了。』

『鲁尔……』

随后，鲁尔前往法布拉尼亚，知悉了发生在哈丽特身上的一切。

被轻视、被谩骂、被嘲笑。最后，甚至好像被卷入了赝币风波里。

随行的侍女长，似乎拼命地保护哈丽特。好像是带头责骂哈丽特，制造出一种让第三者难以插嘴的氛围。

但是，这种小伎俩根本无济于事。

『欢迎回来，鲁尔……哈丽特她怎么样了？』

回到西格威尔国的鲁尔，对憔悴不堪的卡迪斯露出了微笑。

『虽然看起来很忙，但看起来很幸福。一扯到妹妹，你就变得很爱操心了呢。』

『真、真的吗……！？』

他想，自己一定不曾展露出像那时候那么完美的笑容吧。

『哈丽特一定会幸福的。所以，你也不要责怪自己，觉得自己拿妹妹当牺牲品了。』

从那以后，鲁尔一直做著认为是最佳的准备工作。

包括谍报活动、收集赝币的证据、训练自己的部下。也向卡迪斯进言，叫他培养女性骑士，准备一有『机会』来临就能立刻行动。

但问题是，那个机会却没有要到来的迹象。

即使想要潜入法布拉尼亚，也无法接近哈丽特。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赝币的缘故，不止城内戒备森严，而且国王总是待在哈丽特的身边。

赝币只要被用一次就完了。就在他著急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突然袭来。

卡尔海因的皇太子订婚，向各国发出了邀请函。

不出所料，法布拉尼亚抓住了这个机会。允许一直以来被执意限制出国的哈丽特外出，命令她使用赝币。

另一方面，在西格威尔国，正好卡迪斯身体抱恙。鲁尔提出当他的影子后，没有前往卡尔海因，而是瞒著王室，前往法布拉尼亚。

然后钻进船里，在法布拉尼亚女骑士的饮料中掺入药物。打算一抵达卡尔海因，就让护卫骑士离开哈丽特，以达成『目的』。

之所以会发生意外的失策，是因为出现了一位名叫莉榭的美丽少女。

珊瑚色头发的少女，以凛然的样子，待在本应没有护卫的哈丽特的身边。

卡尔海因应该没有女性骑士才对。本以为她是紧急凑成的护卫，然而那少女却无多余动作。那举止几乎就是一流的骑士。

鲁尔跳到屋顶上，在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监视。然而，少女却笔直地抬眼望向鲁尔。

柔软的樱花色双唇，挺拔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圆圆的大眼睛，就是隔著望远镜也能看出来。意志坚定的双眸射中了鲁尔。

少女的眼睛，美丽得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在她走进巷子的瞬间，就知道她在邀请自己。但明知如此，还是条件反射般追上去。

那刀法，非常纤细而精湛。

明明如此，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却自称是『卡尔海因皇太子的未婚妻』。

（没想到那个小姑娘是真货，还把哈丽特彻底改变了。）

鲁尔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小姑娘，也不是去理会别人的时间吧？……卡尔海因的新娘，政治婚姻的人质。绝对不可能得到幸福。）

所以，鲁尔对她说。

『如果你不想和那个皇太子结婚的话，我就把你掳走吧。』

装作开玩笑，但那其实是发自内心的提议。

即使通过政治婚姻嫁过去，新娘也不会幸福。哈丽特也好，过去没能保护的公主也好，都会那样子变得不幸。

甚至乎，那名叫莉榭的少女，要嫁到的还是跟那位公主一样的卡尔海因。

然而，莉榭明确地说道。

『即使和那人结婚，会有甚么样的灾难降临，我也不会因此而变得不幸。』

这句话毫无迷茫。

『我要成为那人的新娘。──我已经选择了，如何度过这一生啊。』

条件反射般地觉得「这个少女很危险」。

因为鲁尔都产生出一种，以为自己害怕的事情、或是内心所希望的事情都被看穿了的错觉。和她明明才相遇没几天，她却彷似在自己身边待了好几年。

如果自己所流露的感情被看穿是作伪，如果内心的真意被察觉出来，那么鲁尔一定没法支持下去。

（……都事到如今。害怕甚么的，根本不必要吧？）

鲁尔缓缓睁开眼睛。

礼拜堂的门打开了，法布拉尼亚的女骑士走了进来。

（外面的气息稍微增加了，十四。在这里的有十五个人。……二十九人，齐了。）

而那些女骑士，则向鲁尔投以窥伺的目光。

（真是稚拙啊。杀气完全掩盖不了。）

不过在这种场合，从一开始就不隐瞒或许才是正确答案。鲁尔轻轻摇了摇头，低头看著被绑在眼前的哈丽特。

「……多亏你呢，哈丽特。」

他小声编织语句，哈丽特的肩膀猛地一缩。

「你从以前开始，就拼命地观察周围的气氛，所以才一直战战兢兢。……你早察觉到我想做甚么，然后配合了我对吧？」

「鲁、鲁尔。你，果然……。」

鲁尔转身背向哈丽特。

「话虽如此，但作为一个猎人还是有点受伤。你也好，那个叫莉榭的小姑娘也好，这么容易就被看穿的话，我就没有立场了。」

「……你从刚才起，一直在偷偷摸摸说些甚么？」

一名女骑士走到鲁尔面前。

「没甚么，只是打算作好生离死别而已。」

「鲁尔！！不、不行……」

「是吗……不管怎么说，你俩都会死在这里。」

听了那廉价的台词，鲁尔轻轻耸了耸肩。

「真过分啊。明明很期待被法布拉尼亚雇佣，没想到会被骗被杀啊。」

「别开玩笑了。你一开始就是为了让哈丽特逃走才来这里的吧？」

「对呢，而你们也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同时杀死我和哈丽特──」

真是一场愚蠢的闹剧。心想差不多这样就好了吧，鲁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真是游刃有余啊。你以为一个人就能保护那个女人，打倒将近三十名骑士吗？」

「你们从根本就搞错了。我们和你们骑士不同，不执著于『战斗』。」

她们露出无法理解他在说甚么的表情。不过，那也不打紧。

「而且，说到底，我本来就没想过能两人一起活下去。」

「……原来如此？是丢下那个女人，自己一个人逃走吗？」

「最后还有一点。」

鲁尔笑了笑，指著正上方。

「我又不是一个人。」

下一个瞬间，女骑士一齐露出警戒。

但为时已晚。

就在她们眨眼的瞬间，鲁尔的周围，五名部下从天花板上跳下来。

「怎可能！！是同伴，到底是甚么时候……！？」

「从一开始。没能察觉出气息，真遗憾呢。」

「头领！已经确保了哈丽特殿下！」

鲁尔没有回头，也感受到背后的哈丽特的气息。可能是在被束缚的状态下反抗吧，哈丽特悲痛地叫道。

「等等，请放开我……！！再这样下去，鲁尔会……！！」

「那就拜托你们了。一切照说好的。」

「头头，真的……」

「我说快上。」

做出了快滚的动作后，便再没人提出异议了。

哈丽特的嘴好像被堵住了，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部下们打算用吊在天花板上的绳子，就这样往上逃。

（压根儿没打算战斗。……我们的目标，终究是让哈丽特逃走。）

鲁尔舔了舔嘴唇，歪著头露出了轻浮的笑容。那些骑士大概会感到不快吧。

「他们要往上逃了，绝对不能得逞！要从下面抓住绳子，拽他们下……」

「噢！」

瞄准正要往前冲的骑士，扔出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趁著在骑士畏缩的瞬间，他一口气冲了进去。膝盖直撞鸠尾，顺势扭动身体的轴心，用后跟踢飞另一个骑士。

「你这家伙……！！」

鲁尔冷眼直视著畏缩的骑士。

「放心吧，我不会杀你们的。」

「直到最后，还瞧不起人！」

「嗯，所以说，你们每一句台词都很廉价吶。」

并没打算侮辱甚么。单纯是与其把对方变成尸体，还不如让她昏过去，更能打击敌方的士气。

而且，要是在这里赢了就没意义了。

「唔、唔……！！」

听到哈丽特含混不清地呼唤著自己。

同伴应该在教堂的屋顶，只要把绳子拉上来就成，只要能爬到那里就有办法。从声音的位置来推测，大概还剩下几公尺吧。

（如果只是单纯让哈丽特逃走，事情就简单多了。）

那种机会多的是。无论是在法布拉尼亚，还是驶往这里的航路上，抑或是在卡尔海因度过的这几天里。

（但是，仅仅这样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哈丽特在这里消失了，法布拉尼亚为了封口，会嫁祸给哈丽特，然后再进行搜查吧。）

那样的话就没有退路了。也会逼得西格威尔国要为哈丽特的所作所为负责吧。

「头领！来到上面的窗户了，之后会从这里溜掉！」

「啊，拜托了。」

「你们！不要让哈丽特逃掉……啊！！」

扔出去的匕首，刺到了骑士的腿上，让她昏迷过去。涂在刀刃上的麻药，是没加稀释的原液。

鲁尔跳上会众席，把椅背当作垫脚石。跳到中殿后，背对著门，挡住了路。

「还剩十二个人？」

「……杀了他！！」

骑士们一齐扑了过来。

轻轻闪身，五把匕首呈放射状飞了出去。细长的刀刃一刺，骑士便发出巨响倒下。

接著瞬间弯下腰，手撑在地板上。向挥刀砍来的骑士横脚一扫，她们都引人发笑地中招了。即使使用卑劣手段，但法布拉尼亚骑士使剑时似乎也是用正攻法。

所谓堂堂正正的比试，对鲁尔来说无聊顶透。

（要看的就只有结果而已。不管过程如何，达成目的的一方就是赢家。）

人数骤然减少了，只剩下三名骑士。鲁尔笑著，轻轻吐了口气。

「在潜入你们国家的时候，我找到一份关于赝币的详细计划书。」

「……甚么？」

「这是国王沃特亲笔书写的，还清楚留下了签名。真不愧是沃特陛下！大概是被这伟大的计划迷住了，想把自己的功劳记录下来吧。」

「不、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当然，一如骑士所说。再愚蠢的国王，也不会特意留下那种东西。

不过，如果不存在的话，那制造出来就好了。

鲁尔收集了有关法布拉尼亚的情报，并记住了国王沃特的笔迹。就这样，他炮制了一份计划书，启动了计划。

「人嘛，比起无聊的真相，更喜欢有趣的谎言啊。」

「……你这家伙……」

「我以说谎为生，所以很瞭解他们的心境。只要是有趣的传闻，再推波助澜，就会有很多人想将它当作成事实传播开来。」

法布拉尼亚的人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无论是给哈丽特安插罪名，还是让卡尔海因蒙上不白之冤，都是打算利用民众的这种心理吧。

「即使是没有实态的传闻，也会因为相信而被当作是真。──所以，在这里。」

鲁尔笑著，拿出一把匕首。

「准备一具与法布拉尼亚敌对的人的尸体吧。」

「甚……！？」

骑士们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哑口无言。

「有沃特签名的赝币计划书。应该是盗走了那份计划书的西格威尔国佣兵的尸体……这种东西，要是被连法布拉尼亚也鞭长莫及的卡尔海因国民知道的话，局势会发生甚么变化呢？」

「不、不会吧……」

「没错！谣言越传越广，总有一天会牵涉到正式的国交。一旦被国际社会怀疑，实际上制造了赝币的法布拉尼亚，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听鲁尔这么说，骑士们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认真的吗！？难不成，你就是为了这样而」

「死喔。那是最快捷，而整体损害也最小。」

鲁尔举起手中的匕首，像玩游戏似的摇晃著。

「这把匕首上喂了毒，那当然是让人痛苦而死的剧毒了。如果准备好这样子断气的尸体，传言就更会添油加醋了。」

「……有种试试看。就算你想要自杀，我们只要处理掉尸体就行了。」

「很遗憾，我的部下正留下来监视，计划是我死后立刻引起骚动，把民众召集到这里。」

这样一来，她们别说藏匿不了鲁尔的尸体，甚至躲不过众多目击者的目光。

（──嘛，我能做的也就这些吧。）

鲁尔看著骑士的脸，露出了轻飘飘的微笑。

（那个叫莉榭的小姑娘，也给她下了无法动弹的份量的药。……这样一来，卡尔海因只是被卷入的受害者的理论就能成立了。）

这样子给别人添麻烦，也不是没过意不去。

鲁尔苦笑了。对于这个名为卡尔海因的国家，明明有著类近怨恨的感情才对。

（还对部下说过『如果卡尔海因的皇太子追上来，就拖住他脚步别杀死他』。）

如果将所有的骑士都打晕，那鲁尔被她们杀死的说法就说不通了。如果是这里的三个人，即使她们想追上哈丽特，部下也能完美摆脱才对。

「谢谢你们奉陪。……那么，是时候完场吧。」

鲁尔一转刀，把刀尖指向自己。

「等等！！你别再……」

「我不等。不好意思，你一步也不许动。」

这样一来，至少可以保护到哈丽特吧。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幸福地笑过了。也许是天上的云散去了，阳光从彩色玻璃射进来。

在那光芒所祝福下，就在他想要将刀刃刺进自己喉咙的瞬间，他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息。

「……啊？」

鲁尔立刻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画满整个天花板的女神画像。不过，没时间被这些东西吸引目光。

因为，装在教堂窗户的彩色玻璃，咔嗒一声碎裂了。

「甚……」

破散的碎片，一边闪烁一边碎裂掉下来。

化作成红色、蓝色、五颜六色的结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而就像要避开那阵琉璃雨一样，有甚么东西飞了进来。

「──！？」

随风飘扬的，是美丽的珊瑚色的头发。

穿著茶色长袍的少女，飘荡著礼服的下襬落下来。

不，与其说是落下，不如说是轻盈得像飞舞般从天而降。

而她的手里，还抱著一把与体格不相称的黑色长剑。

她在空中披上兜帽，就那样蜷缩著身体，一边作出受身滚在地上。

她身上穿的长袍，所用的布料就像自己进入森林时会用的一样。不把玻璃碎当一回事的少女，起身后拔出了剑。

然后，准确地弹开了鲁尔的匕首。

「！！」

因为完全事出意外，所以匕首被打得老远。

少女就这样子转身，精巧地摆好架势，然后直接冲向法布拉尼亚的骑士。

一阵没劲的惨叫传来，剩下的三人都倒在地上。鲁尔呆呆地看著这一连串的经过。

「鲁尔！」

被她清晰地呼喊名字，他这才回过神来。

可是，这不可能的。

她不可能在这里。因为，毫无疑问，她刚刚才喝了加了麻药的茶。再说，也搞不懂为甚么她不是从正门进来，而是从上面跳下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如果你想要拯救哈丽特大人，我愿意协助你……不过，拯救的方法不可能是牺牲你。」

然后，她理所当然地断言。

「所以，我才来救你的。」

听到这句话，他不由得头晕目眩。

「你没事吧？没有受伤，没有过早服毒吧？总之你先离开这里，之后再好好谈一谈……」

「……等等。虽然你好像温吞吞地操心我，但还有其他的法布拉尼亚骑士在。」

让哈丽特逃走的部下，应该不至于犯蠢被人发现。这样一来，剩下的十多名骑士，现在还守在教堂外。

「这座教堂已经被包围了。如果不赶快逃走的话，你也会有危……」

似是要打断鲁尔的话，教堂的门开了。鲁尔立刻拔出匕首，将少女护在背后。

然而，出现在那里的，并不是他所忧虑的法布拉尼亚敌人。

（……骗人的吧。）

「阿诺特殿下！」

少女高兴地叫著他的名字。

她的嘴唇绽开，露出了最美的微笑。

祖母绿色的宝石眼睛，像在看重要的东西一样闪闪发光。

她视线所至之处，是一个一脸没趣的美男子。

「你为甚么会在这里？还有，法布拉尼亚的家伙……」

「那个的话，我已经收拾好了。」

阿诺特·海因带著理所当然的口吻，走了过来。

在敞开的门的另一侧，可以看到如他所说的惨状。所有的法布拉尼亚骑士，似乎都昏了过去。

（不可能。我的部下，应该困住了阿诺特·海因才对……）

「对不起呢，鲁尔，我借了你的弓和箭，让其他人都睡著了。」

「…………吓？」

阿诺特·海因从哑口无言的鲁尔的身旁走过，站到少女面前，一边帮她脱下长袍的兜帽，一边这样问道。

「莉榭，没受伤吧。」

「是的，如你所见，一点伤都没有。」

（……明明服了猎人特制的强力麻药……）

明明在城里安排了一班优秀的弓箭手，却能从中突围而出。

打碎彩色玻璃跳下来，以五点著地。

即使跟骑士对战，但好像『一点伤都没有』。

而阿诺特·海因面对十人以上的骑士，连鲁尔能注意到的惨叫声都没让发出，就将她们全灭了。

「……不不不，真的，饶了我吧。」

鲁尔情不自禁地按住了额头。

假若莉榭正常地从大门进来，那样的话还有自信可以不动摇，能够直接自杀。但是，从上面跳下来实在出乎意料。

全因为这样，才完全放松了警惕。

「……你们两夫妻是怪物吗……」

这么一说，莉榭的脸颊一下子泛红了起来。

「还……还不是夫妻啊……！！」

无论怎么想，最先该反驳的应该不是那一点。

（而且还摆出那么难为情的样子。）

瞪著他的表情，就好像在闹别扭似的。看到她的脸，鲁尔都快要举手投降，不禁咂了咂嘴。

（好可爱啊。……可恶。）

遗憾的是，喂了毒的匕首就只有那把。

不曾想过会失败的轻慢，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的不成熟。

（这样的话，别说甚么撒谎了……）

＊　＊　＊

（真的，还好赶上了……）

把黑色的剑收进鞘里，莉榭轻轻吐了口气。

从鲁尔手中弹开的匕首，刀尖上涂了毒。在那一刻已经可以想像得到，他一定是在想著没甚么好事的计划。

（不祥的预感果然没错。如果鲁尔真的想逃走，那即使是阿诺特殿下的近卫骑士，也不可能那么快便发现。）

说到底，这一次的鲁尔，到处都是毫不设防的漏洞。

如果是莉榭所认识的他，即使计划的一部分被揭穿了，也不会主动说出剩下的一切。如果想让敌人服下麻药，即使被拒绝也会巧妙地哄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服下。

（如果只是单纯地把人掳走杀死的话，也不会选择荒废教堂这种显眼的地方。这样一来，应该是想利用教堂挑高的天花板……也就是说，可以想像他们选择了对猎人有利的战场。）

跟阿诺特一起来到的教堂四周，法布拉尼亚的骑士正森严戒备著。

话虽如此，这也是预料中事。莉榭拜托阿诺特应付她们后，自己爬上教堂的屋顶，从那里跳进了内部。

虽然自认这是最好的选择，但眼前的阿诺特却一脸苦涩。

「……即使想要入侵，有必要特意打碎彩绘玻璃吗？」

「我觉得发出巨响，比较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尽管也有普通的窗户，不过猎人好像从那里带走了哈丽特，那样是阻止不了鲁尔的。话虽如此，把东西弄坏了还是很心痛。

「得给施耐德主教写信，说对不起，我打碎了玻璃……」

「反正是将要拆除的荒废教堂，只要你没有受伤，剩下的就不用管了。」

「不能这么说，可能会给拆卸工作带来不便。」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事项并不是这点。

鲁尔浅浅地靠在会众席的椅背上，按著额头，散发著在猎人人生时从未见过的气氛。

就在莉榭正要向鲁尔喊话的时候，背后的大门那边，传来了非常痛苦的声音。

「呜，鲁尔……！！」

「哈丽特大人！？」

应该是片刻不停地跑过来的吧。冲进教堂的哈丽特，一直急促地喘息。

「还、还活著……」

声音虚弱得几乎要哭出来。

但哈丽特并没有因此瘫倒。她紧抿双唇，视线立刻从鲁尔身上移开，转为抬头看向莉榭这边。

几乎要伏倒在地那般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要贴在地板上。

「……阿诺特殿下，莉榭大人！实在、万分抱歉……！！」

「哈、哈丽特大人！不要紧的了，请抬起头来……」

哈丽特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磨擦的伤痕。

恐怕是拼死挣脱绳子吧。渗出的血见者心痛，说明了她有多拼命。

哈丽特低著头，伴随著痛苦的呼吸，拼命地编织言辞。

「给卡尔海因添了莫大的麻烦……这个人，鲁尔所做的一切，责任都在我身上……！」

「别这样，哈丽特。」

鲁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跪在哈丽特身边。

「你甚么都没牵涉在内。既然这样，你也晓得就算低头赔罪也毫无意义吧。」

「不行！明明是为了救我，怎么可能『没牵涉』了？我……」

哈丽特的呼吸好像真的到了极限，不停地咳嗽。莉榭看不下去，想要跑向哈丽特。

然而，旁边的阿诺特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阻止了莉榭，代替她走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嘎吱嘎吱地作响，哈丽特吓得双肩一缩。鲁尔皱起眉头，抬头望著阿诺特，嘿嘿一笑。

「皇太子殿下，抱歉了，哈丽特跟这个计划无关。」

阿诺特一言不发望向鲁尔。虽然莉榭看不见他的脸，但恐怕他的表情一定很冰冷吧。

「吶？我会把我企图做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是要狠心杀了我，还是拿我泄忿把我当作任意宰割的奴隶，都随你的便。」

「鲁尔……不、不行，求求你了。」

阿诺特打断哈丽特的话，跟鲁尔这么问道。

「说这么久，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你问得倒是坏心呢。」

暗带著自嘲的笑容，鲁尔皱起了眉头。

「我冒犯了大国卡尔海因。这样的话，也只能拿我的命来填罪了吧？」

他的态度还残留著几分轻浮，不像是在真心道歉。

然而，鲁尔之所以做出这种举动，是因为他有他的想法。

（鲁尔肯定是故意摆出傲慢的态度。为了把阿诺特殿下的怒火，从哈丽特大人发泄到自己身上……）

阿诺特一脸没趣地开口了。

「『负起责任』这句话，只有能承担责任的人说出来才有意义。」

哈丽特紧紧地蜷缩著身体。

「甚么献上性命，这种无聊的提案也是一样，你的性命，对我来说没有价值。」

听了阿诺特的话，鲁尔笑了笑，歪著头。

「那样的话，我希望能就这样子死掉啦。因为预计以外的事，害我的计划都彻底泡汤了。」

「……鲁尔，你果然是想藉著自己的死，将哈丽特大人从法布拉尼亚手上拯救出来吧？」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鲁尔的想法不难想像。

莉榭知道。在猎人的人生中，鲁尔曾经明确地说过。

『别看我这样，我对西格威尔王室可是忠心耿耿的啊。』

那是没能拯救哈丽特的未来。

作为曾经的伙伴，她很清楚，这是他假装开玩笑的真心话。

鲁尔笑著继续说。

「那也没办法吧？单纯地拿赝币一事质问的话，只会让哈丽特当上活祭品罢了。如果想同时保护西格威尔国和哈丽特，多少需要一些计谋。」

鲁尔说得没错。

即使卡尔海因跑去告发，法布拉尼亚也不会因此而被问罪。法布拉尼亚会抗辩，也有国家会为法布拉尼亚撑腰吧。甚至可能会有其他国家，趁乱发动战争。

正因为如此，就算不待阿诺特发动战争，便引发其他新的战争也不稀奇。

如果阿诺特的父亲、卡尔海因的现任皇帝知道了这件事，会采取甚么样的行动也无法想像。阿诺特肯定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鲁尔才用毒匕首……只要鲁尔死了，舆论就会倾向西格威尔国，不利于法布拉尼亚。）

搞不好，他可能还为了加速舆论而伪造证物。鲁尔在这种时候可能会选择的手段，莉榭好歹也想像得到。

这时，阿诺特开口了。

「关于法布拉尼亚的赝币，我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阿诺特殿下。」

莉榭站在他身旁，抬头看著他的侧脸说。

「请问可否给我一点时间？像科约尔国那样，我想考虑一下，有没有能让西格威尔国和卡尔海因同盟的甚么妙计。」

刚才阿诺特对莉榭说过，还有一种不是以骑士的身份，而是以皇太子妃的身份去帮助哈丽特的方法。

只要找到不受现任皇帝怀疑，能与西格威尔国结盟的理由，这件事实就足以成为西格威尔国的后盾。即使西格威尔国被冤枉伪造赝币，只要向同盟国亮出卡尔海因这名号，就不会单方面受到法布拉尼亚的攻击。

无论如何都要找出那条生路。但是，阿诺特没有望向莉榭。

「殿下……」

「没那个必要。」

话语带著冷峻的声音，莉榭反射性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下一个瞬间，阿诺特继续这样说道。

「……我国今后计划重新制作货币。」

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让她眨了眨眼。

「然而，我认为现有的货币制度，总有一天会来到极限。──金、银等原料是有限的，可以预见迟早会枯竭。」

「……」

鲁尔和哈丽特，似乎也不明白阿诺特的意图。阿诺特似乎明知道这样，仍然平静地说道。

「如果为了防止赝币而把样式弄得太复杂，会增加制作费用。而且铸造也需要技术，不适合大量生产。要解决这个课题，本来就必须选择完全不一样的路径。」

「殿下，不一样的路径是说？」

「要用比金币和银币成本低、而且不会枯竭的材料制作。必须是可以大量生产、伪造困难的新货币才成。」

阿诺特低头看著哈丽特他们，明确地说道。

「目前能采取最好的方法，就是用纸制的货币吧。」

「……！？」

哈丽特呆呆地看著阿诺特。

就连鲁尔也用难以置信的眼神仰望阿诺特。可是，莉榭却在脑海中，拼命地组织阿诺特刚才所说的话的意思。

（难不成，昨天阿诺特殿下说的是……）

在改铸货币上，阿诺特似乎另有打算。

但是，当莉榭他们问起的时候，阿诺特自己却否定了。

『……那个，怎么想都是不现实的策略。』

『这是近乎痴人说梦的方案，甚至可以说是愚蠢。所以，那个方案就不用再讨论了，只不过是已经舍弃的愚蠢计策而已。』

对此，莉榭说『如果你真心希望的话，那不是可以实现的梦想吗？』。而阿诺特对此亦加以否认。

「有人会相信无形之物的实况吗？」，他的口气像是在说服谁人一样。

也许那不是对莉榭说，而是对阿诺特自己说的。

不过，有甚么东西，改变了阿诺特的想法。

「纸的、钱……」

莉榭呢喃后，阿诺特回答说。

「当然了，一张纸不可能有甚么资产价值的。那张纸……纸币，代表写在上面的面额，可以交换同样金额的金银。」

听了他的说明，她好像隐约理解了。

「你的意思是，平时可以用这些纸来代替金币，买东西之类时也可以使用吗？然后，如果像以前一样，需要真金白银的时候，也可以去兑换所兑换。」

「是啊。比随身携带同等数额的金币，面额更高，也更便携。即使国内的金银枯竭了，只要能稳定发行货币，国家的经济也不会因而停滞。」

正因为使用的是真金，所以金币的价值才能得到保证。

然而，阿诺特的对策，却从根本上颠覆了这种观念。不是拥有实际资产价值的东西，而是在日常交易中，使用的『能兑换拥有价值的金银的票券』。

（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都没一个国家采取这种方法。……可是。）

莉榭的心开始怦怦乱跳。

（这个人，现在正想要建立这样的机制。是谁都没曾尝试过的，第一次的做法！）

「……印刷纸币用的金属版，会使用科约尔国工匠的技术。」

听了阿诺特的话，莉榭的眼睛越发放光了。

「莉榭。錬金术师米歇·伊凡做出来的东西中，应该有耐水性高的墨水和纸吧。」

「是的，我听说不仅是水，就算加以摩擦也不易渗透。」

「如果是錬金术师所创造的新材料，这方面也难以到手伪造。这也就达到了最初防止赝币而改铸的目的。」

她心里雀跃地点了点头时，阿诺特继续说道。

「要促进纸币的流通，只要利用亚莉亚商会的人脉就可以了。既然都能收集到那么多的情报，应该会有坚固的网络才对。但是……」

说到这里，阿诺特低下了头。

「即使准备好纸张和墨水，制作出精致的金属版也好，如果没有量产印刷物的技术，便无法实现了。」

说到这里，莉榭也清楚明白了。在哈丽特和鲁尔抵达的那天晚上，莉榭和阿诺特读了一本书。

那是西格威尔国赠送的书。就连精致的封面设计，也印刷得很细腻。

「──西格威尔国，有优秀的印刷技术吧？」

「啊……」

哈丽特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

「我们会委托西格威尔国合作。在今后我国的造币事业，印刷技术将变得不可或缺吧。」

然后，阿诺特平静地告知。

「为此，我想与西格威尔国结成同盟。」

「……！！」

阿诺特说出了希望与别国同盟。

这在以前是无法想像的。在雪之国科约尔提出结盟的时候，阿诺特回答说『比起联手，侵略更符合我的个性』。

但现在却不是这样了。

她高兴得心跳加速。但另一方面，一直在听的鲁尔，却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说道。

「……等等，那是痴人说梦吧。纸钱？你打算用那来运营国家经济吗？」

被阿诺特的目光一射，鲁尔从哈丽特身旁站了起来。

「身为卡尔海因的皇太子，到底在说甚么？没有人会相信那种东西的价值。」

鲁尔的说辞，阿诺特也能理解吧。

岂止如此，阿诺特甚至想得跟鲁尔一样。毕竟他一度否定了那个想法，也不愿告诉奥利佛。

「是啊。」

对于鲁尔的话，阿诺特淡然地表示肯定。

『有人会相信无形之物的实况吗？』

他的目光，投向站在旁边的莉榭。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与莉榭四目相对的阿诺特微微眯起双眸，用柔和的声音继续说。

「可是，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害怕死灵。」

意想不到地被对准矛头，莉榭的脸颊发热了。但是，只要看看他的眼睛，就能知道这不是为了揶揄她。

「隶属于教会的人，发自内心相信女神存在……重要的不是有没有实体，而是能否建立最根本的信心。」

对于阿诺特的话，莉榭心里有头绪。

昨天晚上，莉榭和他坐在同一张床上，解释给他听。对相信幽灵的莉榭、还有相信女神的教团的人来说，这些都是不可动摇的。

有些东西即使无形，但却确实存在。

就像昨天阿诺特，希望让莉榭看到大海的心一样。

「货币是国家发行的东西。它的实际价值，不是由包含的黄金量而定，而是受到对发行货币的国家的信心所担保。不管是金币也好、纸币也罢，那都是一样的。」

（正如殿下所言。其他国家的金币，即使含有真金，也不能用于日常生活中。）

将它说成和纸是一样，虽然未必太过大胆，但本质上并无分别。

「要想建立对纸币的信用，需要阶段性的调整吧。能否获得信用，全看国家的行动。」

「……真是意外的回答啊。尊贵的皇族大人，居然要向下面呼吁『请相信我』吗？」

「对国政的信任，不是靠恳求就能得到的，而是至今是否回应了百姓，是否建立了今后值得信任的体制。」

然后，阿诺特再次俯视著莉榭。

「……如果对国家的信心不足的话，就借用已经得到信任的事物的名义就行了。那就算是女神也成吧。」

「阿诺特殿下。这么说，是要请求克鲁什教团的协助……？」

这点也是一样，如果是之前的阿诺特的话，决计不会作出的发言。

阿诺特以前厌恶教团。

要这样的他『借用教团之名』，莉榭可是想都没想过。

「不管使用多少新素材，还是会有人企图伪造。关于这一点，我打算交给在地下社会有人脉的西奥多，让他监视可疑的动向。」

「啊，阿诺特殿下……！」

莉榭发自内心地高兴起来，抬头看著阿诺特。

「我想，大家一定会很乐意协助的。不管是西奥多殿下、亚莉亚商会、科约尔国……或是米歇老师、还是克鲁什教团！」

然后紧紧抓住了阿诺特的袖子。

莉榭希望尽可能传达出她有多高兴。

「再加上阿诺特殿下的政治手段和西格威尔国的印刷技术，绝对不是甚么『梦话』。──绝对，有可能实现……！」

于是，阿诺特的目光依然投向莉榭，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因为有你在，梦话才可能实现。这些人脉，都是因为你来到卡尔海因才得以建立的。」

「？」

莉榭歪著头，纠正了阿诺特的话。

「不对的，阿诺特殿下。」

「……甚么不对了？」

「允许来到这个国家的我，跟亚莉亚商会自由商谈的人，是阿诺特殿下。」

通常情况下，作为『人质』的莉榭是不被允许这么任性的。不是单纯的购物，而是能和商会做生意，正因为有阿诺特在。

「和你弟弟和解，以及饶恕了在城里安装火药装置的米歇老师也是。与科约尔国在金工技术上合作，跟克鲁什教团组织合作体制，全都是阿诺特殿下所造就的。」

这些都绝不是莉榭所联系起来的。

正是因为阿诺特的决断和参与，才得以结合在一起。

「殿下以前评价自己『比起与别国联手，侵略更适合自己个性』……」

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些人脉，都是阿诺特殿下按照自己的抉择而建立起来的。」

「……！」

阿诺特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然后，像是微笑似地垂下眼睛。

「不。──毫无疑问，这都是由你联系起来的。」

「……？」

尽管不太能接受，但看著阿诺特似乎很开心，莉榭姑且噤口不语。

与此同时，鲁尔和哈丽特，却呆呆地看著莉榭和阿诺特。

「……你们，真的到底是甚么人了？连克鲁什教团都愿意协助卡尔海因？」

「嗯，我，我也许还没能全部跟得上……！不过，可是，鲁尔。」

哈丽特停顿了一下，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

「父……父亲大人和兄长大人，可能会因为太突然而吓一跳。不过，我想说服他们。西格威尔国一直以来，都对法布拉尼亚唯命是从，不对……」

「……哈丽特。」

「不是跟法布拉尼亚，而是和其他国家互相合作的话，像以前那样单方面地受到保护是行不通的。若不是藉著我们国家的技术，踏实地发展的话，一定会……」

哈丽特一定也知道，这并不简单。

声音果然在颤抖。然而，在哈丽特的双眸里，怯懦的神色消失了。

「我……我一直为西格威尔国制作的书本之美感到自豪。不只是借助别人的力量，如果能用自己国家引以为豪的事物，与其他国家建立出平等的关系的话……」

她的小手紧紧地握实。

「即使是再弱、再小的国家……我想蜕变成，靠著自己的力量，以自己的国家的事物为荣。」

鲁尔皱起了眉头。

他会露出那样的表情，真的很少见。

「哈丽特，那只是漂亮话。要改变一个国家的存在方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但是……如果不下定决心改变，就甚么都改变不了……！」

听到哈丽特蕴藏著坚定意志的这番话，鲁尔皱起了眉头。

「……真是的。」

然后扶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么说。

「真是痛切感到不够格当猎人啊……眼神这么坚定的公主，我都没把握能把她掳走逃跑了呢。」

听到这句话，莉榭从心底里放下了心头大石。

（……在猎人人生中，从未见过鲁尔露出那样困窘的表情啊。」

他总是轻浮地笑著，隐藏著自己的真心，看起来就像是在对自己说谎一样。

（不过，这样好像就没问题了。）

在那次人生中没能保护好的哈丽特，现在没有沾手不希望的犯罪，依然在这里。

而作为猎人，拼命保护那个哈丽特的鲁尔也没有死。而且，他的表情恐怕和他的真心很相近。她吐了一口气，抬头看著阿诺特。

（果然，阿诺特殿下很厉害啊。）

想到这里，她微微一笑。

阿诺特微微瞪大眼睛，轻轻皱起眉头说道。

「……为甚么一看到我就那么高兴了？」

「诶……？」

莉榭惊讶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

「……有吗？我看起来很高兴吗。」

「刚才我进教堂的时候也是这样。」

虽然试著回想，但并没留下多少记忆。恐怕自己也无意识地放松了表情吧。

（因为，阿诺特殿下会一瞬间压制住教会嘛！即使没有亲眼目睹，但凡是剑士都会兴奋不已……）

「还有，夫妻吵架这件事，你已经消气了吗？」

「……！！」

被这么一说，莉榭想起来了。对了，现在正处于重要的夫妻吵架当中。

「嗯？」

面对他揶揄的笑容，莉榭慌忙反驳道。

「还、还没有……！！关于这件事，还有很多东西想要考虑！！」

「是吗？那么，我也要重新追究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的种种行动，说甚么『万一的时候，只要舍弃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之类的话了。」

「呜呜……！」

随从奥利佛，果然一五一十跟阿诺特报告了。

看著抱著头的莉榭，阿诺特突然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做好觉悟吧。」

「……殿下才是！」

莉榭用眼神向他宣战。

然后跑到哈丽特身边，抱住了她。之后再望向弄得这么迂回曲折的鲁尔。

鲁尔摆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这也一定是鲁尔的真实表情。明白了这一点，心里既感到很好笑，又有一点点怀念。

第四卷 终章

夏日的阳光，洒在窗帘被海风吹得鼓起的房间里。

莉榭让哈丽特坐在梳妆台前，用剪刀修剪好后，把布拿开。

「你看怎么样？哈丽特大人？」

从围布上滑落下来的，是金色的发丝。

眼前的镜子映照出把长发剪短，修剪到齐肩的哈丽特。

「谢谢你，莉榭大人……」

「非常适合哦。修到肩膀的长度乾起来也很快，最适合洗完澡后看书了呢。」

莉榭一边收起剪刀，一边笑眯眯地夸奖哈丽特。

「而且，还要化新的妆。」

哈丽特的刘海也剪短了，眼角上的妆和前几天的不一样。

著重强调了她在意的那双吊眼，化了个给人一种凛然印象的妆容。而前几天第一次化的妆，则是为了缓和那吊眼，让它看起来更接近下垂眼，所以是完全相反的。

「真、真是不可思议……明明这化妆强调了我的吊眼，我竟然不讨厌……」

「是的，这也是化妆的效力之一。不是『隐藏』自己脸上讨厌的部分，而是改为去『活用』它喔。」

「活用、讨厌的部分……」

哈丽特重复著这句话。

「对……对呢。只是讨厌自己讨厌的部分，是不行的……」

哈丽特像是下定决心，注视著镜中的自己。

「莉榭大人，我，会努力的……！ ！我最讨厌的性格，或许也能对国家有所帮助。虽然我很胆小，但我会活用这一点，为慎重的国政作出贡献……！」

「哈丽特大人……」

自前几天哈丽特被绑架的骚动，今天已经过了两天。

法布拉尼亚的骑士被逮捕，由阿诺特的近卫骑士进行审讯。关于告发赝币、以及西格威尔国的未来，据说阿诺特会和西格威尔国协商。

据说马上便发了书信给西格威尔国。因为也补充了哈丽特的事情，真正的卡迪斯之后应该会赶来商讨吧。

（虽然我觉得哈丽特大人，绝对不是个胆小的人就是了……）

会跑到阿诺特面前，宣称自己会承担所有责任，这勇气并不寻常。哈丽特还有很多自己没有发现的可能性。

「莉榭大人……如果卡尔海因和西格威尔国结成同盟的话，西格威尔国的立场，在整个大陆里也一定会产生很大的变化。」

哈丽特用充满决意的眼睛注视著莉榭。

「正因为如此，我决定要努力了……！不是作为人偶的公主，而是作为具有思考能力的人。……我这样的人也许办不来，但我不想以『我可能不成』为藉口而不去努力……！」

哈丽特害羞地用双手捂住脸。看到这个，莉榭微笑了。

「我也会全力帮忙的……当然，在维持哈丽特大人的健康这方面也是。」

哈丽特猛地抬起头，拿起梳妆台上的小瓶子。

「我会定时在眼睑上涂眼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眩光好像也缓和了一些……」

「是的。比起几天前，你的眉头没有那么紧绷了吧？也有意识地多眨眼睛，我想今后会逐渐康复吧。」

「哇……」

说著说著，响起了敲门声。

「莉榭大人，卡迪斯殿下有事找你。」

「谢谢你，侍女长大人。」

侍女长现身后，看到哈丽特的身影，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哈丽特虽然瞬间露出了怯懦的表情，但又重新振作起来。侍女长见状，突然冒出一句。

「……哈丽特殿下，你非常漂亮喔。」

「啊、呃……」

「莉榭大人，我来送您，请跟我来。」

莉榭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哈丽特。

哈丽特那微笑后轻轻挥手的样子非常美丽。剪短的金色头发，配上夏天气息的白色礼服，非常匹配。

（真是太好了。侍女长大人和哈丽特大人，今后也会变得更要好吧。）

笑眯眯地来到走廊，和侍女长一起走到鲁尔那里。然而，沉默了一会儿的侍女长，在走廊的中途这么开口了。

「……我可能会辞退哈丽特殿下的侍女一职。」

莉榭吃惊地回头，看到侍女长依旧一副为难的表情继续说。

「当初法布拉尼亚的骑士想要诱拐那位的时候，我甚么也帮不上忙。平时只会唠叨呵斥她，但却没看出赝币的事，关键时刻也没能守护她……」

「请稍等一下，侍女长大人！据说侍女长大人不是不顾自己，冒著生命危险想要保护哈丽特大人吗。对此，哈丽特大人非常感激……」

「最重要的只有结果。」

她不仅对哈丽特，对自己也很严格。莉榭垂下眉头，试著表达自己的心情。

「对于今后的哈丽特大人来说，假如身边有个无论甚么时候，都会站在自己一边的人，一定会感到非常安心。」

「……话虽如此……」

「我之所以知道『侍女长大人不是来自法布拉尼亚，而是西格威尔国』，是因为你斥责哈丽特大人的方式，就像她的亲生母亲一样喔。」

这么告知后，侍女长瞪大了眼睛。

莉榭露出苦笑，一边轻轻拜托侍女长。

「当然。今后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你能不能用更温柔的责备方式……」

「……今后要是能继续侍奉她的话，我想可能没必要再斥责了吧。」

侍女长低声说著，回头看向哈丽特的房门。

「因为哈丽特殿下的驼背坏习惯，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纠正掉了。」

侍女长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一丝落寞又清爽的微笑。

莉榭同样报以微笑，点了点头，然后走向鲁尔的房间。

＊　＊　＊

然后，在造访鲁尔的房间时，莉榭陷入了困惑。

「──真是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眼前的景象令人难以置信。

以前那个总是一副轻飘飘的样子，不怎么会道歉的头领，现在却深深地低下了头。

（鲁尔竟然会摆出如此严肃的表情……！ ！）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由得环顾四周。可是因为和侍女长在走廊上分手了，这里只有莉榭和鲁尔而已。

现在的鲁尔，没有装成卡迪斯的样子。虽然听说在真正的卡迪斯来之前，会继续当『影子』，不过据说会设定为「卡迪斯本人会暂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所以这副样子也不成问题吧。

「那个呢，鲁尔，请不用道歉。你又没对我做出甚么伤害。」

「……没有遭受伤害？你那个，是认真的吗？」

「莫说认不认真，这本来就是事实。」

「…………」

于是鲁尔眯起眼睛，说了这样的话。

「被下了药还这个样子，那个皇太子大人也很辛苦吧。我很同情……」

（为、为甚么这里要扯到阿诺特殿下了……！？）

虽然不明白，但总觉得不能开口问。莉榭噤口不言后，鲁尔耸了耸肩说。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甘心受恩。给你添了几多的麻烦，我一定会回报多少的恩。」

这句话，对莉榭来说亦有印象。

在第五次人生的开始，莉榭在森林里救了一个男人。用药师的知识治好他的伤，并把他送到了自己的栖宿处。

那个受伤的人就是鲁尔。

现在回想起来，他受那么重的伤本身就很少见。难道是因为没有办法拯救哈丽特而焦躁了吗？

恢复健康的鲁尔，对当时还没有决定新生职业的莉榭说『给你添了几多的麻烦，我一定会回报多少的恩』。而当时的莉榭是这样回答的。

『……那么，你教我怎么用弓箭吧。』

『弓？──这种东西，你这种大小姐学来何用了？』

『又没有甚么目的啊。我只是想学点新东西而已。』

不知道能学到甚么知识和技术，怀著非常兴奋的心情抬头望著鲁尔后，还记得他愉快地笑了。

「那么，你对我有甚么要求了？」

莉榭笔直地盯著鲁尔鲜红的眼睛。

「如果可以许愿的话，我希望你能多依靠一下同伴。」

「……吓。」

鲁尔呆呆地看著她。

「以前教我射箭的人就是这样，自己一个人背负著甚么，总是笑著撒谎……明明能看见他的身影，却像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猎人人生的鲁尔笑著回答『没那样的事喔』。

然而，如果是现在眼前的鲁尔，相比起那时，也许能传达得到。

「不要像这次一样，自己一个人来背负甚么……要让周围的人看到你开心的表情，悲伤的表情。」

「……我？」

「是的，因为我的恩人，直到最后都没能理解。」

莉榭死去的那片森林，鲁尔想必也命丧其中。

被卡尔海因攻入、放火焚烧，连供猎人藏身的树木都没有了。为了保护同伴、守卫骑士团而战斗的鲁尔，受的伤一定比莉榭还重。

「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请求，那么，今后的人生就请这样度过吧。──希望用你真实的笑容，告诉我你觉得幸福、开心的事。」

「……」

鲁尔在这时候，看著眼前的莉榭，露出了像是眺望远方的表情。

「……真可爱吶。」

然后，他又说出了和前几天对莉榭说过的一模一样的台词。

「可爱到想让你当我老婆，而不是皇太子大人的啊。」

「真是的，再不需要开这种玩笑了吧？」

「好的好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要嫁给阿诺特·海因嘛。」

「！！」

虽然是事实，但再次被这么说，总莫名地难为情。莉榭皱起了眉头后，鲁尔叹了口气。

「就算你的婚姻是政治婚姻……就算你嫁到的是卡尔海因……」

「……鲁尔？」

看著自己，鲁尔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微笑。

「我祈愿，希望你能幸福。」

「──嗯，交给我吧！」

然后莉榭离开了他的房间。

＊　＊　＊

接下来，就在莉榭做好各种觉悟的时候，时间过得出奇地快。

傍晚时分的沙滩上，传来柔和的浪涛声。望著怀表的表盘，深呼吸了一下的莉榭，在心里默念著。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有十分钟的话，应该就能冷静下来吧，但这期待却被粉碎了。因为蹲在沙滩上的莉榭，听到了她等待的人的话声。

「莉榭。」

莉榭猛地站起来，慌忙回头转向城堡那边。

「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走到夕阳色的沙滩上。也许是阳光太过耀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奥利佛说你在叫我……发生甚么事了吗。」

「……我有话想对殿下说，所以才找奥利佛大人商量。」

莉榭跑到阿诺特面前，调整呼吸，抬头看著他。

「夫妻吵架……想要，和好。」

「……」

「这几天，殿下在忙的时候，我一个人仔细思考了一下。」

莉榭握紧礼服的下襬，告诉阿诺特。

「我切身体会到，果然是我单方面地耍任性了。」

「──不是。」

被回以了出乎意料的否定，她眨了眨眼。

「说到底，是我说的还不够。」

「……殿下？」

「我向你采取的手段，都是叫人不齿的。」

阿诺特向她伸出手，把莉榭的侧发挂到耳上。

然后，他慢慢地说。

「迎娶其他国家的人当妃子，将之当成人质……这是父皇一直以来所采取的手段。」

以前他也说过。阿诺特的父亲要求各国献出女性当妃子，并将她们作为人质，以此来遏制其他国家。

「你肯定很讨厌这种做法，但是，结果我也企图用同样的手段娶你为妻。」

阿诺特的表情，没流露出明显的感情。

然而他的眼神里，似乎流转著种种的思绪。

「──让你嫁到我这里，夺走了你的未来。」

莉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我对你再没更多的要求了。……我没有那个资格。」

阿诺特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痛苦，又似在压抑这份痛苦。

「所以，已经够了。」

「……」

心脏附近，好像传来了紧紧揪住的声音。

想必至今为止，阿诺特自己想要甚么都不被允许。

既没有想要甚么，也没有被给予甚么。即使是大国的皇太子，阿诺特到目前为止得到的东西，也许都是寥寥可数而已。

就算没有明确地说出来，莉榭也明白这一点。

「……我最为反省的，就是殿下所说的这一点。」

听到这么说，阿诺特惊讶地看著她。

「你对我没有任何要求……关于殿下会这么想的原因，我察觉到问题原本就出在我身上。」

「……莉榭？」

「我想起了阿诺特殿下向我求婚的时候。」

那天晚上，阿诺特跪在莉榭面前。

『为了因为刚才突然对您无礼而赔罪。还有，如果可以的话──』

他拉起莉榭的手，盯著她的眼睛说。

『我希望能够娶你为妻。』

「我当时不是回答说『我拒绝』吗？」

「……嗯。」

莉榭低著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仰视阿诺特的眼睛。

「我想再来一次那求婚。」

「……？」

在他要说些甚么之前，她已经把手伸向了阿诺特的左手。

这是只又大又漂亮的手。不仅是指甲的形状、浮在手背上的青筋，就连给人武者印象的茧也很美。

「莉榭？」

她一边拼命编织语言，一边试著把自己的手指，跟阿诺特的缠在一起。

「为了当时对你无礼而赔罪。还有，如果可以的话──」

把他的左手，拉到自己的唇边。

模仿阿诺特送她戒指的时候，替她戴上戒指的时候所做的事。鼓起勇气，莉榭吻了阿诺特的无名指指根。

「……」

轻轻的「啾」的一声。

这非常的难为情。明明只是吻了一下手背，心脏却怦怦直跳，快要坏掉了。

感觉脸蛋一下子火辣辣的。为了掩饰那抹泛红，她把阿诺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然后，直视著阿诺特。

「我希望能够嫁你为夫……」

「──…………！」

选择的，是和当时阿诺特一样的词藻。

他也注意到这件事吧。莉榭的求婚，让阿诺特瞠目结舌。

「……你说甚么……」

「这样一来！」

强忍不让声音发抖，红著脸对阿诺特说。

「这样一来，就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想要结婚了。然后，也不是把拒绝了的我硬拉到卡尔海因来了……！」

那时候的莉榭，拒绝了阿诺特的求婚。

莉榭一个人在床上反覆思考的结果，认为当时的拒绝，才令阿诺特感到歉疚。

可是，阿诺特只是低头看著自己，一言不发。

「不……不行吗？」

「……」

「殿下所期望的事，只要我办得来，甚么都会为你达成。虽然，比起你能为我做的事，我能做的恐怕要少得多，也拙劣得多就是了。」

莉榭紧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

「就是我。──也想实现阿诺特殿下诸多的任性……」

「……」

不过，恐怕不会有分别。

阿诺特心中所决定的事，对现在的莉榭来说仍是深不可测。向莉榭求婚的理由、他想在未来的战争中成就的事情，她一件都不知道。

（可是，求求你。）

就在莉榭如此祈求的那一瞬间。

「……！」

手指交缠的手，被拉向阿诺特。

虽然温柔，但也有点强硬。阿诺特抱住莉榭，将手臂绕到她的背上。

紧紧抱住她，犹如要把她关起来似地，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接受你的求婚。」

「……」

声音虽然低沉嘶哑，却很清晰。

「……你愿意嫁到我这里来吗？」

「嗯……」

那道让耳边发痒般的温柔声音，令她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莉榭不知道手该放哪里，犹豫了半天，终于轻轻握住了阿诺特腰间的衬衫。

「不是早就来了吗……」

「还没吧……还不是正式的妻子。」

尽管他说得淡泊，但听起来好像有点在闹别扭，让她很为难。

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无论是莉榭的祖国，还是这个国家，女性未到十六岁不能结婚。而莉榭的十六岁生日，是在大约三个星期后。

虽然不能马上让他如愿，但莉榭还是用语言发誓。

「我会成为你的妻子……阿诺特殿下。」

「……」

这么一说，他就更用力地拥抱她。

但绝对不会让她感到辛苦，令人产生一种已经调整好力度的错觉。阿诺特又重复了一遍。

「──再说一遍。」

「……！」

被他这么一说，方意识到这才是他的任性。

「莉榭。」

「……啊。」

听到对方像是央求似地叫喊自己的名字，莉榭慌忙问他。

「只说一遍，不行吗？」

「……」

「只要殿下不讨厌，今后无论多少次我都想告诉你……」

一想到这是他第一次任性，就想要回应他。

即便如此，冷静地想一想，发现这请求果然很奇怪。要不断重复求婚般的回答，这种事明显不合理。

「对、对不起，很奇怪吧。」

「……不。」

阿诺特好像在微微一笑。

「我想听。」

「～～～～！」

那一瞬间，她的脸变得更热了。

这是几天前在这片海听到的话。为了不让他发现自己的脸红起来，她把额头贴在了阿诺特身上，但这么黏在一起，可能会给他添麻烦。

「对、对不起……请让我维持这姿态一会儿。」

「不打紧。」

阿诺特像是哄莉榭似地抚摸她的后背，说了这样的话。

「……你是不是应该多长点肉呢？」

「诶……！ ！」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莉榭吓了一跳。虽然差点便抬头看到阿诺特的脸，但因为被他紧紧抱住而动弹不得。

「是太寒碜吗！？」

「不是这个。」

看来不是指自己作为皇太子妃长得太寒酸，所以姑且放心了。

阿诺特把头靠在莉榭的肩膀上，小声地说。

「是说一不小心，可能就会碰坏了。」

「……！！」

被这么一说吃了一惊后，又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才不会坏的，没关系的喔。」

但是，阿诺特甚么也没说。莉榭意识到光靠语言无法传达出来，于是自己也试著回抱阿诺特。

「你看？」

「……」

阿诺特好像明白了似的，轻抚一下莉榭的后背，然后放开手。

「我会好好珍惜你。」

「……是的。」

这句话吓了她一跳。

看起来，莉榭的身体挺结实这一点，果然还是没有传达出去。

（……虽然夫妻吵架不是怎么顺利。）

不过，在和好方面，还是做得不赖吧。

想到这里，莉榭抬头看著阿诺特笑了。即使是在暮色的海边，阿诺特那蓝色的眼睛，果然还是世上最美的。

「风越来越大了……回去吧。」

说著，阿诺特向莉榭伸出手。

被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护送，让她紧张起来。为了不让他发现自己在动摇，她轻轻触碰阿诺特的手。

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了起来。

（这个人内心怀揣著的东西，我一定无法窥视。无论我怎么祈愿，都不会轻易改变……）

她很清楚这一点。然而，仍旧暗自祈祷。

（尽管如此，还是希望有一天，阿诺特殿下能说出幸福的愿望。）

不管这段婚姻，是基于怎样的意图而缔结的。

（即使对方不是我，也没关系。）

莉榭绝对要阻止阿诺特发动的战争。

到那时，莉榭就会变成阿诺特的敌人吧。她明白，隐瞒自己的目的待在他身边，无疑是对他的背叛。

（尽管如此。──我无论如何，都想让那人幸福……）

不是用战争这种，令包括他在内、各种各样的人都会受伤的手段。

想让阿诺特从心底渴望著甚么，能得到甚么。希望他能看到这样的世界。

「莉榭，你怎么了？」

「……不。」

被阿诺特发现自己的步伐慢了，不禁苦笑起来。

「回去吃饭吧……虽然为了能穿上婚礼上的礼服，不能吃到会改变体型的程度就是了。」

「放心吧。万一的话，我会召集全国的裁缝重做的了。」

「阿诺特殿下你一脸认真地说的话，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很可怕啊……」

一边说著这些话，心里还是痒痒的。

走在晚霞色的沙滩上，不时回头望向大海。

亮晶晶的光芒散落在水面上，在炫目的光线下，莉榭眯起眼睛，紧紧握住了阿诺特的手。

＊　＊　＊

静谧的浪涛声，在被夜色染黑的海边城堡里响起。

鲁尔蹑手蹑脚地走著，打开房门，环视著空无一人的会客室。

他没得到谁人的允许，坐在一张长椅上。没过几分钟，就传来了硬质的脚步声。

门就这样打开了。

鲁尔扬起嘴角，故意打趣道。

「……明明我都静悄悄来了，你怎么连藏都不藏一下了？」

「……」

鲁尔只把上半身转过来，手臂靠在椅背上，于是，那男人冷冷地俯视鲁尔。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鲁尔的对面，在扶手上托著腮。

看到他的样子，鲁尔越发激动了。

「真不讨人喜欢啊。我们今后都是合作关系，再友好一点也没差吧？」

「我不想听你的俏皮话。」

「算了，你们对我有恩，你的命令我都会听的喔……就算是不能对溺爱的妻子说出口、那种见不得人的话也好。」

这样说著，煽动眼前的男人。

「按照计划，我们来谈秘密话吧？……阿诺特·海因殿下。」

「……」

这个五官端正得近乎冰冷的男人，用更加冷峻的目光看著鲁尔。

第四卷 番外篇 惩罚不得不怕

「──那么，你有甚么想要先辩解的吗？」

「我没有任何藉口，阿诺特殿下……」

面对阿诺特的提问，莉榭含糊其辞地低下了头。

坐在对面长椅上的阿诺特盘著腿，右肘撑在扶手上。与此相反，莉榭的双手紧紧握住放在膝盖上。

起因是今天晚饭后，打扮成卡迪斯模样的鲁尔说的一句话。

『你的太太，在护卫哈丽特的时候，和我在巷子里交战了喔？』

『呃，等等，鲁尔……！』

『……』

来不及制止。鲁尔笑了一声，跟哈丽特一同离开食堂。

莉榭战战兢兢地回头看了看，只见阿诺特却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说道。

『待会儿，到房间里详细告诉我。』

『…………是…………』

而莉榭则在和阿诺特两人一起用过的卧室里，与他相对。

莉榭他们在傍晚时分，才刚刚从夫妻吵架和好了。但是现在的阿诺特，表情比吵架时要严肃得多。

「坦白倒是很好，但这次有必要严厉点教训你。……话虽如此，对你来说，单纯的斥责是没有效果的呢。」

手撑在扶手托著腮的阿诺特，用平静的眼神问道。

「──你想受到怎么样的惩罚？」

「诶……」

不明白所问的意思，莉榭眨了眨眼睛。

「我、我来选吗？」

「对。告诉我，对你来说，被我怎么做才最有用。」

阿诺特似乎让她选择惩罚的方法。虽然怀疑这么做真的好吗，但既然都被指派了，就该认真而诚实地回答。

她拼命思考，将想到的宣之于口。

「殿下……」

「我？」

稍微垂下头的莉榭，战战兢兢地只转动眼珠仰视阿诺特。

「……殿下在我身边碰我的时候，我会害羞得要死……」

「……」

从前几天开始，莉榭的心脏便怪怪的了。要是待在阿诺特身边太久，会痛苦得想哭出来。

可是，糟糕──注意到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阿诺特微微皱起眉头，叹了口气，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然后在莉榭的旁边坐下。

他用微微不快的眼望向她。

单是这样，莉榭却感觉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对……对不起，当我没说！！我会想其他的惩罚方法，我会想……！！」

「不行。现在的你，就证明了这个方法好像会立即见效。」

「呜呜……」

莉榭试著坐开一点，但阿诺特发出的氛围却不允许如此。不仅如此，下巴还被阿诺特的手指抓住，温柔但强硬地向上捧。

当他摆出冰冷的表情时，美得就像雕刻一般，好像有点非现实的感觉。

「你是怎么邀斗那家伙的？」

这道问题，说明已经知道不是鲁尔袭击她，而是莉榭主动引诱出来。

「因为，感觉到，他的气息……」

莉榭知道自己无法蒙混过去，便向阿诺特坦白了。

「我一直盯著弓兵可能躲藏的地方。然后就那样子一个人进了后巷……。」

「哦。」

低沉沙哑的声音，让心脏跳得更加急促。

不由得想移开视线，却被彷佛在说不允许地扭向他。跟蔚蓝的眼睛近距离相对，让莉榭不知所措。

「……殿、殿下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护卫过程中遭到袭击，这关系到国宾的安全。明明可能会发展成外交问题，但由于我的独断而没有报告，很对……」

「莉榭。」

「！」

她的肩膀会惊得缩起，是因为嘴唇被轻轻碰了一下。

阿诺特的拇指，轻轻推开莉榭的嘴唇。

「殿下……」

突然回想到某天夜晚双唇相叠的情景，脑子登时变得一塌糊涂。

（已经不会再被吻了。明明知道绝对不会……！！）

乾燥的手指，在嘴唇的表面轻轻扫过。

「这，很害羞吗？」

「────！」

被这么一问，她拼命地点头。尽管如此，阿诺特还是满意地笑了。

「这么说，惩罚很有效呢。」

「坏、坏心眼…………！」

纵使已经满目疮痍，但阿诺特还是摸向莉榭的左手，手指互相缠绕。

「都是你不好。……我应该说过，对我来说，你是我的庇护对象吧。」

用微弱的力量缠著她的手指，莫名地痒。可是，这种摸法也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吧。

「──明知对方是老手，为甚么会邀约跟他战斗了？」

「诶……」

被这么一问，莉榭瞪大了眼睛。

（被骂的内容，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样……？）

也许想法被看穿了吧。阿诺特嘟囔了一句「果然」，叹了口气说。

「看来你怎么也没考虑自己的安全。」

（因为，都知道对方是鲁尔！）

不过，这种理由不可能说出口。

「即使我命令你『不要做危险的事』，你也不听。最后不但想瞒著我平息事态，还说万一的时候，只要舍弃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

这么说来，他之前宣布过要对那件事说教。

之前的想必只是前哨战。接下来一定会像新兵一样被阿诺特训斥。从近卫骑士那里已听说过，阿诺特斥责人时有多可怕了。

（不过，这是自作自受。差点给卡尔海因和阿诺特殿下添了麻烦，所以得好好挨骂……）

莉榭终于做好了觉悟。

但是，阿诺特接下来的发言，却与想像的截然不同。

「如果命令和斥责都没有意义的话，那我就得下点工夫了。」

「……诶」

阿诺特眯起蓝色的眼睛。

然后，带著挑衅的笑容，低声对莉榭说。

「──我的愿望，你会帮我实现对吗？」

「！？」

果不其然地出乎意料的话，让莉榭吃了一惊。

阿诺特的手指再次挑起莉榭的下巴。在这种状态下被窥视，就像真的要被吻上了一样。

「既然如此，事情就很简单了。不是命令你『不要胡来』，而是央求『请不要这么做』不就好了。」

阿诺特用微微垂下的眼睛盯著莉榭，编织著言词。

「不管多少恳求，我都会献给你。」

「……！！」

那语气中带著一股莫名的色气，让她背后一凉。

「好、好狡猾……！！」

「才不狡猾。」

不，这种说法已经很狡猾了。在散发出不可思议的色气后，却回以暗带稚嫩的回覆，不是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嘛。

（心脏再乱跳的话，会让殿下都听见了……）

那太丢人了。莉榭心底一急，想要推开阿诺特的肩膀。可是，反因而被逼得走投无路。

「殿下！一般来说，央求这种事，是不会和惩罚同时进行的喔……！？」

「……我会记住的。」

（才不是我会记住啊！）

但已经没有余力抗议出口了。

他摸了摸莉榭的无名指，再扫了扫戴在上面的戒指。

「唔……！」

戴著戒指的地方，皮肤表面彷佛被挠了一下，那种感觉让人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等一下，殿下。」

「不等。你这阵子给我乖乖的吧。」

「我会老老实实的！我会的！求你饶了我……噫呀！」

努力想要往后退，结果差点失去平衡掉下去。然而，事态却发展到还不如直接掉到地板上。

阿诺特为了支撑她，从上紧紧抱住了她。

然后维持著这个姿势，在耳边低声说道。

「真不听话呢。」

「噫……」

感到鼓膜都要摇晃的麻痹感，不禁猛地抱住了阿诺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行动，然后被紧紧地抱住了。

「……我绝对不会做出拋弃你的选择。」

他的嘴唇，现在也快要触到莉榭的耳朵。

阿诺特知道这样对心脏有多不好吗？他让莉榭躺在长椅上，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

「我说过不管你多么讨厌，『我都不会放你走』。」

「……」

脑袋深处，有甚么东西摇摇晃晃地歪曲转动。

「莉榭。」

为免一个回答得不好，莉榭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你愿意听我的请求吗？」

「嗯嗯……」

这真是太狡猾了。

当然，莉榭有著明确的目的。即使危险降临到自己身上，即使被阿诺特拋弃，也得阻止他发动的战争。

（因为都答应过要做这人的妻子……）

正因为要让阿诺特幸福，才不能和阿诺特约好。

也许是因为莉榭的固执而焦躁，离开她身体的阿诺特，抓住了莉榭的手腕。

双手移离嘴角，紧贴在两颊上，让莉榭越来越动弹不得。

由于左胸太痛苦，莉榭几乎要哭出来了。

那一定是缺氧。用湿润的眼睛仰望阿诺特，他微微皱起眉头，然后再次弯下腰。

真的，几乎要被吻了。

「……」

马上想要紧紧地闭上眼睛，但莉榭忍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抬头直视眼前的蓝色眼睛。不知是因为其中包含著坚强的意志，还是因为痛苦而快哭出来，阿诺特似乎有些吃惊。

「──……」

然后，彼此的额头叠在一起。

莉榭眨巴眨巴地眨著眼，睫毛碰在一起痒痒的。阿诺特闭著眼睛，莉榭歪著头问道。

「……殿下？」

「……这次，就到此为止吧。」

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疲惫。正当她心感莫名的时候，他开口了。

「──要是让自己的妻子因为羞愧而死掉，那可就麻烦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一瞬间缓和了的动摇又再度复燃。

「呜，真是岌岌可危啊……！」

「是吗？」

放开手腕，不情不愿的阿诺特坐起身，莉榭这才终于得到释放。然而，心脏急促的跳动，看著没能马上止息。

（果然对我来说，最危险的还是殿下啊……）

只是，阿诺特并不知道。莉榭好不容易坐起来，抬头看著他。

（……即使干下危险的事，我也会努力不死掉。）

──下次一定。

只是那个誓言，阿诺特却不知道。莉榭虽然鼓足了干劲，但随即和阿诺特四目相对，心里果然还是很难受。

第四卷 后记

我是雨川透子。感谢您拿起七周姬第４卷！

本卷是以第五次人生中的相关人物为中心的故事。而阿诺特对莉榭的娇度，这一卷时以十级计算来到５了！

此外，这个娇度并不是指恋爱的感情，而是指阿诺特表现感情的等级，莉榭施加的情操教育成功的话就会上升。至于恋爱感情的等级早晚也会……。

这次八美☆わん老师也画了很棒的插图！设计了很多的角色。大家都很可爱……！！真的非常感谢。每天笑眯眯地看著插画，作为生存的食粮。

也要向一直照顾我的责任编辑表示感谢……！感谢您一直陪著我用邮件来比拼。我输得很开心。战胜不了知识的差距……。

木乃ひのき老师负责的漫画版第２卷也发售了，终于画到那个场景了。看到原稿的时候，都猛喊太厉害了……！请一定要看！

而且在大家的支持下，第五卷也会有幸出版。真的谢谢大家的支持……！今后也要锻炼自己，为大家能够享受而精进。

再次感谢大家！

第四卷 插图

第四卷 特典 鲁尔问莉榭是否喜欢阿诺特的脸

※请在看过书籍4卷正编之后再阅读。

在文里斯城的骚乱已经平息，只剩返回皇都的准备的那一天。

假扮成卡迪斯王子的鲁尔看著四下无人，就跑来问莉榭。

「──吶，你喜欢『阿诺特殿下』的脸吗？」

（突然在说甚么了，这个猎人……）

莉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鲁尔却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

这天下午，阿诺特和王子卡迪斯举行了会谈。

当然，由于卡迪斯是冒牌货，所以这只是表面上装装样子而已，但莉榭也打算参加。在那里和鲁尔碰头时，鲁尔就在会议用的桌子上托著腮，这么说道。

「的确，『殿下』长得很漂亮。就算是我这个男人，也觉得端正到那样子，简直就是艺术。」

「……那人的脸很美，这是谁都能看到的事实吧。」

是莉榭七次人生中所知，世界上最美丽的形状。阿诺特的脸形，正如鲁尔所说，是个艺术品。

「可是，你为甚么要问这个了？」

「因为你的视线，总是盯著阿诺特殿下。」

「！！」

莉榭眨了眨眼。

「我……我才没有那么做。」

「而且，唯独那家伙接近你的时候啦。你的表情就会改变。」

「呜……！」

这句话让莉榭羞愧难当，感到脸颊烫得火热。

「瞧，你脸蛋都红了。明明不管我多靠近你的脸，还是把你按在墙上，你都面不改色啦。」

（因为，跟鲁尔的距离很近，莉榭在猎人人生时已经习惯了。）

他还经常把手臂搁在莉榭的头上，或者挠莉榭的头发。莉榭甚至还会被心情愉快地回来的鲁尔抱起，在原地打转。话虽如此，回头看第五次的时候，一开始时似乎没甚么特别的感觉。

「我好歹也是个美男子对吗？明明如此却毫无反应，我想了想理由，才想到为甚么阿诺特·海因对你来说会这么特别。」

「……所以才得出是因为我喜欢殿下的长相这种结论吗。」

「嗯。」

鲁尔还是摆出一副非常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

（对我来说，唯独对殿下举止特别不同的理由……？）

莉榭皱起眉头思考。

（如果阿诺特殿下把脸凑近的话，的确真的会非常不好意思。……无论是手和脸颊被碰到，还是被蓝色的眼睛盯著，心情都跟其他人完全不同……。）

正当她这么想著的时候，感觉到房外有人在走动的气息。

笔直而流畅的脚步声，正属于莉榭最熟悉的他。然而，就在她注意到这一点的瞬间，眼前的鲁尔露出了微笑。

「吶，告诉我啊。被我追求时不会害羞，但被那家伙叫名字时却很难为情，理由是甚么？」

「这是……」

莉榭紧紧地皱起眉头。

在那之后，知道逃不过这个猎人而作好了觉悟。她跑到门边，抓住门把一拉，只见阿诺特一脸惊讶地站在那里。

「……啊，这是！」

莉榭甚么也没跟阿诺特说，抓住他的手，然后斩钉截铁地说。

「因为，这人的脸、声音、瞳色、手的形状，我全都喜欢！」

「……」

因为对鲁尔说了这句话，让房间变得鸦雀无声。

可是，莉榭拉著阿诺特的手，拼命地向鲁尔说明。

「当然了，阿诺特殿下的脸是世界第一端正的…不过，世界第一的绝对不只是脸。如果被这样的脸盯著看，被这样的声音叫名字的话，那谁都…………。」

「…………莉榭。」

「！！」

真的被他喊了名字，莉榭的肩膀猛然一跳。

轻轻回头，发现自己正紧紧抓住阿诺特的手腕。

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七次人生中见过最美丽的那张脸，正一脸苦涩地俯视著莉榭。

（……我。）

那一瞬间，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我，在本尊面前都做了甚么──！？）

莉榭急忙松开那只手，用尽全力向阿诺特鞠躬。

「对不起，阿诺特殿下！请不要在意我刚才的发言，请忘掉吧！赶快！！」

「……」

「～～～～！」

思绪一片混乱中，她猛地抬起头，看著阿诺特。

「……我！！我去拜托大家在会议前备茶……！」

不待听到阿诺特的话，莉榭就啪嗒啪嗒地跑出了走廊。

（这样的话，就跟鲁尔说的一样啊……）

对莉榭来说，失败并不可耻。虽然会避免给别人添麻烦，但错误本身也是一种食粮。

明明这样，为甚么只有在阿诺特面前失态的时候，脸蛋会这么热呢？

（得出去冷却一下……）

莉榭双手捧著自己的脸颊，急匆匆地朝院子走去。

＊　＊　＊

另一方面，阿诺特和留在房间里的鲁尔，互相以冰冷的目光默默相对。

「……你对那家伙说了甚么？」

「呜哇！殿下好吓～人哦。」

「──……」

「不用担心，我不可能赢过你老婆，你不用那么提防。」

即使用轻浮的语气这么说，也不能缓和阿诺特的不悦。

（嗯。虽然要解释起来很简单。）

鲁尔耸了耸肩，心里想著。

（……不过好像挺有趣的，我还是不说好了。）

对这坚如磐石的两人，这种程度的恶作剧应该可以原谅的吧。想到这里，他高兴地笑出来了。

短篇 漫画一卷加笔 ✽ 在邂逅和求婚之间，发生的一件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小鸟恋

随从奥利佛侍奉阿诺特已有十年。

对于身为主君的阿诺特，自负也有一定的瞭解。但是，即使是这样的奥利佛，也不可能完全理解。

比如说婚姻一事，阿诺特一直是这样说的。

『我没有迎娶妃子的意思，即使是父皇的命令也好。』

以皇太子的身份，不可能一直不婚。尽管如此，阿诺特还是一贯地拒绝了所有的提亲。

不过，那并不仅限于妃子。

阿诺特甚么都不想要。臣子的贡品也好，商人奉献的东西也好，在他眼中一切都犹如空幻一样。

不知不觉间，奥利佛也习惯了，不再产生疑问。开始觉得『因为是个有点超世脱俗的人』。

正因为如此，奥利佛才会因为听到阿诺特刚才的话，而打心底里感到惊讶。

* * * *

「……你刚才说甚么了？我的主君。」一边追著阿诺特的背影，一边慌慌张张地确认问道。

为了外交访问的这个艾美迪国，是日正举行晚会。尽管如此，大厅里却看不见阿诺特的身影，所以奥利佛才来寻他。

然后，被告知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由于内容实在太过难以置信，所以想再次确认一下。可是，走在王城走廊上的阿诺特，现在还是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你没听见吗？我命令了『赶快备马』。」

「问题是之后啊！下官问『马是打算用来干甚么』时，你怎么回答了……」

阿诺特回过头，蔚蓝色的眼睛瞥了一眼奥利佛。

他的双眸中蕴藏著好战的光芒。让人联想到发现猎物的狼，挑衅般的笑容。

「我说，『我找到了值得娶为妻子的人了』。」

「……」

被告知后，才认知到自己没有听错。

「我要追那个千金小姐。她好像穿过阳台下的森林，恐怕是要去自己的府第吧。她说过『刚才被废弃婚约了』，所以只要到大厅里一问，应该就能知道她的来历。」

「请等一下！难道你真的打算和那位女性结婚吗！？」

「是的，不如跪下求婚，求她做我的妃子吧。」

虽然他一脸愉快地说著，但奥利佛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虽然理解了，但跟不上才对吧。在奥利佛离开视线的几十分钟里，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你是在开玩笑吧？请先停一停，谈……」

「我有跟你开过一次玩笑吗？」

「不就是现在吗！？当然啦，如果你去追求的话，我想大多数女性都会点头啦。但这个可是完全来历不明，不去打听就不知道是甚么人对吧？那位女性，到底跟卡尔海因皇太子妃的身份是否相称……」

「不管她是甚么人。如果一定要父皇那男人认可的话，我会不择手段。」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用真挚的声音如此编织。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她。」

看到阿诺特斩钉截铁的侧脸，奥利佛倒吸了一口气。

皇太子不可能突然向个不明不白的人求婚。按理说，奥利佛应该对此劝谏才是吧。

心里这么明白。

「……哎呀呀。」

他摆出一副年纪更大的人的表情，故意深深地叹一口气。

「为甚么会对那人一见倾心，看起来不会跟我说吧。」

「没错，你只要按照我的命令行动就好了。」

如果光听这句话，那简直就是暴君的口气。然而那个暴君，明确地告诉奥利佛。

「我知道如果是你的话，就算不说理由，也能达成我所追求的事情。」

「……」

听到这句犹如『你不会不服气吧？』般的宣言，奥利佛不禁苦笑起来。

「你还是老样子，善于分开使用糖果和鞭子呢。」

即使阿诺特不那么说，认真工作也是理所当然的。奥利佛正因为被阿诺特捡到，才活到今天。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苦笑著低下了头。

（真没想到，我的主君会说出『想要』这样的话……）

既然如此，奥利佛无论如何也要实现它。

吐了口气，从脑中的某种感慨切换，迅速整理了一下次序。

「我赶快让近卫骑士备马。艾美迪国王都的地图，你在来这里之前已经记得吧？至于往大厅打听就由我来。请给我一点时间。」

「不，我去。你现在就照我说的，去转告这国家的国王。」

「明白了，那我去抓住艾美迪国王陛下的侍从。」

在这样的对话中，有一件事让他很在意。刚才发现阿诺特，是在王城二楼的阳台上。

「可是，那位女性不是跑到森林里去了吗？从晚会的大厅跑到楼下的出口，不会经过那个阳台吧？」

「……」

「明明是在没有直接见面的地方，你是怎么对她一见倾心的了？难道是从阳台上俯视那个千金小姐，对她一见钟情吗？」

「呼。」

像是想起了甚么的样子，阿诺特笑了。

以阿诺特来说，这表情实在是罕见。带著柔和、稳重，是与十九岁的年龄相符的笑容。

「天晓得呢。」

（……看起来挺高兴。）

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上那个女人了。

（这么一来，无论如何也得找到那个女人才成呢。）

作为随从的奥利佛，并不完全理解阿诺特。

但他还是自负知得比别人多。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位女性是多么稀有。

「我也很期待见到她。」

说完，阿诺特哼了一声。

——然后，第二天。

向接受阿诺特求婚的少女莉榭打招呼后，奥利佛说：「我都不知道，我的主君原来是个这么挑长相的人呢。」，让阿诺特咂嘴了。

短篇 漫画二卷加笔 ✽ 做宵夜之后，随从所见的变化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小鸟恋

奥利佛作为随从侍奉阿诺特，已经有十年多了。

从九岁时就非常优秀的阿诺特，无论是学习、锻炼还是处理公务上，都会自己默默管理。虽然第二皇子西奥多的随从，似乎正为如何让主君执行公务而煞费苦心，但阿诺特用不著人家督促执行公务。

倒不如说，奥利佛感到头痛的，反而是『如何让阿诺特休息』。

假如比预定时间更快整理好文件，他便会把多出的时间用在处理其他工作上。

即使因为天气恶劣，近卫骑士的训练被迫中止也好，他也照样自行开始训练。有时会隐瞒身份，到城下去视察皇都的情况，而请愿书之类的，他一定会亲自过目。

『我的主君，茶已经泡好了。您从早上就一直坐在桌前，请稍微休息一下。』

『没必要。』

『那么，至少请用点小食充当代替午餐吧。您肚子也饿了吧？』

『不饿。』

这么断言的阿诺特，真的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明明吃了早饭以来，早已经过了中午时分，但他似乎并不感到饥饿。每当这种时候，奥利佛都会得意洋洋地长叹一声。

『真是的……我的主君真不像个人。既从不休息，也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

『……』

『明明味觉很正常，怎么对饮食完全不感兴趣呢？至少若是每隔一定时间喊饿的话，这我也能安心一点了。』

『你还是老样子那么吵呢。』

阿诺特咂了咂嘴，把视线从文件上抬向他。

『活动所必需的分量，我有定期摄取吧。而且，如果不觉得肚子饿，那办起事来会更有效率。』

『所以说，您这想法不像普通人啊。』

看这气氛，搞不好迟早会说睡眠太没效率了。奥利佛把反正都会凉掉的小吃放在办公桌上，再次叹了口气。

『希望我的主君总有一天能理解就好了』

但是奥利佛也明白。阿诺特今后恐怕也不会享受吃饭，或是喜欢吃甚么东西吧。

直到那时，他一直都是那么想的。

＊＊＊

某天晚上，奥利佛前往阿诺特的执务室时，发现门里透出灯光。他敲了敲门，获准后打开门，只见阿诺特正坐在长椅上阅读文件。

「你不是回宿舍了吗？」

「我想起有一些资料也许能用在明天的日程上，所以想准备一下。」

虽然阿诺特自己工作成狂，但绝不会让奥利佛他们配合。因为被命令做到一定程度便停止，奥利佛便按照他的吩咐休息。

从时间来看，阿诺特还在执行公务这点倒是在意料之中。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没坐在办公桌。

「不是在办公桌，而是在这种地方看文件，真是少见啊。」

阿诺特坐在长椅上，手肘撑在扶手上，衬衫的领口解开了。

两腿交叉跷起，感觉有点放松。亦因为光景美得如画，要是被晚会上的千金小们看到，一定会引起很大的骚动吧。

「而且……我的主君，难道从晚饭后到现在，您处理了这么多公务吗？」

看著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奥利佛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阿诺特仔细看过，写下批准的签名或驳回理由的文件，都按照提交部门分门别类排列好。

尽管本来就是个办事迅速的主子，但这数量未免太厉害了。

正当他吃惊的时候，阿诺特用有点不情愿的声音说道。

「…………因为，刚才我休息了。」

「────咦？」

奥利佛愣住了，阿诺特便垂下眼睛说道。

「结果，工作的效率因而提高了吧。」

「休、休息？我的主君吗？」

「怎了？你有意见吗？」

「不，这自是喜出望外了！」

奥利佛在一阵混乱中问道。

「话又说回来，为甚么？」

「因为肚饿了。」

听他这么解释，奥利佛更加惊愕了。

感到肚饿了，吃点小食而休息，通常来说一点都不奇怪的。可是，至今为止从不花时间这么做的阿诺特，究竟是吹了甚么风呢？

首先，从这位主君那里听到『肚子饿了』之类的话，还是这十年来第一遭。

然后，奥利佛注意到了。

「莫非，是莉榭大人？」

要说有甚么改变的契机，那就非她莫属了。

原以为会否定，没想到阿诺特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和那家伙谈著的时候，她说要做宵夜。」

「所以才吃宵夜？我的主君？在公务的空档中？」

而且是刚认识不久的人做的，没人来试毒的食物。

尽管没说出口，不过这位主君恐怕已经察觉到了吧。虽然被不快的眼神盯著，但奥利佛才没害怕。

（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阿诺特和那个叫莉榭的少女订婚的目的，连奥利佛都没被告知。可是，她会带来这样的影响，恐怕连阿诺特也始料未及吧。

「莉榭大人很会做菜呢。」

「……虽然本人自称很烂就是了……」

阿诺特用手撑著扶手托著腮，缓缓地眨了眼。

大概是想起了她声称不擅长做菜时的情景吧。他再次垂下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对我来说，很好吃。」

「──……！」

阿诺特会说甚么东西好吃，奥利佛也从没听别人说过。

这位主公不嗜喜甜，苦和辣的感觉也与常人无异，但也没有喜好的食物。虽然拥有正常的味觉，却对饮食毫无兴趣，让人觉得哪里歪曲了。

而这样的阿诺特，却唯独对莉榭做出来的菜，第一次称赞好吃。

（如果莉榭大人自称不擅长做菜，那恐怕是真的吧。）

瞪大了双眼的奥利佛，好像放下心头大石地透了一口气。

（这个人，原来也有像人的地方呢。）

如果欣赏地告诉他，他一定会不高兴吧。正因为如此，奥利佛才没有说出口，只是留在心里。

阿诺特伸手去拿下一份文件，然后突然看向奥利佛。

「……喂，在汤里放药草，是世间的标准做法吗？」

「……汤里？药草、吗？」

突然在说甚么了？奥利佛一边这样想著，一边认真地回答问题。

「不，并不寻常。如果是药师做的疗养餐还算了，一般饭菜里不会放药草。」

「……是吗。」

「我的主君？」

看著阿诺特乍一看面无表情的样子，奥利佛歪著头。

「…………您心情是不是很好了……？」

「是你错觉吧？」

在那之后，奥利佛陪著回去继续处理公务的主君，整理了一会的文件。

短篇 漫画三卷加笔 ✽ 从弟弟的角度，看哥哥和未来的义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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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小鸟恋

本来漆黑的夜空，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泛蓝起来。西奥多在夜色即将结束的皇都外围叫了马车，回到刚才惹起是非的建筑物。

明明是熟悉不过的密屋，他却不禁紧张起来。那是因为哥哥他俩正在二楼。

能和哥哥近距离交谈，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然而，在吐露了很多真心话的现在，连跟他搭话都觉得难为情。

明明只是报告被拜托的事情的结果而已。西奥多一边对自己说，一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看了看敞著门的房间。

「……唔、兄、兄长大人……」

只是探出头喊话，哥哥慢慢抬起头。看见室内那意想不到的光景，西奥多的眼眨个不停。哥哥他就坐在软绵绵的红色长椅上。

侧身坐在哥哥膝上的莉榭，还在发出平静的鼾声。而抱著她的哥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皱起了眉头。

那个哥哥竟然会把女孩子放在膝上的情景，让西奥多打从心底震惊了。

看起来，自从刚才的「公主抱」之后，哥哥就直接坐到长椅上，把莉榭抱到膝上。看著怎么看都觉得坐得不舒服的哥哥，他不由得叫了一声。

「……不觉得窄狭吗？」

「很窄狭。」

被回覆所震撼了。在他为著能够正常地交谈而瞪大眼睛时，哥哥说道。

「……本来是想让她一个人躺在长椅上的，可这家伙不肯松手啊。」

「啊。真、真的……」

仔细一看，莉榭一边舒服地睡著，一边紧紧地握著哥哥的衬衫。

哥哥的上衣，像毛毯一样盖在莉榭的身上。总觉得像个婴儿。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其他人敢被哥哥抱在膝上睡觉吧。

「唔唔嗯……」

莉榭扭动著身体，额头贴到哥哥的脖子上。

哥哥轻轻地叹了口气，轻轻抚摸她的头。用戴著黑色手套的手，给她梳理变得乱七八糟的刘海。

然后，在莉榭耳边低语道。

「……不用起来，好好睡一觉吧。」

因为声音太过温柔，西奥多不由得吓了一跳。这个哥哥，竟然会对未婚妻如此说话，真是没法想像。

明明应该听不见才是，莉榭却安心地吐了口气。她把身体靠在哥哥身上弓起背。哥哥俯视著她，目光既平静又温和。

总觉得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西奥多不由得移开了视线，但哥哥马上叫了他的名字。

「西奥多。」

「噫、甚、甚么……！」

明明被叫到名字很高兴，却不由得紧张起来。哥哥并没有责怪他的态度，而是淡淡地问道。

「脸颊疼吗？」

「脸颊？啊！」

就是刚才被哥哥狠狠扇了一记耳光的事吧。原本麻木的感觉，渐渐变成了赤热的疼痛。话虽如此，也不是痛得那么夸张。

「没甚么，这点小事。……而且我是兄长大人的弟弟……」

哥哥大概听不清最后声若蚊蝇的那句话吧。

「待莉榭醒了，叫她调些消肿的药吧。……听近卫骑士说，那个比庸医的药还管用。」

「姊姊连这也会，到底是甚么人了！」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可是哥哥表现出兴趣的，却跟西奥多的主旨不一样。

「……你这样子称呼这家伙吗？」

也许是关于「姊姊」这称呼吧。

最初称呼莉榭为「姊姊」的理由，本来是打算讽刺她。因为还没有成为正式的皇太子妃，称她为姊姊还为时过早。但现在想要这么称呼她，并不是出于讽刺的动机。

「又没差吧？是我自己想这么叫，而且姊姊也不生气……」

立刻就用上了狂妄的态度。虽然心里后悔，但要在这里老老实实道歉简直难于登天。说到底，单是这样子普通地与哥哥交谈，心脏已经打鼓似的咚咚直跳了。

「不、不行吗？」

这样子，能不能传达出「想要得到哥哥许可」的意图呢？

虽然没有自信，但哥哥像是吐出一口气，用近似无表情的平静样子说。

「……不。」

然后，肯定了西奥多的询问。

「这样就行了。」

是非常温柔的话语。

跟对莉榭说的，又是截然不同的声线。但是，同样是平稳的音色，却总觉得是特别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泪腺崩堤了，变得又想要哭了。

他强忍著泪水，这样说道。

「我、我吩咐了马车停在出口处，我想差不多该到了！是两人乘坐的小马车，你们坐那回去就行了。」

为了慎重起见，他走向窗户，确认自己的护卫正在引导马车，继续说道。

「哥哥和……那个……和姊，姊姊……」

因为西奥多背对著他，所以不知道哥哥这时候是甚么表情。

然而，就那样子抱著义姊站起来的哥哥，对西奥多如此说道。

「到了城后，你来离宫一趟。有几件事我得趁莉榭睡著的时候好好跟你说。」

「嗯……？」

这似乎是要训斥他的感觉。虽然从气氛上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的表情还是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能被哥哥斥责，当然是高兴极了吧。

西奥多再次躲进窗帘后，确认哥哥离开房间后探头出来，自言自语道。

「……待会儿，得向未来的姊姊写信。跟她说对不起，然后……」

自己能把满载心中的感谢之情坦率地写出来吗？

西奥多在窗边托著腮，带著些许不安目送哥哥他们离去。

短篇 漫画四卷加笔 ✽ 微服出游后，向皇太子和他未婚妻发怨言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小鸟恋

在确认了科约尔国的马车，从溜出来的下城回到城里之后。

换上平时穿的礼服的莉榭，在阿诺特那正从主城搬家过来的执务室中，略显僵硬地坐在长椅上。

阿诺特就在莉榭的旁边。他盘着腿，手托腮，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本来的话是很傲慢的态度，但因为阿诺特优雅的举止，看起来就如一幅画。

话虽如此，在他正面的人物却毫不畏惧。

「……我的主君真是的……」

阿诺特的随从奥利佛叹了口气。

「对于没能看穿你把今天的会议尽数提前的理由，下官感到万分汗颜。不但回过神来已经不见影踪，察觉你外出了的时候，我吓到胆子都破了喔。」

（那理所当然要斥责吧……）

一想到奥利佛有多劳苦，莉榭的胸口就隐隐作痛。但阿诺特面无表情，一副无聊的样子，用平静的声音回道。

「必要的公务都办妥了，我离开城堡有甚么问题吗？」

「不是这个问题。而且还把莉榭大人带了出去，要是有甚么万一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非常抱歉，奥利佛大人…」

在主仆对话时虽然一直未加插嘴，莉榭还是忍不住表达了深深的歉意。

「没想到今天的微服出行，竟然连奥利佛大人也蒙在鼓里。」

「不不，莉榭大人不需要道歉，请抬起头来。」

「奥利佛说得没错，带你出去的人是我，而且说到底，你根本不用跟这家伙道歉。」

「但是……但是……！一国的皇太子殿下不带护卫来到下城，作为随从的奥利佛无法坐视不管也是理所当然的！」

「莉榭。」

阿诺特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莉榭。

「在差不多十年前，教我怎么溜出去下城的不是旁人，正是奥利佛这家伙啊。」

「唉……？」

莉榭呆住张开口，奥利佛便一脸遗憾环起自己的双臂。

「您这说得太难听了。即使用不着我说，我的主君早已一脸平常在下城到处跑了吧？」

「不，那个，奥利佛大人…？」

问题恐怕不是这个。可是，奥利佛却继续和阿诺特唱反调。

「当时把我的主君带到满是黑道的赌场之时，他那堂而皇之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是第一次啊。由于年仅九岁十岁的少年淡淡然地豪赌的关系，引人注目得无以复加啊。」

「是当时你说赌不赢的话就没法把赌头揪出来吧。不然就不用那么麻烦，只消把在场的人全部抓起来就完事了。」

（九岁左右的小阿诺特殿下，跟十几岁的奥利佛大人，两人在赌场……）

而且听他俩的口气，似乎是个很危险的赌头。莉榭不由得抬起头，只见奥利佛露出爽朗的笑容，若无其事地告诉她。

「我的主君在年幼时，曾亲自四处游历，增长见闻。」

「不，那个，这恐怕不是『增长见闻』所能形容的活动吧……！」

莉榭用尽全力加以指责，但奥利佛依然面带笑容。而阿诺特则还是一副怎么也好的冷淡表情。

（即便如此。阿诺特殿下从小已经是个不得了的人呢。）

美少年潜入黑帮的聚集地，在负责人出来之前一直淡然地赢钱的样子，在周围人看来一定很异样吧。莉榭突然想到了甚么，跟他问道。

「那么，你之前就知道今天那家珠宝店吗？」

「那店主原本就经常出入这城堡，但因为她只把宝石卖给自己认可的人，所以就没再来了。」

「连皇族也……」

看来，那个老婆婆真的限定了卖宝石的顾客。听到莉榭他们的对话，奥利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今天光顾的珠宝店，难道是米凯拉夫人的店吗？没想到，居然有人能让那个店主心动……」

「我只是谈了自己喜欢的宝石而已！」

虽然因为奥利佛的样子而慌了神，但事情也不是那么大不了。然而，托着腮的阿诺特饶有兴趣地看着莉榭，眼睛也眯了起来。

「因为你身上的宝石，都尽是上佳品质的吧，就算带你去那家店，你肯定也能一眼看得出真假。」

被阿诺特如此断言，莉榭吃了一惊。想到他是这么想自己的，让她感到有点难为情。

奥利佛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看着阿诺特。

「也就是说，今天我的主君的秘密行动，都是为了给莉榭大人『护身符』吧。既然如此，只消早点告诉我……」

「就算告诉你，你也只会唠叨些琐事吧。还有，为莉榭打点的侍女，你给她们发点额外褒赏吧。」

「好的。我去确认一下，先告辞了。」

「谢谢你，阿诺特殿下。奥利佛大人。」

帮忙打扮的艾尔丝和借出裙子的蒂亚娜一定会很高兴。在奥利佛退出房间后，莉榭想起了刚才的话。

「阿诺特殿下，『护身符』是说？」

「……」

她歪着头问道后，阿诺特温柔地垂下双眸，开口道。

「──今后，你在这个国家有时不得不参加社交场合对吧？」

来到卡尔海因后，莉榭已经参加过好几次晚会。虽然阿诺特说不用露面，但为了避免战争，她现在还是积极参加晚会。

「就像我以前说过的，很多人还单纯把你当作人质新娘来看待。你可能会因此被人轻视，也可能因此而感到不快。」

「这个……」

「不过，你却得到了那个店主的认可。就连父皇的妃子都得不到手的宝石，你却能够如愿得到。」

察觉到阿诺特想要说甚么后，莉榭瞪大了眼睛。

「单是这么一件事实，应该就不会有人打算加害于你了。」

阿诺特那凝视着莉榭的眼睛，果然非常美丽。

清澈地呈现出冰冻大海那淡而深的蓝色。

「反正都要送戒指，那还是带有这种力量的比较好。」

「阿诺特殿下……」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莉榭。

虽然约好了阿诺特说甚么都听，但一味只有阿诺特施赠予莉榭。不仅是「让我送赠戒指」的『命令』，而且还赋予了礼物以外的意义来保护莉榭。

「～～～～、谢谢、你……」

不知为何，变得无法直视那美丽的蓝色。

莉榭立刻把目光从阿诺特的眼睛上移开，深深地低下头，眨了眨眼。心脏开始莫名地急促跳动，脸颊好像在发烫。

「正因为殿下有着这想法，所以才能遇上那颗宝石……那么美丽蓝色的石头，我从来没有见过……」

「…………是吗？」

「很期待拿到手里。光是回想起来就已经爱不释手，想一直盯着看！」

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自己在间接谈论阿诺特的眼睛，于是捂住了嘴。在一脸苦涩的阿诺特的身旁，莉榭咕哝道。

「………………下次我们两人去下城的时候，请不要让奥利佛大人担心。」

「……」

结果阿诺特甚么也没说，不知为何只是叹了口气。莉榭虽然心里奇怪，不过因为奥利佛又回到了执务室，没能问出个究竟。

短篇 漫画五卷加笔 ✽ 关于男装曝光后，作为未婚妻的自觉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小鸟恋

离宫旁的庭院，是莉榭和阿诺特经常共度下午的地方。由于要是不理会，阿诺特就会一直埋首公务，因此随从奥利佛拜托了莉榭「能不能每天带他出去一次」。

而这一天莉榭不是喝茶，而是被吩咐坐在木长椅上。因为莉榭女扮男装参加骑士候补生训练的事情，终于被他知道了。

「阿、阿诺特殿下，您觉得如何了？」

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是因为阿诺特就坐在她旁边。莉榭那小心翼翼地涂了防晒乳的雪白手臂，正被戴着黑色手套的阿诺特的手抓住检查。

「好像没有拉伤肌肉，也没有过度负荷呢。」

「是的。全赖罗文阁下精准的指导，有的顶多只是肌肉痛！」

「以后别再勉强自己了。千万别让人发现到你的性别。」

（阿诺特殿下不是说『真正身份』，而是说『性别』呢。……要是知道有异性混进去，大家一定会很震惊的啊。这非小心不可！）

「这么说来。」

松开心里重新抖擞精神的莉榭的手，阿诺特不经意开口道。

「你有自己是我未婚妻的自觉吗？」

「诶？」

这个极其理所当然的问题，让她不由得眨了眨眼。

这恐怕是说阿诺特知道自己女扮男装潜入训练时发生的那件事。因为惩罚而被捏脸蛋的莉榭，向不惜被旁人看到这一切的阿诺特，说他已经有了未婚妻。而这个未婚妻，当然就是指莉榭自己了。（*这里提及的是第61话的场景）

「当、当然有喔！」

「哦？」

「阿诺特殿下的未婚妻。是现在的我，最重要的头衔……」

比起魏纳家公爵千金的身份，更应优先考虑的是卡尔海因皇太子未婚妻的言行。

明明只是说了理所当然的事实，却莫名地感到难为情。

（可是。）

莉榭这才意识到，这份动摇也是无可厚非的。

（因为从懂事起就有了未婚夫，那个感觉就像一份工作一样。对于「订婚」这种状态，直到现在我都没甚么想法……）

坐在阿诺特就在身边的长椅上，心情越来越静不下来。

想当然耳，所谓的未婚妻，就是指未来的太太。

说实在，这是显浅不过的事实。

自己很清楚这点。尽管如此，被阿诺特确认「是否有自觉」后，不知怎的更添了真实感。

「阿……阿诺特殿下，有吗！？那个。」

虽然有点结巴，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作为我未婚夫、那个自觉……」

不用说，莉榭的脸颊一定烫得通红。

不用摸也知道很热。阿诺特盯着这样的莉榭，面色不改地说道。

「我有。」

「咪……」

听到他若无其事地说出这话，莉榭的脸变得更红了。

「那是当然的吧。是我主动求婚，期望娶你为妻啊。」

（好狡猾……！明明自己也说过「我是为了利用你才把你带来的」……！ ！）

在被西奥多叫去的礼拜堂里，阿诺特确实是这么说过。然而，若是说出这个，好像又会想到当时他的亲吻。

「说到底，本来的话才不需要订婚期的。只是因为你不到十六岁就不能结婚，不然我早就娶了你。」

「噫哇哇哇……」

被这么坦然地告知，莉榭越来越坐不住了。

确实，在和阿诺特订婚时，得知莉榭才十五岁后，阿诺特就决定在莉榭十六岁生辰的仅仅两周后举行婚礼。连奥利佛也说『太仓促了，就算再快也得等一年后』，但他完全没有答应。

（阿诺特殿下的求婚，正如殿下所说，一定有着甚么理由。阿诺特殿下和我的婚礼之所以这么急，一定也是因为那个理由，虽然我很清楚…！）

莉榭有注意到。前几天，阿诺特在米歇面前，称莉榭为「妻子」。

由于说得实在太轻描淡写，害她都差点听漏了。但正因为那个叫法如此自然，更让莉榭感到不安。

「我呢。」

阿诺特缓缓地垂下眼睛，用比平时更柔和的声音这样编织道。

「才不会跟一个又不是我未婚妻的人，许下这么多的约定。」

「～～～～……」

他的语气非常温柔，让莉榭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甚至想用双手遮住脸，不过她没有逃跑。只是稍微移开了视线，怯生生地告诉阿诺特。

「我……我也有自觉的。这点，我很清楚……」

「哦。」

「因为，我恐怕比起任何人，都更会跟阿诺特殿下耍任性。」

比如，不要碰莉榭一根手指。迫不得已接触时，会像现在隔着手套，而不会直接触摸。还有很多很多，像是希望跟阿诺特交手、输了的话甚么都要听等等的约定。

就这样，一切的愿望都被他一一实现。她深深明白这是有多么特别，甚至乎心里都要作痛。

「谢谢你，阿诺特殿下。」

忐忑不安，没办法直视他的脸，但还是拼命地这么告诉他。岂料，阿诺特却重重地宠纵莉榭道。

「……你甚至再稍微任性一点也可以。」

「不，不管怎么说这也！」

莉榭的未婚夫非常宠她。这点即使日后成为丈夫，恐怕也不会改变。

在自觉如此受到尊重的同时，再次认知到自己是「未来的妻子」，莉榭又再做好心理准备。

短篇 OVERLAP十周年特典 阿诺特看到10年前的小莉榭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原文提供：萌维多利加

翻译：小鸟恋

莉榭从老家带过来的书中，也混入了她小时候的藏书。正好想要查一下资料的莉榭，利用就寝前的时间，来到阿诺特的执务室翻开书页。

莉榭坐到经常在坐的长椅上，顺畅无宕地读了起来。但是，当她拿起下一本书准备打开，看到夹在里面的东西时，不禁瞪大了眼睛。

「哇……」

坐在长椅一旁的阿诺特，从正在读着的文件中抬起头。尽管莉榭慌忙合上书本，但应该已经被他发现自己正在藏着甚么东西了吧。

「怎么了？」

「呃，这个啊……」

莉榭马上放弃了，这次她慢慢地打开了书。看到从书页之间露出来的东西，阿诺特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是肖像画吗？」

「是的。画的应该是十年前、五岁的时候的我吧……」

厚厚的卡片上画着的，是幼小的莉榭满脸笑容的画像。

「为了让母亲的娘家知道我长得怎么样，所以会把我的肖像画寄过去。最初画的这幅画，就藏在这本书里。」

「藏？为甚么了？」

「因为被骂了，说举止必须更像个千金小姐才成。明明是好不容易才画出来的作品，差点就被扔掉了。」

「……」

当莉榭解释完，阿诺特便静静地伸出手。

看到那动作，莉榭的眼眨个不停。过了几秒钟，她才意识到这是甚么意思。

「你、你要看吗！？！？」

莉榭不由得吓了一跳。想也没想过，阿诺特竟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如果你不想被看到，那就不用。」

「不，没这样的事……」

莉榭立刻摇了摇头，可她却确实生出一种莫名的羞耻心。让阿诺特看到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为甚么会这么害羞呢？

（不过，这可是阿诺特殿下难得会对甚么表现出兴趣的珍贵状况…）

阿诺特平日总是对一切物事不屑一顾。这样的他却会提出要求，这种事可说是千载难逢。

莉榭再次低头看向手边，做好了觉悟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请、请看……！」

莉榭战战兢兢地奉上肖像画，阿诺特接过后，一声不响地打量着。

十年前的莉榭被轻轻放到椅子上，双脚根本构不着地板。

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礼服，衣上满是荷叶边，很像小孩子穿的服装，然后抱着一个毛茸茸的毛布偶。小小的莉榭，对于能够跟自己最喜欢的小兔子一起，看来十分满足。

（就连自己也觉得，以前真是个调皮的女孩啊。）

莉榭越来越难为情，抬头看了看阿诺特。

阿诺特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肖像画，突然开口说道。

「……好小啊。」

「！」

五岁的孩子小，这是再当然不过的事实。听着这坦率的感想而莞尔，莉榭不禁有点想要发笑。

（呵呵。阿诺特殿下会说出『小』这个词，这本身就很可爱……）

「…………？」

莉榭捂着嘴窃笑后，阿诺特讶异地看着她。回答「没甚么」后，阿诺特再次低头看向肖像画。

「就算不像个千金小姐。」

阿诺特摸着幼小莉榭的画像。确认颜料凹凸的手指，慢慢扫到莉榭的脑袋附近。

「但我觉得这很像你。」

「……！」

听到这句话，莉榭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即使追溯记忆的深处，莉榭也不曾有过父母抚摸自己的头的记忆。也许正因为如此，阿诺特的话和摸法，让她感到胸口一阵揪痛。

（……就像在抚摸小小的我一样……）

阿诺特也许并没有那样的打算。但是他所做的，却是年幼的莉榭一直渴望的。

「谢谢、你。」

如果小小的莉榭在这里的话，阿诺特又会怎么待她呢？

（没记错，他以前说过讨厌小孩子就是了。）

但毫无疑问，他肯定会像现在这样地温柔吧。莉榭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开口道。

「等哪天孩子出生了。」

凝视着蓝色的眼睛，发自内心地说。

「……阿诺特殿下一定会成为一个很会照顾孩子的父亲吧？」

想像着他抚摸幼子的头，好好看着孩子的眼睛说话，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的样子。

到时阿诺特或许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就像抚摸肖像画中的小莉榭一样，抚摸时一定会透露出实实在在的温柔才对。

莉榭的心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嘴角绽开了笑容。她会突然回过神来，是因为感受到阿诺特淡然的目光。

（……我！！是不是无意中提到了我和殿下的孩子了……！？）

感到自己的脸颊一下子发烫，莉榭慌忙辩解。

「不、不那个，我没有甚么特别的意思，真的！只是，对，因为阿诺特殿下很温柔！」

「……」

「而且又经常锻炼身体，所以不管有多少孩子，好像都能轻松地抱起来……！如果是十年前年幼的我，阿诺特殿下绝对能轻易地抱起来吧！！……不对，我不是想说这个……哇哇哇！？」

「──那个的话……」

莉榭发出一声惨叫，因为她的身体从长椅上浮了起来。

她猛地搂住的，是阿诺特的肩膀。被他抱起来的莉榭，盯着眼前的蓝色眼眸，说不出话来。

「现在也一样就是了。」

「～～～～……呜！」

阿诺特抱着脸一定是变得越来越红的莉榭，开始往门口走去。

「就这样抱着你回房间吧。仔细一看，已经过了你的就寝时间了，快睡吧。」

「殿下！我自己会回去的，求你放我下来！」

「前几天你也是这么说，结果在回房间的路上，听了侍女的烦恼不是吗？」

「！！」

感到自己的身体健康正受到阿诺特管理，同时也对于作为前药师的自己感到很没出息。话说回来，阿诺特这不是比他自己想像的还会照顾人吗。

（……被抱着进寝室这种事，小时候也没有过啊……）

孩提时代希望的事一一被阿诺特送上，真是不可思议。莉榭一边难为情地颤抖，一边紧紧地抓住他的衬衫。

「我会好好睡的，阿诺特殿下也请早点休息吧……？」

这么央求后，阿诺特在走廊边走边回答。

「──嗯。」

听到这个声音，莉榭松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她当然也没得到解放。在阿诺特的臂弯中摇晃着，被带往楼上的那段短暂时间，莉榭怀着无地自容的心境度过了。

第五卷 第一章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小鸟恋

那天晚上。在皇都最大的剧场前，聚集了许多观众。

每个人都满怀期待，等候今晚的舞台。在从入口处就把普通观众区分开的大厅里，穿着盛装的贵族彼此打照面，忙着演出前的交际。

虽然平静，但又暗带兴奋的话声，简直就像柔和的海浪一样。

但没多久，在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某一点上。

「──莉榭，手。」

「是的，阿诺特殿下。」

在走在旁边的阿诺特的催促下，莉榭牵过了他的手。

瞬间，大厅内的话声发生了质的变化。莉榭的耳朵能听到的，大部分都是充满惊讶的声音。

（大家肯定都会大吃一惊吧……）

贵族们在瞥看为了看戏剧而盛装打扮的莉榭之后，再窥视拉着她的手的阿诺特。阿诺特身穿正装，戴着黑色手套和红色斗篷，一副彷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表情。

对王公贵族来说，剧场是一种社交场所。

可是，在莉榭来到这个国家之前，阿诺特甚至从没到皇城的晚会露过面。这样的皇太子居然会在剧场当护花使者，对贵族来说无疑是叫人惊愕的事实。

（没想到，我明明只是随口一说，没几天就安排好座位。）

走在红色地毯上，莉榭回想起几天前的情景。

离婚礼还剩一个月，准备工作也开始忙碌起来。莉榭借用阿诺特的办公室，一边和奥利佛闲聊，一边确认当天的情况时，无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皇都的剧场，正在上演歌剧吗？哇，真想去看看……」

「…………」

那只是几近内心独白的一种愿望而已。

然而，感觉到在办公桌上整理文件的阿诺特，好像抬起头望向自己。莉榭于是也停下手，抬起头，然后他是这样说的。

「……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诶？」

「奥利佛。」

「遵命，我的主君。」

一边心想该不会吧，一边眨着眼睛，没想到几天后的今天，竟然安排好歌剧的座位。

（我终于明白为甚么殿下的工作会如此迅速……。因为一旦决定要做，就不会拖延，马上执行呢。）

也许是视线太过烦扰，阿诺特的侧脸看起来有些不高兴。不过，当他注意到莉榭正仰视着自己时，那不爽的脸一下子缓和了。

明明依旧是面无表情，眼神却显得很温和。阿诺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在莉榭右耳摇晃的那只耳坠。

「噫……」

「你头发缠在细链上了。」

说着，他轻轻抚摸了一下耳坠链，然后把莉榭的侧发挂到耳上。

虽说是隔了黑色手套，但那种感觉还是很痒。周围的贵族，反应也好像看到了甚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样，大厅里变得越来越扰攘。

总觉得莫名地难为情。

「谢谢你……」

「嗯。」

跟脸颊有点发热的莉榭比起来，阿诺特却一脸平静。当快要就这样被牵上通往楼上的楼梯时，有人叫住了他们。

「阿诺特殿下，莉榭大人。」

两人一齐转过视线，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

掺杂了红色的短发，一本正经地挺直腰板，身上穿着代表隶属于卡尔海因骑士团的制服。

「我是鲁道夫·格尔特·古泰尔。」

莉榭在那一瞬间露出的些许紧张，很难相信会不被阿诺特发现到。

「感谢任命下官负责今天警备。我会和殿下的近卫骑士合作，守备楼上。」

「包下的顶层，不许任何人进入，即使是贵族也不能例外。」

「是，遵命。」

听了两人的对话，莉榭向那个自称古泰尔的男人低下了头。

「古泰尔大人，请多关照了。」

「为了让大人能够安心享受，我会赌上性命守护。」

古泰尔一派认真地，说出听起来有些夸张的发言。

让人感觉到坚定意志的细长眼睛。而莉榭知道古泰尔是个高超的剑士，还有领军的才能。

（……这位，就是未来直属于阿诺特殿下，为侵略战争做出贡献的其中一位臣子……）

但当然，莉榭没有将想法表现在脸上。

就这样，在阿诺特的护送下，前往大剧场的顶层。没有人会注意到，莉榭正在警戒理应替她护驾的骑士吧。

＊＊＊

皇帝阿诺特·海因，在战场上有五个重用的臣子。

他们到阿诺特不在的地方，接下侵略战争的任务，并按照阿诺特的命令取得了胜利。卡尔海因之所以能在瞬间侵略世界，不仅是阿诺特本人，麾下的他们也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其中一人，就是刚才来请安的鲁道夫·格尔特·古泰尔。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那个人……）

在剧场四楼的皇家包厢里，莉榭悄悄地垂下眉头。

铺了红色丝绒的椅子软绵绵的，还放了好几个靠垫。不是一个人的单座位，而是可以坐得很舒服的长椅型座位，莉榭正和阿诺特并排坐着。

虽然座位本身很宽敞，但当想找个比较舒适的位置坐下时，便自然而然地靠近得几乎可以碰到肩膀了。在阿诺特的旁边，莉榭一边翻阅公演的场刊，一边假装阅读，心里思索。

（未来的阿诺特殿下重用的臣子，看来一个也还没有凑到。明明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这一点还有点儿余裕时间。）

莉榭的手停下来，跟阿诺特问道。

「阿诺特殿下。刚才的古泰尔大人，怎么会来负责今天晚上的警卫呢？另外，从走廊到这里，有几个警卫也不是殿下的近卫骑士。」

这时，阿诺特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殿下？」

「……我的近卫骑士有五十人左右，应该也有部份人没和你直接说过话吧？难道你还记得所有人的脸吗？」

「？是的。因为各位近卫骑士，都是阿诺特殿下选定的臣子对吧？」

也就是说，阿诺特是怀着明确的意思，收为自己麾下的骑士。

莉榭清楚地知道，阿诺特是这样看部下的。而作为即将成为他妃子的人，哪怕是只见过一面的骑士，也不能忘记他的长相和名字。

也许是心理作用，阿诺特用柔和的目光看着莉榭。

之后，这样告诉她。

「由于我的近卫借到科约尔国时，人手出现不足的情况。再加上，我想也差不多该扩大近卫的规模了。」

「……也就是说，要增加人数……」

不由得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诺特的近卫骑士，顶多只有五十人左右。但是，即使是在莉榭的故国这样的小国，王太子的近卫骑士一般都会超过一百人。

（像卡尔海因那样的大国，而且还是军事特化的国家，皇太子殿下的近卫骑士只有五十人实在太少了。虽然这我也明白……）

问题不知道目的是不是单纯扩大人数。

（过去的阿诺特殿下，在从现在算起两年后，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成为皇帝。……当时的兵力，自然是殿下的近卫骑士了。）

阿诺特所说的『扩充近卫』，也可以理解为为未来发动政变和战争作准备。

（在准备婚礼的同时，也要收集这方面的情报才成。）

话虽如此，想得太多好像会被怀疑。莉榭打起精神，用手指摸了摸膝上场刊上的名字。

「不过，今晚的主演竟然是歌姬希尔维亚，好久没听到她的歌声了，真是非常期待呢。」

「……你以前也看过那个演员演的歌剧吗？」

「是的，没记错的话，呃……」

为了不搞混其他人生的记忆，她停顿片刻，整理资讯。

「──是和我以前的未婚夫迪特里克殿下一起看的！」

「…………………………。」

就在这一瞬间，阿诺特突然闭上了嘴。

「虽然演出的剧目不同，但当时的主演也是她。清澈而有力的歌声，让我都怦然心动啊。」

「…………」

「和我一起看的迪特里克殿下好像也很开心。平时我们一起去看歌剧时，总是看到一半就腻了。」

「……………………」

阿诺特听着莉榭的话，微微垂下了眼睛。

（阿诺特殿下会喜欢歌剧吗？）

一边想着，一边翻开场刊，揭到最前。

（看起来好像没甚么兴趣……不过，他说过歌剧本身还是第一次看吧？与其一次都没有体验过就不喜欢，那不如体验过之后才不喜欢啊。）

莉榭深信如此，然后灵光一闪。

「殿下，你还有甚么关于歌剧的问题吗？只要是我能回答的，甚么都可以……！？」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重量突然压向肩膀。

（诶……）

吓得倒吸了一口气。

就像快要从椅子上滑下来似的浅浅地坐着，阿诺特把头搁在眼眨个不停的莉榭的肩上。

阿诺特以一副凭倚在莉榭身上的姿势，有点懒洋洋地看起了场刊。

「――――！？」

阿诺特的手肘，搁在和莉榭之间的靠垫上。他几乎都把体重压在那里，所以对莉榭来说也不算太重。

然而左肩确实地感受到了重量。

不仅是身体之间的距离，就连感情和心之类的东西也感觉很近，让莉榭感到脸颊发烫。

「啊、那个，殿下……？」

这里是剧场。小心不让声音太大，尽量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怎么了？」

阿诺特的声音，和平时没甚么分别。

就像这种状况都是理所当然，没甚么好奇怪的──带着这样子的氛围。尽管如此，还是隐隐有点倦怠的感觉。

莉榭忐忑不安地看着阿诺特问道。

「难……难不成，你困了吗？」

「……」

这么一问，阿诺特只挪动视线看着她。

平时仰望的都是莉榭，像这样子被阿诺特抬眼看还是第一次。被那双美丽的海色瞳孔凝视，不知为何心脏怦怦直跳。

「不是困。」

（不『是』困……？）

阿诺特毫不理会动摇的莉榭，清楚地说道。

「我问甚么，你都会回答对吧？」

（是倒是，但为甚么要用这个姿势！！）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实在没有勇气直接指出来。

阿诺特肯定知道莉榭正在吃惊，脸颊也红了。

明明如此，观察到莉榭那副样子，他似乎多少感到了满足。但他偏偏没打算挪开，视线再次落在场刊上。

「说到底，歌剧究竟是甚么东西？」

「啊，这是……」

阿诺特在旁边编织的声音，挠着莉榭的耳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剧场的音响效果很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低沉，左胸的心跳似乎越来越快了。但既然被问了，就要诚心诚意地回应。

「一般的演剧都是只用戏剧来表现的……而歌剧则是用歌来配合其表现方式。」

「哦。」

阿诺特附和着，身子一转，传来了头发摩擦的声音。隔着肩膀传来的体温，让她再一次感到了距离有多近。

阿诺特迅速摘下右手的黑色手套。

他那懒懒的动作，莫名地像一幅画，让她倒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的大手，伸向莉榭的膝盖。

阿诺特慢慢地翻起她膝上的场刊。

「接下来要演的剧目，是你喜欢的吗？」

「这、这个……这个剧团事前不会公布演出剧目。在演出开始之前也不知道他们会演出甚么样的故事，所以这也是令人期待的地方。」

她想起以前的未婚夫迪特里克，当初曾对此表示过不满。这段记忆一闪而过，不知为何，阿诺特几乎同时地再次抬头看向她。

「你以前看的是怎么样内容？」

问这个的理由，是想作为预测今晚演出剧目的参考吧。

莉榭一边深呼吸，一边低头看着阿诺特回答。

「在设定为有魔法存在的世界里，以婚姻为主题。公主要进行政治婚姻，在举行婚礼时，亲下誓言之吻的故事……」

说明到这里时，莉榭闭上了嘴。

凝视着阿诺特的蓝色眼睛。

双眸的睫毛很长，在特别席皇家包厢上摇曳的烛光下，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了影子。即使在这微弱的灯光下，蔚蓝色的眼睛也如宝石一样。

莉榭的视线没有从那双眼睛上移开，心里想到了一件事。

（婚礼、仪式……？）

莉榭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和阿诺特结婚了。

这一点她当然很清楚，而且每一天就是为此而奔波。当天的大致流程，与莉榭的祖国大同小异。正因为如此，现时只是约略过目而已，优先考虑的是关系到阻止阿诺特发动战争的行动。

然而在这一瞬间，莉榭才再次想到。

（…………要在婚礼上接吻……）

这一点，莉榭和阿诺特不也是如此吗？

「…………」

「……莉榭？」

阿诺特讶异地抬头看着僵住的莉榭。

（……婚礼是在女神面前宣誓结婚，结为夫妇的仪式。……先是在城内的神殿互换誓约，之后…………）

在那里互相接吻。

再一次认知到这一事实时，眼睛眨个不停。

（──誓约之吻？和阿诺特殿下？在来宾面前？）

「……喂，怎么了？」

阿诺特坐起身，盯着莉榭的脸。

虽然肩膀的重量终于得到解放，但距离很近这点还是没变。加上彼此的脸靠得很近，让她想起了两个月前的事。

被西奥多叫去礼拜堂，莉榭和阿诺特对谈了。

最后，被阿诺特用手指托起下巴，就这样吻下去了。

「〜〜〜〜……」

那一瞬间，本来就在发烫的脸，一下子变得更灼热了。

莉榭决定尽量不去想那时候的事。明知道阿诺特在打甚么主意，自己却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劝诫自己不要再想了。

「怎么了？不会是发烧吧……」

「殿、殿下……」

阿诺特伸出手，想要去摸莉榭的脸颊。

莉榭慌忙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礼服的膝盖上，双手紧紧地包住。虽然结局还是会互相触碰，但比起让阿诺特触碰，自己主动这样做对心脏要好得多。

「不要紧……没有、问题……」

可是，说到阿诺特那边，他却一脸复杂地皱起眉头。

因为阿诺特是剑士，所以才会讨厌双手不自由吧。虽然对让他陷入坐立不安的状况感到抱歉，但现在还是想避免让阿诺特触摸。

在这么近的情况下，要是又再想起当时的吻，她有自信会哭出来。

这时，开幕的铃声响起。莉榭拼命假装成平常心，装作甚么事都没有。

「要、要开始了呢……！」

「……」

剧场工作人员将观众席内各处点燃的蜡烛熄灭。

与周围变得一片暗成反比，观众席上突然喧闹起来。那一定是开幕前的兴奋感吧。

就这样隔了一拍之后，剧场里就像商量好了似地安静了下来。

可是，平时叫人兴奋的这片寂静，对现在的莉榭来说却不太妙。

（……心跳声，好像都要被殿下听到了……！！）

明明还是在看剧前，却无法集中精神在舞台上，事态实属严重。

尽管想看看阿诺特的表情，却没勇气和他对视。当然思绪还在团团打转的时候，红色的幕布开始升起来。

在吊灯照射下的舞台上，站着一位女性。

这里是四楼的座位，不使用歌剧眼镜，便无法清晰看到那张脸。尽管如此仍然能传达出那份美丽，因为她的站姿就彷如盛开的花朵。

飘逸的长发接近深红色，礼服也是鲜艳的红色。她走到舞台前方，妖艳地把手伸向观众席。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莉榭感到了一阵异样。

在旁边的阿诺特，也有同样的感觉吧。莉榭暂时抛开刚才的动摇，注视着她。

（好像有点不对劲……）

在莉榭拿起歌剧眼镜，正要确认异常情况的时候。

「！」

歌姬希尔维亚，倒在舞台上。

莉榭立刻站起来，回头望向阿诺特。即使没说出自己的期望，他似乎也能理解。

「──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谢谢，殿下……！」

打心底感谢着，一边冲出了特别席皇家包厢。

推开双层门的第一扇，再打开里面的门，来到走廊。负责守卫的陌生骑士，惊讶地短促一喊。莉榭一边向他们道歉，一边探听周围的动静。

（楼下也只有骑士的动静呢。……现在没时间正常地下楼梯了……！）

抓住通往楼下的旋梯扶手，迅速脱下鞋子。裙摆轻轻一翻，跳上了扶手。

「呜哇，莉榭大人！？」

没有回头理会骑士的声音。她飞快地沿着栏杆往下滑。差不多几十秒后来到地下，发现平时保护莉榭的骑士都在那里。

他们用虽然有些动摇，但似乎已经习惯了的声线喊道。

「莉榭大人，有紧急情况吗！？请先把手里的鞋交给我，这边请！」

「谢谢你，卡米尔先生，丹尼斯先生！」

一边跑，一边把手里的鞋子丢了出去。卸下负担的莉榭，就那样子对他们说。

「还有，请把医师叫来，然后跟工作人员和剧团成员协作！我想阿诺特殿下也会行动，请找人往四楼找殿下！」

「是！」

与瞬间开始行动的近卫骑士分别后，莉榭马不停蹄地走向休息室。

之前已经确认了走廊上贴着的剧场的平面图。因为她已养成了一个习惯，第一次来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一定会事先确认好紧急情况下的逃生口。这点阿诺特似乎也一样，刚才两人同时在走廊上一动不动地站住了，让临时负责警备的骑士都吓了一跳。

到了门前，平时应该会有剧场的警备把守，现在却空无一人。

「……希尔维亚！希尔维亚，振作点！」

「打扰了！」

莉榭向人群打招呼后，一众面色苍白的剧团成员转向她。

「我也略懂一点药学。在医师来到之前，请让我急救！」

「啊，啊，那拜托了……！」

狼狈不堪的男人，把位置让给了莉榭。躺在休息室地板上的歌姬希尔维亚，虽然美丽的脸上施加了华丽的化妆，但依然明显地苍白。

「希尔维亚小姐，你能对我的声音作出甚么反应吗？」

「……呜」

歪着脸的希尔维亚，微微点了点头。

（还有意识。没有出血。脉搏很快……）

最重要的是呼吸似乎很浅。为了让希尔维亚安心，莉榭尽量温和地发问。

「有没有头痛？现在我摸到了希尔维亚小姐的右肩和左肩，会不会哪一边没有感觉？」

「没、问题……不过，呼吸、困难……」

「我知道了，请稍等一下。」

莉榭从手边借来一条像是小道具的披肩，盖在希尔维亚身上。

然后把手绕到礼服背上，解开缎带，松开紧身衣，用披肩罩住抱起她。看到这一幕，剧团成员都慌了神。

「不、不用让她躺下来吗？」

「坐着的姿势，比躺着的姿势更容易呼吸。虽然这要看外伤等情况而定……比起这个，希尔维亚小姐之前可有甚么宿疾吗？」

「应该没有，只是这几天总觉得身体不太好。」

莉榭抱着希尔维亚，她的呼吸似乎稍微顺畅了一些。

「没事。……没事的。慢慢呼吸，心里只要想着让自己舒服一点。」

一边轻抚着她的肩膀，一边小声说着，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那浅促展缩的胸膛，渐渐平缓下来了。

（看来不会危及生命，也不会给身体留下后遗症。……话虽如此，也不能在这里，应该找个更安心的地方一边休息一边治疗。）

休息室离观众席没那么远。正因为如此，才听到观众嘈杂的声音。

虽然还没到每一句都听得清楚的程度，但声音里除了惊讶和困惑之外，还夹杂着对幕布突然落下的不满。这对希尔维亚来说没好处吧。

（从这里等医师来到，再将希尔维亚带到能平静下来的地方……那样的话太花时间了。可是，这里既没有药，也没有治疗工具……）

这时，休息室的门打开了。莉榭抬头看着走进来的人，叫着他的名字。

「阿诺特殿下。」

「殿、『殿下』！？」

周围的人一阵骚动。阿诺特瞥了一眼休息室里的情况，对着莉榭开口道。

「把病人交给骑士，让他们抬到我们的马车上。」

「可是，医生来了吗？」

「是你检查的吧？既然已经做完了必要的处置，与其等他来，不如带她过去会更快。」

莉榭一边感受着言语中传达出来的信赖感，一边点了点头。

「首先得拜托观众不要离开座位才成。以那个人数，哪怕只有一成的人走到走廊里，也会没法搬动希尔维亚小姐。」

「我已经吩咐骑士，叫他们不要离开观众席。同时为了空出通往诊疗所的马车道，我还让骑士限制通行。」

不愧是阿诺特殿下。对状况的判断不但准确，而且还很快。莉榭想要做的事，阿诺特都完美地办妥了。

「要不要做个简易担架，好送到马车上？」

「不，与其花时间准备，还不如找人抱起来。」

「知道了。」

阿诺特将视线转向走廊，向站在那里的骑士打招呼。

「把病人搬到马车上。」

「遵命，殿下。」

看着骑士回答的样子，莉榭在心里吃了一惊。

走进来的，是未来将成为阿诺特臣子的古泰尔。

（为甚么……）

在现在这时点，他还只是隶属于别的队，并不是阿诺特的近卫骑士。尽管如此，他却站在阿诺特身边，这到底是谁的意图呢？

（是阿诺特殿下带着古泰尔大人来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阿诺特殿下已经打算把古泰尔大人转到近卫队了……）

也就是说，阿诺特为了准备在未来杀死父皇，发动侵略战争而把他放到身边。在莉榭沉默的时候，身材高大的古泰尔弯下腰，跪在希尔维亚面前。

「失礼了，歌姬姑娘。……由粗鲁的男人来触碰您的身体，请您见谅。」

古泰尔这么请示后，就像抱着坏掉的东西一样，轻轻横抱起希尔维亚。他的抱法很稳定，希尔维亚看起来没有特别难受的样子。暂且先交给他，莉榭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带她到马车去，详细情况已经告诉我的骑士了。」

「请多关照，古泰尔大人。」

「那就交给我吧。那我走了。」

吐了口气，目送古泰尔的背影。

莉榭也曾烦恼过要不要同乘马车，但人越多，重量就越大，马车的速度就会越慢。她的病情看起来，也不需要一直贴身作应急处理，加上既然是阿诺特安排的医师，技术应该也有保证才对。

（剩下的交给他们比较好吧。）

另一方面，在希尔维亚离开了的休息室里，视线投向了留在那里的莉榭和阿诺特。一名衣着优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用抽搐的脸向阿诺特行了一礼。

「皇……皇太子殿下。今天莅临敝剧场，真是蓬荜生辉。作为剧场经理，我谨致以感谢和歉意……。原定是在演出后才向您问候的，没想到您难得移驾亲临，却变成这副样子。」

「……」

「那个、那个……恕我冒昧地问一下。刚刚照料希尔维亚的这位美丽的女性，莫不是……」

一脸不耐烦的阿诺特，看都没看莉榭的方向便说。

「──是我妃子。」

（虽然现在还不是妃子就是了！？）

正当她说不出口之时，自称经理的男人脸色一下子发青了。

「这、这这这这、这真是太失礼了！！」

彷佛扑通一声似地，周围的人都向她低头行礼。然而，莉榭慌忙摇了摇头。

「不敢不敢。不仅如此，我才该谢谢你，把应急处理交给了突然闯进来的我。」

毕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介入了人气歌姬的大事。就是被提防、甚至被轰出门也不稀奇。对这番对答似乎不感兴趣的阿诺特，一脸无聊地告诉经理。

「从今往后，平时就做好预备，以防剧场里出现急症病人吧。──莉榭，要回去了。今晚的公演会取消吧？」

「是的，阿诺特殿下。」

一边回答，心中果然还是惦记着古泰尔。

（……可是，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就过问古泰尔大人的事，也不太自然了。）

虽然很烦恼，但还是打算站到阿诺特身边，这时才想起自己没有穿鞋。

于是，阿诺特好像也注意到了。

「卡米尔。」

「好的，莉榭大人的鞋在这里。」

「对不起，谢谢你，卡米尔先……」

莉榭正要伸出手时，阿诺特先一步接过了她的鞋子。

然后自然地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当莉榭还在惊讶的时候，阿诺特竟然跪在莉榭的面前。

「呜、殿下……」

然后，他给莉榭穿上了鞋子。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风度，但这却是天翻地覆的状况。那个阿诺特，居然跪在地上，给女人穿鞋。

「那个！不要紧的，我、我自己可以穿！」

「不用了。你乖乖别动。」

「呜……」

以经理为首的剧场里的人，以及走廊里的骑士都惊呆了。但是，阿诺特完全不在意。

「穿好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这次他向莉榭伸出了手。

「……谢谢你……」

虽然因为害羞和尴尬而站不稳，但还是向他道谢，牵起他的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虽然以前对我就很宽容了。可是最近，该说是越发娇惯起我，好像被过份宠爱了……？）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回头看向休息室。待她行了一礼，呆呆地看着的人纷纷急忙回礼。

来到走廊，四名近卫骑士跟在后面。在阿诺特的护送下，莉榭抬头瞥看了他一眼。

到底阿诺特为甚么，会对莉榭如此温柔呢？

「那个，阿诺特殿下……」

正想问的时候，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啧，所以才叫你让我过去吧！」

看来走廊另一头，骑士正和谁人说话。

「所以就说因为发生了紧急情况……！这是上头的指示，请大家也要理解。」

「正因为是紧急事态，我才非行动不可啊！你怎么就不明白……！！」

（是有观众想出去吗？……可是……）

莉榭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怎么了？」

「不……我总觉得，从对面传来的声音，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莉榭朝前进的方向望去，阿诺特也随之转了过去。

这条走廊围着圆形的剧场，形成曲线的构造。因此无法立刻看清前方，但越是靠近，声音便越是鲜明。

想到那人的真实身份，莉榭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该不会吧……」

「？」

在一脸惊讶的阿诺特旁边，她条件反射般地停下脚步。

因为没能马上接受现实，害得应对晚了。视野的尽头，看到一头闪闪发光的金发。

「可恶，你们干吗要妨碍我……！！虽然不想用这一招，但为了正义也没办法了。就在这里，亮出我华丽的剑技……唔？」

（啊啊啊啊，对上眼睛了……！！）

知道他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清楚地看到了莉榭。与此同时，阿诺特身上的空气瞬间冷却下来。

近卫骑士吓得浑身僵硬。但是，待在对面的那个人没有注意到。

（没错了。不，只是我希望自己看错而已……）

「哇，为甚么你会在这里！？……哈哈，我知道了。女神果然是站在我这边的啊！？喂，你们这些骑士快放手啊，你以为我是谁了？」

（这种老是充满了过度自信的话。还是老样子呢。）

「莉榭，不要光是看，想想办法处理这些家伙啊！！我说啦！」

「……为甚么会在这里？这才是我的台词啊。你为甚么会在这个国家了？」

莉榭按着额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迪特里克殿下……」

「哼哼。」

在那里，看到一个被骑士押着，却依然挺起胸膛、自信满满的前未婚夫。

「这个嘛，当然正因为我就是我吧！」

第五卷 第二章

听说莉榭在出生后差不多过了一个月，便决定了未婚夫。

也就是说，是在艾美迪国第一王子迪特里克出生之后便立即定下了。除了公爵家独生女这身份，莉榭还一直背负着『未来的王太子妃』这身份而活。

然后，与王太子迪特里克既是未婚夫妻，又是青梅竹马。

『莉榭！你这家伙，上次的考试，你好像抛离了我考了一百分吧！？』

小时候的迪特里克，每次在王城或公爵家见到莉榭时，都总是会这样子发怒。

『因为、迪特里克大人。那次考试，老师不是给了本很易懂的课本吗？老师还说过，「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随时都可以教」。』

『唔、唔唔……』

『明天，还会用同样的题目，再考一次对吧？』

在王太子妃教育中，还教授如何鼓励支持丈夫，怎么成为丈夫支柱的内容。话虽如此，莉榭也不只是基于这点，而是真心地告诉迪特里克。

『只要认真看一看课本，如果是迪特里克大人的话，绝对能考到闪亮的一百分！』

『我、我……』

『迪特里克大人。所以，今天和我一起念书……』

『啧，吵死了吵死了！』

迪特里克甩开莉榭伸出的手，瞪着她。他的脸涨得连耳朵都通红，一副发自内心的悔恨表情。

『我可是天才喔！？完全不念书也得了三十五分啊！！所以，比起拼命努力才拿到一百分的你，我可是更～加厉害！！是、是啊……迪特里克，给我自信一点！』

对着自己说了甚么后，迪特里克指了指莉榭。

『不要小看我了，莉榭！不久之后！你就会为着我真正的厉害！而屈服下来的啊！！』

『……呀，走了……』

迪特里克冲出王城的背影，至今还历历在目。结果，他马上被骑士发现，带了回去。

话虽如此，这样的对话，不仅限于学习上。在彼此的成长过程中，迪特里克也多次向莉榭提出各种抗议。

『不行不行，女人竟然亲自骑马！那样做的话，人家会以为是我骑马技术差劲所致的吧？』

『想偷偷上街？开甚么玩笑！万一被发现了，连我这个未婚夫的品位都要被怀疑了！』

『比起想挑战各种学问，你不是有着「作为王太子妃的本分」吗？你这种样子，每一件事都会半途而废哦？』

要说迪特里克和父母都无法禁止的，恐怕就只有提议『为了防身而想学习剑术』的时候吧。

『你要学剑……？这么说来，也曾经有过全靠王妃的护身术，从暗杀者手上守护住国王的事例呢。好，我就许了！难得这样我也奉陪一下好了！因为能自由自在地使剑，听起来好像挺开心的啦！』

但那也只是转眼之间。

大约过了一年，在第一次比试时，莉榭赢了。之后迪特里克暴跳如雷，迫莉榭放弃学剑。

『王妃居然学甚么剑，果然是荒谬至极！那样野蛮的女性，不配当艾美迪国的国母！！』

然后，那天莉榭回家的时候，家里所有的练剑物品都被处理掉了。

『如果迪特里克殿下不喜的话，那你当然没有权利这么做喔。』

『啊、母亲大人……』

『的确，我和父亲大人都命令你要变得优秀。这一切，都是为了成为更优秀的王妃。若然你学会的技能，反而伤害了殿下的心……』

莉榭的母亲，像在劝说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淡然地冷冷说道。

『那这种技能，就毫无任何价值。』

这件事，发生在莉榭十三岁的时候。

即使这样，那时候的莉榭还是固执地认为，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成为未来的王太子妃』。所以，她忍耐着，努力着，一直在身边扶持迪特里克。

帮助迪特里克念书，纠正他品行就是莉榭的职责。而且那都是理所当然的。既然会成为他的妃子，所以没有办法。然后从王立学院毕业，在正式开始新娘修行之前的五月一日的晚会上。

『莉榭·伊姆加德·魏纳！你这作为王太子未婚妻毫不相称的阴险女人！』

穿着正装的迪特里克，直勾勾地指着莉谢，用他自小就没变的语气说道。

『从今天起，我要废除跟你的婚约！！』

『────……』

就在那一瞬间，莉榭终于成为自由之身。

＊＊＊

（当然，在『第一次』解除婚约的瞬间，因为太过混乱，我没有那么想到……）

在卡尔海因皇都的剧场里，坐在特意准备好的特别房间的椅子上，莉榭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房间，是给皇族或贵族在看戏前后畅谈时使用的房间。没有桌子，几把椅子摆成彼此相对，莉榭坐在其中的长椅上。

然后，以阴沉的心情凝视着坐在对面椅上的迪特里克。

「哼。好几个月没见了，你看起来比我想像的还要精神不是嘛！能和我重逢，你也很高兴吧？」

（在至今轮回的人生中，这还是第一次在解除婚约后见到迪特里克殿下啊。）

「莉榭，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喂，喂喂！」

（虽然我有很多东西想要整理就是了。…………不过，首先，最重要的是……）

莉榭挪开捂着额头的手，抬头看了阿诺特一眼。

阿诺特微微皱起眉头，坐在莉榭的旁边。直到这里为止也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让人在意的是阿诺特的右手。

（……为甚么阿诺特殿下的手会紧紧地搂着我的腰……！？）

「…………」

而且，距离非常地近。

阿诺特左肘撑着扶手托着腮，跷着二郎腿，默默地看着迪特里克。

（因为也不能无视迪特里克殿下，没法子之下只好给他安排了地方……）

莉榭回想起刚才的骚动。

看到迪特里克的瞬间，阿诺特率先动了起来。阿诺特毫不犹豫地拉起莉榭的手，准备走出剧场。

可是，由于迪特里克全力地主张他的存在，莉榭只好死心，制止了阿诺特。因为要是就那样子在剧场的走廊上扰攘起来的话，会给其他人和骑士添麻烦。然后，来到这一刻。

坐在莉榭旁边的阿诺特，心情似乎很不悦。

（不管怎么想，阿诺特殿下都很讨厌迪特里克殿下这种类型呢。）

说到底，根据莉榭在晚会等场合观察所得，阿诺特本来就不喜欢大声吵嚷的人。

（但、但是，就算是这样！为甚么要搂得这么紧呢……）

彼此之间的距离，搞不好比刚才在特别席皇家包厢上时还要近。一想到明明又不是跳舞，却在其他人面前这么亲密接触，心里总觉得定不下来。「阿，阿诺特殿下……要向迪特里克殿下询问情况，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莉榭坐立不安地抬头望向阿诺特，小声问道。

「如果感觉不快，阿诺特殿下可以去别的地方等我……」

「喂，莉榭！我隐隐约约知道，你现在是在说我吧？」

「…………。」

阿诺特把视线从迪特里克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莉榭，静静地垂下了眼睛。

「──我不去。」

「诶？」

然后，明确地说出来。

「我留在你身边。」

（呜、呜……！！）

听着他那带着真诚的语气，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感到很难为情，莉榭慌忙低下了头。这时候，对面的迪特里克好像终于发现了这边的状况，大声喊道。

「不如说，你这姿势是怎么回事！？明明还不是夫妻，竟然搂着腰……！」

迪特里克面红耳赤地看着阿诺特。

「这样的行径，真是不、不知廉耻！！」

「啊？」

「哇哇……啊！！」

听到阿诺特简短的回话，迪特里克便在长椅上弹了起来。

杀气实在太冰冷了。即使只是在旁边听着的莉谢，也感到背脊发凉。让迪特里克闭嘴后，阿诺特还是没消弭杀气。

「阿诺特殿下……那个，总觉得很抱歉……」

看着迪特里克被沉重的目光注视而瑟缩，莉谢向阿诺特道歉说。

「你没甚么需要道歉的吧？」

唯独对莉榭说的话，平静而温柔。然而，阿诺特再次用冰冷的目光打量迪特里克，用暗带慵懒的氛围开口了。

「……然后呢？」

「咕……」

听到这寥寥数语的质问，迪特里克摆好了架势。

「我、我现在不是在和你，而是在和莉榭说话！」

「正因为莉榭希望对话，所以才允许你待在此处。你要知道，本来的话『你的身分不能直接和这个国家的妃子对话』。」

「就……就算说这样，莉榭应该还不是你的妃子才对。现在就把她当成自己的东西还太早了！」

于是，阿诺特用平静而轻蔑的目光看着迪特里克。

「你好像对『丈夫』所拥有的权利，有着根本性的误解。」

「你说甚么！？」

「莉榭会成为我的妻子，但不会成为我的所有物。与她有关的权利，就只有她自己才拥有。」

「呜呜……」

「只要莉榭没有危险，我就不会限制她的行动。你搞清楚，之所以不允许自由行动，正正是针对你。」

（……真的，阿诺特殿下总是尊重我想做的事。能制造场面让我和迪特里克殿下交谈，也是多亏了这个……）

阿诺特用低得像是匍匐地上的声音说。

「快回答莉榭的第一个问题……『你为甚么会在这个国家』。」

（……心情真的很坏啊……）

即使是大国卡尔海因的皇太子，如果是平时的阿诺特，应该会换一下用词才对。

至少在和其他国家的王族交谈时，只要不是交战中的敌国，也不会突然就用命令的语气说话吧。对阿诺特来说，和迪特里克对话，对精神健康果然不太好。

也是为了尽快结束，莉榭开口说道。

「迪特里克殿下。其实，我最近一直在和玛丽大人往来书信。」

「甚么！？你和玛丽通信！？」

「信上写着，玛丽大人在我离开艾美迪国后，就投身于对迪特里克殿下的『教育』。」

「！！」

莉榭到达卡尔海因后，马上便收到玛丽的道歉信。

里面有几好张信纸，都是玛丽为对莉榭所做的事而道歉，以及为了补偿而决定做的事。

在长篇大套的文辞中，也记述了关于迪特里克的今后发展。

「玛丽大人说过，即使她自己当不上王太子妃，她也要在一旁支持迪特里克殿下，让你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咕……咕呜……」

「……只是，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即使是由心爱的玛丽大人指导，迪特里克殿下居然忍受得了那样的『教育』……」

莉榭眯起眼睛，看着迪特里克。

「迪特里克殿下。──你是从艾美迪国逃过来对的吧？」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啊———————啊！！」

「别过来。坐好。」

「噫。」

阿诺特淡淡地威吓大喊着站了起来的迪特里克。就在这一瞬间，莉榭的腰又被搂得更紧，心脏几乎要爆炸了。

「我才不可能逃跑甚么吧！」

（比起这个，怎么总觉得，阿诺特殿下这姿态好像在守护我……！？）

重新坐下来的迪特里克，拼命寻找词语。但是，莉榭的心才管不着那个。

「因为玛丽是非常细致的，所以对那个废弃婚约非常过意不去啊……！！最近甚至开始说『我们对莉榭大人做出了天理难容的大罪。为了报答她那宽大的器量，我们不改变不成』……」

被阿诺特抱在怀里，她按住砰砰乱跳的左胸，冷静地告诉迪特里克。

「请……请不用在意我。不过，玛丽大人的这份心意太叫人高兴，让我不胜惶恐。」

「因为你不知道现在的玛丽，所以才会这么说啊！！听好了，从那以后，玛丽都会左手拿着课本，右手拿着强韧的教鞭，满脸笑容一边说『今天也要加油哦迪大人』，一边挥鞭子啊！？」

（……这倒有点想看看，究竟是怎么样的状况……）

看起来，莉榭的判断没错。

「听说以国王陛下为首，大家都很支持玛丽大人呢。」

「咕、咕呜呜！！」

「再一次学习礼仪教育，重修帝王学。迪特里克殿下因为无法忍受，在本国无处可去，所以才来到卡尔海因对吧？」

「………………。」

室内鸦雀无声。

旁边的阿诺特虽然不发一言，但对着垂下头的迪特里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着甚么污秽的东西。莉榭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

「迪特里克殿下，玛丽大人和国王陛下，绝对不是为了跟你使坏才那么说哦？我以前也是如此。正因为想要扶持迪特里克殿下，才提出了种种的建言。可是……」

「你、你以为我是谁！？」

迪特里克打断莉榭的话，大声说道。

「我才没差劲到要全数再教育啊！从以前开始大家都说我有才能，只要肯做就能做到啊！！」

「可是，你没有做过吧，一次也没。」

「咕啊了！？」

迪特里克按住左胸，就像甚么东西刺进了心脏一样。

「『只要肯做就能做到』这句话，跟『因为没做所以做不到』同义。收起不拿出来的工具，就等同不存在。」

「呜、呜呜……」

「迪特里克殿下。能够处于『想做的话随时都可以做』的环境，本来就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在还是他未婚妻的时候，莉榭还会稍微选择一下措辞。不过今天，为了阿诺特的精神健康，她希望尽快回去。

正因如此，她决定告诉迪特里克。

「我身边的侍女，无论多么想念书，都得去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你有没有想过，连『想为学习甚么而努力』都不被允许的日子？」

「呜……！」

「玛丽大人以前也是这样吧。为家人而想跟富裕的对象结婚，拼命才成功进入学院。对于这样子，说『就算当不上王太子妃都无所谓』而为迪特里克殿下献身的玛丽大人，你又有何想法？」

「这、这是！！」

提起玛丽的名字，迪特里克的脸色变了。然而，他紧握双手，拼命地挤出话说。

「你、你懂甚么啊……！！我在出生后的那几天，好歹也有努力过啦！！」

「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儿，还不会想这种事。」

「不要鸡蛋里挑骨头！！对啊，你怎会能理解我的心情！！」

迪特里克涨红了脸，对莉榭叫道。

「明明不情愿却生为王太子，一出生就有你这个人待在我身边，你怎会明白我这心情啊！！」

「……」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莉榭的眼眨个不停。

「莉榭，你总是、总是站在我的前面！！考试分数比我高，记性又好，经常被大人关注……！！」

「迪……迪特里克殿下？」

「明明是我的家庭教师，却只有你平等地和老师说话！带你去马场时，你就会先一步和马儿要好！跑得比我快，剑术上更是惨败给你！！」

「……」

莉榭一时语塞，闭上了嘴。

「我就算努力了，也绝对比不上你啊！但就算是我，也有很多优秀的地方啊！只要不是生为王太子，我的实力也会得到应有的评价才对……要是生为王太子，至少有你这样的能力就好了！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情，我、我我……」

在惊讶的莉榭面前，迪特里克再次垂下了头。

「呜呜……」

「！！」

正当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时，听到迪特里克的哭泣声。

「其实……我一直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在……在哭……！！）

莉榭愕然了。

尽管十五年来都在身边成长，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迪特里克这样子哭。

（不管怎么说，我是不是说过头了。）

慌乱的莉榭，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看身旁的阿诺特。

最近，莉榭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依赖阿诺特。她也有依赖对方的自觉，也反省过这样不太好。

（即使是殿下，在这种时候被人求助也会很为难的吧。）

虽然这么想，但阿诺特俯视莉榭，一脸拿她没办法的表情。

「……知道了，交给我吧。」

「诶？」

看来，他似乎注意到了莉榭的困扰。

（难道，阿诺特殿下要安慰迪特里克殿下吗？也许会呢。阿诺特殿下本来就很温柔。）

然后，阿诺特看了一眼迪特里克，开口道。

「──不管有甚么理由和经过。」

（……嗯？）

无论怎么想，气氛都不像是在说安慰的话。

在莉榭这么想的同时，阿诺特斩钉截铁地说。

「这不能辩护你跟毫无过错的莉榭解除婚约，将她驱逐出国外的愚蠢行为。」

「呜呜呜！！」

（啊，阿诺特殿下－－－－！！）

那一瞬间，迪特里克哭着瘫倒在地。

「呜呜，我……我……！！」

然而，阿诺特并无丝毫的留情。不仅如此，他还蔑视哭着的迪特里克，那份冷漠有增无减。

「你知道夺走一介千金的所有后盾，把她赶到人地生疏的地方，这等同于宣判她的死刑吗？」

「死、死刑！？」

「如果你宣称自己没有这个打算，那你就更加愚蠢了。对自己的无能视而不见，甚至把责任推给莉榭，简直荒谬透顶。」

「等……那个，阿诺特殿下……！」

莉榭慌忙拦住阿诺特，悄悄地跟他耳语。

「为、为甚么要在这种情况下追击……！？」

「怎么了，刚才你的视线，不是允许说我可以补刀吗？」

「不是的！倒不如说，殿下，你绝对是明知道的吧……！！」

阿诺特也小声回话，是模仿莉榭那样做的吗？蓝色的眼睛看着莉榭，这样说道。

「我没理由要顾虑这个男人。」

（你所言甚是……！）

看他一脸若无其事地断言，莉榭不禁按着额头。

「倒不如说你太宽容了，身在这里的，可是和你废除了婚约的人啊。」

「因为……迪特里克殿下的未婚妻这个立场，是『我打从心底不需要的东西』。被剥夺了不想要的东西，有必要生气吗……？」

「……你这不是比我还要刻薄吗？」

莉榭他们放任迪特里克不管，继续说着悄悄话。这时，迪特里克开始喃喃自语。

「我……如果出生的环境更不一样的话，我应该会更加闪亮才对啊……！明明又不是我高兴才生为王太子的……」

这样的发言，也被阿诺特打断了。

「那么，你认为莉榭是因为她喜欢，所以才生为你的未婚妻吗？」

「这、这是……！」

阿诺特跷起脚，像是发自内心厌恶地望着迪特里克。

「没办法，我就问一下吧……你觉得你羡慕的莉榭，至今走来的人生中，都没下过甚么苦心孤诣吗？」

迪特里克尴尬地移开目光。与此相对地，阿诺特用手托着腮说。

「莉榭来到这个国家，只有仅仅两个月。但如果带她去参加晚会，她能记住所有人的脸，跟对方谈论各自喜欢的话题。」

听到阿诺特这么说，莉榭瞪大了眼睛。

「那……那是当然的吧。莉榭的记忆力从来都很好。」

「不对。那不是只靠记忆力。」

阿诺特否定了迪特里克的话，继续说道。

「无论是多么无聊的对话，莉榭都会真诚倾听，并且在下次见面之前调查好对话内容。即使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阿诺特殿下……」

「有一个性子烂透了的贵族，曾经跟她攀谈卡尔海因某件鲜为人知的历史话题──而之所以能够流畅地回答，正是因为她削减了睡眠时间，独力学习这国家的种种事情。」

蔚蓝色的双眸，静静地俯视着莉榭。

「我也知道她定期给兵营送些能增强体力的食品和酒。就算自己不需要，只要有利于我，她甚至会顾虑到素不相识的近卫骑士。」

（……阿诺特殿下，竟然连这种地方都看到了……）

柔和的目光投过来，感到脸颊都发烫了。

「她这样的举动，我多多都能够列举出来。就连我看不见的地方，想来也数之不尽吧。」

「你……你太看得起我了，殿下。居然会这样子被你称赞。」

「你可以更加为自己所累积的东西而自豪。」

「！」

大大的手包住莉榭的轮廓，拇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你作为皇太子妃所付出的努力，也要好好告诉这个男人。」

「呜……」

确实，阿诺特刚才列举的这些事，除了为了避免战争之外，还有其他的考虑。

既然都以未婚妻的身份出席晚会，自不想成为阿诺特的污点，而且既然都去了，就想要好好尽职。而会记住所有的近卫骑士，是因为想知道阿诺特选择了甚么样的臣子、他会以甚么样的方式与他们相处。

（……因为是自己想要才那么做的，被夸奖而高兴应该很奇怪吧……）

心中舒畅得彷如百花盛放。

阿诺特的手慢慢地从脸颊移开。只是为了掩藏那份火热，莉榭用自己的手捂住了脸。

带着羞赧，一边细嚼阿诺特说的话。

可是，一旁听着的迪特里克，却忽地低下头发出了呻吟。

「呜、呜呜……」

（啊……！！是了，现在该先理会迪特里克殿下……！）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莉榭必须尽快让阿诺特远离迪特里克。

「是我……错了吗？」

（这时候，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呢？）

努力切换心情，思索。

（如果按照过去的人生，迪特里克殿下打算在今后一年内对父亲发动政变，结果失败收场呢。）

在过去的人生中听到这消息时，都不禁呆住了。

虽说是政变，但那始末却十分草率。迪特里克在臣子的怂恿下，采取了背叛父王的行动，但很快就曝光了。

既没能收集武器，也未能泄露国家机密。因为都没伤及父王分毫，甚至不需要动用骑士。

听说因为太早被发现，迪特里克连采取甚么行动的时间都没有。换言之，迪特里克所犯下的罪行，只有『计划背叛国王』这一点而已。

不过，这也是绝对不可饶恕的大罪。

迪特里克被剥夺了王太子的权力，陷入软禁状态。艾美迪国王太子之位，落到了年龄比迪特里克差一大截的弟弟身上。

（真的，和阿诺特殿下完全相反啊……）

在过去的所有人生中，从父亲那里篡夺了皇位的阿诺特，对莉榭的视线感到莫名其妙。

（『我干涉不了迪特里克殿下』，这在我身为他未婚妻的十五年间深深体会到了。就算不去阻止，在那场政变中失去的，顶多就是迪特里克殿下的王位继承权而已……）

莉榭陷入了沉思。

（不过，以前的迪特里克殿下都会东风射马耳的谏言，今天好像可以传进耳里。是玛丽大人教育的成果……？多亏了阿诺特殿下的魄力吧。现在的话，我或许也能帮得上迪特里克殿下。）

这时，迪特里克抬起了头。

「不——我、我没有错！挺起胸膛啊，迪特里克！」

「……迪特里克殿下？」

「现在我就说出来吧！我为甚么要在你十六岁生日之前，跑到卡尔海因来，那真正的理由……！！」

听他哭哭啼啼地说出莫名其妙的话，让莉榭愣了一下。

「我的生日，吗？」

的确，莉榭会在九日后，即七之月三十日迎来生日。可是，那又怎么样了？

「卡尔海因也和我国一样，不到十六岁不能结婚吧？也就是说，莉谢，我要趁你还是十五岁的时候，取消正式嫁给卡尔海因！」

他竭尽全力的发言，让她益发混乱了。

「你不明白吗？趁你还没有结婚的资格，我要拯救你。」

「拯救？救我？你到底在说甚么？」

「当然！」

被他用食指直指。

「在说你肯定不情愿的这份婚约了！！」

「――――……」

莉榭不禁哑口无言。

「说到底，父亲大人也是的！居然把好歹也是我的青梅竹马的莉榭，交给传说中『冷酷又残忍』的男人，不管怎么说莉榭也太可怜了吧！！」

迪特里克一边啜泣，一边用像是恢复了自信的表情说道。

「可是，即使是大国我也不会屈服的。所以才想趁现在还来得及，要救出莉榭！」

「……」

「然后当来到皇都，明明只是看到歌姬希尔维亚的名字而走进剧场而已，却这样子偶然地重逢了！嗯，越想越觉得女神正站在我这边！」

「…………。」

「高兴吧，莉榭，你的生日宴会，会等你回国后再举行啰。」

然后，迪特里克用绷紧的泪眼看着阿诺特。

「阿诺特·海因大人！我不惧怕您！……不，其实是有点、是很害怕……但这是我要闯过的考验！！因为我是充满王者资质、未来的国王啊！」

纵使明明被无礼相待，阿诺特却露出压根儿不痛不痒的表情。

想必对阿诺特来说，已经连搭理的价值也没有吧。阿诺特全然不理会迪特里克，转往莉榭。

「莉榭，你也差不多释怀了吧？」

「…………。」

「那回去吧。我命令骑士把这个男人拽下去。」

「甚么……！！你、你打算把我赶回去吗！？」

莉榭深呼吸了一下，低着头开口道。

「迪特里克殿下。」

「！？」

忽地喊了他名字时，迪特里克的肩膀都绷紧了。

「……无论是被你解除婚约，还是被勒令流放国外，我都不打算说些甚么。……可是。」

莉榭直勾勾地盯着迪特里克。

「──但把阿诺特殿下说成是恶人，我绝对不能容忍。」

「莉、莉榭……？」

「噫……！」

在过去的十五年间，莉榭也曾多次训斥迪特里克。

可是，会向他流露出如此强烈的感情，或许还是第一次。眼前的迪特里克，吓得甚么都说不出来。

「阿诺特殿下对我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他允许我逛街，借给我骑马用的马，有时还会陪我练习剑术。而我以前作为你的未婚妻时，每一件你都不允许。」

「你说、甚么！？」

阿诺特没有对莉榭偷偷溜出去而生气。

放手让自己整理离宫、到田里种植药草、以及聘用和培训侍女。如果莉榭拜托他练剑，即使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

他肯定了莉榭作出的抉择。

对于贵族家庭的女性来说、对于莉榭来说，这是多么无可替代的啊。

「会关心我，紧张我的身子，顾虑我过得自不自在。阿诺特殿下只会在我做了甚么危险的事情时才会责駡我……明明如此，你却说甚么要拯救我的荒唐话……」

下一个瞬间，莉榭就乘着势，紧紧地抱住了阿诺特。

「！」

「甚甚甚么……！？」

阿诺特和迪特里克的惊讶，一下子同时转向了莉榭。

阿诺特的体型，作为剑士看起来略为纤细。尽管如此，当莉榭实际上把手臂环过去时，却为那精壮的体格和肌肉坚硬的触感而感到惊讶。莉榭尽量不去深究这个，狠狠地瞪着迪特里克。

「我要向迪特里克殿下证明！阿诺特殿下作为丈夫，是有多么的出色！」

「正、正正正正正、正合我意啊……！！」

「………………。」

不过，能维持这种姿势，也就几秒钟而已。

之后在回程的马车上，莉榭满脸通红地向阿诺特道歉。

* * *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不…………。」

在从剧场回城堡的马车中，莉榭深深地低下了头。

连望向坐在对面的阿诺特也办不到。一边瑟瑟颤抖，一边拼命地道歉。

（脸、脸上都要着火了…！！）

车内的气氛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尴尬。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别说脸颊了，连耳根儿都烫了起来，羞赧感更加重了。

这一切都是由于刚才的行动。

莉榭对迪特里克说，要证明阿诺特是个温柔的人。

结果，迪特里克会在卡尔海因滞留一段时间。然而，马车里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的气氛，原因是莉榭去触碰了阿诺特。

（呜呜，我怎么了……！！为了反驳迪特里克殿下，做出了莫名其妙的宣战布告，最后还抱住阿诺特殿下了……）

被人公然搂腰甚么的，根本远远比不上这个。想到抓住阿诺特的瞬间、他大为惊讶时，莉榭便不禁想要用双手捂住脸。

感觉阿诺特也不多言，这份沉默让她忍受不了。

「说到底，单是安排我和迪特里克殿下谈话，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莉榭再次道歉后，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打算制约你的行动，你随意去见你想见的人，跟想谈话的人谈话就好。」

「殿下……」

本来，莉榭不可能拥有这种自由的。

迪特里克才是平常，莉榭的母亲才是理所当然，只是阿诺特与众不同而已。贵族家的女儿、皇族的妻子，本来就是这种立场的。

「我还是希望迪特里克殿下能明白，阿诺特殿下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带着别扭的心情这么一说，阿诺特露出讽刺的笑容说道。

「那男人说的都是事实。反而是你的发言太天真了。」

「……才不会。」

「比起这个。让那男人留在这城里，让他为对你套上无聊的冤罪一事而弥补比较好吧。」

虽然阿诺特这么说，但对于被迪特里克解除婚约，她反而觉得感激。

「比起我被做什么，我更讨厌阿诺特殿下被说坏话。」

「那种人对我说什么，我也不痛不痒。小人物不管怎么吠，就由他说个够就好。──不过」

他若无其事地说完后，用稍微低沉的声音编织了起来。

「我不允许你被人轻视。」

莉榭又再感到心脏猛跳了一下。

（明明都是为了我而说到这份上……）

阿诺特到底哪里冷酷、残暴呢？

虽然这么想，但要是说出来肯定会被否定吧。为了让迪特里克，以及阿诺特他自己明白，有必要用语言以外的方式传达。

「话虽如此，刚才那件事确实让我很吃惊。」

感觉话题又要转回去，莉榭吓得两肩一缩。

「你会采取那种态度，真是少见啊。」

「所以……我才想就着使劲地抱住殿下这件事，衷心地致歉……」

「…………不是这件事。」

看到他一面苦涩地说着，莉榭歪着头。

「你对待那个男人，看起来比和其他人相处时更加坦率。」

「唔呜……」

的确，正如阿诺特所指出的那样，她也有自觉一不小心对迪特里克说过头了。

「那是因为，我兼充监督迪特里克殿下的角色，经常训斥他。该说唯独是他，我才会不小心变得刻薄吗……因为我们也是青梅竹马。」

这时，手肘搁在马车窗框上托着腮的阿诺特，目不转睛地看着莉榭。

「莉榭。」

「？」

阿诺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他这么做，是叫她坐到那里的信号。莉榭虽然很奇怪，但既然被叫了，还是站了起来，「啪」的一声坐在了阿诺特身边。

然后抬头望向他时，阿诺特盯着她说。

「你不骂我吗？」

「哦？」

这意想不到的问题，让莉榭的眼都睁大了。

（这个，应该是指公务方面的事吧……？）

阿诺特一直面无表情，似乎在等她回答。莉榭有些困惑，但还是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我根本没有必要斥责阿诺特殿下。比如迪特里克殿下，我会有着『我不说的话就没药可救了』的焦虑……」

「……」

一边听着莉榭说，阿诺特一边伸出手来。

像是把莉榭的侧发挂在耳朵上一样的摸法。接着，就如刚才去到剧场时一样，用手指抚摸摇晃的耳环。

「阿诺特殿下就算没有我也不要紧……唔唔。」

因为怕痒而缩了缩脖子，莉榭然后战战兢兢地抬头看着阿诺特。凝视着莉榭的阿诺特，他蔚蓝色眼睛微微垂下，然后说道。

「天晓得呢。」

「……？」

心里感到稀奇，莉榭突然想到了。

「难道说，偶尔也想被谁骂一下吗？」

「……」

阿诺特摆出一副想说甚么的表情。

看他虽然没表示肯定，但因为没有反驳，所以莉榭试着思考要说些甚么。

「那么，『不准每天工作到很晚』之类的。」

「……这句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请多点休息休养』这样？」

「那也同样还给你。」

「嗯嗯……『自己的工作，应该多点分给别人』之类的……」

「…………莉榭。」

在众多的真心话中，夹杂着些许玩笑的莉榭，这时候试着告诉阿诺特。

「那么。『如果你在提防甚么人的话，那也请告诉我喔』这样呢？」

「……」

于是，阿诺特像是感到很有趣似地，暗淡的眼睛微微地笑了。

「如果想诱导我讲出情报，你得再高明一点。」

略带沙哑的的声线，像是在挑衅莉榭。自己想套他话这举动，看来很快就被他识破了。

「因为我只是隐若有点忐忑不安，又不是有甚么根据。」

「你对古泰尔投以份外紧张的视线，也是因为那个『忐忑不安』吗？」

（……明明没打算表露出来就是了……）

哪怕是再小的反应，也会被阿诺特察觉到。可是，莉榭之所以警惕古泰尔，完全是因为她知道未来。

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

「我个人而言，对古泰尔大人并没有甚么想法。」

撒了一个小谎之后，莉榭继续说。

「只是，今天的警备情况，我觉得不太像阿诺特殿下。」

「哦？」

「即使人手不足是事实，但阿诺特殿下的近卫骑士，一直以来应该都是少数精锐部队。作为请求其他部队协助的契机，『剧场警备』未免太弱了。」

如果是前往其他国家倒还罢了，但本来的话，今天预计会平安无事结束的。

「既然想要扩张到这地步，那么，会不会是在忧虑一些需要兵力的事了？」

「……」

莉榭目不转睛，抬头看着阿诺特。

（当然了，是不是在推进准备战争，这方面的动向我也很在意就是了……）

蓝色的眼睛就如大海一样，不是用看的就看得穿。

（不仅如此。……如果阿诺特殿下有甚么担心或忧愁的事，我也想多少为他分忧。）

话虽如此，她也知道这很难。

在刚来卡尔海因的时候，曾希望阿诺特『尽可能透露一点』。那应该是莉榭被西奥多掳走时的事吧。

那个时候，完全传不到阿诺特耳中。

（也许我本来就没期望他会告诉我……）

想到这里，垂下头的阿诺特开口了。

「……法布拉尼亚，是个愚蠢的国家。」

「！」

那是前几天遇到的哈丽特公主要嫁的国家。

法布拉尼亚国制造了其他国家的赝币。然后，他们还命令将会从别国嫁过来的哈丽特，将伪造的卡尔海因金币流通出去。

而那个图谋被揭穿，哈丽特决定解除婚约，而以西格威尔国为中心的一众国家亦正准备告发。只是，没想到法布拉尼亚国这名字，会在这里被提及。

阿诺特用平静的声音，对意外的莉榭说道。

「法布拉尼亚和卡尔海因，又没有频繁的交易。就算制造了大量的赝币，能使用的机会也有限。那么，为甚么要那么做呢？」

「那个国家，单方面对卡尔海因抱着敌对心吧？当初想拉拢卡尔海因，向阿诺特殿下的妹妹求婚，却被拒绝了。虽然很不合理，但基于那份感情，所以瞄准了卡尔海因金币……」

说到这里后，莉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阿诺特殿下会视为问题的，并非法布拉尼亚国的行动啊。）

阿诺特大概也察觉到了，自己已经想到这点了吧。

「法布拉尼亚国的家伙，即使犯下愚蠢的行为也会攻击卡尔海因，这一点倒可以猜得出来。但麻烦的是，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牵线。」

「为了制造卡尔海因的赝币……为了攻击卡尔海因，有另外的人唆使了法布拉尼亚王室……」

当然，这并非完全无法想像。

尽管世界战争在两年前结束了，现在过着和平的日子，但在这段期间，各个大国也在推动各种各样的战略。

削弱可能敌对国家的国力，曲突徙薪，也是国防手段之一。

（在未来发生的战争中，拥有能够与卡尔海因一战的兵力，世界上只有三个国家而已。）

阿诺特把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话虽如此，如果在兵力扩张方面做得太张扬，便会泄露给别国的探子知道了。」

关于那个她也有同感。在第五次人生中，她所属的『猎人』集团，也是一个在幕后进行谍报活动的组织。

虽然不曾接到潜入卡尔海因的命令，但那只是因为西格威尔国如此判断而已。其他国家也有很多探子，越是大国就越容易被盯上吧。

「其他国家固然很麻烦，但父皇就更麻烦。如果让那男人知道法布拉尼亚的动向，不知道他会如何利用。即使要增加兵力，也要尽量不让父皇看到。」

（……要彻底避开父亲，真的只有这理由吗……）

阿诺特的父亲，也就是当代的皇帝，据说是个好战的人。假设他国出现可疑的举止，会以此为理由立刻开始侵略也不奇怪。

可是，阿诺特之所以秘密行动，也有可能是在策划弑父革命。

（这里果然还是想调查一下，与未来的阿诺特殿下有着关联──未来的重臣古泰尔大人。不过，我唐突跑去找他未免太可疑了。）

需要一个接近的理由。此外，刚才古泰尔搬送的歌姬希尔维亚的情况如何，莉榭也很担心。

（而且，还得处理迪特里克殿下……）

「……」

感觉到阿诺特的视线，抬起了低着的头。和他四目相对，心脏怦怦直跳。

「阿诺特殿下？」

「……那个男人，说要给你『庆祝生日』。」

听了阿诺特的话，她不停地眨眼。

「原来会庆祝的吗。生日这玩意。」

仅仅一瞬间觉得不可思议。但马上意识到，阿诺特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对他来说这是个陌生的事物。

「阿诺特殿下的生日，甚么都不做吗？」

「每年那天都会举行晚会，但我一次都没好好参加过。」

阿诺特似乎打心底无所谓的样子。即使是近乎面无表情的冷淡表情，那张脸也很美丽。

（听说卡尔海因的一众皇族，除了皇帝陛下以外，都不会在国民面前参加祭典吧……）

换言之，只有现任皇帝才会举办举国欢庆的庆典吧。

「那么，奥利佛大人呢？」

「为甚么会提到奥利佛了？……我命令了他，无论是甚么日子，都不准作出异常的举动。」

就她所知，他和家人的关系也很淡薄。他说过自己与父亲交恶，亲生母亲也憎恨他。

几位公主分开居住在不同的地方，和西奥多和解也是最近的事。如果连奥利佛也被吩咐甚么都不要做的话，那么对阿诺特来说，『庆祝生日』这个近乎是未知的东西吧。

「虽然问到是不是一定要庆祝的，倒也不尽然……但至少，我会想为身边的人庆祝生日。」

「是吗。」

「所以，下次殿下的生日……十二之月二十八日，我可以好好庆祝吗？」

莉榭抬头看着阿诺特，微微一笑。

「那时候，我们应该已经结为夫妻了。不开晚会，私底下举行吧。还会邀请奥利佛大人和西奥多殿下，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想像到这个，心里兴奋不已。

既然机会难得，希望让那一天变成阿诺特美好的一天。当然，这不限于生日，庆祝的借口越多越好。

「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不过。」

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

「你比我更早过生日吧。」

「……啊，对啊。」

声音有点儿没好气，但他还是温柔地问莉榭。

「如果是值得庆祝的，那你想要多少就庆祝多少。……你想要甚么？」

「…………。」

被这么一问，莉榭瞬间僵住了。

可是，并不是因为想不出想要甚么。阿诺特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吧。

「莉榭？」

「……其实，我很喜欢跟别人庆祝，但对于自己的生日，我多少有些不擅长……」

阿诺特露出不解的表情。

（当然，也因为『当过了二十岁生日，就不知道接下来甚么时候会死』这点就是了）

莉榭总是在二十岁时死去，回到十五岁时被废弃婚约的场面。

殒命的日子因人生而不同。然而，二十岁这年龄都是共通的。

对于这样的莉榭来说，迎接生日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让她意识到「那次人生的剩余时间」。

但是，不擅长过生日还有别的理由。

「我也没有被家人庆祝过生日的经验。」

「……」

说实在，也没有立场要阿诺特说这说那。

「小时候，因为学习太忙了。日程挤得满满的，根本没时间去庆祝……啊！当然了，作为社交场合的宴会也有好几次就是了！」

但是，那也是忙得晕头转向的事情。

宴会上别说吃饭了，连饮料都喝不了，忙着到处跟人打招呼。

『不管你有多优秀，既然生为女人，那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你要辅助王太子殿下，只要为了这点而活就好了。』

『和被世人认可的对象结婚。女人真正的幸福，就是和这样的人结婚生子了。』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知道喔，因为我是你母亲。』

双亲的话，至今还历历在耳。

『先不说这个，今天的学习进展到甚么哪里了？』

为了不露出奇怪的表情，莉榭双手轻轻地按着自己的脸颊继续说。

「所以，说到自己的生日时，该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吗……」

在过去的人生中，即使离开了国家，和各种各样的人交流后，也没怎么告知过自己的生日。

相反，会大张旗鼓地庆祝别人的生日，分享那份幸福。

（听了这个，不知道阿诺特殿下会怎么想呢。）

她紧紧地按住自己的脸颊，偷偷地瞄了阿诺特一眼，他就像在等待莉榭的回答一样问道。

「那么，甚么都不做会比较好吗？」

「──……」

听到这句话，她低下头思索。

阿诺特果然还是想尊重莉榭的意愿。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充分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想庆祝一下。跟阿诺特殿下。」

这样回答，就像个小孩子，有点不好意思。

然而，阿诺特却像若无其事似地，用他的大手摸了一下莉榭的头。

「知道了。」

「……」

不由得放心了，吐了一口气。

「不……不知怎的总觉得很不可思议。这还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这种话。」

「因为你意外地，不会把自己的内心世界告诉别人呢。」

「是吗？」

这么一说，好像说得没错。

这也是因为莉榭有很多关于「轮回」的秘密，但在被阿诺特指出来之前，她都没有注意到。

「呼呼。」

「……怎么了？」

「我在想，搞不好殿下比我更瞭解我自己。」

总觉得这样很有趣。阿诺特虽然甚么也没说，又摸了摸莉榭的头。

（就像对迪特里克殿下宣布的那样，阿诺特殿下作为丈夫是个非常出色的人……我也要振作起来。在文里斯的海边，我不也向殿下求婚了嘛。）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再次鼓起干劲。

（作为阿诺特殿下未来的妻子，一定要加油啊！一边向迪特里克殿下『证明』，然后调查古泰尔大人。也很担心希尔维亚，明天再打听一下她的情况吧。最重要的是，我还有准备婚礼这件大工作……）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刚才的歌剧。

（婚姻仪式。）

然后，莉榭目不转睛地抬头望向身旁的阿诺特。

「……怎么了？」

（要和这人。）

盯着阿诺特的嘴唇，喉咙发出「咕噜」的一声。

（在婚礼上，再次接吻──……）

「……？」

就在脸蛋快要羞得发红之前，莉榭慌忙看向窗户。

虽然阿诺特好像没察觉到，但这是件大事。

因为，自己好像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怎、怎么办啊…………）

内心不知所措，莉榭在返回皇城为止的时间里，都为着迄今人生中最大的难关而苦恼。

第五卷 第三章

「──以上就是昨晚的始末了。我向我的前未婚夫宣布了，要证明『阿诺特殿下作为丈夫是多么出色』。」

在药草田的正中央，莉榭对西奥多的说明结束了。

她把摘下来的草药放进篮子里，按着草帽站了起来。西奥多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用食指按住太阳穴。

「怎么办……搞不懂是在找我商量，还是跟我秀恩爱了……」

「西奥多殿下？对不起，蝉鸣声太大了！」

「嗯，没事。」

西奥多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轻快地说道。

提起篮子的莉榭，一边让柠檬色的裙摆随风飘动，一边悠悠地走到西奥多坐着的树荫下。

「我当然能举出阿诺特殿下很多优秀的地方。不过，我希望不是只用语言来表达，而是让他切身体会。」

「所以姊姊想让我帮忙？」

身在此处的义弟西奥多，从心底尊敬哥哥阿诺特。是其中一个非常了解阿诺特优点的人物。

可是，西奥多的反应不太佳。

「我知道你想说甚么了。不过，我不参加。」

「诶……！明明是可以尽情讲述哥哥有何出色的机会……！？」

「因为，这不是『作为人』或者『兄长大人的心』，而是『作为丈夫』对吧？有权利堂堂正正地说出来的，世界上不就只有姊姊一个嘛。」

「呜呜……！！」

西奥多非常认真地闭上眼睛，轻轻把手按在左胸上。尽管看起来就像个虔诚的信徒，但其声音却暗带好玩。

「虽然很遗憾，但我就以弟弟的身份在旁守望好了。对了，兄长大人的反应你要逐一记住。还有，那个叫迪特里克的无礼家伙，要把他弄得体无完肤呢。」

「就、就算你用这么可爱的脸跟我说……」

「不管怎么说，只要展示出美满夫妻的样子不就行了吗？在那家伙身边，跟兄长大人比平时更和睦不就好了吗？」

虽然西奥多说得很简单，但对莉榭来说倒是个不小的难关。

而且，原因正是因为莉榭冲口而出，所以想避免给阿诺特带来麻烦。

（太常待在阿诺特殿下身边的话，好像会露出奇怪的态度……）

再次想起『婚礼上必须接吻的问题』。

也许是因为莉榭的脸色突然变了，西奥多提出了不解的表情。可是，莉榭没法跟他说明个中理由。

（接吻的事，再怎么说也没法和西奥多殿下商量呢。而且想必他也不愿听到哥哥这方面的话题吧。）

莉榭没有兄弟姐妹，但有一个表哥，会在她结婚后被收养到魏纳家。所以，多少也能理解西奥多的心情。

（虽然也想跟西奥多殿下打听一下古泰尔大人的事……但既然现在的我没理由要在意那个人，那就不能打草惊蛇了。）

就在这时，艾尔丝从对面走了过来。

「莉榭大人，西奥多大人也在呢。」

「唷，艾尔丝。你好似挺努力吧？姊姊和卡米尔都一直夸你呢。」

「谢、谢谢。不过，我还差得远呢。」

害羞地这么说着的艾尔丝摇了摇头，然后抬头望向莉榭。

「莉榭大人，城门那边来了一位没有预约的客人，我是来通知这个的。别的侍女也去了通知奥利佛大人了。」

（难道是逗留在皇都旅馆的迪特里克殿下闯进来了……）

虽然因为不祥的预感而让莉榭脸色都苍白了，但从艾尔丝口中说出的名字，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那个，听说是位女性。是希……希尔……」

艾尔丝小心翼翼地念着从侍女服里取出的手写便条。

「是希尔维亚·霍林沃斯大人。」

听到昨晚为她急救的歌姬的名字，莉榭瞪大了眼睛。

＊＊＊

访问莉榭的客人，经侍女传话的奥利佛再转传给阿诺特，获批准进入会客室。

莉榭和西奥多道别后，急忙换了礼服，和两位护卫骑士一起走向会客室。打开门，里面有一位像大朵鲜花一样靓丽红发的女性，正等着莉榭。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是莉榭·伊姆加德·魏纳。」

「不敢！真荣幸跟大人见面。」

她站起身，向莉榭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我是希尔维亚·霍林沃斯，谢谢您昨晚相救。」

「请抬起头来，希尔维亚小姐。身体怎么样？要来到这里，身体会不会很难受……」

只看脸的话，她的脸色好像好多了。话虽如此，也有可能是化妆的效果，光凭外表判断不了。

虽然心里担心，希尔维亚却优雅地摇了摇头。

「我在您安排的医师那里服了药，好好休息了。睡前已经舒服点了，而到了今早便完全好了。」

「太好了，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即使口上这么说，还是担心她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昨天希尔维亚晕厥后，一度从迷糊中清醒过来。假如是发病的话，很少会在出现如此强烈症状后的隔天便康复过来。

话虽如此，细心观察一下，她看起来的确是好多了。

「都是多亏了莉榭大人。本来的话，甚至想马上让你欣赏昨天演出的后续，不过要延期一个星期了……」

看到希尔维亚发自内心地表示遗憾，莉榭苦笑了一下。

「想马上去剧场的心情，我也是一样的。但请不要着急，要照顾好自己，好好疗养。」

「不过。──人这东西，说不定明天就死了。」

「！」

希尔维亚微笑着说，笔直地看着莉榭。

「我也好，来观赏的客人也好，不管是谁，都不知道哪一天会是自己的最后一日吧？」

说着，她用柔和的手指轻轻按住胸口。

虽然很高雅，但却非常妖艳华丽的动作。那双被长睫毛覆盖的眼睛，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是为了唱歌而生的。所以，我想尽量多登上舞台，想得要命。」

但希尔维亚说完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开玩笑的。因为身体不适而为大家添麻烦的人，可不能说这种话呢。」

「呼呼呵。想听更多希尔维亚的歌的心情，和希望不要勉强自己的心情，心情很复杂。」

莉榭这么说后，希尔维亚显得既高兴又腼腆。

「莉榭大人，请你叫我『希尔维亚』，语气也不要那么拘谨……」

「那么，请你也叫我莉榭吧。同样地不用拘礼。」

「怎么可以！本来像我这样身份的人，光是这样见到候任皇太子妃就已经不胜惶恐了。」

「哎呀。如果是这种意义的话，一介喜欢歌剧的人直接和歌姬大人说话，那才是本应不被允许的『身份差异』哦。」

毕竟，观众本来就不能和表演者说话。

听莉榭这么说，希尔维亚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笑出声来。

「呼呼，我明白了。那么，莉榭。」

「请多关照，希尔维亚。」

护卫骑士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禁笑眯眯地守望着她们。莉榭在跟希尔维亚握手的同时，再次回想起来。

歌姬希尔维亚·霍林沃斯，是旅行歌剧团的成员，在很多国家都大受欢迎。

她的歌声和美貌自不必说，而在舞台上吸引视线的举止和表情，也深深迷倒了观众。

而在未来也很活跃，在战争开始后的苦况中，想必很多人会被希尔维亚的歌声所鼓舞。

「我两年前听过希尔维亚的歌啊。是在故国艾美迪国演出的时候。」

「真的？太高兴了！两年前的艾美迪国，是《妖精婚姻谭》的时候吗？」

「是啊，非常非常棒啊！特别是最后，公主在第二次婚礼上，誓约之吻相交的场面……」

说到这里，莉榭忽然回过神来。

「莉榭？」

「……对不起，希尔维亚。我们才刚成为朋友，我就要问个奇怪的问题……」

莉榭再次紧紧握住希尔维亚戴着手套的手，急切地问道。

「关于誓约之吻，我想知道详细情况────……」

＊＊＊

接下来，莉榭检查希尔维亚的健康状况是否真的没问题后，转到来宾用的庭园。

叫来侍女，在水蓝色的桌子上准备好茶具。跟茶并列在桌上的，是七彩缤纷的小蛋糕。

希尔维亚手里拿着金色的叉子，一边听着莉榭说。

「这么说，莉榭因为婚礼上的接吻而感到困窘了吗？」

「嗯……与其说是困窘，不如说很不好意思……」

光是这样说出口，就已经定不下来、满目疮痍了。原以为只是没法和西奥多商量，结果就算是面对同性也会坐立不安。

「希尔维亚在歌剧中，也曾挑战过接吻戏对吧？我想知道心理准备、不会在意别人目光的方法之类……」

一问之下，希尔维亚便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很遗憾，我想我提供不了参考。因为在唱歌的时候，会连内心都完全变成了那个人物。心里觉得『在这里和心爱的人接吻是理所当然的』，完全没有任何抵触喔。」

听到她这么断言，莉榭瞪大了眼睛。

「心爱的人，是指戏里的对手吗？」

「对。演出期间，真的会喜欢上扮演恋人的角色。是剧场限定的恋人呢。」

希尔维亚双肘撑在桌子上，手托着下巴，嫣然一笑。

「……不过。如果是精彩的剧目，即使落幕后，也会被那份心情牵引，而真的交往下去就是了。」

「……呜哇……」

对莉榭来说是个未知的世界，让她不由自主地漏出了声音。

希尔维亚扑哧一笑，一边切开树莓慕斯蛋糕一边说。

「我恋爱的次数都多到可以沐浴了啊。」

「那么，关于你的恋爱传闻……」

「你听说过吗？每一段都很棒啊。」

彷佛唱歌一样轻快地说道。

以天才着称的希尔维亚还有另一个评价。那就是『多情歌姬』。

莉榭没怎么意识到这一点，但似乎是真的。

「每谈恋爱时，感觉就会丰润了我的歌啊。」

希尔维亚带着自豪的表情告诉她。

「心痛的时候，忐忑的时候，都会为歌声带来很多营养啊！所以，我最喜欢恋爱了。然后当歌声被那些营养充满后，我们便会笑着分手了。」

「歌声、营养……」

「是啊。因为视乎恋爱的对象不同，接收的东西也不一样的。」

这么说完，她轻轻低下了头。

「──我说说罢了。不管摆出怎么样的理由，在别人看来，都只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罢了。」

「不，太棒了！希尔维亚。」

莉榭漏出的感叹，让希尔维亚露出意料不及的表情。

「我好像稍稍明白了，你歌声会如此美妙的原因。希尔维亚会把人生中得到的一切，都倾注在了歌声上呢。」

「……！」

「能把经验全数化作自己的食粮，这多棒了。但愿我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莉榭发自内心地这么说，希尔维亚眨了几下眼睛，露出了笑容。

「呼，呼呼！将我的恋爱故事告诉别人，却能够被完全理解，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啊！」

希尔维亚虽然长着一张成熟的脸，但笑起来非常可爱。

她看起来太高兴了，看到她的笑容，连莉榭也跟着笑了。但是，接下来她说出的发言，让莉榭僵住了。

「你没有谈恋爱吗？」

「诶啊！？」

被问了意想不到的问题，茶杯都差点掉了。

虽然总算用瞬间的反应神经拿好，但脸颊已经发烫了。

「甚、为甚么、怎么！？」

「因为，你在为婚礼上的接吻而烦恼嘛。」

「为甚么会扯到恋爱了！？」

「那当然是……」希尔维亚说道，一边把脸凑了过来。

散发出高雅的甜香香水味。她那活像人偶似的、长着长长睫毛的魅惑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只是接吻甚么的，只消闭上眼睛不就了事嘛？」

「那、那是……诶！？是这样的吗！？」

「但你却这么重视。这么的话，该不会就是一不小心，爱上了本应是政治婚姻的对象吗。」

被希尔维亚这么一说，莉榭的心脏猛跳得几乎发疼。

「我……我还在修行之中。那方面的全然，完全没有！！」

「修行是甚么了！？──那我就问你了，莉榭。」

希尔维亚涂着口红的嘴唇微微一笑。

「很在意那个人的一举一动，想知道他在想甚么。」

（……那真的……）

听到提问时，已经下意识地想到了『他』。

（会采取甚么行动去反叛父亲，又是出于甚么目的向我求婚的……）

「见不到的时候，会为他现在和谁一起而烦恼吗？」

（说不定现在正和古泰尔大人在一起呢。如果不仅是扩张近卫队，而是为了未来侵略的手段的话呢？）

「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和那个人的将来！」

（总之想要平安无事，回避战争而度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恋爱了喔。」

被这么一说，莉榭猛然地摇了摇头。

「不！我总觉得不对，绝对！」

「是吗？只要一想到那个人，就会忐忑不安吧？」

（真的能阻止得了阿诺特殿下吗？从这个意义上，的确忐忑不安就是了！！）

她没有说出口，为了掩饰自己的焦虑而喝了口茶。而希尔维亚则显得有些遗憾。

「真是的。明明想和女孩子的朋友一边喝茶一边谈恋爱的……不过，明明又不是爱上了，光因为接吻就觉得不好意思，皇太子殿下是那么难办的对象吗？」

「怎么可能！说实在，阿诺特殿下是个我完全配不上的人啊！」

阿诺特没有任何过错，这只是莉榭一方的问题。为了让希尔维亚明白这一点，莉榭连蛋糕都没碰，就热情地雄辩了。

「温柔又博学，剑术高强，政治上也很厉害！经常会关心我，这一点对各位臣子也是一样。虽然没法只用语言来形容，但我非常尊敬他。」

总觉得从昨天开始，就在不同地方讲述阿诺特有多好了。

希尔维亚认真地听着，最后露出圣母般的微笑，轻轻握住莉榭的手。

「莉榭，就算是单恋，我也会支持你的。」

「哇！！不对，刚才的不是……！！」

希尔维亚窃笑了一下，眯起眼睛说。

「真好啊。我也差不多该开始新的恋爱了。」

「我『也』……」

莉榭很在意这句话的深意，一边问道。

「希尔维亚现在，没有和谁谈恋爱吗？」

「我爱上了梦中的人啊。」

莉榭歪着头表示疑惑时，希尔维亚耸了耸肩说。

「昨天我倒下来，很痛苦的时候，是莉榭照顾我的吧？……后来，当意识又变得模糊的时候，感觉有个男人抱起了我。」

「……呃……」

听到莉榭惊讶的反应，希尔维亚急忙说道。

「啊！我当然知道哦？昨天照顾我的是莉榭，所以说我迷糊了！」

「……」

「可是梦中的男人，明明语气粗犷，却很有绅士风度，也很可靠。本想着醒来后可以再次相见啊。呼呼，明明梦里的人已经见不着呢。」

她眨了眨眼。

昨天晚上，莉榭为希尔维亚急救是真的。

但是希尔维亚在那件事上，有很大的误解。

「希尔维亚。」

「不过，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呢。能够这样子见上面的莉榭，也是个非常棒的人。」

「昨天把你运上马车的不是我，而是某位骑士啊。」

「诶？」

他跪在希尔维亚身边，恭恭敬敬地抱起她。

「那个人，是位名叫古泰尔的高个子男性就是了……」

说完，希尔维亚瞪大了眼睛。

「莉…………莉榭！！」

「是！！」

双手再次被抓住，莉榭用力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莉榭便拥有四处打听古泰尔这骑士的表面理由了。

＊＊＊

鲁道夫·格尔特·古泰尔在未来的战争中，辅佐以西方大陆为中心的侵略战争。

在战场上的指挥自不必说，『皇帝阿诺特·海因』之所以特别重用古泰尔，听说可能是因为他善于利用谍报。

只是，毕竟身在战时，对卡尔海因的情报不能囫囵吞枣。那份情报，本身也有可能是出于战略目的而故意泄露的。

（事实上，阿诺特殿下现在也在操纵关于自己的传闻。即使留下了卓越的政治功绩，也从不公开说是自己的功劳，给人留下了『冷酷而残虐的皇太子』的印象。）

从阿诺特和哈丽特公主的事件中，她也明白到流言或未来发生的事情，都不能照单全收。

正因为如此，莉榭非得亲眼去确认不可。

「嗯～，歌姬希尔维亚心仪的对象，是我们的骑士古泰尔吗……」

在庭园里的桌子上托着腮的，正是刚刚来到庭园的西奥多。

西奥多的视线前方，一对男女在姹紫嫣红的花丛中漫步。西奥多一边叉起莉榭分给他的蛋糕，一边开口。

「嘛，毕竟古泰尔长得也挺精致啦。虽然不像兄长大人长得那么精悍，但眉毛浓密，个子很高，体格也很好。」

「外表方面，希尔维亚好像几乎不记得了。不过，在朦胧中被古泰尔大人抱着，说感到非常安心。」

「所以，姊姊想要协助歌姬小姐……」

听了西奥多的话，莉榭也望向院子另一边的人。

「西奥多殿下正好路过，真是帮了大忙了！」

「──嗯。突然被问到『你认识骑士古泰尔大人吗？』的时候，我还很提防自己会被卷入甚么事情当中呢……」

离庭园稍远的地方，有着红发歌姬希尔维亚，还有因为她微笑而惊慌失措的骑士古泰尔。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因为即使希尔维亚想要道谢，我也无能为力啊。」

当然了，只是阿诺特未婚妻的莉榭，无法向骑士提出任何要求。因此，必须通过身为皇族的阿诺特，但听说他上午在执务室的公务都很忙。

「还好古泰尔大人也爽快答应见面……」

「嗯，看他的样子，我觉得他也不是完全没意思。」

「诶？能看得出来吗？」

莉榭和西奥多并没有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

希尔维亚从刚才开始就带着温柔的微笑，在庭院里谈论着各种事情。对此，古泰尔的表情一直很紧张，那么西奥多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呢？当莉榭歪着头，西奥多便露出了完美的笑容。

「姊姊在恋爱方面真的很弱啊！会没有发现卡米尔喜欢艾尔丝的，除了艾尔丝本人，我想大概就只剩姊姊了。」

「这、这是！」

卡米尔是护卫莉榭的骑士之一。

出身贫民窟当上骑士的卡米尔，与同样在贫民窟长大的艾尔丝是青梅竹马。可是，莉榭却完全不知道卡米尔正暗恋艾尔丝。

「在恋爱方面，我的修行还不够……」

「诶？修行是甚么了？」

（而且。）

莉榭轻轻地低下头，思考着。

（因为想着这个还不行啊。在实现誓言之前，不要再想了……）

几乎是无意识地这样想着之后，莉榭先把这事忘掉，抬起了头。

「西奥多殿下，古泰尔殿下是个甚么样的男性呢？」

为了进入正题，她直接切入了想问的问题。虽然也有单纯地收集情报这目的，但为了成了友人的希尔维亚，也想在不碍事的范围内瞭解一下。

「我觉得是个认真的家伙哦？年龄是二十三岁，在骑士团中也显眼地高大。剑艺也挺强，而且还会钻研学问。虽然该说是有点劳碌命、还是该说抓不到要领，不过也可以说得上是个老实人。只是——……」

西奥多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以手托腮，瞥了莉榭一眼。

「呐，你会问我古泰尔的事，说明你知道我会详细瞭解古泰尔的理由吧。换言之，姊姊已经听说了那家伙可能会成为哥哥的近卫骑士对吧？」

「……虽然我不是想询问关于古泰尔大人个人的事就是了。阿诺特殿下现在，好像正在考虑扩充自己的近卫队。」

「那么问题来了，兄长大人选出的臣子，有甚么共同点呢？」

「除了大家都很优秀这一点之外吗？」

西奥多虽然试图戏弄莉榭，不过她却轻易地投降了。

「在有关阿诺特殿下的知识上，没人能胜过西奥多殿下。」

「呵呵，那没办法，我告诉你吧。」

比阿诺特略深一点的蓝色眼睛，骄傲地眯起来。但是之后，西奥多褪去了表情，低声说道。

「大家啊，都是明明有实力，却因为某种原因得不到认可，被人欺侮的家伙啊。」

被这么告知后，她吃了一惊。

「随从奥利佛，原本是个前途无量的骑士。受到父亲器重的侯爵家长子，剑术非常厉害，也懂得用人。虽然我不想承认就是了。」

「……我听说是『在少年时期训练中受伤，再也无法以骑士为目标』。」

「是的。那家伙被他父亲弗利德海姆侯爵，用暴力的严格来指导。结果，他再也没法好好拿起剑。就在侯爵判断奥利佛再也用不着，把他近乎断绝关系一般赶出去的时候，他当上了兄长大人的随从。」

这比听奥利佛表面上说的更令人心痛。面对消沉的莉榭，西奥多继续说道。

「出身贫民街，没受到正当的评价的卡米尔也是如此。尽管卡尔海因歌颂实力主义，但正因为如此，大家都会互扯后腿啊。然后，兄长大人会放到自己身边的，都是由于出身和成长环境等种种理由，受到不正当的评价的人啊。」

「阿诺特殿下……」

「关于这一点，兄长大人其实做得很彻底啊。兄长大人的战马希尔德布兰德也是如此，明明是匹骏马，但前主人对它很差，在差点死掉的时候兄长大人收留了它啊。」

关于那匹马，莉榭前几天也骑过。真的是匹很棒的马，很听阿诺特的话。

马是聪明又善解人意的生物。它应该也很清楚阿诺特救了自己吧。

「当然了，『拥有优秀的能力』是绝对条件。不然的话，不管身处多么不幸的环境，兄长大人也不会多看一眼。」

西奥多说到这里，用少女般可爱的眼睛看着她。

「姊姊，我想说甚么，你明白吧？」

「……古泰尔也有能成为阿诺特殿下的近卫骑士候补的理由。」

「答得好。古泰尔呢……」

西奥多故意皱起眉头，悄悄告诉莉榭。

「──这是真的吗？」

「天晓得了。我就只查到这儿而已。」

当她在脑海中整理传达的情报时，西奥多突然歪起了头。

「呐。不过刚才说的，对支援恋爱有帮助吗？」

「嗯，当然了。」

莉榭露出笑容，爽快地回答。虽然不全是真实，但也不完全是谎言。

「……话说回来，西奥多殿下，你的情报网真厉害呢。不愧是阿诺特殿下的弟弟。」

「呵呵，你再多夸我是兄长大人的弟弟吧。而且，我现在正和奥利佛一决胜负啊，就是『看谁更瞭解兄长大人』，所以当然也会知道近卫骑士的候补了。」

（虽然我觉得奥利佛大人对胜负好像完全不感兴趣就是了……）

想到的还是别说出口好了。就在这时，一边慢慢绕着庭院逛一圈一边聊天的希尔维亚和古泰尔，正好回来了。

「那么，古泰尔大人，日后还能和我见面吗？」

「啊，那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已经发展到约会的地步了！！）

在莉榭看来，这未免进展得太快了。在她瞪大眼睛的时候，古泰尔也踌躇地说道。

「可是，希尔维亚小姐，你身体真的完全康复了吗？昨天抱起你时，你的身体太轻，光这一点就叫人担心。」

「哎呀。」

那一瞬间，露出开心笑容的希尔维亚，在身为女性的莉榭看来也非常可爱。

「单是古泰尔大人关心我，便已经高兴得要升天了。身体的话，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没有在勉强吧？仔细想想，我不该在庭园这样散步的。真是太失礼了。」

「那一点也没问题。我能感觉到古泰尔大人有在顾虑我而慢慢走。」

「……要是能让你病好后转换心情，那就最好不过了。」

看着松了一口气的古泰尔，正如西奥多所说，能感受到他对希尔维亚特别的照顾。

希尔维亚朝莉榭轻轻挥了挥手。她用嘴唇说了声「谢谢」，莉榭也报以微笑。

（本来的话，两个人能多待一会儿就好了。不过古泰尔大人也有工作。）

这时，西奥多开口了。

「甚么甚么，歌姬小姐要回去了？让人气歌剧歌手独自回去，大家都以为这王城不懂礼节了。」

「西奥多殿下。」

「古泰尔，这是命令。你要平安送她回去。」

古泰尔似乎很惊讶，再低头看了一眼希尔维亚后，深深地低下头回答。

「我明白了。就算牺牲性命，我也会保护好的。」

看到两眼放光的希尔维亚，莉榭都被西奥多的细心所感动了。

和希尔维亚打了招呼，约定最近再聊后，便目送她离去。被古泰尔带着走的希尔维亚，侧脸是副如花绽开的笑脸。

「不愧是西奥多殿下……不过，古泰尔大人的行程没有问题吗？」

「我去跟骑士团好好说了。而且，那家伙基本上不会被委以其他人难以替代的工作。」

「……明明是个优秀的人，呢。」

而这一点，恐怕也跟刚才西奥多秘密告诉她的事情有关吧。

「西奥多殿下。来到这里，我还有一个请求。」

「……果然是想把我卷入奇怪的事情嘛……！！」

但最后，西奥多不但听了莉榭的话，而且边说着「这种的都是家常便饭吧……对于习惯了的自己，我都要害怕了」边答允了。

＊＊＊

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令莉榭非常在意的事情。

不是发生在莉榭自己身上的。而是关系到未婚夫阿诺特和前未婚夫迪特里克两人。

「阿诺特殿下，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到了晚上，穿上晚会服装的莉榭，在前往大厅路上的回廊上，向阿诺特道谢。

「……没想到阿诺特殿下会让迪特里克殿下陪同出席下午的公务……」

「…………。」

送走希尔维亚等人后，当莉榭正在讨论婚礼事项时，随从奥利佛把这事转告了给她。

尽管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但那似乎是奥利佛的提议。好像到了下城逛了几个地方，顺道回收迪特里克，并建议让他看看阿诺特的工作。

『……这不会打扰到阿诺特殿下吗？』

『应该会吧。毕竟都久仰迪特里克殿下的大名了。』

『奥利佛大人……！』

『不过应该没问题喔。就算是多少的妨碍，也不会对我主君的工作带来太大的影响。让他参观年龄相近的皇族处理公务，对迪特里克殿下来说，应该也是一段很有意义的时间吧。」

奥利佛爽朗地笑着说，莉榭注意到了他。

『那个，难不成，你乐在其中吗？』

『哈哈，不敢！不过，和立场相近的同辈接触，对我的主君来说也是一种刺激。』

至于是不是良性刺激就难说了。虽然很在意，但听说阿诺特竟然答应了，那就交给他办了。

「不、不要紧吧？迪特里克殿下，有没有给你添麻烦了？」

「没甚么。不管公务上谁来同行，要做的事情也是一样。」

「可是殿下……」就在这时，回廊旁的草丛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莉榭有些吃惊。但不是因为声音本身。

而是听到声音的瞬间，旁边的阿诺特做出了保护莉榭的动作。

「阿诺特殿下。」

「……」

被藏在阿诺特背后的莉榭，忽地从旁探出头来。

之后，两人把视线投向树篱旁。

「看来，是猫呢。」

「──是啊。」

从暗处倏地出现的，是一只几乎可说是幼崽的小黑猫。

莉榭走出阿诺特面前蹲下身，手伸向黑猫。看它没有弯下身子蹑足走，看起来是头习惯了人类的猫。

「来，来。」

「……」

「啊……走了。」

那头猫之后一定有其他事要办吧。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站起身，再次抓住阿诺特的手臂。

「谢谢你保护我……不过，阿诺特殿下应该也明白，那只是动物的气息吧？」

「就算是动物，也不能保证对你来说是安全的。说到底，当容许走兽入侵的时刻，就有重新检讨警备的余地。」

「走兽……只是小猫……」

不过正如阿诺特所说，出现入侵路径不是好事。

如果是被人带进去的话，代表检查随身物品的时候有遗漏。然后，如果猫儿是靠自己走进来，那就证明可以利用树木等手段入侵城墙。

（阿诺特殿下，即使是微不足道的情报，也可以作为判断的依据呢。）

阿诺特的思考方法，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试着想了想。

（西奥多殿下告诉我，关于古泰尔大人的事。阿诺特殿下当然也知道才是……）

抬头望向阿诺特，他的侧脸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

然后一边随意漫谈，一边来到了晚会的大厅。

「阿诺特殿下和未婚妻莉榭大人驾到了。」

通往大厅的门打开的瞬间，「哇」，响起一阵柔和的欢呼声。

偌大的大厅里聚集了许多重要人物，手里拿着盛了红酒的酒杯。走在男男女女的视线中，莉榭不动声色地确认来客的面孔。

（──有几个人是第一次见面呢。身穿参照玫瑰形象服饰的那位，是迭克迈耶阁下吗？汉纳瓦尔德大臣的同伴，就是之前提到过的夫人吧。虽然举办晚会的是现任皇帝陛下，但今晚依然缺席。以阿诺特殿下担任代理的形式……）

想到这里，感到一道视线而抬起了头。

近距离四目相对的阿诺特望着莉榭，表情突然缓了下来。就在她屏住呼吸的同时，周围也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喂、喂。阿诺特殿下的表情，居然会那么温和……」

（……难道说。阿诺特殿下每次都这样子，在我出席晚会时守护我吗？）

想起昨天阿诺特对迪特里克说的话。

虽然有些难为情，但心里还是很高兴。而那时候走过来的，是个她初次见面的男人。

「祝……祝你贵安，阿诺特殿下。好久没拜见尊颜了，看起来很精神，真是太好了。」

「……埃格尔大人。」

阿诺特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高兴。

（埃格尔侯爵阁下。听西奥多殿下说，没记错是受到现任皇帝陛下高度评价的人才对。）

莉榭虽然也想打个招呼，但不能在阿诺特介绍之前开口。在那之前都要保持礼仪，彻底地专心倾听。

「首先，对这次的婚约表示祝贺……不过，真是吃惊呢。一直以来不管怎么样的女性都漠然不顾的殿下，终于选定了新娘。」

「……」

「虽然偏心说，小女姿容也相当秀丽的，不过合不上殿下的眼睛，实在是太遗憾了。……可是，我听到个惊人的流言，居然说『阿诺特殿下很溺爱那位未婚妻大人』云云……」

（……！？）

莉榭低着头，肩膀猛地一缩。

（埃格尔阁下，应该在管理西边地方才对……！！到底发生了甚么事，连那样的地方都流传了！？）

因为感觉侯爵的视线投向了自己，心想现在应该是打招呼的时机了。但纵使心里明白，却尴尬得抬不起头来。

然而在下一瞬间，阿诺特把手扶在低着头的莉榭的下巴上。

「真不巧。」

「！」

这样子催促她抬起头来。

因为条件反射而遵从了，近处就看到阿诺特的眼。脸蛋被他捧住，与他那犹如微笑的温和眼神相对。

阿诺特露出挑衅般自信的笑容，抱住莉榭的腰说道。

「──溺爱妻子，有甚么问题吗？」

（噫……！）

有点儿使坏说出的发言，却渗透着莫名的色香，真让人头疼。

侯爵似乎也有些畏缩，好像再也说不出话了。阿诺特哼了一声，拉起莉榭的手。

「走吧，莉榭。以后再打招呼就行了。」

「好、好的。我告辞了……」

虽然对只行了简礼而感到抱歉，但侯爵也慌忙离去了。莉榭的心脏不停地跳着，抬头看着阿诺特。

「那个，这样可以吗？」

「甚么了。」

（就算你说怎么了也好……！）

总觉得好像有很多问题，这不要紧吗。但是，自己没有勇气再深究下去，于是噤口不语。

「如果是指打招呼的话，不是现在也没差吧。──比起这个。」

莉榭顺着阿诺特的目光，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呢……」

看了看大厅角落的柱子，下午一直和阿诺特在一起的迪特里克，从柱子的背后探出脸来，浑身颤抖。

（为、为甚么迪特里克殿下，会露出小狗般的泪眼来偷窥了呢……？）

眼睛湿润、浑身颤抖的迪特里克，和他的父王一模一样。

看到这样子，莉榭心神都定不下来了。

（不行啊，迪特里克殿下，晚会上你得更堂堂正正一点才成……！！而且晚会过半了后还算了，一开始一个人前来也是违反礼仪的……）

「…………。」

身边的阿诺特，传来「……」的目光。抓住阿诺特手臂的莉榭被他吓了一跳。

（没、没错呢！现在的我，应该没立场向迪特里克殿下进言才对。）

莉榭领会了阿诺特眼神的示意，抬起头来点了点头。

（我明白的。不要紧，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摆出一副想说甚么的表情，但没有开口。莉榭重新振作精神，对着柱子后面说道。

「晚上好，迪特里克殿下。今天陪同阿诺特殿下执行公务，辛苦了。怎么样？阿诺特殿下的工作。」

「才…………才不是甚么怎么样啊！！」

迪特里克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凑了过来。

「我、我、我……！ ！」

「请、请等一下！我们先去阳台吧，好吗？」

看到迪特里克的样子，客人都惊讶地扰攘起来，面面相觑。

莉榭慌忙把他带走，和阿诺特三人一起走到阳台上。如果是这里，应该不用在意周围的目光。

但是，迪特里克似乎不在乎这些，像决堤一样开始说。

「阿、阿诺特大人！！你总是以那样的日程塞满工作吗？！」

「是啊。」

「胡说！！不可能！！那一定是为了吓我而强行安插的密集日程啊！！」

莉榭大吃一惊，再次抬头看了看身旁的阿诺特。

「阿诺特殿下，今天的工作有那么繁重吗？」

「不，比平时要轻松一点。因为是奥利佛擅自调整的。」

阿诺特的表情，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任何变化。

面对抱着头、扭动着身体的迪特里克，阿诺特却处之泰然。

「首先，那个男人猛吵着『让我休息一下』，因为实在忍受不了，就让他休息了一次。」

「不，所以就在说这点很奇怪啊！！明明要工作到深夜，只有一次休息是怎么了啊！？公务、移动、公务、移动公务公务公务！就算在马车移动途中也是文件！！你就没有『晕马车』这种概念吗！！」

「真是的，阿诺特殿下……」

莉榭叹了口气，对阿诺特说。

「不行喔。你得定期休息才成。」

「所以说，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你们在用『这就是普通的日常生活』的表情说甚么了啊────！！」

迪特里克看起来很累，连气都喘不过来。托这的福，虽然看着好像很大声，但声音其实并不大。

「是人类吗？那是人类的体力吗……！」

（迪特里克殿下会害怕，或许也不无道理呢……。在我看来，阿诺特殿下的工作量也非比寻常。）

近距离目睹执行公务的情形，迪特里克大概很害怕吧。说到底，阿诺特和迪特里克两个人在马车里的光景，实在是太难以想像了。

迪特里克喘着粗气，长舒一口气后，看着阿诺特问道。

「……你没有产生过疑问吗？」

迪特里克一脸愁容，声音里透着一丝认真。

「王族这种，从朝到晚为人民费心，为了国家而牺牲时间。即使干得粉身碎骨，也不会有人夸奖。自我牺牲是当然，克己奉公是应当，做不到的话便会被蔑视是多余的东西……」

迪特里克皱起眉头继续说。

「无法选择生存方式。即使在百姓看来过着富裕的生活，但实际上却充满了不自由！被规矩捆绑、被世人监视，最后……」

「──那又怎样？」

「！」

阿诺特淡然的声音，让迪特里克的身体僵住了。

「无论是王族还是皇族，都不可能拥有作为人活着的权利。」

「甚、甚么……」

「你不明白吗？所谓王的生命，比起几百万人民有着更沉重的意义。」

听到这句话，莉榭也倒吸了一口气。

「小国被大国进攻的时候，即使交出一千名百姓，侵略也不会停止吧。──但是，只要献出那个国王一条命，战争就结束了。」

阿诺特的中指，在他自己的喉结附近拍了一下。

「身为王者，一个人肩负了活在那国家的所有责任。不管有这种自觉、没这种自觉，王族的生命就是用来讨价还价的棋子。」

「棋、棋子？」

「无论是我还是你，都没有作为人活着的权利。」

听到阿诺特斩钉截铁的话语，莉榭的脊背一阵发冷。

「可……但是，你的这种论调……简直就像，要做好总有一天为国赴死的觉悟，这不是太极端了吗！？」

而阿诺特的蓝色双眸中闪着暗淡的光芒，轻蔑地笑了。

「──既然生为皇太子，这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

迪特里克咬紧牙关，转过背，跑回了晚会会场。莉榭想追上去，却在几步后停下来。

夜晚的阳台上，只剩下阿诺特和莉榭两个人。

「莉榭。」

夏天的夜风，彷佛要搔动现场的沉默一般吹过。听到名字被喊，莉榭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相隔数公尺的距离，视线和阿诺特的蓝色双眸重叠在一起。莉榭一言不发，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

「刚才你是怎么呼唤那只猫来着？」

「阿诺特殿下？」

他垂下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啊，对了。」

之后，阿诺特又看了一眼莉榭。

然后向她伸出手，用柔和的表情，以及同样柔和的声音说。

「……『过来』。」

「哇……！？」

听到这不像阿诺特作风的话，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阿诺特殿下，竟然说『过来』……！ ！）

想着这喊法太狡猾了，但又说不出哪里狡猾。

莉榭的嘴巴开开合合，于是阿诺特微微歪着头，露出近乎微笑的表情。

「嗯？」

「……」

死了心，轻轻踏出了一步。

牵过伸出的手，被拉到阿诺特的身边。

莉榭抬起头看向阿诺特，两个人的手指依然缠绕在一起。

「……假设，将来，发生新的战争。」

要在阿诺特面前说出这个「假设」，对莉榭来说需要莫大的勇气。

然而，她的目光并没有从蓝色的瞳孔上移开，用除了阿诺特以外谁人也听不到的轻声问道。

「阿诺特殿下，你打算如何利用自己的性命呢？」

听到莉榭的问题，阿诺特笑了。

「我对假设的话没兴趣。」

「可是，你已经做好觉悟对吧？」

「无论是国王还是皇帝，都是承担国家一切责任的存在。」

他斩钉截铁地说着，好像不当甚么一回事。

「太子这种人，就是为了继承这个而生的。……而我的情况尤其如此。」

「……」

阿诺特的父亲对生下来的众多婴孩，用发色和眼睛颜色进行了筛选。

恐怕最初诞下来的孩子，应该不是阿诺特。尽管如此，阿诺特之所以拥有第一皇位继承权，听闻是因为现任皇帝杀害了其他婴儿。

（虽然阿诺特殿下是没罪的。）

她轻轻用力握住与他相扣的手指。

（殿下却认为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愆……）

对莉榭来说，这既哀愁，又很是落寞。

刚才阿诺特说过，王族和皇族不可能拥有作为人活着的权利。可是，对于弟弟西奥多和其他妹妹，似乎并没那样子的要求。

对于即将成为妃子的莉榭也是。

（那个人，不允许作为『人』的。——只有他父亲和自己啊。）

阿诺特自己，也意识到这份矛盾吧。

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阿诺特摸了摸莉榭的脸颊。

「……一副闹别扭的样子。」

既然都被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所以她决定毫不客气地表现出来。

「我在闹别扭，很生气……不过，是对我自己……」

「你？」

「因为，我也太不中用了。」

莉榭噘起了嘴，垂着头。

「我希望阿诺特殿下能得到幸福。」

「────……」

阿诺特露出惊讶的表情。

「希望殿下的未来，只有幸福来临就好了。……即使你说不需要也好……」

但是，光祈愿是不行的。

「今后，要在创意上下更大的工夫呢。」

「……创意工夫。」

「吃着世界上最好吃的饭，睡在软绵绵得快要溶掉的床上，看着美得让人眩目的景色——」

列出了所有能想到的东西，莉榭细细吟味。

「我会努力把这些经验传递给阿诺特殿下，让你知道幸福有多棒。」

「……」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然而，阿诺特只是一瞬间露出意外的表情，然后笑了笑。

「呼。」

那就像是忍俊不禁流露出来的，就阿诺特而言很罕见的微笑。

「那个，你早已给了我。」

「……？」

被他摸了摸头，莉榭歪着头。于是，阿诺特浮现出一副习以为常的坏心眼笑容。

「倒是你呢？『生日』想要庆祝的内容，定下来了吗？」

「呜。」

被指出痛处时，不禁吓了一跳。

「你想要甚么？」

「……如果说想要阿诺特殿下想要的东西……」

「那个驳回吧。」

「呜呜。」

离莉榭的生日还有八天。尽管知道不早点说的话，准备起来会很吃力，但还是想不出来。

「你太无求无欲了。」

「这个！我唯独不想被阿诺特殿下说……！」

「哦？」

被他揶揄地盯着看，顿时心跳不止。也许阿诺特并没有别的意思，但现在的莉榭，无论如何都会想到今后的事情。

（婚礼上的接吻问题也没有解决……！这边剩下的天数也不多了，不抓紧时间不可了。而且……）

莉榭不让阿诺特注意到，朝晚会的大厅望去。大厅的警卫由骑士担任。对于其中之一的古泰尔，也得进一步调查。

（一步一步，踏实地来。首先是明天，用跟西奥多殿下拜托的方法……）

第五卷 第四章

翌日。在位于皇城的骑士训练场，新人骑士正忙着收拾。

「斯芬，能把那卷布给我吗？」

「嗯，那里的木剑可能有木刺，你要小心。」

「谢谢！我顺便锉一下吧。」

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天的训练，把捡起的木剑护养后收起来。其中一个新人骑士斯芬看着这边，叹了口气。

「真是的……没想到，当弗里茨不在，人手不够的时候，送来的竟然是你。」

「我？」

察觉到在跟自己说话，莉榭抬起了头。

「明明特别训练后都没再见，你还是那么勤快嘛。──鲁修斯。」

「呼呼。」

女扮男装，自称『鲁修斯』的莉榭，向在之前的特别训练时，在早上一起练习过的伙伴斯芬，微微一笑。

「斯芬还是老样子那么精神，真是太好了。没见面的这段时间里，是不是变得有点壮了？」

「哼，那是当然的……从那以后，就算你和弗里茨不在，我也坚持晨练……」

虽然他小声地嘀咕，但不用说出口，也能知道他在认真努力。

「我也很想见见弗里茨呢。」

想起了自特别训练后再也没有见到的朋友，露出了落寞的微笑。

虽然混入了候补生的训练，但因为体力问题完全跟不上的莉榭，开朗地关怀她的人正是弗里茨。

是以男装样子变得亲近、却一直瞒骗着他便分开了的朋友。虽然心里有一种名为欺骗的罪恶感，但还是想看到他精神饱满的样子。

「没记错，当罗文阁下回领地时，弗里茨也一起同行对吧？」

「因为那家伙是修特纳出身的人啦。阁下说，如果和领主一起回乡的话，报告自己被采用为骑士的时候，故乡也会引以为荣吧。」

（果然，对培育后进很热心啊。）

在骑士候补生时期负责指导的罗文，是卡尔海因北部的边境伯爵。

听说罗文在过去的战争中失去了亲生儿子。也正因为如此，他对莉榭等骑士候补生，抱着无微不至的关怀来给予指导。

（罗文伯爵因劝阻未来的阿诺特殿下而触怒了他，受到处刑。──而那个悲剧发生的理由，到现在仍不清楚……）

也想见见罗文。但听说他会配合莉榭等人的婚礼，才会再次来皇都。总而言之，得先顾好眼前的事。

一边收拾训练后的场地，莉榭一边瞥了一眼。

早上的训练场，聚集了很多骑士。据说卡尔海因的骑士团是按队来编排，在各队长的指示下行动。因此，在平常的工作时间里，很少和其他队接触。

能和其他队骑士交流的地方，只有兵营里和早上的训练场而已。

阿诺特和他的近卫骑士，自训练为首的所有行事全都分开进行，所以这里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可是莉榭的目的，是混杂在训练结束的骑士里的古泰尔。

古泰尔擦了擦汗，目光落在训练场一角的木剑。他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捡起，用手掸走尘土。

（训练场的收拾，本是刚进来的新人做的。但古泰尔大人却理所当然地加入其中，帮助新人。）

在大多骑士对杂乱的训练场都视而不见的情况下，古泰尔的举止便很引人注目。

（而且，真的是个很认真的人。看了他训练中的样子，即使是艰苦的训练也真挚地投入。……也想早点告诉希尔维亚呢。）

亦因如此，莉榭有件在意的事。

「呐，斯芬，那边帮我们收拾东西、茶色头发的大个子骑士……」

「是古泰尔大人吗？」

「明明看起来那么好人，为甚么周围的人都那么冷淡呢？」

即使被这么问到，斯芬也只是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就是前辈他们，也觉得那个很难办啊。你可能不知道……」

然后，他确认了周围的情况后，悄悄对莉榭耳语道。

「──……那个人的父亲，背叛了这个国家啊。」

一如西奥多昨天在庭院所说的一样。

尽管如此，莉榭还是用全然不知的表情问斯芬。

「背叛了……」

「上任当家，也就是古泰尔大人的父亲，他也是这个国家的骑士，甚至被任命为一队队长，地位好像挺高的。但是，据说他把通过那地位而得到的国家情报，卖给了敌国。」

关于这一点，也一如西奥多所说的。

「也就是说，是他国的间谍？」

「虽然实际上不知道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就是啦。好像是十年前来着吧？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骑士队长古泰尔是卖国贼！』这件事闹得全国轰动……，不过，可能你还太小不知道吧？」

「嗯，好像有听说过，又好像没听说过。」

虽然笑着搪塞过去，但本身是别国的人的莉榭，自然从未听说过。可是，斯芬好像没有怀疑。

「间谍是死罪。古泰尔大人的父亲被处死，爵位被剥夺。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儿子古泰尔大人，至今仍然遭受白眼。」

到目前为止听到的一切，都和西奥多提供的情报一致。

「古泰尔大人的剑法很厉害呢。在比试时都赢了其他人。」

「罗文阁下也夸过他啊。听说古泰尔大人还是新人的时候，阁下好像也指导过他。」

「但是，大家都冷待他？」

「就我所见，都只把巡视街道的任务交给他。而且还不是在贫民窟或治安不好的地区，而是只有带路可做的普通民宅区。」

也就是说，古泰尔符合『阿诺特选为臣下的条件』吧。

虽然拥有优秀的能力，但由于环境和本人无可奈何的原因而受到冷遇。

「……虽然泄露机密是重罪，但那也是他父亲干下的。明明古泰尔大人是无辜的。」

「所以，古泰尔大人并没有被处死。除了家里被剥夺爵位之外，也没有被问罪。但是，一旦家里出了叛国贼，周围人的看法会为之改变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从间谍的性质上看，连周围的人的信任也会失去，或许也是情有可原的。然而，莉榭还是感到难受。

「真是不可思议。罪恶明明又不会传染，也不会遗传。就算说家人，也是不同的人，却要为自己没做的事负责。」

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阿诺特的身影。

（阿诺特殿下也一样。因为父亲的所作所为，认定自己也有罪过。──还说自己很像父亲。）

莉榭轻轻叹了口气。

「斯芬和古泰尔大人说过话吗？」

「不，因为跟我们的队不一样。」

「这样啊，也是呢。」

要瞭解实际的古泰尔，还得再查探一下吧。莉榭抱起木剑，对斯芬说。

「今天没时间保养木剑了吧？看上去需要锉的我都收进仓库了。还有甚么要拿的吗？」

「啊，那就拜托你拿扫帚了。」

「嗯，知道了！」

一边走向训练场后面，再次打量古泰尔。想要帮忙收拾木剑的他，被其他骑士远远地看着，一个人默默地动手。

（怎么办呢？古泰尔大人都知道作为阿诺特殿下的未婚妻的我的长相了。虽说是男装，也不能靠近。）

纵使听了西奥多的情报，也听了斯芬的话，但谣言终究只是谣言。

为了瞭解本质，还需要其他视角。到了仓库，莉榭一边收好不保养一下便用不了的木剑，一边思考着。

（干脆乔装成别的样子甚么的。──可是，我对装成『另一张脸』的技术没有自信啊。能做到那个的，也只有他了……）

「你在做甚～么了？」

「！」

耳边响起一道声音，莉榭睁大了眼睛。

明明完全感觉不到动静，却不知何时有人站在身后。

而且距离还很近，几乎能碰到莉榭的后背。那个人就这样扶着墙，用像是要从后把莉榭关起来的姿势跟她低语道。

「还有，这副打扮是怎么了。还挺配的嘛，『鲁修斯君』。」

「……」

莉榭闭着眼睛，头也不回地低着头，轻轻叹了口气。

「能被你夸奖我的变装，我也有点儿自信了呢。——鲁尔。」

于是，他咯咯地吐出一阵莞尔的叹息。

莉榭一边收起剩下的木剑，一边问身后的鲁尔。

「你为甚么会来这里？哈丽特大人的护卫不要紧吗？」

「真正的卡迪斯应该很快就会抵达文里斯城吧。我的手下会负责护卫的了，所以我来参观皇都。」

「这座城堡，确实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就是了……」

收拾完毕，终于回过头来。

令人意外的是，站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的鲁尔，几乎就是他本来的面孔。

「原来如此，利用化妆，隐约把五官的气质弄成美少年的样子吗。」

鲁尔用手托着下巴，仔细打量莉榭的男装。

「不过，想要装成男人也太羸弱了吧？胸部虽然下了工夫好好摁住了，但训练服却松泡泡的。」

「呜……因为要活动身体，也不能拿填充物来掩饰……」

「嗯，动作不是挺好的吗？而且，还把长发漂亮地缠起，藏在短发的假发里。不知道你真正身份的话，看起来就是个男生女相、身材纤细的男人喔。」

「真的吗？谢谢你，鲁尔！」

尽管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但可不会就这样被他唬弄。

「…………然后呢？」

「哈哈，别这么瞪我！我只是来侦察一下而已喔。没事的，有拿到你丈夫的许可。当我央求说希望保护印刷技术而增强兵力，想参考卡尔海因的骑士团啦～的时候，他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说『随你的便』。」

看着鲁尔说着双手比出剪刀手手势，莉榭有些惊讶。

「阿诺特殿下，批准了侦查骑士团吗？」

「嘛，虽然『殿下』的近卫骑士训练场倒是禁止内进就是了。」

（……那样的话，多少能接受吧……）

未来的阿诺特率领的卡尔海因骑士团，拥有堪称世界第一的力量。当中阿诺特的训练功不可没。

现时，接受了阿诺特指导的，只有他的近卫骑士而已。对阿诺特来说，除了自己编撰的训练方法，其他的即使流落到其他国家，或许也不太感兴趣。

但是，莉榭眯起眼睛，对鲁尔说。

「鲁尔，我啊。很不巧，没有自信能看穿你和阿诺特殿下的所有谎言。」

「哦？」

「相反，我非常信任你。──你和殿下，如果没有甚么得益，便不会刻意涉身犯险。」

「…………。」

随后，鲁尔收起了之前的可疑笑容，露出了另一种微笑。

「真敌不过你啊。」

「……鲁尔。」

「我知道了。不过我想做个约定，我说的话，你能对『阿诺特殿下』保密吗？」

在唇上翘着食指的鲁尔，眼神比平时更加认真。

「嗯，我答应你。」

「嗯，乖孩子。──你殿下警戒的，是别国的间谍。」

听到这句话，莉榭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这座皇城里可能有间谍？」

「天知道了。嘛，包括这点在内，目前正在调查中。」

「是阿诺特殿下给你下的指示吧？」

「因为欠了你们夫妻俩的人情，这点事小事一桩喔？」

虽然故作轻浮，但对鲁尔来说，这是他的真心话吧。确实，如果想查出间谍，那就没有比优秀的谍报员鲁尔更合适的人选了。

「而且，既然有人提议法布拉尼亚国制造赝币，让哈丽特吃了不少苦，那么就我来说，这次调查也是必要的。」

（也就是说，利害一致呢。）

莉榭一边心里接受，一边想起了一件事。那是昨晚发生的事。

（大意了。昨晚，去晚会的路上，阿诺特殿下会警戒小猫的理由也是……）

从篱笆感觉到气息的时候，应该就知道是甚么动物才对。尽管如此，阿诺特还是想要把莉榭护在背后。

『当容许走兽入侵的时刻，就有重新检讨警备的余地。』

那个，一定不只是单纯在说可能性的问题。阿诺特怀疑城内的安全，正因如此才格外提防。

（对细微的声音也有反应，这不是单纯的条件反射。而是考虑到城里有间谍的可能性……）

莉榭不甘心自己没能看穿，皱起了眉头。

没能读懂阿诺特的真意，不仅没能协助他，还悠然地被他保护了。这样的话，根本不可能阻止阿诺特的战争。

（而且。如果阿诺特殿下怀疑城内有间谍的话，也会做出不同的推测才是啊。）

脑海中浮现出古泰尔的存在。

（父亲因间谍罪被处死的古泰尔大人。……即使阿诺特殿下考虑扩编近卫队，在这个时机把古泰尔大人也列入候选名单之中，这真的是偶然吗？）

虽然提出了各种假设，但始终无法跳出想像的范畴。

「在烦恼呢，『鲁修斯君』。」

「呐，鲁尔。」

莉榭悄悄抬起头，近距离地看着他。

「如果是鲁尔，能把我变成完全不一样的脸吗？」

「不～要。因为你的脸蛋太可爱了，我不想改变。」

「你的所有表情都在说你不是真心的啊。」

向嘿嘿一笑的鲁尔表示抗议。

不管怎么说，莉榭知道他交往过的女人，长相都是成熟妖艳的美女。也就是说，莉榭完全不符合其中。

「哈哈，说笑说笑。要正经回答的话，变脸需要『工具』啊。要按照原本的容貌来制作，所以不能立即准备好你的那份。」

（看着是不肯答应的了。即使是在猎人人生，也没有教我们这项技术呢……）

恐怕是不能教授给他人的技法吧。听说很多东西，都是上一代『猎人』的首领师徒单传给鲁尔的。

「……那么，拜托你了。如果得到了关于谍报人员的情报，也请告诉我。」

「要是你能瞒住殿下的话啦。」

「当然了。……要说的话，我自己也想对阿诺特殿下保密。」

听到这句话，鲁尔轻松地笑了。然后，轻轻伸出小指。

「那就约好了。」

「是东方国的文化呢。约好了。」

莉榭用自己的尾指，碰了碰鲁尔的尾指。鲁尔呼的吐一口气，后退了一步。

「对了，有一点要注意，就是你的殿下跟我交换情报的地方，就是在接下来的训练场。」

「诶！！那就是说，阿诺特殿下要来吗！？」

「哈哈哈，要逃就赶紧啰～」

莉榭的脸一下子褪色了。今天潜入骑士团的事，虽然得到了西奥多的协助，但还是跟阿诺特保密了。

「我、我得走了……！对不起，鲁尔，下次见！！」

「好的好的，再见啦。」

跟挥手的鲁尔作别，她慌忙冲出仓库。虽然没能接近古泰尔，但应该也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情报才是。

（不赶紧移动到下一处的话……！）

＊＊＊

（……好了。差不多就这样吗？）

目送着急匆匆地离开仓库的莉榭，鲁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说谎的诀窍，就是在谎言中掺入真实。──然后，再设下双重的谎言。如果被直觉敏锐的人看穿了，就摆出一副我会老实说的表情，只是揭穿最初的谎言就可以了。）

换句话说，就像是在乔装出来的脸下面，再隐藏另一张脸。

装出解下乔装的样子，让对方看到第二张脸。然而，鲁尔非得用上『双重谎言』不可的对象，本来也不是那么的多。

（话虽如此，没想到会被指示，要以被她戳穿谎言为前提，『从一开始就设下第二重』呢。）

鲁尔嘴角浮现出笑容，闭上了眼睛。

（虽然没跟她说谎，但也没告知一切。──真是的，『阿诺特殿下』也是个有够坏的丈夫呢。）

话虽如此，他只是服从命令而已。

说谎不会让他感到甚么罪恶感。以这种方式生存，就是身为『猎人首领』的人的责任。

（不过啦。想帮上忙倒是真的哦，『莉榭殿下』）

话虽如此，她还不是正式的皇太子妃。

想起这些，鲁尔再次伸了个懒腰，走去报告了。

＊＊＊

女扮男装进入训练场的那天晚上，一个人进行了某样挑战的莉榭，在离宫的厨房中发出了微弱的悲鸣。

「哇，哇哇哇……！！」

这里是平时顶多用来烧水、重新加热的厨房，基本上是无人的地方。

在深夜时分也没有侍女，本应不会被人发现才对。然而，过了一阵子，却传来脚步声，让莉榭更加慌张了。

「──怎么了？」

「啊，阿诺特殿下……！！」

莉榭回头一看，只见阿诺特希罕地睁大了眼睛，望向厨房的一片惨状。

「这个是…………。」

「对、对不起……」

整个厨房，因为从大锅里满溢出来的大量白色毛绒绒的东西，地板都被填满了。

不仅是地板。连放着锅的桌子、旁边的椅子，甚至连莉榭的裙子和头顶，都满是那毛绒绒的东西。

阿诺特用手指轻轻地拈起浮在空中的其中一片，眯起蓝色的眼睛观察。

「白色的花瓣……不，是雪吗？」

「那个……我想着能不能弄成两边都像，试着做了一下……」

双手交叉，试着堵住大锅的口。可是，白色的毛绒绒还是从缝隙中溢出来。

阿诺特目不转睛地盯着满身都是毛绒绒的莉榭，慢慢地开口道。

「……要是能吃的话，我可以帮你就是了。」

「不对……！我、我又不是做料理失败……！！」

察觉到对方如此认真地提议的气氛，莉榭的脸都涨红了。

虽然莉榭的厨艺很差，而阿诺特又是唯一一个能毫不犹豫地吃光莉榭料理的人，但这时候还是得辩解一下。阿诺特的发言，也许是受到以前莉榭对他说过的那句『即使是加了辣椒的红酒，我也不想喝剩』的影响。

「这不是能吃的东西。我本来是打算看看能不能用炼金术，制作歌剧舞台上的小道具……」

「小道具？」

莉榭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前些天，歌姬希尔维亚造访这座城市之时，莉榭和她聊了很多。

又转到庭院后，花了很长时间才提及到誓言之吻。而之前那段时间所挑选的话题中，希尔维亚这么说过了。

『莉榭观赏的舞台，最后不是飘落了很多花瓣嘛。对，纸雪！那个虽然很漂亮，但要用起来相当吃力啊。』

「要制作那么多纸片，的确会很费劳力呢。你们是怎么做的？」

『呵呵，就是靠毅力不断动手啊！甚至试过连我们这些演员也要拿起剪刀，一边念台词一边剪纸啊。──收拾起来也很吃力啊。因为即使随着时间经过，也不会融化消失。还会卡在舞台的天花板上，第二天的演出时，在预计之外的场景里飘下来……』

听了希尔维亚的话，莉榭对她说。

「我觉得做得出来。外表好看、能大量准备，时间一久就会消失的雪。」

「诶…………」

实际上，出于某种原因，莉榭已委托亚莉亚商会，准备了必要的材料。

「──就是这样。把从几种药草中提取的成分混合在一起，干燥后再加水，结合之后就会膨胀成大粒的雪的样子。」

莉榭与阿诺特隔着桌子相对，慢慢解释道。

向他展示的，是放在小碟上的半透明粉末。坐在对面的阿诺特仔细地端详。

「然后，只要对这种雪一样的毛绒绒施加压力……」

莉榭双手捧着那毛绒绒，像捏雪球一样捏成一团。

然后手一松，只见一公分见方的纸片，化作成数十枚。

「像这样，只要加以用力，就会一层层地散开。看？这次看起来像美丽的花瓣对吧？」

「原来如此。」

阿诺特用手指摘下莉榭递过去的花瓣，接了过来。把它放在墙边的油灯上，透过光线观察。

「这也是炼金术的技术吗？」

「是的！很不可思议吧。把从自然界中提取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居然能产生自然界无法产生的东西。」

「然后，这个厨房就是试着用大锅大量生产的结果吗？」

「……关于这一点，我很抱歉……」

说真的，没想到会产生这么多的量。

（真是意想不到的验证结果啊……。在过去的人生中，是在科约尔的城堡里进行这实验。明明药剂和水量都和那时一样，为甚么会膨涨成这样呢？水量、水质、气温和湿度……？嗯，炼金术也太深奥了……！！）

在炼金术生涯中，她拼命追赶名为米歇·伊凡这位天才，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活在最前线。切身感受到尽管如此还是远远不够，在焦虑的同时，也感到了快乐。

（又得再给米歇老师写信了。虽然上星期刚刚寄出了，不过如果是老师的话，一定很乐意看的。对了，把样品也引进来……）

「……」

（呀。）

莉榭感觉到阿诺特的视线，急忙回过神来。

「不、不过，请你放心，这个毛绒绒的东西，过一段时间就会融化消失……！」

「会融化？那么，剩下的是水吗？」

「是的。不过，因为只有一点点的水分，大部分会自然蒸发。而原来的药剂也是无色透明的，就是吃进嘴里也不会有害，所以几乎不需要收拾。」

在不小心沾到高级衣服之类，实在放心不下的时候，只消把人工雪扫掉或清洗就成了。

这样的话，希尔维亚他们的剧团也很容易引进。

（原本的开发宗旨是『因为含有水分，如果埋在沙漠中，有助于在沙漠地带也能培育植物』呢。虽然这种药剂，因为过一段时间后就会融化，倒不如说是失败品就是了……如果能活用这样的机会，那段做实验的日子感觉多少也不枉了。)

想起这些，不禁涌出怀念的感觉，微微一笑。

于是，阿诺特把手伸向莉榭，摸向她那珊瑚色的头发。莉榭当然吓了一跳，但看来是造出来的雪片，缠住了她的头发。

察觉到阿诺特原来是要把它拿下来，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乖乖不动。

「使用这种技术的药草，是早就准备好了吗？」

被他指出来而吓了一跳。

「那是，那个……我个人想试一试。」

「哦？」

阿诺特的手指离开了莉榭的头发，眯起眼睛看着莉榭。

看这样子，肯定不说明不可吧。

就莉榭而言，自己本来就有很多秘密。如果是没必要隐瞒的事情，她会想毫不隐瞒告诉他。

但是，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好意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卡尔海因的皇都，到处都是鲜花盛开吧？我进入皇都的那天，装饰在家家户户窗边的花瓣处处飘落，非常漂亮。」

「…………。」

「所以，我跟奥利佛大人和大家商量了一下……如果能让花瓣散落，那一定会很棒。」

「散落？在哪里？」

「我……」

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但莉榭还是下定决心说道。

「…………我们的，婚礼上……！」

「…………。」

感觉阿诺特好像稍微倒吸了一口气。

「…………是吗。」

「……是、是……」

紧紧地握住礼服的下摆。

厨房里一片沉默，只有白色的毛绒绒悠然地在晃动。

（会……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兴奋了……！？）

不管怎么说，这桩婚姻对阿诺特来说，只是一桩别有用心、几近政治婚姻的东西而已。

也许有着莉榭难以想像的重大隐情。据说，对于卡尔海因的重要人物来说，莉榭就是个如同人质一样的新娘。

因为坐立不安，战战兢兢地抬眼望向阿诺特。

（啊……）

四目相对的阿诺特虽然面无表情，却用平静的目光看着莉榭。

然后，他这样子问道。

「──婚礼，不痛苦吗？」

「！」

因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而大吃一惊。

「为甚么呢？」

「不仅束缚的时间长，仪式也很拘谨。不但准备工夫很重，还要招待宾客。你的负担很大吧？」

「的确，需要很多准备。」

话虽如此，那也是出于莉榭的考量。

不管怎么说，除了准备婚礼，还要研究应对『宾客』的对策。

在婚礼上，未来与阿诺特对立的沙漠王扎哈德，以及其他具有巨大影响力的人物也会到场。也得尽速准备好迎接他们。

（可是，撇除这个的话……）

她自信地告诉阿诺特。

「我非常期待婚礼。」

「……期待？」

「是的！正如你所知，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一次也没有经历过自己的婚礼。」

阿诺特静静地看着莉榭的眼睛。

『至今为止的人生』，也包含了过去六次人生的意思。当然，阿诺特会把这句话理解为十五年里一次也没有。

「因为第一次体验而很兴奋，也想快点穿上婚礼衣裳。而出席仪式本身，参加的人的立场，跟新娘的感觉肯定也不一样吧！」

「……」

「我很在意阿诺特殿下的服饰！包括珠宝首饰和发型。还有，在卡尔海因的婚礼上，克鲁什语的誓诗会是怎样的呢？」

光是罗列一些期待的事情，心情就会自然而然地雀跃起来。一边掰着手指一边数着，很快双手手指都用光了。

「人工雪和用它制作花瓣的实验也进行得很顺利。虽然占据整个厨房是意料之外，但能以少量人工雪制作出大量花瓣的结果，不如说令人高兴！」

在莉榭两眼放光的时候，阿诺特仍然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投来温柔的目光。

「啊！还有，还有。」

那一瞬间，莉榭又再次想起了那件事。

（……婚礼之吻……！！）

「…………？」

阿诺特轻轻地抬起头看了看。

「怎么了？」

「不，不，没甚么！！」

感到尴尬，不由得用双手捂住了嘴。

看到红着脸的莉榭含糊不清别过头，阿诺特应该会感到奇怪吧。莉榭瞥了他一眼，他笑着吐了口气。

「嘛，如果能用愉快事来减轻你的痛苦，那就好了。」

「唔。」

听到这句话，莉榭噘起了嘴。

「不是减轻喔，殿下。」

「为甚么。」

「因为，我对婚礼一点都没有感到讨厌。」

因为看阿诺特皱起了眉头，莉榭歪起头来。

但是，在深究原因之前，阿诺特先开口了。

「……不管怎么说，别勉强自己。尽管你一脸坦然，但要准备的工夫毕竟很多。可能是你从小接受王太子妃教育的结果，误以为这不是甚么大劳力。」

「那、那倒也有可能……」

吓了一跳。因为阿诺特想说的，她心中有数。

「但，但是，阿诺特殿下不是更加在百忙中勉强自己吗？奥利佛大人说过了。即使迅速收拾好了工作，比原计划提早结束也好，也经常会在空出来的时间加插其他的工作。」

「……那家伙，多管闲事……」

「而且，还照顾了迪特里克殿下。」

关于那个，她真的感到很抱歉。

这时，阿诺特开口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没必要为那个男人负责。」

「是、是的，我知道！……虽然是知道。」

莉榭伏着头，低声说。

「就正如阿诺特殿下作为皇太子，迪特里克殿下作为王太子一样。……我自己，也是被培养成『为了成为王太子妃而活』的。」

「……想来也是吧。」

「因为迪特里克殿下废弃了婚约，我才得以从王太子妃中解放出来了。现在是打算作为阿诺特殿下的未婚妻，悠哉悠哉地过活。正因为如此，在迪特里克殿下面前，总觉得一定要干点甚么的……」

就这样，看到了藏在心底的情感。

「可能是罪恶感吧，这个，跟舍弃故国的感情很相近吧。」

「……」

这并不仅限于这次的人生。

在过去的人生中，莉榭从来没有回到过祖国。即使迪特里克政变失败，取消莉榭流放国外的决定后，也一直如此。

（……下意识在逃避啊。是我自己的问题呢。）

那是因为逃避责任而产生的感情吗？

又或者，就像不喜欢自己的生日一样，因为每天都想哭泣的童年记忆所致吧。就在莉榭这么想着的时候，阿诺特告知道。

「你甚么都没舍弃。」

「……阿诺特殿下？」

声音虽然平淡，却很清晰。

「从出生到离开国家，你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了吧？看到现在的你，就再明白不过了。」

「……」

「对于最终甚至流放了自己的国家，至今仍怀有感情。不管那是怎样的感情，都不应该称为抛弃国家。」

阿诺特的话，似乎在左胸渐渐扩散开来。

那个温度非常温暖。

明明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但正因如此，才让人觉得温暖。接着，阿诺特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继续说道。

「……首先，就算你真的抛弃了那个国家，我也只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呼、呼呼！」

因为他的表情看起来太嫌恶了，不知怎的莉榭就莞尔而笑。

看着笑着的莉榭，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即使不会再回去也好，只不过是离开国家，应该说不上『抛弃』才对。除非对母国作出间谍这样的背叛，不然根本没必要如此耿耿于怀。」

「……是的，谢谢你。」

莉榭为他这份关心而高兴，同时突然想到。

「阿诺特殿下。虽然不算是道谢，不过有些事情我也许能帮上忙。我马上就把这里收拾好，你可以拨出一点时间吗？」

「没关系，不过你要去哪里了。」

全靠阿诺特而恢复精神的莉榭，看着蔚蓝色的眼睛，恶作剧般地笑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陪我玩个家家酒游戏。」

「……家家酒游戏？」

「是的。」

莉榭把食指抵在嘴唇上，带着坏笑说道。

「──叫作『间谍家家酒』的游戏。」

＊＊＊

收拾完厨房后，莉榭和阿诺特一起步出离宫，沿着皇城内的城墙走。

由于特地远离回廊，在树木之间穿行，脚下传来沙啦沙啦拨开野草的声音。因为还只是半月，漆黑中无法依仗，莉榭他们都各自提了油灯。

「以前，有人告诉过我，『要想确认防守是否坚如磐石，就必须站在入侵者的角度』。」

莉榭望向走在身旁的阿诺特说。

对莉榭这么说的，是猎人人生中的首领鲁尔。

「当然了，为了迎击名为敌军的入侵者，这座皇城也做了万全的准备吧？」

「毕竟城这种东西，就是要塞啊。」

如此回答的阿诺特，他的油灯与其说是照亮自己的脚下，更像是照亮莉榭的脚下。他那看似不经意的绅士举止，往往让她平静不下来。

（而且，阿诺特殿下的步伐，比平时还要慢啊。）

莉榭领受了阿诺特的顾虑，同时尽量不露出动摇，继续说。

「咳咳。……但最优先看待的，始终是防卫重武装的敌兵。反正，间谍则会一身轻装乘隙潜入。因为阿诺特殿下也把昨天那小猫入侵的路径视为危险……」

把脚边的照明交给阿诺特，莉榭举起了自己的灯。

左边是卡尔海因皇城森严的城墙。当莉榭移动油灯时，树影也随之移动。

「我想试试以间谍的视角巡视城墙周围，所以今天白天的时候，我绕了一圈。」

「……你吗？」

「我以前看过一本书，里面提到这样的防卫指南。」

莉榭嫣然一笑搪塞过去。

那当然是谎言，实际上是猎人人生的知识，但阿诺特已不再深究，只是莞尔地笑着说道。

「还是老样子，你掌握的知识还是深不见底啊。」

（阿诺特殿下也相当习惯了我呢……！）

或者是欲擒姑纵吧？不过，莉榭绝对不会说出知识的出处，这一点阿诺特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当然，仅凭我这外行的知识，恐怕也不能让人放心，所以日后请鲁尔确认一下可能比较好。」

「……啊，你果然和那个男人接触过啊。」

「是的，他突然从我身后出现，我都吓倒了。」

莉榭微微噘起了嘴。阿诺特垂下眼睛，忽然摆出了近乎微笑的表情。

「连你都察觉不出他的气息，那他应该也挺能派上用场呢。」

「你、你太抬举我了……」

说到底，教授莉榭消除和察看气息的方法的人就是鲁尔。但莉榭没有说出来，向阿诺特解释道。

「卡尔海因皇城，应付间谍的对策好像也有相当的一套。我以前溜出下城时用到的，是部份比其他地方稍为矮的城墙。但即使是那个，只因为我是从里面出来，才没留下从外侵入的痕迹。」

那时候的莉榭，是把绳索挂在靠近城墙的树枝上而出去的。然后，回去时也是用了那根绳子。

即使有着猎人人生的隐秘技术，如果要从一开始由外面入侵，想必也不是一件易事吧。

「城墙使用的，是坚固的土墙和石头。本来越是坚固，就越是容易利用勾索等工具爬上去，但是这座城堡的外侧用上了防鼠隔。」

「此外，城墙的材料应该也是双层结构才对。在能对抗撞击的坚固石壁上，涂了一层松脆易崩的土墙。」

「是的。对间谍来说，是个非常惹人厌的构造呢……」

莉榭不由得一脸认真地思考着该如何入侵这座城堡。毕竟在猎人人生中，鲁尔也没有选择潜入卡尔海因这个手段。

「可是，如果不看城墙的话，这座城堡也意外地有很多漏洞喔？」

莉榭恶作剧似地笑了笑后，阿诺特也表示同意。

「──是啊。就是你本人，每天也自出自入到处走。」

「呜……是、是啊。比如说那边的兵营，如果用檐槽攀爬的话，轻易就能爬上顶层……」

莉榭一边走，一边用油灯照亮右手边的建筑物。

「殿下，您看，在那边的第三训练场，只要爬到杂物房的屋顶，从那里就能跳到训练场的围墙上对吧？只要小心不要掉下来，走在围墙上的话……」

「……原来如此。只要下点功夫，就能到达隔壁的队长级兵营的二楼吗？」

「对，就是这样！不愧是阿诺特殿下！」

莉榭的眼睛闪闪发光，向阿诺特投以尊敬的目光。有生以来，想必从未注意过甚么盗贼的入侵路线才对吧，但只消稍微说明一下，他就立刻掌握了。

「城堡虽然总是打扫得很干净，但都没了落叶实在太可惜了。因为会沙沙作响，可是个天然的警报器，单是有这个便能让入侵者变得显眼了。」

「那么相反地，如果要入侵那种地方，该怎么办？」

「要吗就是选择叶子被淋湿的雨后，要吗就是选择人少、满是下雨声的雨天。又抑或是被朝露沾湿的时间吧。」

莉榭一边说，一边和阿诺特走着。

是个到处都听见唧唧切切的虫鸣声，微风吹拂的晚上。与白天的炎热相比，空气也凉爽宜人。

「还有，阿诺特殿下，城墙的守卫虽然看起来很严密……」

终于到达了那里，阿诺特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里是。」

「这一带和其他地方相比，院子里的花草打理得比较粗疏。」

是这座皇城最北边的地方。

从位于皇城西北的主城起首，有道从高层向四面延伸的空中回廊。其中一条通往这座北塔。然后莉榭指着塔后面的那棵树。

「那里的树枝，生长得很长吧？还有，长在城堡外面的树也一样。」

「原来如此。」

阿诺特看着它，轻轻叹了口气。

「每一株的树枝都很长。虽然树枝幼细得连人站不了，但如果只是一只猫的话，是不是可以轻易地跳过去呢。」

「是的。昨天看到的小猫，一定是从这里进来的吧。」

从树枝的粗幼和树木的品种来看，那根树枝大概负荷不了一公斤吧。如果是人类的话，即使是小孩子都会折断，但对于那样的小猫就已经足够了。

「就我巡视所见，应该没有其他地方可供入侵才是。不过，这边附近，也有些城墙的土墙快要脱落……」

「莉榭。」

阿诺特微微皱着眉头，像是要打断话柄似地叫着莉榭的名字。

「这地方不太妙。」

「……？」

莉榭不停地眨着眼睛。

阿诺特居然会说这种话，真是少见。虽然带有警告的意味，但使用抽象的、似乎在避免明示的用词。

（真奇怪。可是。）

正因为如此，莉榭才把握了状况。

「我知道了。那么，该马上离开这里吧。」

「不，慢慢地、自然地离开。倒不如说，不该做出让人怀疑的动作。」

「被怀疑？是指谁？」

阿诺特显得有些犹豫。

就在即使如此，他想要说出是谁人的瞬间。

「────……！？」

莉榭的背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是一种全身都僵硬，却又忍不住想要逃走，如此强烈矛盾的感觉。明明指尖瞬间变冷了，全身的血液却热得快要沸腾。

感觉到这种气息，就在连接主城和塔的空中回廊。

（那里有谁在吗？）

阿诺特咂了咂嘴后说道。

「可恶。为甚么偏偏会在这里……」

（不行。）

掠过莉榭心头的，正是这份恐惧。

（──阿诺特殿下，要被杀了……！！）

反射性地朝阿诺特伸出手。

「莉榭……」

莉榭想要伸手拉过的，是阿诺特提着的那把剑。

但是那只手却被阿诺特本人抓住，被按到了背后的树上。

「……！！」

手腕一下子被握住了，察觉到对视的阿诺特的焦躁感。

（不行，我竟犯下弥天大错……！！虽然是咄嗟之间，但竟然想要向『那个人』拔出剑……）

抿紧嘴唇。

在猎人人生和骑士人生中积累的经验，完全适得其反。纵使想向阿诺特道歉，但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逼人的杀气。明明只是被从远处俯视，却有着如此的威压感……）

那个人影身处的，是在回廊中间，刚好背对着半月的地方。

然后，来自本能的警告，告诉自己绝不能往那边看。

（——……那个，就是阿诺特殿下的父亲……！）

他就是卡尔海因的现任皇帝，也是阿诺特最憎恨的人。

那个人所散发出的气息，莉榭也曾确实地知道。正是在骑士人生中，未来的皇帝阿诺特·海因所散发出的杀气。

「……呼吸吧，莉榭。」

「……」

被这么一说，她才知道自己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把莉榭按到树上的阿诺特，保持着背对父亲的姿势，小声说道。掉在地上的两盏的油灯，在脚边忽明忽灭地摇晃。

「……抱歉让你变成这么奇怪的姿势。不过，我想避免被那个男人怀疑。」

（……都是因为我想要拔出阿诺特殿下的剑……）

如果莉榭在那里拔剑的话，就是被追究意图加害皇帝也不奇怪。

那样的话，即使是皇太子妃，也是死罪难逃吧。

更何况现在的莉榭，立场上还只是未婚妻而已。

可是，阿诺特却这样子保护了她。

「接下来，我会采取让那男人觉得我们只是『单纯为了躲避别人的目光而来到这里』的行动。这没关系吧？」

「啊，是的……」

由于莉榭的声音有些颤抖，阿诺特似乎有些心疼地皱起了眉头。

他小声地道歉。

「原谅我……会稍微用你不情愿的方法触摸你。」

莉榭的手腕被释放了。

取而代之的是手指紧紧地缠在一起。阿诺特像是珍而重之地触碰，紧紧地、温柔地牵着莉榭的手。

然后，用另一只手抚摸莉榭的头。

说时迟那时快，阿诺特弯下腰，吻了莉榭的刘海。

「嗯……」

紧张和微渺的酥痒，让她不由得发出奇怪的声音。

阿诺特如同哄着莉榭，一边抚摸她的头发，一边反复亲吻她的额头。

「阿、阿诺特殿下……」

「…………。」

不时，传来轻微的「啾」的声音。

阿诺特的触摸很柔软，犹如被他宠爱一样。

（〜〜〜〜……呜！）

明明不是那种时候，恐惧中夹杂了羞怯心，抱着央求的心情回拉阿诺特的手。

然后，没有牵着的那只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衬衫前襟。于是，阿诺特像是要安抚害怕的孩子冷静下来一样，揽住了莉榭的后脑勺。

接着，发旋附近又被吻了。

「……害怕吗？」

在阿诺特的怀里，被温柔地问道。

「不用害怕。……没事的。」

他的嘴唇埋进莉榭的头发中，低声说道。

（在保护我……）

莉榭被阿诺特包住，一副被守护着的姿势。

只是，也不能一味安于现状。就算再可怕，即使被无法呼吸的压迫感压得快要崩溃，莉榭也想为阿诺特而行动起来。

「……」

所以，她伸出手。

拼命地将手臂，绕到阿诺特父亲方向的后背上。然后紧紧地抱住了阿诺特。

就像向心爱的恋人撒娇一样。

通过紧紧抱着的身体，能够感受到阿诺特诧异的气息，把额头贴在他的胸膛。

（呜呜……！）

心脏扑通猛跳，连耳根都发烫了。

这样子抱紧，会不会妨碍到阿诺特呢？可是，依靠着感觉比外表的印象还要高大的身体，的确能够安心很多。

「……莉榭。」

「呀……」

阿诺特装作把嘴贴在莉榭的耳朵上。

尽管实际上没有碰到，但光是那道气息，就让她痒得浑身直跳。阿诺特像是要安慰莉榭一样，再一次拥抱她，然后叫人惊讶地，他回头望向父亲。

恐怕是在静静地注视着父亲吧。

（──！！）

现场的空气隐隐叫人发痹，莉榭再次屏住了呼吸。冷汗直冒，拼命抿着嘴唇。

两方对峙，应该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但对莉榭来说，这段时间却十分漫长。自己的心脏急促地跳动，听起来声音特别的大。

先解除杀气的，意外地是阿诺特的父亲。

（……消失了……？）

一下子唐突地落幕了。

彷佛在说『玩腻了』似的，重压感一下子被截断了。

现任皇帝恐怕已经离开了那个回廊。尽管从气息上可以察觉到，但莉榭还是动弹不得。

「莉榭，你没事吧。」

「…………！」

听到名字被呼唤，她短促地吐了口气。

把自己的额头继续贴在阿诺特的胸前，莉榭缓缓开口道。

「非常、抱歉，阿诺特殿下。」

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很沙哑。

「我条件反射地想要拔出剑。」

如果不那么做的话，就不用让阿诺特做出非他本意的事了。

心脏还是很吵人。尽管如此，莉榭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向阿诺特道歉。

「因为我的短视，给殿下添麻烦了。」

「没有给我添麻烦。……是那个男人来这里的时机太糟糕了。要道歉的，应该是没好好说明的我。」

听他这么说，她紧紧抱住阿诺特，轻轻摇了摇头。而阿诺特像是在哄莉榭一样，不停地抚摸她的后脑。

真的，感觉自己就像个小孩子。

不过，身体的僵硬亦确切地解消了。阿诺特低头看着把额头紧贴在胸前的莉榭，这样问道。

「在你想要拔出剑的时候，你想干甚么？」

「……？」

不明白为甚么他要这么问，莉榭稍稍抬起头，视线看着阿诺特。

「你的动作，跟『只是拔剑摆好架势』不一样吧？所以我才晚了一刹那阻止你。」

（「晚了」……。虽然在我的认知里，不过一瞬间就被制止了，而且多亏了殿下，才没有拔出剑就是了。）

阿诺特的手，像是梳理似地轻抚莉榭的刘海。

「……那是。」

「嗯。」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沉稳，一定是为了让莉榭冷静下来吧。

正如阿诺特所想。多亏了头被轻轻抚摸，受到温柔的声音催促的关系，呼吸也变得平缓了许多。

（那时候，拔出殿下的剑，我想做的是。）

只是，这次换成另一种紧张感加剧了。

莉榭皱起眉头，被阿诺特抱在怀里，就那样子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想保护、阿诺特殿下……」

「…………。」

阿诺特微微睁大了眼睛。

「说出来都感到非常惶恐呢。明明殿下远比我还厉害。」

「……莉榭。」

「明明脑子里都很明白才是的。……那时候，实在是太忘我了。」

莉榭再次把额头贴到阿诺特的胸前。

然后，紧紧地抓住他说。

「……殿下能够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

想到这里，身体顿时浑身无力。

莉榭差点蹲下来，还好被阿诺特扶住了。双臂比刚才抱得更紧。

「对不起，我的行动反而为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关系。」

弯下腰的阿诺特的声音，在莉榭耳边响起。

「想要保护我不被那个男人伤害的，即使找遍全世界，也只有你了吧。」

「……殿下。」

「可是」

阿诺特所编织出来的音色，几近于叹息。

「……求你了，不要再做出为了保护我而冒险的行为了。」

「……」

阿诺特很少会编织出恳求般的话语。

本来的话，希望能尽可能实现他的愿望的。只是，面对看起来无论如何都无法承诺的祈求，莉榭遽然闭上了嘴。

阿诺特应该也注意到莉榭不愿点头才是。证据就是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走不了吧？我来抱你。」

「诶？……啊哇！！」

渐渐熟手了的阿诺特，将莉榭横抱起来。身体一阵飘浮的感觉，让莉榭慌忙抱住了他。

（又、又要公主抱了……！！）

这种姿势不仅难为情，还会让身体紧贴在一起。莉榭很是为难，从近处抬头望向那美丽的侧脸。

「阿诺特殿下……」

「马上会放你下来，先忍着吧。──前面有个小亭。」

虽然惊讶，但正如阿诺特所说。

从塔后绕进去，是一个小规模的庭院。中央盖了个屋顶，下面摆着精工的桌子和木椅。

阿诺特走到那里，温柔地把莉榭放到椅上。

「就在这里消磨一下时间吧。」

「是、是的……但是，不用马上离开吗？」

「既然都被那男人看到了，还是先留下来比较好。」

阿诺特那蔚蓝色眼睛俯视着莉榭。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在假装幽会嘛。」

「！！」

这句话让她想起了刚才的事情。

阿诺特多次亲吻莉榭的头发。回想起被他的嘴唇覆上、发出「啾」的一声时，耳朵都烫了起来。

（不、不行……！阿诺特殿下只是为了帮助我，才那样亲吻我的头发。……又没有别的意图，所以不能太在意……！）

一边劝说自己，一边开口道。

「呃、呃，那个……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在莉榭旁边默默地坐了下来。

莉榭做了个深呼吸，抬头看着他，说出自己正想像的事情。

「这座塔──是与皇帝陛下的妃子相关的地方吗？」

「……」

阿诺特眯起眼睛，似乎是充当点头的举动。

「那个男人的正妃，以及所有的侧室，都曾经住在这塔里。」

像是诉说过去似的口吻，代表已经和现状不一样吧。

卡尔海因的现任皇帝，迫使各国交出新娘作为人质。不过西奥多说过，当时为数众多的女性，除了现在的正妃之外，全都死了。

阿诺特靠在椅背上，抱起双臂，轻声喃喃道。

「……没想到那个男人，现在还会出入这座塔。」

「……！」

那个，几乎是独白的语句。

一定是连阿诺特都没预想到吧。阿诺特会表现出这种样子，就跟他会恳求一样罕见。

「现在的皇后陛下呢？」

「她住在主城，现在这里没有人居住，跟被人遗忘没有两样才是。」

「只有这一带的树木没有好好修剪，也是出于这样的缘故呢……」

既然是无人的塔，皇帝理应也没有理由去拜访。明明如此，他为甚么会出现在那回廊呢？

单是想起皇帝的气息，身体登时变得僵硬。但是，不好好振作起来不行。

（才没空去害怕现在的皇帝陛下才是啊。因为，阿诺特殿下在那种杀气中，还是一如往常地行动。）

闭上了嘴的阿诺特，垂下眼睛在思考着甚么。

莉榭最近注意到了。像这样子低着头，正是阿诺特思考时会出现的小习惯。

（即使是这期间，阿诺特殿下应该也在为自己的目的而思考才对。……如果我不拼死挣扎，那就既无法和那位皇帝陛下对峙，也无法阻止阿诺特殿下了。）

深呼吸一下。然后，莉榭一把抓住阿诺特的袖子。

「……怎么了？」

（问我的声音，明明是如此的温柔。）

阿诺特的心中，一定埋藏着杀死父亲的想法。

莉榭不得不隐瞒自己已经知道未来，以及知道阿诺特的目的。然后在此基础上，得查究阿诺特的想法。

「明天也要早起吧？……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这完全不是你的错，所以，你还是像平常一样笑出来吧。」

听到这句话，胸口隐隐作痛。

阿诺特果然很温柔。按理说，他应该是个为了达成某种目的，除了杀人以外，还能找到其他手段的人才对。

「明天，你也要带迪特里克殿下执行公务吧？」

「……那个男人的话，你没必要感到责任。」

「是的……可是，我还是有些担心。」

莉榭一字一字地挑选词汇，但绝不将内心的想法表现出来，慢慢说道。

「离开祖国之前，也就是解除婚约之前，我感到了奇怪的动静。也许这也是我对迪特里克殿下仍然耿耿于怀的原因吧。」

「奇怪的动静？」

说真的，本来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阿诺特。

（然而，不陷进去不可。）

为此，必须下定决心，把知道未来的优势尽数抛开。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能不能打动阿诺特殿下呢？）

莉榭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轻轻开口。

「──迪特里克殿下，也许正企图谋反父王。」

「…………。」

迪特里克发动的政变发生在今后的未来。本来的话，现在的莉榭是不可能知悉的。

然而，确切地有着甚么前兆。

莉榭直视着怀着同样目的的阿诺特的蓝色眼睛，继续说道。

「说到底，最奇怪的，是废弃婚约的那个晚会。」

回想起差不多两个月前，五月一日的晚上。

莉榭第一次觉得那个晚会有古怪，是在第一次人生中听到迪特里克发动政变的消息，回忆起那个晚会时。

（那天举行的晚会，名目上应该是贵族间屡见不鲜、以社交为目的的聚会才对。）

莉榭和迪特里克在三月底，从学院毕业。

莉榭从四月份开始，正式踏入成为王太子妃的教育时期，直到那一天之前，她在毕业后就再也没见过迪特里克。

尽管如此，那天晚上还是被告知『要举行晚会了』，结果慌忙做准备。

迪特里克不来护送，对莉榭来说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可是，由于慌乱，结果没有注意到缺少了平时应该要告知的讯息。

「……王城没有通知我那场晚会的参加来宾。」

于是，阿诺特轻轻地眯起了眼睛说道。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打算跟你宣布废弃婚约吗？……虽然很不愉快就是了。」

「尽管如此还是很奇怪。虽然殿下都那副样子，可是他的父亲艾美迪国王陛下，对我始终照料有加。不论殿下有甚么图谋，国王陛下主办的晚会，不可能不详细传达给我知道的。」

在听说迪特里克发动叛乱的那一刻，曾是商人的莉榭，最终还是放下了心中隐约的不协调感。

「那场晚会，想必没有得到国王陛下的批准，只是迪特里克殿下自个儿举办的。如果想成是为了解除我的婚约，虽然那也不无可能……」

可是，既然如此。

「再说了，在父亲不在的场合谴责我的罪行，这也很古怪才是。」

『因为莉榭是个恶女』，迪特里克才将之作为废弃婚约的理由，想要加以断罪。而拥有决定权的国王，如果不亲身耳闻目睹，那便无济于事了。

阿诺特依然不快地皱着眉头。

「你的所谓罪状，全都是冤罪吧。那个男人是打算被他父王追究之前，先在公众面前陷害你，造成既定事实才对。」

「不只是国王陛下，连我的父母也没被邀请到那晚会。所以，我本以为那是以贵族家的公子千金为中心、年轻世代的社交聚会。但实际上，反而一众重臣都济济一堂在那里。」

「……」

「如果只是以废弃婚约为目的的话，我的父母也应该要在场才对吧？明明是这样，偏偏唯独不见国王陛下、王妃殿下和我父母，而此外的重臣都到场，这种情况……」

说着说着，莉榭心中，对商人人生曾抱有过的不协调感渐渐动摇了。

（虽然是为了深入阿诺特殿下的内心，我才略微透露了迪特里克殿下的政变。）

这样回头看，是不是不太正路了？

（会感到不协调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迪特里克殿下的革命都会以失败告终的。他的行动漏洞百出，要说可以接受，那倒是这样没错……）

不过，这种讨厌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迪特里克殿下的目的，实际上是召集除他父王和我父亲之外的贵族重臣呢？」

直到这儿，在商人人生之中也曾想像过。

「虽然我不认为那个男人脑筋有这么灵活就是了。」

「请、请容我换个措辞！的确，迪特里克殿下是个不适合权谋的人。如果会有甚么坏念头，恐怕是因为周围的人把迪特里克殿下捧上台的关系。」

事实上，迪特里克的政变是被某些臣子怂恿的。

（……可是，还是很奇怪啊。）

莉榭心中的动摇越来越大。好像看穿了这一点，阿诺特浮现出了笑容。

「在你的祖国，是有甚么理由，要冒着如此大的危险，都要尽速夺取王位吗？」

（正如阿诺特殿下所说啊。）

艾美迪国一直以来，都是与纷争无缘的国家。就连在数年前的战争，都正因为是弱小国家，才没有被强国看上，得以避过侵略。

（在战后国政安泰的时候，有必要特意图谋颠覆国家吗？而且还让不适合革命的迪特里克殿下挂帅，实际上还政变失败了……）

正因为知道『革命失败』的未来，所以对于至今没有深究的事象，莉榭皱起了眉头。

事实上，革命会发生的。正如阿诺特所说，即使迪特里克找不到要匆促夺取王位的理由，那件事也会在未来发生。如果从结论思考，会得出甚么答案呢？

「唆使迪特里克殿下的人。」

这时候，产生了与已知的未来结论不同的新想法。

「并不是想让艾美迪国变得更好、从中得到甚么好处的人……而是想让艾美迪国陷入混乱的第三者……？」

首先想到的，是企图制造贗币的法布拉尼亚国。

他们制作了卡尔海因的贗币，并利用西格威尔国的公主哈丽特，试图将之流通。

但是，阿诺特和莉榭都认为这并非法布拉尼亚的独断专行，而是第三者想陷害卡尔海因的阴谋。

（为甚么会一直看漏了呢？）

莉榭咽了一口口水。

（那场晚会上，最突兀的宾客。）

察觉到这一点，一下子紧张起来。

（连邀请了他我都不知道。那天晚上最大的、最重要的人物就是……！！）

然后，再次凝视着阿诺特。

「阿诺特殿下……」

「……哈……」

作为大国卡尔海因的皇太子，应该没有理由参加弱小国家的甚么晚会的阿诺特，似乎看透了莉榭的结论，阴沉地笑了。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调查那人而来的吗？」

阿诺特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看着莉榭。

「天知道呢。」

「殿下……」

「我接受了邀请亦是事实。──一个没甚么邦交的国家，送来一张平淡无奇的晚会邀请函，一看就知道是拙劣的挑衅。」

为甚么一开始就没生疑呢？

阿诺特不可能去参加那么小的晚会。即使不是这样，从那以后，莉榭作为他的未婚妻，也一直在阿诺特身边看着他的行动。

（去买我的戒指是为了侦察凯尔王子，陪我去教会是公务和提防教会。来到文里斯，不仅是为了欢迎卡迪斯王子和哈丽特公主，也是顺道为了调查造币……）

阿诺特的行动，必定包含了多重意义。

（参加那晚的晚会，不单单是为了建交。……从那时起，就一直在追寻想要盯上卡尔海因的人啊……）

而且，迪特里克发动的革命的背后，跟意料之外的地方联系起来。

（──『艾美迪国的背后，很有可能与想要陷害卡尔海因的人物有关』。至少阿诺特殿下在遇见我之前，从接到参加晚会的邀请函开始就这么想。）

那场晚会，来自其他国家的出席者，就只有阿诺特。当然，过去也没有向卡尔海因发过邀请函，那是唯一的一次。

阿诺特被邀请到迪特里克瞒着父王举行，全国重臣聚集的场合。这方面牵涉到企图在未来发动革命的人的意志，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

莉榭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

「……不管过了多久，我都不觉得能追得上阿诺特殿下……」

「是吗？」

阿诺特伸出手，摸了摸莉榭的头发。莉榭被他吓了一跳，眨了眨眼。

「能看穿我的想法到这个地步的，也就只得你而已。」

阿诺特虽然面无表情，眼神却十分柔和。抚摸莉榭侧发的手，也是同样地温柔。

因此，莉榭有些闹别扭地问道。

「……你是想要宠我吧？」

「呼。」

于是，阿诺特微微一笑。

「你看，不是都看穿了吗？」

「真是的……」

在抗议的同时，心里也有些痒痒的。

无论是刚刚接触现任皇帝的时候，还是此时此刻，都能感觉到阿诺特在慰劳自己。

话虽如此，也不能太飘飘然。

莉榭被阿诺特抚摸着头发，一边凝视他的眼睛想道。

「假设操控法布拉尼亚的人，也接触过我的祖国艾美迪。」

艾美迪国是个小国。在前往卡尔海因之时，需要穿过未被开垦的森林和山脉，由此可见交通并不频繁。

道路狭窄，不适合军队行军，也是卡尔海因过去没有侵略艾美迪国的原因之一吧。

然而，与卡尔海因的距离也不是那么遥远。

除了「大量武装人员难以移动」这一点，如果想要对卡尔海因采取甚么行动时，会选择艾美迪国也并不奇怪。

「那个幕后黑手，为了瞒过国王陛下去操纵迪特里克殿下，想必曾唆使他『废除婚约』吧。因为国王陛下一旦知道了，一定会斥责迪特里克殿下吧，所以迪特里克殿下也会对父王秘而不宣。」

「说到底，这本来就很奇怪。」

阿诺特听到迪特里克的话题，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一般来说，才不会在大庭广众单方面提出废弃婚约。」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迪特里克殿下就是个『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第一次的莉榭，也对解除婚约这件事感到惊讶，但对于迪特里克在晚会宣布这一决定的行为，却没有一丝怀疑。因此，不知不觉就顺其自然了。

（会对迪特里克殿下的行为感到奇怪的，也许只有从其他国家来的阿诺特殿下吧……）

莉榭对这点深深地反省。

（如果解除婚约的晚会正是『幕后黑手』的目的，那么，一年后发生的政变，果然也很有可能与此事有关。）

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诺特殿下那天晚上没有去晚会的大厅，是为了调查『幕后黑手』吗？」

「如果目的是叫我出来的话，那我一个人更容易逼他出来。」

（又、又这么理所当然地，把自己走上第一线为前提……！）

这种事，一般都不是被盯上的本人会做的。当然了，阿诺特比谁都强，但还是会让人担心。

「那天晚上，有甚么成果吗？」

这么一问，阿诺特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被甚么吓到了吗？就在莉榭感到奇怪的时候，阿诺特的表情再次缓和下来，以近乎微笑的表情说道。

「……啊，我有拿到收获。」

「咦？那到底是……」

阿诺特微微眯起蓝色的眼睛，看着莉榭。

然后，对满怀期待地仰望的莉榭，告诉了她意料之外的话。

「──……我找到你了。」

「……！！」

听到这句话，这次轮到莉榭瞪大了眼睛。

「啊，哇，那个，不是这样的……！！」

「虽然在找到的几分钟后，便从阳台上跳下去逃走就是了。」

「请你忘了那件事！！」

那时候，因为想着反正以后也见不着阿诺特吧，就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没想到之后还向自己求婚，而且这一刻还在自己身边。

也许是享受莉榭满脸通红的缘故，阿诺特咯咯地笑了。莉榭一边表示不服，一边想像着能想到的事情。

（在这次的人生中，我已经得到了很多的经验啊。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传闻中所听到的事件的全貌，很多都与事实不符……）

阿诺特并不是一个冷酷的人，科约尔也隐瞒了宝石枯竭这个命运。上一代巫女姬并不是在公布的时期去世；而被认为是恶女的哈丽特被处死，背后也有黑手操纵。

同样地，迪特里克在故国发动的政变，或许也有着莉榭都不知道的幕后目的和事实。

「难道，阿诺特殿下带迪特里克殿下去执行公务，是为了调查『幕后黑手』吗？」

于是，阿诺特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那是当然了吧。除去政治原因，你觉得我还有甚么理由要奉陪那个男人了？」

「因为，阿诺特殿下心地善良，是个会照顾人的人……」

莉榭非常认真地说，但阿诺特却皱起了眉头。会如此讨厌迪特里克，大概是性格非常不合吧。

「不管怎么说，就算那个男人企图发动政变，你也不用担心。不管背后有甚么幕后黑手，只要是他，就一定会失败。」

（的确。正如殿下所料……）

政变将会以就连不知道未来的阿诺特都能断言的华丽失败而告终。『幕后黑手』的目的，或许并不在于政变的成功。

「可是，我也不忍心看到艾美迪国因为恶作剧发动的革命而引发混乱。我希望他能明白，就算对父亲的做法有甚么不满，政变甚么的也并非上策。应该考虑其他的方法……」

「莉榭。」

垂着眼睛的莉榭，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喊，抬起了头。

「不是的。」

「──……！」

莉榭立刻倒吸了一口气。

因为阿诺特编织的这句话实在太过冰冷。蔚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隆冬月夜所见的大海般的静谧的光芒。

「国王这人物，就是拥有国家的一切决定权的人。」

阿诺特的眼睛里，感觉不到刚才他表现出的那种温柔的温度。

「即使国民喊得声嘶力竭，即使忠臣冒着生命危险进言，国王也能够尽数不理给出决断。」

听到这句话，脑海中无论如何都会浮现出一个身影。

就是刚刚看到的，在半月下浮现的现任皇帝的影子。

莉榭无意识地想像到，曾经在未来与她对峙过的「皇帝」阿诺特·海因的样子。

「──如果王碍事的话，那除了杀了他就别无他法。」

「……啊！！」

感到一丝杀气，背脊闪过一阵恶寒。

「阿诺特、殿下。」

为免被发现声音打颤，莉榭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不可以，在皇城内发言的话，说话要……」

「为甚么？刚才说的，是艾美迪国的王太子的事吧？……不过，也许有人会谴责说不敬就是了。」

阿诺特眯起眼睛，露出阴沉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国家，弑君是件罪无可恕的重罪。」

「…………！」

自嘲般的微笑非常妖艳，美得可怕。明明危险得让人看不下去，却带着一种让人着迷、无法移开视线的诱人氛围。

阿诺特的深不可测，也可以说得上是某种魔性吧。

如果不是如此紧张的气氛，也许莉榭已经禁不住看得入迷了。对此一无所知的阿诺特垂下了眼睛。

「我还会再监视你的前未婚夫一段时间。不过，你用不着挂心这些琐事。」

「那可不行。」

莉榭好不容易舒了口气，央求阿诺特道。

「下次的公务，我也可以一起同行吗？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于是，阿诺特皱起眉头这么说道。

「没办法……谁叫我答应过你，只要你要求我做的事，凡是能够实现就一定会为你实现。」

「谢谢你，阿诺特殿下！」

当莉榭绽放出笑容后，阿诺特却叹了口气。

正当心里希罕时，他把视线从莉榭身上移开。一阵雨滴敲打着亭子的屋顶。

「是阵雨呢。我想应该很快就会停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你还有时间吗？恐怕还得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说着，莉榭也抬头看了看屋顶。这时候，她才发现了。

支撑屋顶的四根柱子上，雕着宣告四季的少女形象。

对于活在这世上的人来说，这种设计在某种程度上已是司空见惯了。

（这个亭子。柱子和栏杆的装饰，都是以克鲁什教为题材啊。）

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信奉克鲁什教。尤其是贵族和王族，有很多虔诚的信徒。然而，这座城堡里会有以克鲁什教为主题的休憩处，想必也有其理由吧。

（难道，这里是……）

也许阿诺特也察觉到了莉榭的这种想法吧。

阿诺特同样看了看莉榭正抬头仰望的柱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我一直以为，没有人住的建筑物，很快就会腐朽。」

那是非常平淡的声音。

「不过，就算没有人来打理，意外地也能好好维持呢。」

「阿诺特殿下……」

「虽然，这亭子应该从来没人用过才是。」

阿诺特小时候，一定在塔中待过吧。

而且恐怕也知道这个亭子的存在。想到这些，莉榭的心里很难受。

（这个柱子上刻的克鲁什语文字，是描述庆祝爱子的诞生……）

也许这亭子是为了信奉克鲁什教巫女姬──阿诺特的母亲，以及生下来的阿诺特而建造的。

可是，刚才阿诺特，却说『一次也没用过』。难道这亭子不是出于阿诺特母亲的意愿，而是形式上所建造的吗？

（阿诺特殿下都不知道，生日是被周围珍重的人庆祝的日子啊。）

一想到小小的阿诺特，莉榭不知怎的就有种想放声大哭的感觉。

（刚才的阿诺特殿下抬头看父亲的时候，有一道压抑了的杀气。）

因为离得很远，现任皇帝可能感受不到吧，但莉榭清楚地知道了。

但这不是问题。

（另一方面，皇帝陛下似乎也不打算隐藏杀气。像是在嬉戏，又似是在挑衅，看得出并不是认真的……）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莉榭紧紧地握住了双手。

（──那股杀气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他的亲生儿子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的亲生父亲，对他倾注了如斯重的杀气。

阿诺特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吧。明知如此，他依然保护了被杀气射中的莉榭，贯彻守护她。

「……希望能快点来到十二之月就好了。」

莉榭强忍着想哭的痛苦，突兀地说出了这句话，阿诺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阿诺特殿下的生日，请容我为你献上很多祝福。因为是你二十岁的生日，所以我要为你送上盛大得犹如将过去二十年的份全部拿回来的祝贺！」

「…………。」

阿诺特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

「……婚礼比这来得更早啊。」

「当、当然，是说好好完成婚礼以后的事！」

「你没有忘记就好。」

才不可能忘记。正因为阿诺特都不知道莉榭一直在烦恼婚礼上的接吻，才会这么说。

「在那之前，还有你的生日。」

「……这件事、之后再说……」

现在要谈的是阿诺特的生日。莉榭拉了拉他的袖子，热情地劝说道。

「因为是为了庆祝阿诺特殿下的降生呢。请你要好好地、做好觉悟喔？」

于是，阿诺特眯起眼睛，嘟囔了一句。

「……牺牲了其他好几个人才生下来的人，到底有甚么必要庆祝他的诞生了？」

「……」

几乎被雨声掩盖的这句话，一定是阿诺特的真心话。

听起来有些空虚的声音，对阿诺特来说可是很少有的。他平时编织的声音，纵然不大，但无论何时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才对。

「──我。」

正因如此，莉榭才会向阿诺特伸出双手。

捧住他的脸颊，像将要亲吻他一样，不让他移开一边拉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即使会因为甚么命运而被你杀掉也好。」

阿诺特稍微倒吸了一口气。

莉榭从蓝色的眼睛里明确地感受到那份动摇，说道。

「对于阿诺特殿下能够降生于这个世界……我想为着你的诞生，献上感谢和祝福……」

「────……」

阿诺特缓缓地垂下眼睛。

然后，温柔地将自己的手搭在莉榭的手上，轻轻拉开她的右手。然后撒娇似的，把脸凑到莉榭的左手上。这个有点稚气的动作，让莉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莉榭。」

「啊、是、是……」

「……就算是譬喻也好，也不要说甚么我杀了你。」

听起来有点闹别扭的说法，让她的胸口一下子难受起来。

话虽如此，她还是反省了自己的举例不好。也许正如阿诺特以前指出的那样，莉榭对自己的性命，多少有些轻率。

「对、对不起……」

「那就好。……我知道你想对我说甚么。」

不过，那也一定只是单纯理解了而已吧。

莉榭不认为刚才的那番话能改变阿诺特的心。然而，他再次抚摸莉榭的头发，手法比刚才更温柔了。

阿诺特用手指梳理她的刘海。

「刚才失礼了呢。」

「失礼？」

因为心中没有头绪，歪着头一看，被他投来有点没好气的视线。

「虽说是头发，但也不喜欢被人吻吧。」

「噫……！？」

想起来后，莉榭猛地挺直了身子。

确实，在那个时候，在各种意义上都以为心脏会停止跳动。

被阿诺特拥抱、抚摸，还好几次亲吻她的头发。

「啾」，发出好几次可爱的、却让人害羞得要死的声音，假装着百般宠爱。

现在，只要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脸颊就会变得火辣辣的。

（但、但是。不过！！）

一定要好好告诉他──莉榭双手掩着嘴，移开视线，吞吞吐吐地告诉他。

「……不是、不喜欢……」

「………………。」

阿诺特突然停下手，微微瞪大了眼睛。

「因、因为！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才这么做的……！！」

她低下头，慌忙补充道。

「阿诺特殿下对我非常温柔，这一点我也感受到了。虽然很难为情，也很痒，但我并不害怕！……也不、讨厌……」

于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阿诺特生硬地应了一声。

「…………是吗。」

「你、你不相信我吗……！真、真的没在讨厌啊……！！」

「……不是说不相信……」

「……！？」

既然如此，为甚么要在这时候叹气呢。

「──不过，你倒是理所当然似的读出克鲁什语呢。」

（唔唔……。现在，好像被若有若无地转过了话题……？）

尽管莉榭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但还是胜不过阿诺特。没办法下，只好回答他的问题。

「我只是学了一点皮毛，并没多大自信，就连阿诺特殿下的脚边都构不上。」

应该可以触及一下过去的事吧。

因为阿诺特至今为止的反应，她都不敢贸然涉足进去。只是比起之前，总觉得更能够被允许待在身边。

所以莉榭才会去问阿诺特。

「是哪一位教导阿诺特殿下的？」

「……」

阿诺特望着从亭顶流下来的雨水，开口道。

「没人教。……我都拿身边的书胡乱学一通。」

「那么艰深的语言，竟然靠自学！？」

她惊得瞪大了眼睛。克鲁什语可是连教团的主教，也要跟专家请教，千辛万苦才能掌握。

「因为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学习再也自然不过的环境里吧。」

（就算是那样，这再怎么说也！！）

母亲是巫女姬的阿诺特，流着女神的血统。纵使这件事被重重藏匿，他和他母亲的身边，想必也充斥了克鲁什语的经典吧。

「真意外。我还以为阿诺特殿下对学习这个没有兴趣呢。」

「这个世界上，即使有用不着的知识，也不会有不必学的知识吧。」

「呼呼……嗯，说得没错！」

难得意见一致，莉榭高兴得笑了。

即使如此，还是个孩子的阿诺特居然自学就能学会，这应该并非寻常。

（──小时候的阿诺特殿下，是不是有甚么目的？）

那些知识，可不是以不使用为前提去学习的。

也许以阿诺特那样的头脑，应该不比普通人那么吃力吧，但莉榭所认识的阿诺特，会在这上面耗费时间还是不太自然的。

正当莉榭这么想的时候，阿诺特好像突然回想起来似的开口说道。

「……说起来，只有一次。」

莉榭歪着头抬眼望向阿诺特。

「在我写的克鲁什语的旁边，发现到母亲不知何时添上的文字。」

「……！」

听到这句话，莉榭有点紧张。

阿诺特会主动提起自己的母亲，这在以前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母亲写了甚么？」

听了莉榭这问题，阿诺特眯起了眼睛。

「天知道了。」

然后，一副发自内心地随便怎么也好的样子地继续道。

「过去的事，早已忘了。」

「……」

胸口像是被紧紧揪住的心情，想来也流露在表情之上吧。

阿诺特看着莉榭，微微一笑。

「为甚么露出这表情了。」

「……因为……」

「没甚么好说的……而且，看着你想要展示给我看的东西时，回想起的事情也变多了。」

（我想要向殿下展示的东西……）

让阿诺特看到很多漂亮的、快乐的、美好的东西。

这是莉榭的愿望，却不是阿诺特所期望的。明明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单方面的任意妄为，听到这么温柔的话，不由得便想要撒娇了。

阿诺特竟然一点点地，愿意将目光转向美丽的事物。

「殿下……」

这时候，阿诺特的食指抵在莉榭的嘴唇上。

在示意「安静」的催促下，莉榭也明白了。有人接近这亭子。

想起刚才的皇帝，她的身体好像有点儿僵硬起来。

然而没多久，为了避雨而出现的人影，是一个身穿骑士服的男人。

「古泰尔大人。」

当莉榭呼唤他的名字时，骑士古泰尔先是一脸惊讶，然后虽然被雨打着，但还是立刻做出了行礼的姿势。

正是歌姬希尔维亚的心上人。他畏惧地行的一礼，就如站在舞台上一样有模有样。

「阿诺特殿下，莉榭大人。在两位歇息的时候打扰，实在万分抱歉。」

（打、打扰是指……！？）

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即使挨在木椅比邻而坐，确实也靠得太近了吧。虽然不好意思，但事到如今才拉开距离也没有意义。

「非常抱歉。──那么小人告退了。」

「哇，请、请等一下！」

古泰尔拿着油灯，正要在雨中离开。莉榭慌忙站起身，叫住了他。

「请在这里避雨吧！因为这场雨也马上就要停了。对吧，殿下？」

「会、会停……？」

（对啊，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像阿诺特那样理所当然地采纳莉榭的判断的人反而比较少见。

莉榭回头一看，一脸不耐烦的阿诺特，懒洋洋地做出了应允的手势。

「进来躲雨吧。……在巡逻吗？」

「是，因为途中发现『塔』附近有两盏油灯在晃动，所以我打算提升周围警戒。」

（是我和阿诺特殿下的提灯呢……）

那是来这座塔时拿在手上的东西。因为受到现任皇帝的视线，在阿诺特咄嗟护住了她时，把提灯丢到了地上。

古泰尔高大的身躯靠在亭子的角落，笨拙地拨弄湿漉漉的刘海。

「莉榭，过来。」

「啊，是的……」

站起来的莉榭，在阿诺特呼叫下再次坐到椅子上。

雨声中充满了莫名的沉默，但唯独阿诺特无动于衷。

（……这座塔附近，平时谁也不会靠近吧？没勤加修补墙壁、修剪可能会成为侵入路途的树枝，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就算真的遗下了提灯，那灯光应该也不会传到很远吧。古泰尔只是以发现一点点火光的晃动为由，便想要接近塔了。

（阿诺特殿下应该担心有间谍潜入城内的可能性。……刚好这种时机，古泰尔大人的行动，着实太过引人注目……）

莉榭会考虑到的事情，不可能传不到阿诺特那里。

古泰尔的表情有些尴尬，但还是转向阿诺特。

「阿诺特殿下。虽然在这样的地方未免太没规矩了。」

（……古泰尔大人？）

「前几天，我向您请愿的事，关于这件事，您的决定是……」

于是，阿诺特越发皱起了眉头。

「你打算在这里谈这个吗？」

看来阿诺特理解了古泰尔的话。而古泰尔也狼狈地朝莉榭低下了头。

「……莉榭大人想必觉得很难看吧。这点我无从道歉。」

「请不用在意我。容我避席一……殿下！？」

阿诺特搂住莉榭的腰，让她吃了一惊。

「你没必要顾虑。」

「但、但是……」

「这个男人是明知如此还主动提出的……然后呢？」

古泰尔毫不犹豫地跪倒在阿诺特脚下。

「比起前几天请求时，我的心意更加坚定了。」

（难不成。）

他垂着头，编织出那凛然的声音。

「──如果能得到阿诺特殿下的认可，成为殿下的近卫的话。我决心把这条性命，终此一生，献给国家。」

听了这要求，莉榭暗暗紧张起来。

（果然。正如迄今为止的人生，古泰尔大人会成为殿下直属的臣子，担负起支撑未来战争的角色……）

只是，接下来阿诺特编织出的，却是意料之外的话语。

「开甚么玩笑。」

（……诶……）

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把手肘搁在椅背上的阿诺特。

「我之前已告诉过你了，我没打算让你这样的人加入我的近卫。」

（怎么会……）

但古泰尔纹丝不动。

恐怕他已经做好了阿诺特会这么回答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提出请求吧。

（……阿诺特殿下，不打算让古泰尔大人成为自己的臣子吗？）

这与莉榭所知道的未来不一样。

（──难道，未来已经逐渐改变了吗？）

为了回避世界战争，莉榭一直拼命地行动。

虽然感到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地改变了，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起了作用吗。

（不，还不明白……！这样的对话，在过去的六次人生中，也有可能同样地重复过……！！）

而莉榭根本没有足以判断这些的情报。她条件反射般地想要抓住礼服的下摆，却在阿诺特发现之前便停下了。

（这到底是变化，还是只是『重复』的一部分？是好转，还是恶化，抑或两者都不是？）

古泰尔头也不抬地问道。

「请问，为甚么？」

那声音虽然努力地抑制着，但还是明显地颤抖。

「果然是因为家父吗？正因为我们家族里有人背叛了这个国家和王室，殿下才……！！」

（对古泰尔大人来说，现在的骑士团简直如坐针毡啊。无论他多么诚恳努力，周围的人都会对其投以怀疑的目光。不是本人，而是因为父亲犯下的罪行……）

莉榭白天女扮男装潜入时，亲眼窥见了管中一斑。

（对古泰尔大人来说，会正确评价实力的阿诺特殿下的近卫队，就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可是。）

阿诺特倾注的目光，却是冷淡而排他。

「这是在那之前的问题。」

「……在那之前？」

这种绷紧的气氛，让莉榭的肩膀也缩起来。

「为国家献出生命？──我不需要把这种当作美德的人。」

（阿诺特殿下……）

「无论有多大的实力，在战场上以自己死亡为前提行动的人，能把作战交托给他吗。交给别说在身陷绝境时，在判断出何为最佳的选择而行动，甚至在奔赴战场之前就得出了结论的你？」

「这是……」

阿诺特在指导近卫的时候，方针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而战斗』。

「……」

低着头的古泰尔紧紧握住双手，向莉榭他们再次低下了头。

「对于做出如此肤浅的事，实在万分抱歉。──我先告退了。」

「古泰尔大人！」

古泰尔行了一礼，走出亭子，消失在雨中的夜色中。莉榭想要站起来，却被阿诺特抱住，动弹不得。

「没必要追。」

「可是……」

话虽如此，莉榭也很清楚阿诺特不会推翻自己的判断。

『就算手断了也要挥剑。即使脚碎了也要前进。即使双眼废了，也要寻找斩杀敌人之道到最后。这，就是为此而进行的训练。』

以前陪莉榭过招的时候，阿诺特是这么说的。

『这样做的话，就可以通往生还之路。』

（……阿诺特殿下不喜欢做好为国捐躯觉悟的战士。）

但是，莉榭遥想起来。

最初浮现的，是第五次人生的事情。曾经是猎人的莉榭，用单望远镜看到阿诺特的时候，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左胸。

简直就像在说『瞄准这里』一样。

而在第六次人生的最后一战中，曾经比剑交锋过的阿诺特又是如何呢？

（在那个城堡里，殿下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啊。）

手下即使有强悍的骑士作为臣子随从。即便如此，当他冲到战争的最前线时，一直没跟周围的人合作，只身一人。

的确，阿诺特很强，也许不需要其他骑士，但这应该不是理由。

（未来的阿诺特殿下才是。）

抬头看着阿诺特的侧脸，有种想哭的感觉。

（……完全感觉不到他有不愿死掉的强烈意志……）

这对现在的莉榭来说，非常可怕。

莉榭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拉了拉阿诺特的袖子。

「……阿诺特殿下……」

也许阿诺特感觉到了莉榭左胸很难受。

「……怎么了？」

「……」

他皱起眉头，关切地抚摸她的脸颊。莉榭的内心深处，充满了对阿诺特的担心，这些他根本想都没想像过吧。

（说不出来。）

莉榭握着阿诺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低着头开口了。

「阿诺特殿下，请你多听一下古泰尔大人的话。……有实力和诚意的骑士大人，却遭到骑士团的冷遇，对这国家来说也是损失吧？」

「──……」

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像哄莉榭似的说。

「我应该改变的是根本吧。让古泰尔一个人来到我身边，让他逃避的话，其他人也无可避免遇上同样的事情。」

「……殿下。」

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莉榭抬起了头。

「我会优先造出『做着正确工作的人，会得到正当的评价』的状况。即使不能成为我的近卫也好。──这样改变骑士团的体质，才是必须的。」

「……！」

听到这句话，她心里变得暖洋洋的。

阿诺特看了看莉榭，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如果是平时，你应该会想出这种方法。」

「这、这……！确实，作为最终的理想形态，我也想和你商量一下评价体制的变更……！！」

阿诺特刚才说的话，莉榭也想过了。只是，要想让他接受，就必须像以前一样说服阿诺特。

（我到目前为止说过的话，开始一点点影响到阿诺特殿下的想法了吗？……那么，『拒绝古泰尔大人加入近卫』这个走向，果然是过去人生中未曾发生过的事情吗……？）

莉榭既高兴，又带着同样的困惑，旁边的阿诺特不耐烦地低声说。

「话虽如此，骑士团的主管还是我父皇。我能自由支配的，就只有我的近卫骑士而已。」

「父亲……」

「不可能立即办到。不过，你等着吧。」

这时，阿诺特低头看着莉榭，微微一笑。

那笑容阴沉而带着几分妖艳，让人感到恐惧。

「──早晚，我会为帮你实现。」

「……唔！？」

一种类似杀气的感觉，从莉榭的背后爬上来。

这种感觉，和刚才被阿诺特的父亲发现时那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非常相似。

「正如你所说，雨停了。」

「……阿诺特殿下。」

「回去吧。要是太晚了，你的睡眠时间就变少了。」

阿诺特站起身，向莉榭伸出手。

莉榭稍微踌躇了一下，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自己的犹豫，她紧紧地握住了阿诺特的手。

（根本的走向还没有改变。殿下果然还是决定要这么做啊。）

绝不表现在脸上，心中确信了这件令人绝望的事实。

（……弑父政变，以及借此篡夺皇位……）

＊＊＊

那一天，在夕阳即将西下的时分，一个青年走在卡尔海因的皇都。

他披着长袍，兜帽盖得很深，看不见脸。

尽管如此，他还是躲躲藏藏似的，不停地窥视着周围。

（真是的。为甚么非要偷偷摸摸地跑到这种地方不可呢……）

青年一边走下建在地下的酒馆楼梯，一边思考。

（不过，没办法。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企图，他们也是拼了命的呢。」

脚步声在石壁上回响。他走到门前，为了遮住金色的头发，重新戴正了兜帽。

然后，青年迪特里克，缓缓地推开门。

第五卷 第五章

「谢谢，莉榭！！如果我们能使用这个的话，打扫剧场的时间便能减少，而准备工作也会变得简单很多了！」

在大剧场的舞台上，看到了莉榭带来的东西，希尔维亚两眼放光。

没有观众的剧场里，说话声清澈地回响着。为了重开因为希尔维亚身体不适而延期的公演，歌剧团现在正努力调整。

这一天也是全员到场，为了把延期的部分做得更好，反覆作出了精细的练习。

而被邀请到剧场里的莉榭，在当作成指挥台的舞台上，向以歌姬希尔维亚为首的剧团众人，披露了目标的那东西。

希尔维亚双手捧起的，是莉榭用炼金术制成的人工花瓣。

当说明了那些看起来像雪，随着时间经过就会消失的花瓣后，歌剧团的人非常高兴。

「莉、莉榭大人，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请随意！」

「谢、谢谢，那我问了。这花瓣是白色的，那么可以着色吗？」

「可以的！因为视乎颜料不同，会改变药品的比例，所以需要事先验证呢。比起这个，由于溶解的时候色素会残留下来，硬要说问题的话──」

「莉榭大人，那个……想要大量制作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呢？」

「因为混合的时候会变得很重，要小心不跑出阴阳色可能是最吃力的。意外地需要体力的！」

由于大家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和方案，于是莉榭一一回答。剧团方面提出来的东西，很多都是作为炼金术师的莉榭不曾有的角度，所以非常快乐又刺激。

可是，剧团的人却暗暗有点顾忌。

「莉……莉榭大人。那个，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也看到尽管对这个人工花瓣很感兴趣，但不太敢发问的表情。当然，这与其说是对莉榭感到隔阂，不如说另有原因。

（这个，当然会在意了嘛。）

然后，莉榭望向坐在空无观众的最前排中央座席，懒洋洋地一手撑着扶手托着腮的人物。

即使从舞台上往下看，那容貌也美得令人窒息。如果骗说他是这剧场的当红演员，恐怕谁都会相信吧。

但这个人物，当然不是演员。

（──因为一国的皇太子殿下，在商讨歌剧演出时一起同席的关系……！！）

阿诺特带着一副打心底里不感兴趣的表情，看着莉榭和剧团的对话。

（没想到，阿诺特殿下真的会陪我出席……）

作出这决定的就在昨天，在亭子里避雨后，回收油灯返到离宫的路上。

『那么，阿诺特殿下。关于刚才给你看过的人工花瓣，我想要介绍给希尔维亚和歌剧团的人。』

『……嗯。』

『延期了的公演马上就要重开了，而且也得跟他们说明制作方法，但只邀请希尔维亚一个人来城堡又会很麻烦。话说如此，但在这个时候把歌剧团的人全都叫过来又……』

莉榭含糊其辞，是因为在意阿诺特的父亲才这么发言。

因为不久前才碰了个面，有可能会受到现任皇帝的注视。

既然阿诺特正在提防间谍潜入，那么皇帝也一样。就是从哪里的情报来源，得出和阿诺特相同的结论也不奇怪。

现在的莉榭，最好还是不要邀请外面的客人。

阿诺特似乎马上明白了她那发言的用意。

『所以才想由你前往歌剧团吗？』

『是的，如果殿下允许的话。我想微服拜访歌剧团，去谈一谈……』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想做的事，只要我能做到，都会为你实现。』

听了阿诺特的话，莉榭喜逐颜开向他道谢。

『谢谢你，阿诺特殿下！』

『越早越好吧？我调整一下明天上午。你做好准备。』

『…………唔唔？』

调整到底是指甚么呢？

『啊，那个殿下，不要紧的。我会若无其事地溜出去，马上就会回来了，所以没必要安排护卫……』

『不派护卫。人多的话会很显眼吧。』

『是、是吗？那么，你说要调整是？』

『我也同行。』

听到这句话，莉榭睁大了眼睛。

『带你的前未婚夫去执行的公务，挪到下午不就行了吧。你的目的应该是一天就能搞定，这样没问题吧？』

『等……、等一下！！不可能让忙得不可开交的阿诺特殿下，陪着我一起微服出行的！！』

『你在说甚么了？』

阿诺特左手拿着两盏熄了火的油灯。然后把右手伸向莉榭，护送她以防在夜路上摔倒，但是眼完全不瞧她，就这么说道。

『我不是说过，你去下城的时候，我一定会跟你一起去吗？』

（的确，是有说过了……！！）

没想到阿诺特会为了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外出，还调整公务来陪她一起去。

然后，阿诺特穿上了微服用的衣服，和同样一身微服打扮的莉榭一起来到了剧场。歌剧团的人当然无言以对。

（大家当然会紧张了……。话虽如此。）

莉榭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观察剧团团员的样子。

之所以会来这剧场，除了传授花瓣技术外，还有另一个目的。只是，由于目前似乎难以进一步调查，只得吐一口气。

「阿诺特殿下……」

说明告一段落后，莉榭从舞台上跳了下来。区区这种高度，虽然也可以无声着地，但由于作为公爵千金的动作会很不自然，所以发出「咚」的一声落地声。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因为想要实际试用一下看看，所以还得多待一会。」

「不打紧。不用急，直到你满意就好了。」

这时，阿诺特的随从奥利佛来了。为了之后能马上执行公务，奥利佛也是便装跟来了。

「殿下，你吩咐的事情好像已经协调好了，他说会下午来这里会合。」

「是吗，我知道了。」

（会合？是迪特里克殿下吗？）

「然后，关于这个还有事禀报。请问可否不着迹地离席一下吗？」

阿诺特摆出明显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站了起来。

「路上小心，阿诺特殿下。」

莉榭说出送别话后，阿诺特用蓝色的眼睛盯着莉榭看了几秒钟。然后不知为何，阿诺特却用手抱住了莉榭的背拉过去。

还像是要亲吻耳边似的，把嘴唇凑近她。

「……莉榭。」

「哇！！」

被那痒痒的感觉吓了一跳，不由得发出奇怪的声音。阿诺特听到后，微微一笑。

（甚、甚甚甚甚、甚么了！？）

然而，阿诺特说出口的，却是令莉榭惊讶的说话。

「──我把古泰尔叫来。下午那家伙也一起去，就这么定了。」

「诶……」

阿诺特不是否定了古泰尔吗？

莉榭倒吸了一口气时，松开她身体的阿诺特一边俯视着，一边瞪大眼睛笑了。

「我马上回来。」

「……路上、小心……」

即使心中动摇，莉榭还是目送阿诺特和奥利佛离开观众席的身影。

（为甚么？阿诺特殿下果然会按照至今的人生，让古泰尔大人成为自己的臣子……？）

但是，想不通为甚么今天忽然就改变主意了。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后背突然传来一道冲击。

「真是的，莉榭！」

「噫呀！吃、吃了一惊……！！」

完全被吓了一跳，而抱住莉榭后背的，就是一脸兴奋的希尔维亚。

「呐，呐，刚才是怎么回事！！阿诺特殿下吻了你的耳朵吗！？也就是说，是送别时的吻！？」

「！？不、不对，刚才不是那样的！！」

这么说来，刚才的对话，不仅是奥利佛和希尔维亚，舞台上的所有剧团成员都看到了。

（不如说正因为旁人看着，为了隐瞒在耳语悄悄话，阿诺特殿下才会弄成未婚夫妻间的调情似的对吧！？原、原来是这样的啊。可是……！！）

「呼呼。都满脸通红了，莉榭太可爱了！明明还那么烦恼婚礼上的吻，结果平日不都是跟阿诺特殿下卿卿我我嘛？」

「才、才没有！！真的没有，真的……！！」

被希尔维亚从后面抱住，绯红的脸蛋被她戳了戳，莉榭慌忙辩解。怎么说呢，害羞得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剧团的人，都会心微笑地看着莉榭和希尔维亚嬉戏。希尔维亚小心翼翼地不让他们听见，一边用充满蛊惑的紫色眼眸仰望莉榭。

「没有接吻吗？真的吗？」

「没、没有……」

「那么，一次也没有？」

「！！」

那一瞬间，礼拜堂里发生的事在脑海中闪过。

希尔维亚的慧眼没有漏看莉榭的动摇。脸蛋又被戳了一下时，莉榭低下了头。

「……只、只有一次，…………。」

「我就说！」

被希尔维亚高兴地抱住，莉榭忍不住掩住了脸。虽然捂着发热的脸颊，但莉榭的思绪却在不停地转动。

（就、就一次吧……！？之前，殿下曾经用嘴喂我服解毒剂，那是第二次……不算，那只是救命行为！！）

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也不断涌起其他的头绪，混杂在一起。

（获赠戒指的时候，手背被亲吻那个呢？不过亲吻手背这回事，我也对殿下做过……。而且昨天，头发和耳朵也吻了不少……！！）

「呼呼～呼？」

看着莉榭的脸颊越来越热，希尔维亚嘻嘻笑着举起手。

「团长！我可以休息一下吗？也得让莉榭大人休息一下！」

「啊！莉榭大人，我考虑不周，太抱歉了。」

「不、不、完全没有……！！」

于是，莉榭和希尔维亚坐到远离舞台的观众席后方。

「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因为莉榭太可爱了，不小心戏弄得太过了。」

「比、比起我的事！」

莉榭慌忙搪塞过去，问了个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我也想听听希尔维亚的啊。比如你和古泰尔大人的事。」

莉榭心里想起的，是昨天和古泰尔的对话。

「在那之后，你和古泰尔大人有甚么进展吗？」

「呵呵，我吗？」

「谢谢你。多亏了莉榭，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

明明还只是短短几天的事，所谓的「顺利」，到底是多少的进度呢。

希尔维亚把手搭在前排座椅上，抬头望向躺在靠背上的莉榭。

「不是的，顺利的不是指交往的进展……啊，不过，这方面也该报告一下吧？其实前天约会的时候，我曾经想主动吻他。」

（前天约会的时候接吻……！！）

前天也是希尔维亚到访皇城的日子。也就是她与古泰尔重逢，在西奥多的设计下，希尔维亚被古泰尔护送回家的当天。

这何止是还没达到的一步，对莉榭来说，更是遥不可及的前路。当她瞪大眼时，希尔维亚温柔地笑了。

「他真是个忠直的人啊，说这样不行阻止我了。」

「诶……那么。」

「呼呼，我说的顺利，是指唱歌。对我来说，恋爱就是为了歌啊。」

说着，希尔维亚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是为了歌唱而生的。如果不是女神赐予我歌声，我现在一定早已经死了……我之所以会谈各种各样的恋爱，一切都是为了歌喔。」

「你爱上古泰尔大人，也是因为歌唱吗？」

「是啊！所以，很顺利。因为古泰尔大人的耿直，对我来说很新鲜……我觉得，这段恋情一定会变成迄今为止，我的歌最棒的食粮。」

就在这一瞬间，莉榭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简直就像在说服自己一样……）

唱歌时的希尔维亚，声音优美、柔和、凛然而有力。无论坐在剧场的甚么位置，都能清楚地听到歌词，就是有着如此性质的歌。

但是，现在不一样。

她编织的声音，犹如融化的花瓣一样虚幻而纤细，如果不侧耳倾听就会听漏。

「呐，希尔维亚。」

莉榭和她一样，将手臂搁在前座椅背上。

把头放在双臂上，用和希尔维亚同样的视线相对。她似乎有点吃惊，眨着紫色的眼睛。

「会成为歌的食粮，是甚么样的恋爱呢？」

「……这」

「也告诉我吧……我想听一下。」

希尔维亚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编织了出来。

「……不只是心跳加速、喜不自禁……一想到那个人，心里就难受想哭啊。」

「──……」

莉榭微笑着，没有附和，而是点了点头。

「讨厌对话结束，希望能多聊几句，所以总是谈着无聊的话题。明明光是能够交谈几句就已经很幸福了，却又很害怕。这很奇怪吧。」

听了这句话，莉榭轻轻摇了摇头。

「才不奇怪啊，希尔维亚。」

「……谢谢。」

希尔维亚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苦笑，告诉我更多的事情。

「会阻止我吻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吓了一跳啊。就算不打算和我交往，亲一下也没差吧？」

「嗯唔……我觉得这价值观因人而异就是了……」

「能有这样的发现，也是恋爱有趣之处吧。而且还有很多的第一次。」

不久，希尔维亚脸上的温柔笑容消失了。

「……莉榭，当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有没有人抱着你说过『没事的』？」

听到这个问题，莉榭眨了眨眼。

「我从懂事起就孤身一人，投身进不同的歌剧团，一边唱歌一边拼命地活着。小时候，每当感冒起不来的时候，我都会祈祷『不要把我扔下来』啊。」

「希尔维亚……」

「……那天还是第一次啊。古泰尔大人，不是抱起运送了我吗？」

希尔维亚静静地闭上眼睛，彷佛在缅怀珍贵的回忆。

「那时候，在去看医生之前，古泰尔大人一直跟我喊话，说『没事的』、说『我会陪在你身边』，不断鼓励我。」

然后希尔维亚低着头，像是要把额头压到搁在椅背的手臂上。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那么地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啊。」

莉榭缓缓地坐起上半身，听着遮住脸的希尔维亚所说的话。

「不是总是流传着我是个歌姬，又是个多情女人的传闻吗？因为觉得谁也能当恋人，所以都马上跟我诉说爱意啊。我以前也觉得这样不坏。……可是那个人，多亏了莉榭的福而重逢后，他最担心的却是我的健康喔！」

「所以希尔维亚很高兴呢。」

希尔维亚稍微思考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很高兴。」

伏在前座椅背的希尔维亚，声音正在摇晃。

「不是单纯为了碰我，而是为了担心我生病所伸出的手，很温暖。明明笑说我已经习惯一个人走夜路了，可他却坚决不让，把我送到门前。」

就像把重要的想法细细回味，再收进百宝箱里，就是那么恭谨的话语。

「……怎么办，莉榭？」

抬起头来的希尔维亚，紫色的双眸中滚落着几滴宝石般的泪水。

「明明很痛苦，却很珍重这份感情……我还是第一次谈这样的恋爱。」

「希尔维亚……」

「……嗯。不是，肯定不是。」

然后，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应该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爱上谁人……」

希尔维亚说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紧紧地抱住莉榭，抽抽搭搭地说。

「他、他说不能和我成为恋人。古泰尔大人说虽然也喜欢我，可是不行。」

「……」

「可是，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我这种无亲无故的人，配不上骑士大人的，所以，明明是这么理所当然。」

「希尔维亚，这绝对不是……！」

莉榭一边轻抚希尔维亚的后背，一边轻轻地哄她。

「首先，古泰尔大人，并不是因为这种事就拒绝别人的人对吧？」

「当然了。可是，比起其他人，我自己最无法认同待在他身边的自己……！」

说着颤抖的希尔维亚，活像个小孩子。

「……有喜欢的人，是这么痛苦的事吗……」

听到这句不安的低语，莉榭抿紧了嘴唇。

（……为甚么呢……）

希尔维亚口里所说的痛苦，莉榭好像也莫明地熟悉。

那一定是在心脏跳动的左胸那里，伴随着想哭的痛苦而滋长出来的东西。

＊＊＊

「……绝对……绝对，有问题吧……！！」

那天下午，随同阿诺特执行公务的莉榭，听到前未婚夫的呻吟后回过头来。

莉榭等人访问的，是卡尔海因皇都的城廓，建在围绕都市的城墙里的关卡。正在阅读资料的莉榭，向在关卡一角抱着头的他问道。

「请问是有甚么问题呢，迪特里克殿下？」

「才不是有甚么啊！！」

迪特里克精神抖擞地叫着，手指霍然指向莉榭，另一只手则伸出来，使劲地揉搓自己蓬乱的头发。

「有问题是当然是阿诺特大人，还有就是莉榭你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一到了下午跟我会合后，做完公务又是公务然后还是公务！因为今天有你同行，还期待阿诺特大人会稍微多休息一下了啊！！」

「……？」

「不要一副『这个人在说甚么』的表情啊！！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没想过休息吗？还是不时刻工作就会无法呼吸而死了！？」

「这、这是……」

看到迪特里克直喘着粗气，莉榭吓了一跳。

「刚才看了污水设施和商业行会，然后这个关卡！！你不断地提意见，然后阿诺特大人马上就想要尝试！为甚么你也一道来的今天，行程会比昨天还要紧凑了啊！？」

（没、没法反驳……！）

然后莉榭瞥了一眼在稍远处，正在和管理关卡的官僚说话的阿诺特。阿诺特和官僚，正在就管理关卡的资料上，探讨刚才莉榭提出的方案。

因为一直以来，查找出入皇都的人的记录时都会很花时间，所以莉榭提出了在过去的人生中曾经到访过的巨大图书馆的做法。

（的确，从下午的公务已经过了五小时。迪特里克殿下已经到极限了……）

离开剧场后，莉榭等人微服在外头用过午餐后，就和古泰尔以及一脸没精打采的迪特里克开始行动。

莉榭本想着一如计划观摩阿诺特公务的同时，也打探一下古泰尔的动向。但是，看着阿诺特的工作的时候，一不小心便沉迷其中了。

「对不起，一不小心……我一提出问题或提案，阿诺特殿下就会立刻升华成更高一筹的方案，而且还给出可以在第一线实践的东西，所以变得很开心……！！」

「我正因为知道你很开心，所以才感到害怕啊！」

「哈哈哈，阿诺特殿下和莉榭大人，在公务上的想法很相似呢。」

「奥利佛大人……」

随从奥利佛走过在关卡一角说话的莉榭他们旁边。奥利佛虽然在笑，但他的双颊看起来却隐约有点削瘦。

「非常抱歉，奥利佛大人。因为我胡乱提出了建议，害事情一直没进展……」

「不不这反而感激不尽喔。毕竟阅览资料耗时从以前就是个问题，越早尝试的话，也就能越早得出结果。由于阿诺特殿下不喜欢把工作带回去，所以尽可能都会想当场实践的。下官也习惯了，所以不成问题。」

「难、难以置信，你说『不喜欢把工作带回去』……？明明用不着今天处理的工作，怎么想都会打算明天以后再做吧……！」

看到瑟瑟颤抖的迪特里克，奥利佛苦笑着开口道。

「怎么做才是高效率因人而异。要是看到我主公的做法，能供迪特里克殿下作参考，那就最好不过了。」

就在这时，阿诺特看着这边呼唤随从。

「奥利佛。」

「好的，我现在就来。──失陪了。」

奥利佛从桌上挑选资料后，拿着它回到阿诺特那里。看着奥利佛离去的背影，迪特里克叹了口气。

「主人固然不得了，连随从也异于常人啊……」

「迪特里克殿下，请你注意不要说错话喔。」

莉榭一边责备前未婚夫，一边把视线转向门旁的那个人。

（好了，正如阿诺特殿下所说的一样。虽然不知为甚么，会要古泰尔大人今天陪同执行公务……）

高个子骑士古泰尔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太舒坦，但还是守在门旁作为护卫待命。

（古泰尔大人说过喜欢希尔维亚对吧。）

想起了刚才那个哭着说喜欢古泰尔的希尔维亚。古泰尔曾对她说：「即使如此，我也没法当你恋人。」

（会这么告诉希尔维亚，是因为那人的父亲是个罪人吗？还是因为父亲的罪过，古泰尔大人无望晋升呢……）

莉榭还是很在意昨晚的古泰尔。自称在城内巡视的他，竟敢涉足平日无人内进的区域，莫非另有隐情？

（不过，总觉得有点不协调啊。……要说阿诺特殿下警戒的事情，应该是有人盯上了卡尔海因，以及与此相关的间谍才对。莫非，这件事和古泰尔大人有关……？）

然后莉榭想到了一件事。

（难不成。）

但是，脑海中浮现出的想法，现在却不想表现在脸上。

为了蒙混过去，莉榭假装成浏览手头的资料。然而，莉榭注意到了眼前的迪特里克的样子。

「迪特里克殿下？」

迪特里克用围着金色睫毛的翡翠色深瞳，默默地凝视着阿诺特。

「……阿诺特大人，作为皇太子可说是毫无纰漏呢。看不出私欲，淡淡然地执行公务，头脑又优秀。而且剑技也非常出众吧？就像军神一样，他所参加的战争，骑士的士气都好像大为提高不是吗。」

（迪特里克殿下竟然会夸奖别人……）

莉榭心里吃了一惊。因为除了打动了迪特里克的玛丽之外，从未听说过他口中会说出如此真诚的赞美。

「迪特里克殿下……？」

「可是，再怎么说也太完美了。」

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我每一次想要做甚么的时候，总是想着『我的实力才不止这样』。当然了，我所成就的一切，都非得华丽地，得到所有人认同不可啦！话虽如此，我还是有过连天才都怀才不遇的日子。那些不如己愿而挫折的日子，真的很悔恨、很辛酸……」

迪特里克，用他真挚的声音编织出来。

「像阿诺特大人那样，『作为皇太子，从一开始就生为一个完美得过了头的人』，不也是另一种痛苦吗？」

「……！」

莉榭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意见。

「嘛，应该是我更加辛苦吧！可是，我是未来真正的王。也就是说，正因为吃过很多苦，才能成为优秀的王……」

「迪特里克殿下，你会觉得阿诺特殿下痛苦，是指哪一点了？」

「听人家说完！──嘛、嘛，换言之啦。」

迪特里克被莉榭注视着，有些不安地清了清嗓子。

「我们又不是自愿生为王族的。」

几天前在剧场再会的时候，迪特里克还哭着说『又不是我高兴才生为王太子的』。可是刚才的发言，似乎带有与那时不一样的意图。

「尽管如此，作为王族，尤其是太子，却被要求克己奉公。的确，如果是这种身分，那金钱上也不会感到不自由吧。但换来的却是，如果不为国家献出自己的一切，便连存在都不被允许，这就是我们了。」

对于迪特里克的发言，莉榭没有资格说甚么。

虽说她是公爵千金，为了成为王太子妃而受过严格的教育，但毕竟与王族不同。继承一个国家、将来统领国家的人是如何生活，这只能靠想像。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想尽办法，一边寻找作为一个人类的微小喜悦而活，就像玛丽于我一样。」

莉榭的脑海里浮现出过去曾经遇见的一众王族。

有的国王喜欢收集宝石，有的国王喜欢和百姓一起喝酒。知道既有为国家发展而喜悦的王子，也知道热爱读书的公主，亦知道爱护妹妹的王子。

「可是，唔，该怎么说呢……。阿诺特大人，好像完全看不出这种人性了？……不，有应该是有吧。但这很奇怪吧？说公务时用餐太麻烦，也完全不看城里的景色。除了达成眼前被赋予的责任以外，对一切都好像没有兴趣。在旁边看着我都从心底里害怕啊！」

「迪特里克殿下……」

迪特里克接着喃喃自语道。这与其说是跟莉榭说，不如说简直就是在自言自语。

「──阿诺特·海因所做的，就是舍弃了作为人的一切幸福。」

听到这句话，莉榭吓了一跳。

「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

对迪特里克来说，这一定只是个单纯的疑问吧。毕竟是皇太子和王太子。

正因为与阿诺特立场相近，所以对于阿诺特的克己行为，才能以相近的眼光看待。

但是在莉榭看来，这个对迪特里克而言只是随口的评价，却直接表现出了阿诺特伪恶的行为。

「……迪特里克殿下，偶尔也会说些看透本质的东西呢。这么说来，以前也……」

「──好！直接问问本人吧，问他『那样的生存方式不辛苦吗』！！」

「诶？」

面对哑口无言的莉榭，迪特里克挺直腰杆，挺起胸膛。

「嗯，就这么做吧！对于被传闻为冷酷无情的人，也要平等地伸出援助之手。这种充满正义感的行为，才跟艾美迪国下任国王的我相称啦！！」

「哇哇！！请、请等一下，迪特里克殿下！！」

莉榭慌忙抓住迪特里克的手臂，拉住了他。于是，不远处的阿诺特狐疑地瞧向自己，所以莉榭便用嘴形说了声『对不起』。阿诺特正在处理公务，也不能过于妨碍他。

「搞甚么啊，你为甚么要阻止我啊，莉榭！」

「…………。」

阿诺特微微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但很快又开始对奥利佛下达指示。果然让他分心了，心里感到很抱歉。

「迪特里克殿下，这待会儿再说吧。在这里也没法说得太仔细……」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

迪特里克相对地轻易接受了，再次看着阿诺特，开口道。

「──和那个男人很像呢。」

「难、难道是说阿诺特殿下和迪特里克殿下？」

「不是的，相似的是你啊莉榭！从小你就一直『为了成为王太子妃』而活对吧？不管甚么时候，总是一副这就是自己生存意义的表情。」

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莉榭瞠目结舌了。

「比起个人的幸福，你却努力地去私奉公。既不出去玩，也不央求奖励自己念书的点心，更不举办生日舞会。这我完全无法理解啊。再怎么想，我也希望能够随意游玩，不想去念甚么书啊！」

「……这。」

「而你却从来不曾说过那些话，所以才吓人啊！如果你要那样子忍耐，最后当上王太子妃的话……我一直觉得，当不上的话，对你来说才算幸福就是了。」

他的眉间少有地绷着皱纹。

「那么的话，作为阿诺特·海因的妃子，你又会得到幸福吗？」

「迪特里克殿下……」

迪特里克既是莉榭的前未婚夫，而正确来说，现在亦是青梅竹马。

从小时候起，总是由莉榭担心迪特里克。所以，这是第一次看到迪特里克投来如此担心的表情。

想到这里总觉得很可笑，莉榭不禁苦笑起来。

「一直以来，我都不时担忧，这段婚姻我能否得到幸福。可是，幸福不是别人给予的，而是靠自己取得的。」

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两侧的骑士。

「当上阿诺特殿下的妻子，就算怎么样的命运到来，我都有信心在死去的瞬间断言『这是一段幸福的人生』……而且。」

然后对着迪特里克笑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向迪特里克殿下证明，阿诺特殿下作为丈夫是多么的优秀。」

「……确实，是这么说过的……」

「呼呼。」

莉榭嫣然一笑，对迪特里克断言道。

「虽然由我来说不太好，但我并不认为，那是即将陷入不幸的新娘会说出来的话！」

「唔唔……！！」

迪特里克好似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带着懊恼的表情开口了。

「唔……？不，慢着莉榭！的确在这里几天，我也晓得阿诺特殿作为皇太子是多么的优秀了！！不过，至于你说的，『多么了不起的丈夫』这一点，我可一次也没有看到啊！？」

「诶……啊，咦……！？」

「哈哈哈，莉榭你大意了！！也就是说你所谓的证明，还没有做到嘛！！毕竟我这几天，要不连休息也没有去观摩公务，要不就是参加被阿诺特殿下狠瞪吓到半死的晚会而已啊！！」

「说真的，你来这国家是做甚么的了！？」

然而，迪特里克随即又清了清嗓子。

「不过，在我观摩时看到他都那么忙碌，却让你作为未婚妻一起去听歌剧吗……。这真是叫人吃惊……。在努力处理公务的日子，一般都是想要立即回家甚么都不做才对吧……？在百忙之中还能挤出空档，究竟是怎么样了……？」

「迪特里克殿下……」

说起来，莉榭与迪特里克重逢，是在希尔维亚倒下那一晚的歌剧院里。那时候莉榭他们在那里的理由，难不成是奥利佛向他解释的吗？

（……？）

莉榭注意到了一件事。

（仔细想想……那个时候，为甚么殿下会在那里……？）

「喏。那、那个，莉榭。」

迪特里克支支吾吾，低着头想说甚么。

「我，来到这个国家……」

「……殿下？」

「不、不，没甚么！比起这个，我也作为王太子加入那边吧！！听见致力于学问的艾美迪国的意见，阿诺特大人一定会吓一跳的！」

「请、请不要在别的意义上吓一跳了……！？」

虽然有点担心，但莉榭已经应付不来了。

她向阿诺特轻轻挥手，用眼神示意时，阿诺特看到走过去的迪特里克，眉头猛皱。

（对不起，阿诺特殿下。迪特里克殿下就拜托你了……！！）

发自内心地道歉后，走向两名骑士看守着的那扇门。

莉榭抬头看着其中一位高个子骑士，轻轻开口。

「古泰尔大人。」

「莉榭小姐……昨天晚上让你见笑了。」

「哪里的话，明明是在谈工作的事，我才是打搅你了。」

对于在下午会合的古泰尔等人，阿诺特是这样子说的。

「由于间谍动向可疑一事，我把近卫骑士分散到各处。为了解决在因公务出入下城时人手不足的问题，决定动用古泰尔和临时骑士。」

这些话明摆着只是表面的理由。而阿诺特当然也知道莉榭看穿了。

（难不成，阿诺特殿下察觉到我想和古泰尔大人谈希尔维亚失恋的事……不，这怎么可能呢。）

尽管阿诺特是个温柔的人，但不会公私不分。这不是为了娇纵莉榭而调动人员，而是有甚么意图吧。

而莉榭那边，就算说为了希尔维亚，也不可能在古泰尔执勤时询问私人问题。

（说到底，我也不认为古泰尔大人会在这种地方谈自己的恋爱问题。更何况，还有其他骑士看着呢。）

然而，古泰尔却对如此苦恼的莉榭开口了。

「莉榭大人……希尔维亚大人的样子如何了？」

莉榭瞪大了眼睛，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表现得很有精神。」

古泰尔大概也察觉到了弦外之音。看着他眉头深锁的心痛样子，莉榭忍不住说道。

「古泰尔大人，有甚么我能帮上忙的吗？当然，如果你不怪我多事的话……」

「谢谢你，莉榭大人。」

莉榭他们到目前为止的对话，如果只是从表面上听起来，应该不会知道是恋爱的话题才对。

但紧接着，古泰尔明确地道出口。

「我爱希尔维亚姑娘。」

「……！」

一个一本正经的男人，毫不犹豫地说出这句话，让莉榭目瞪口呆。

隔着一扇门，站在对面的骑士也把绯红的眼睛转过来，像在问发生甚么事。然而，古泰尔继续说道。

「她很可爱，非常惹人怜爱。我不允许有人让她的笑容变得失色……包括我自己在内。」

「……古泰尔大人。」

「我父亲犯下的罪，我马上便给希尔维亚姑娘说了。──父亲泄露机密到其他国家的行为既是背叛了国家，一个搞不好还会因为战争导致很多人失去性命。想到众人的非议，不仅是我，还会临到作为我妻子的女性、以至我们的孩子身上时。」

露出悲伤笑容的古泰尔，正是因为父亲的罪过而饱受痛苦的当事人。他知道这种痛苦，而且也受到了冷待这种实际影响。而他的话中，渗透着强烈的真实感。

「希尔维亚姑娘看起来很痛苦。……我猜想，那个人会不会是战争孤儿。」

「……古泰尔大人。」

「希尔维亚姑娘一定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拒绝我吧。可是，要是待在我身边，可能会触痛她心灵的伤害。在未来，也许会害她更加难过了。……我不允许因为我的存在，而让她的笑容蒙上阴影。」

莉榭紧抿着嘴唇。

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甚么才好。而且她也意识到，干涉两人的事情未免太逾越了。

尽管如此，莉榭还是告诉古泰尔。

「希尔维亚说过，『人这东西，不知道甚么时候就死了』。」

光是听到这句转述，古泰尔就露出非常痛心的表情。从他细微的表情中，也能感受到他有多珍惜希尔维亚。

正因如此，莉榭继续说。

「我也这么认为。遥远的未来，将来的幸福固然重要，但是。」

想起了哭泣的希尔维亚颤抖的样子。

「现在近在眼前的幸福，不也同样重要吗？」

「──这是……」

古泰尔欲言又止。

「……明明古泰尔大人也很痛苦，实在抱歉。」

「……不，才没有……」

再说下去只会让他困窘。他人所决定好的人生，都是第三者来无法干涉的。

因此，莉榭开始了下一步行动。

「我去上面吹吹风。那边的骑士，可以拜托你当护卫吗？」

「是，我知道了。」

古泰尔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甚么。莉榭看见他的侧脸，甚么话也没说走出了房间。

关卡建在城墙内侧。从那里走楼梯往上，就可以来到环绕皇都的城墙上。

「──……」

暮色中，迎着带着夏日暑气的风，莉榭呼了口气。

从这里放眼望去，卡尔海因的街景一览无遗。以前和阿诺特一起微服出行时也曾来过，不过关卡之上，禁止一般市民入内。

「我有事想问你。」

跟一起前来的骑士喊话后，他挺直腰板回道。

「只要莉榭大人吩咐，甚么都可以。」

「其他人都不在附近，你就不用演骑士了啊。」

没有好气地说着，告诉红眼睛的骑士。

「──鲁尔。」

「哈哈！」

化装成骑士的鲁尔，用与刚才不同的声音笑了。

「太棒了！今天我明明完全换了一张脸，气质也尽量变成另一个人，你这还能看出来吗。」

「作为临时编配的骑士，在阿诺特殿下在场的时候，你未免太处变不惊了。而决定性因素是那双红色的眼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没错呢，下次我拿来做参考吧！」

明明乔装被看穿了，怎么会那么高兴呢？莉榭有些没好气地问鲁尔。

「这只是假设。假设你是卡尔海因的敌人，有必要调查这个国家的话，你会怎样潜入？」

「那是一子相传的秘密……我很想这么回答，不过也不能对恩人秘而不宣呢。不过至少不会像这次那样，一副『打从一开始就是其中一个骑士』的样子混进去。」

鲁尔现在之所以打扮成骑士的样子出现在这里，听说是因为他和阿诺特有着利害关系。阿诺特让鲁尔调查有没有间谍潜入卡尔海因的皇城。

正因为得到阿诺特的许可，鲁尔才能混成骑士的一员吧。皇城的城墙防守坚固，轻盈的小猫还罢了，构造上根本不容人类暗地里潜入。

「比较现实的做法是，要做好花耗几年以上时间的心理准备，从加入骑士团开始吧。」

「不是假装骑士，而是作为真正的骑士混进去呢。」

「是的。不管怎么说，卡尔海因采取了『不问身份，只要有实力就成为骑士』的方针。在我看来，这是在名为卡尔海因这毫无破绽的大国之中，为数不多的天真想法之一。」

鲁尔竖起食指，像是嬉弄似的不停摇着。

「嘛，皇帝陛下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份天真吧。就算歌颂实力主义，实际上位居骑士团高层的就只有贵族。贵族只要不出甚么大事，应该不太可能是别国的间谍吧。」

（……古泰尔大人的父亲，正是背叛了这个前提呢。为了杀鸡儆猴，应该要比平民当间谍严厉得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儿子古泰尔还能继续当骑士，或许确实是公平的。

「所以实际上，要作为骑士潜入，不管用甚么手段都划不来啊。唯独你的阿诺特殿下，即使是平民也好，都会收为自己的近卫骑士。假如我是间谍，非得作为骑士潜入不可的话──我会无论如何，都要加入你家殿下的近卫骑士吧。」

「……」

「只是，殿下不过问近卫骑士的出身这一点，若非在一定程度上听说过殿下的事的人是不会知道的。所以作为结论，『从其他国家来调查这国家的我』，不会扮成骑士潜入。要从高官和高级骑士那边有效率地夺走情报的话，还有其他方法吧。」

直到这里，鲁尔所说的跟她在猎人人生中所见的方针一致。

「那么，其他方法是指？」

「嗯？……唔……」

说到这里，一直滔滔不绝的鲁尔皱起了眉头。

「这个嘛……要是由我说出来的话，你家殿下与其说会默然大怒……」

「……？难不成，被阿诺特殿下封了口吗？」

「不不不，不是说这个。」

莉榭越发疑惑了。

话虽如此，对于鲁尔欲言又止的「别的方法」，她还是隐隐约约有点头绪的。

因为在猎人人生中，那种方法在莉榭面前变成了禁句。

因此，从鲁尔现在的态度来看，「更有效地从高官或高级骑士那里夺取情报的其他方法」，肯定是指那个了。

（这样的话──……）

莉榭叹了一口气，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呐，鲁尔，如果你曾经试过察觉不出接近自己的『普通人』的气息，那会是甚么时候？」

「就是那种家伙身边，还有可爱得让人觉得『希望她一定要走过来』的女孩的时候吧。比如像你那样的。」

「……鲁尔……」

「哈哈，开玩笑。不限于女孩，假若周围满是无关的第三者的时候，也会晚了才察觉出其中一人『正要接近』吧。可是，并不是察觉不出那人存在，所以跟你问的又有点不同了。」

（果然是这答案呢。）

例如说，在凯尔和米歇访问卡尔海因皇城的时候。

在西奥多的协助下，莉榭女扮男装成见习骑士。

虽然本打算对阿诺特保密，但马上就被揭穿了，然后在走廊被西奥多抓住了。因为当时正在想事情，再加上走廊上固然会人来人往，所以完全疏忽了。

尽管如此，她也没有看漏西奥多的气息。莉榭当时吃惊的，是手腕被抓住而已。

（教我感受和消弭气息的，就是猎人人生的鲁尔呢。因为彻底学会了，所以在骑士人生也派上了用场。……如果对方是普通人，走近我的时候应该就能知道。）

相反，面对消除气息的人时，便难以看穿了。

如果是警惕的时候还好，但大意的时候就很难了。到达卡尔海因皇城的第一天，在阳台上俯瞰景色时，花了不少时间才注意到身后的阿诺特。

（那时我之所以注意到阿诺特殿下，是因为他掺着玩耍似的杀气在考验我。如果就那样子消除气息走近我的话，在被触碰之前，可能都不会发觉到……）

向鲁尔询问的两件事，都巩固了莉榭的推测。

（……越是细想，就越能找到符合那想像的根据啊。）

会下这判断，是由于刚才和迪特里克对谈时产生的不协调感。

「噢，看着是来接你了。」

「！」

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黄昏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个人。莉榭回头看着他，呼唤他的名字。

「阿诺特殿下……」

「──……」

一阵风吹过，掀动阿诺特的上衣的下摆。

珊瑚色的长发也随风飘荡。莉榭全然不管那个，问阿诺特。

「你从一开始，就锁定了怀疑是间谍的人物吗？」

「……」

「不，应该说……正因为阿诺特殿下怀疑，我才会和那人物扯上那么深的关系……」

也许是嫌傍晚的斜阳恼人，阿诺特懒洋洋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个，你不用知道。」

「……」

听了这句像是要甩开自己的话，莉榭的心里一阵难受。

不是因为被拒绝。因为她知道阿诺特这么说，理由是在顾虑莉榭。

「殿下，我……」

「──可是。」

「！」

阿诺特把目光低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你想采取甚么行动，要求我实现的话，我绝对不会违背你的要求。」

「……！」

听到阿诺特说出的这句话，涌现出安心和喜悦的心情。

『你不用知道』这句话，以前也曾被阿诺特这么说过。然而，现在的情况与那时截然不同。

莉榭对他说出了自己衷心的愿望。

「请也让我帮上阿诺特殿下的忙。为了平息事态，我有事想要做。」

「……你在说甚么？」

阿诺特叹了口气，用有点没好气的表情说道。

「这会变成你想做甚么，由我来帮你吧。」

看到大吃一惊的莉榭，鲁尔笑着对她说。

「哈哈，真厉害！居然有人能这么轻易地，向那个阿诺特皇太子殿下提出央求呢。」

「呜……！很抱歉我这么任性，真的……！ ！」

被阿诺特静静地盯着的鲁尔只是耸了耸肩，但莉榭却从心底道歉。

然后，再向阿诺特和鲁尔说出了几点想法。

＊＊＊

当夜，皇城内离宫的房间里，招待了客人。

在宽敞的房间里放着五把椅子，排成各自朝向中央的圆形。阿诺特坐在上座的椅子上，而莉榭坐在他的旁边，两个人把视线投向一个人。

「……非常抱歉。虽然我明知道会教你非常惶恐。」

被投以视线的那个人，一副非常不自在的样子问道。

「像我这样的人，到底是甚么缘故，会被邀来殿下的离宫呢……」

「……」

听了骑士古泰尔的提问，手肘撑在扶手上托腮的阿诺特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用眼神向莉榭示意，因此她点了点头，开口了。

「非常抱歉唤你前来，古泰尔大人。因为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所以才在晚上的这所离宫里。」

「你提到要我避人耳目，这我现在明白了。可是，小人不才，到底能帮上甚么忙呢？」

明明已经混乱不堪，口吻却还是充满了骑士道精神。莉榭心里感激古泰尔的顾虑，继续说道。

「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让古泰尔大人很痛苦。」

「这到底是……不，不管说了甚么，只要是我能担当。」

笔直看着古泰尔的眼睛，告诉他。

「可能有其他国家想要获取卡尔海因的机密，向这国家派出了间谍。」

「──！！」

古泰尔倒吸一口气，双手用力。

「阿诺特殿下很早就注意到了，从以前便收集了种种情报，而结果就是。」

「──认为我就是那个间谍吗。」

虽然声音没有颤抖，但古泰尔的脸色却变得有些苍白。他的表情中带着困惑和焦虑，还有死心。

「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世不值得信任，但我可以自豪地说，即使你不相信我，我也从未背叛过我这深爱的国家……！」

「……阿诺特殿下也知道你是清白的。」

「……甚么？」

只是，这时候无论如何也没法选择「请你放心」这句话。

「恐怕，牵涉到间谍的人就是──……」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彻房间。

因为事先说好不需要批准，所以还没等回答门就开了。鲁尔装扮成的骑士，领着某人进入了房间。

「……！」

看到那身影，古泰尔倒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古泰尔，露出落寞的微笑。

之后，直视莉榭和阿诺特，这样自报姓名。

「我是希尔维亚·霍林沃斯。──是夜得以相邀，令我喜不自禁。」

第五卷 第六章

「……！！」

古泰尔在那一瞬间，像弹弓一样站了起来。

原本投向希尔维亚的视线，一同投向了古泰尔。古泰尔盯着希尔维亚后，想说些甚么，却悔恨似地摇了摇头，然后开口。

「……阿诺特殿下，莉榭大人，能容我退席吗？」

古泰尔的音色中，充满了对希尔维亚的贴心。

「如果我有话要回，日后无论甚么事情，我都一定会坦白相告。只是，如果我在场，对希尔维亚姑娘来说……」

「古泰尔大人。」

「！」

希尔维亚清清楚楚地叫着他的名字。

「我希望你待在这里。是我向叫我过来的骑士大人这么拜托的。……说话的时候，希望古泰尔大人也在一起。」

「……希尔维亚姑娘……」

古泰尔握紧拳头，缓缓坐下。

在骑士装扮的鲁尔的催促下，希尔维亚也坐在了离门最近的地方、古泰尔旁边的椅子上。莉榭看她坐好，便抬头看着阿诺特。

「先按照你想说的去做吧，反正那个男人也不会马上来到。」

「……是的。」

虽然听着阿诺特的话点了点头，但要说出口还是需要勇气。

话虽如此，希尔维亚想必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带着蛊惑印象的紫色眼睛，真挚地凝望着莉榭。

「莉榭大人，小人洗耳恭听。」

「……」

希尔维亚合宜的措辞，让莉榭感到无比寂寞。

只是，现在应该先进行对话。相对地，莉榭还是一如既往，用原来的语气说道。

「最初感到在意的，是希尔维亚到访这座城堡的时候。」

一边回顾当时的情景，一边缓缓地编织话语。

「明明前一天晚上，身体都抱恙到会在正式演出的时候倒下了，但你却说你已经恢复了。」

「这是多亏了莉榭大人的应急处理，以及古泰尔大人护送我看医生。休息了一晚后，便完全恢复过来了。」

「因为也有这样的病例，所以我本来也这么想。……不过，因为急性症状导致的晕厥之后，马上便能恢复到一定程度，以发病来说是很少见的。」

古泰尔担心地一直凝视着希尔维亚。相反，希尔维亚除了刚才视线停在古泰尔身上，之后一次也没有看他一眼。

「如果这样，那便可能不是因为疾病之类、出自体内的痛苦，而是基于从外摄取的东西而导致身体不适。譬如说毒药和安眠药……那么的话，药物排出后也会比较容易复原，这我自己也有经验。」

说到这里，阿诺特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个时候莉榭想起的，是之前在德马纳圣王国中毒的事，也许阿诺特也忆起了同样的事。

「『希尔维亚可能被人下了药』这件事，从那时起就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一角。」

「……对呢。我有好几次，差点被狂热的戏迷和争夺角色的对手下药啊。」

「如果是戏迷的话，一定会避开歌剧会中断的时机啊。就算有人盯上你演的角色，也应该知道，要是主演在舞台表演前或舞台上倒下来，演出就会中止才是。」

若然是瞄准替补而下手的话，应该会在更早之前实行计划才对。

「而且，虽然我不愿考虑这种情况……但那样的话，向你下的，应该是选择延期几天也恢复不了的药才更自然吧。」

事实上，歌剧在停演几天后，又再在希尔维亚主演下重新上演。

如果犯人是为了抢角色的话，那么即使犯下案，也得不到分毫好处。

「尽管如此我还是提防这一点，所以在告诉怎么制作花瓣来到剧场的时候，若无其事地观察了各位剧团成员的样子。虽然光是这样，不可能知道到底是谁人下了药……可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莉榭盯着希尔维亚的眼睛说。

「希尔维亚在走路时，能够消除气息对吧？」

「…………。」

代替低着头的希尔维亚，古泰尔慌忙开口问道。

「不好意思恕我插句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也早注意到了吧？古泰尔。」

阿诺特对古泰尔说道。

「昨天晚上，你靠近亭子的时候，不止我一个人察觉到了。即使雨下个不停，明明听不到你的脚步声的情况下，莉榭也察觉到了你的气息。」

于是，古泰尔咕嘟一声，低声说。

「……原来不是我想多了吗。的确，在那时候，我在黑暗中感觉到有两个人在注视我。」

（古泰尔大人也很有本领。明明下雨天很难感觉得到，但却能准确地……）

阿诺特把身子靠在背上，代替莉榭懒洋洋地继续说。

「她可是厉害到，就连在马车里睡得正香的时候，我单是伸出手她就醒过来了。如果不是消除气息，莉榭几乎所有人的气息都能察觉出来……正因为如此。」

事先已把一切都告诉了阿诺特。莉榭点点头，向古泰尔解释道。

「我今天去剧场的时候，有一瞬间没注意到希尔维亚的气息。即使说当时正在想事情，但直到希尔维亚从后面抱住我，我都不知道她就在附近。」

那一定是因为希尔维亚消除了自己的气息吧。

那行动本身，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吧。也许是只是为了让莉榭吃惊的嬉戏，一边消除脚步声，一边无意识地遏止了气息。但是，在综合了不同的情报后，就连这种嬉戏也会构成不协调的原因。

希尔维亚低着头，小声地编织着语言。

「莉榭大人说得没错。」

「啊、可是……」

古泰尔像是在包庇希尔维亚似的开口道。

「仅凭这一点，应该不至于怀疑希尔维亚姑娘才是。」

「古泰尔大人，这是因为……」

莉榭欲言又止，因为她不想在古泰尔面前说出口。

但是，看穿了她的犹豫，希尔维亚用落寞的微笑说道。

「莉榭大人，请告诉我你的想法……还是说，由我说出口会比较好吗？」

「不，希尔维亚。」

唯独是让她亲自说出口，是莉榭最不愿的事。所以莉榭打断希尔维亚，继续说明道。

「作为间谍，有几种方法，比如自己潜入目的地夺得情报。」

鲁尔的乔装就是属于这个。但是，无论是官僚也好，骑士也好，只有这个国家的贵族才能挤身高层。

就像鲁尔在城头上说明的那样，在卡尔海因很难采取这种手段。

「除此之外，还有从已经掌握情报的人那里套取情报的手段。即使当不上这国家的贵族，也可以和贵族成为朋友。然后……」

「──主要是由女间谍所使用。」

「！」

阿诺特抢先莉榭一步，说了这句话。

恐怕是阿诺特委婉地顾虑着莉榭，不让她说出那句话。

就连鲁尔，在城墙上也避免提及那个。还记得在猎人人生中，这句话变成了禁语，不会在莉榭面前提起。

古泰尔皱起眉头，沉思似的闭上了嘴。而希尔维亚一直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然而，莉榭意识到希尔维亚之所以想让古泰尔叫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

「──在各国巡回演出的歌剧团里，很多人都听说过希尔维亚是个多情的歌姬。」

她笑说那是为了唱歌。

但是，其中是否还有其他的理由呢。如果是利用自己是奔放美女的先入之见，接近各国官员，打探情报的话？

「阿诺特殿下从一开始就在怀疑吧？所以那天晚上，即使在繁忙的公务中挤出空档，也要陪我去看歌剧……」

果然，阿诺特的行动就是安排得如此缜密，几近叫人吃惊。

莉榭与阿诺特相遇的那天，他的目的并不是那个为了外交而举行的晚会，而是调查盯上卡尔海因的人物。

在那之前就一直在调查的阿诺特，应该对在这个时机来到卡尔海因的歌剧团产生了怀疑才是。而且，恐怕在那个时候，他便已经提防希尔维亚了。

还记得坐到剧场的座位上后，有过这样的对话。

『不过，今晚的主演竟然是歌姬希尔维亚，好久没听到她的歌声了，真是非常期待呢。』

『……你以前也看过那个演员演的歌剧吗？』

当莉榭说出希尔维亚的名字时，阿诺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甚么。

那个，也许是对于一无所知的莉榭，赞美阿诺特正在怀疑的谍报人员所作出的反应。

「……我通过奥利佛，从西奥多那里听说了第二天的情况。」

阿诺特说的，应该是希尔维亚前来向莉榭道谢的那天。

「没多少人会在没有预约下，上门到访其他国家的城堡。更何况是拥有知名度的歌剧演员，很难相信会没学过这些礼节。只能想成是以救了一命为由，接近这个国家的中心人物所采取的行动。」

听到这句话的古泰尔像是想到了甚么地按住额头，深呼吸后开口道。

「那天，我奉西奥多殿下之命送希尔维亚姑娘回去的时候就有一个疑问，好像有人在远处监视希尔维亚姑娘。」

「甚么……？」

希尔维亚抬起头，踌躇地看着古泰尔。好不容易视线相叠的古泰尔，道歉似的对希尔维亚说。

「不是底细不明之辈，而是被卡尔海因的骑士监视。可是，被别人监视，对于女性来说也是件可怕的事吧？所以一直犹豫要不要跟你说，结果只能默默守护，对此我感到非常抱歉。」

「……所以那个时候，你才把我送到旅馆了？」

「那当然。」

古泰尔用强有力的声音，明确地说。

「绝不让你害怕，并且好好保护你，是我那时候的职责。」

「……」

希尔维亚的双眼渐渐渗出泪水。为了掩饰，希尔维亚慌张地低下头。

「收……收到你这样句话，我吓了一跳啊。……但是，对不起。」

尽管希尔维亚想要笑出来，但谁都听得出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已经知道了吧？我是奉命潜入卡尔海因的间谍，也是为了这缘故才接近古……」

「希尔维亚。」

为了阻止她那言不由衷的说话，莉榭叫了她的名字。

「你不是为了这个才接近古泰尔大人的，这点古泰尔大人应该很清楚才是。」

「诶……」

莉榭看着古泰尔，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错，希尔维亚姑娘。第二次见到你的那天，我向你坦白了我父亲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我没忘记，那天的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通过那件事，你应该也明白了，我在这个国家受到怀疑，没有任何值得窃取的情报。──尽管如此，你还是愿意直视我。」

「……啊！」

被古泰尔这么一说，希尔维亚的表情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

就连被西奥多评价为『不懂人家恋爱的微妙之处』的莉榭，也清楚知道希尔维亚的恋慕之心不是谎言。

而希望古泰尔同席的不是旁人，正是希尔维亚。

对于承认自己是间谍的希尔维亚来说，古泰尔出现在自己的罪行要被暴露的地方，一定是非常痛苦，难以忍受的吧。而古泰尔应该也顾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打算避席。

「告诉我，希尔维亚。」

莉榭轻轻地叫着希尔维亚。

「也许你以前确实是个间谍，不过，现在有点不一样了，不是吗？」

「……莉榭大人……？」

「现在的希尔维亚，是之前指示你当间谍的人的敌人。──你是不是不想再当间谍，打算逃走？」

「！！」

那一瞬间，希尔维亚倒吸了一口气。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就想不出首天公演的那天，你为甚么会倒在舞台上。当然，前提是假设你身体不适的原因，乃出自毒药或药物就是了。」

可是，如果这个前提没错的话，还可以看到更多事情。

「同伴打算脱离组织，对其他间谍来说，会关系到重大的危险对吧？我听说假如有人想要离开，为防秘密泄露，就只能杀死他了。当希尔维亚露出想要脱离的举动后，结果就被下药作为警告，我是这么想的。」

「……这是……！」

希尔维亚明显十分狼狈。和在舞台上堂堂正正的样子不同，非常令人心痛。

「希尔维亚在那时候倒下来，对间谍组织来说也是正好不过。按理说，负责警备的骑士会来救助昏倒的希尔维亚才对。抱着会被杀死的恐惧心，希尔维亚可能马上便会重新考虑，跟帮助自己的骑士接上关系。」

「……」

「可是那天在剧场负责贵族区域警备的，并不是平时的骑士……因为我们要看戏，所以安排了阿诺特殿下的近卫队。」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隐匿。指示希尔维亚当间谍的人，一定也收到这个情报。

（如果在那样的日子里被下药，让歌剧被迫中止，希尔维亚会知道那是『警告』吧。）

被编配到警备的阿诺特的近卫骑士，本来会被派去救助希尔维亚才对。

如果不是莉榭突然行动，向近卫骑士下达指示，肯定会有跟某个为了确认状况而来的近卫骑士接触。

然后通过那个，与希尔维亚产生了联系。从间谍指示者的角度来看，也是个可从近卫骑士那里，得到皇太子阿诺特和卡尔海因骑士团的情报的大好机会。

（不过，阿诺特殿下连这点都预判了……）

再次回想起那天的情形。

（剧场的警备，不仅有阿诺特殿下的近卫队，还有其他部属的骑士大人啊。）

阿诺特说这是为了扩大近卫骑士队的前一阶段。莉榭看到这一情况，想像出阿诺特想要扩大兵力的理由，也知道阿诺特看准了今后的大敌。

然而，那天晚上剧场加强警备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为了将来扩大军备。

（阿诺特殿下从一开始就预料到，如果他隆而重之地跑去看戏，间谍便很可能前来接触阿诺特殿下或者近卫骑士。正因为如此，才把其他所属的骑士大人混进当天的警备里。……将西奥多殿下说过，『纵然优秀，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备受冷遇』的人员，也就是没有掌握重大情报的人……）

其中一人正是古泰尔。

（在我为希尔维亚做完应急处理后，阿诺特殿下来到休息室，但陪同他的不是近卫骑士，而是古泰尔大人。那个时候，因为他带着未来的臣子，害我非常动摇就是了……）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阿诺特的想法。

为了不让自己的近卫骑士被选为负责运送倒下的希尔维亚，造出「救了一命」的交集点。——所以，才会带上在骑士团无法站到重要位置的古泰尔大人呢。）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也是因为莉榭他们决定去前往欣赏歌剧的时候，剧场和剧团都接到了通知。

（阿诺特殿下是个讨厌作为皇太子出现在人前的嫌麻烦的人。从他没有微服跑去看戏，我就早该产生疑问了啊……。与其受到其他贵族的注目，还要加派近卫队特别警备，不如选择偷偷外出吧。）

事到如今才想到这个，莉榭一边瞥了一眼身旁的阿诺特。他那毫无兴趣的侧脸，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很美。

（我还没完全掌握这人呢。）

说到底，一开始莉榭之所以会轻声说『想去看皇都演出的歌剧』，也是因为奥利佛在闲聊时提到了这个话题。

可能是在间谍嫌疑一事上跟阿诺特一同调查了歌剧团的奥利佛，无意中挑选了这个话题。

对于自己没能早早察觉的不成熟，莉榭暗自感到懊悔，但还是继续说道。

「就像古泰尔大人说的，阿诺特殿下的近卫队曾经监视过希尔维亚，但与此同时，也是在负责保护你。」

「保护……？」

「听说这几天来，想加害你的集团已经接近你四次了。其中昨天的一次，好像和一众骑士大人交战了。」

希尔维亚听后脸色发白，古泰尔也皱起了眉头。

今天下午，莉榭等人陪同阿诺特执行公务时，一同在场的骑士是古泰尔和乔装起来的鲁尔。

虽然收到说明指『因为调查间谍一事而导致骑士人手不足』，但那并不是大范围的调查。

阿诺特和奥利佛把目标锁定在希尔维亚一个人身上，并让骑士对她进行监视和护卫。

（阿诺特殿下今天愿意陪我去剧场时，虽然我吃了一惊，但那一定是为了提防希尔维亚周围可能有危险人物，以及剧团成员中是否有其他间谍。）

莉榭轻轻地问颤抖的希尔维亚。

「回答我，希尔维亚。」

「……呜。」

「……如果不找到卡尔海因的秘密，你就会被杀吧。──可是，在遇到我和古泰尔大人之前，你就已经想要违抗那命令了吧？」

然后，负责指派间谍的人真的下了药。

「……不是的。」

希尔维亚挤出这句话，拼命地继续说。

「我才没有那样的信念。实际上，第二天我也恬不知耻拜访了皇城，想要接近身为未来皇太子妃的莉谢大人。」

「都那么难受，连歌剧的演出也中止了，应该非常害怕吧。考虑到果然还是脱不了身，所以想要服从命令也没甚么奇怪啊。」

「而且，我还对身为骑士的古泰尔大人撒谎说自己爱上了他……」

「就算查探古泰尔大人，你也马上知道他无法达成你的任务吧？……怎么也寻不着要撒那种谎的理由才是喔。」

因为，希尔维亚的爱慕之心，不是由当事人古泰尔透露的。

是她亲口告诉了莉榭。如果这是假的，那么只消告诉莉榭自己正在寻找另一段恋情，这样就可以利用莉榭，接近其他骑士了。

没有必要像那样子，因为喜欢上了古泰尔而哭泣辛酸，去依靠莉榭。

这时，阿诺特开口了。

「──莉榭，够了。」

「阿诺特殿下……」

莉榭看得出他那暗带冷漠的话语，让希尔维亚和古泰尔都紧张起来了。

「再这样下去只是浪费时间。不管你多么费尽心机，结论已经出来了。」

「……」

莉榭叹了口气，向希尔维亚他们解释道。

「阿诺特殿下答应过我呢。因为希尔维亚既没有在卡尔海因进行间谍活动，情报也没有遭窃取，所以你在这个国家，甚么罪过也没有啊。」

希尔维亚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带现实感的表情。

这个便是莉榭对阿诺特的请求。阿诺特虽然对莉榭的天真没好气，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可是，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肩膀一缩。

「当然，这还不是结束。」

「……」

察觉到气氛异常的古泰尔，代替希尔维亚开口道。

「恕我僭越，莉榭大人，那是怎么回事……」

「因为想脱离间谍组织，希尔维亚已经失去了组织的信任。恐怕组织那边，已经作出了最终判断……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对古泰尔淡淡地解释道。

「我从近卫骑士那里收到了两次战斗的报告。他们不是为了威胁、警告，或者绑架以求服从命令，而是为了杀死她才接近。」

「……怎么……？」

阿诺特的表情依然冷淡，纹丝不动。

「作为间谍，组织已经不信任她了。这样一来，就算现在把这个国家的重要机密带回去，也只会落得情报被夺走，最后被处理掉的下场。」

「殿、殿下，措辞可以再婉转一点……」

莉榭慌忙制止了阿诺特。明明阿诺特的本质很温柔，但温柔相待的目标却有限。

（正因为有阿诺特殿下的近卫骑士在，希尔维亚才得以平安度过这几天。可是，今后的话……）

就在莉榭正要向理应惶恐的希尔维亚说话的时候。

「我来守护希尔维亚姑娘。」

「……古泰尔大人……」

希尔维亚不由得叫出了古泰尔的名字。彷佛无法相信自己，用手掌掩住了自己的嘴。

与此同时，隔着圆桌的阿诺特嘲笑古泰尔。

「保护？」

蔚蓝色的眼睛，像在打量着一个愚蠢的人。

「就凭你一个人？」

「……」

阿诺特发出的声音，支配了现场的气氛。

「不要只凭理想论和感情说话。就算本领再高，你以为能一直从伺机而动的集团中保护好她吗？」

「……」

「你这种想要白白送死的坏习惯，看来无论如何也改不了。——无论是你的护卫对象，还是你自己，马上就会被杀啊。」

室内的紧张感更见强烈，连莉榭都感到后背发紧。

然而，面对阿诺特的嘲讽，古泰尔用沉静的表情说道。

「我终于明白到，昨晚阿诺特殿下所说的意思了。」

阿诺特微微皱起了眉头。

「就像殿下所说的那样，我打算拼上性命，也要保护希尔维亚姑娘的周全。……然而，如果我丢了性命，就无法保护希尔维亚姑娘了。」

古泰尔的目光真挚地投向希尔维亚。

「无论如何我都想守护她，因为我想让希尔维亚姑娘幸福。」

「……古泰尔大人。」

「所以我不会生出舍弃生命的念头。……因为即使是我这种任性的男人死掉，温柔的希尔维亚姑娘也会感到悲伤的。」

古泰尔像授勋仪式上的骑士宣誓一样，恭敬地向希尔维亚请求。

「我是伤害过你的男人。──但是，你能允许我从这场危机中保护你吗？」

「……啊，古泰尔大人……」

希尔维亚声音带着哽泣，呼唤他的名字。

然而，她却似乎无法原谅自己，不停地摇着头。

「不行……不要，绝对……！」

「……」

拒绝的言语。

但是，那声音中，却混杂着许多复杂的感情，正满溢出来。

「……如果古泰尔大人出了甚么事，那怎么办……」

「……」

希尔维亚拼命挤出这句话。

「……希尔维亚大人。」

「因为，我不可能逃得掉啊。」

希尔维亚颤抖着无助的肩膀，但还是用像是拼命忍住哭泣的声音说道。

「从小时候起，我一做得不好就会被骂……我总是以为，要是做得不好，就会轻易被杀掉啊。」

「希尔维亚……」

莉榭想起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说过，小时候只要感冒或受伤，就会受到被人遗弃的恐惧所袭。她指的也许不是剧团，而是间谍组织。

「像我这样的人，不能和古泰尔大人在一起。」

（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低着头，用悲痛的声音呢喃道。

莉榭想起希尔维亚一边抽泣一边说过的话。

『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我这种无亲无故的人，配不上骑士大人的，所以，明明是这么理所当然。』

『比起其他人，我自己最无法认同待在他身边的自己……！』

莉榭的左胸一阵刺痛。

然而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人开口了。

「──歌姬姑娘，你不必这么悲观。」

「！」

微笑着开口的，是装扮成骑士的鲁尔。

希尔维亚呆呆地抬头看着待在墙边候命的鲁尔。

「在间谍活动中实际行动的人，对组织来说可是商品。不管手下是多么优秀的间谍，都不会轻易向旁人透露出那人表面身分下的『真面目』。」

「那，那个……」

鲁尔说的，是事先在那城墙上，和莉榭与阿诺特说过的话。

「会知道希尔维亚大人是间谍的人，应该只有雇用希尔维亚大人的组织的最底层成员才对。为了保持情报的品质，这是理所当然的。要是被人知道在世界各国活跃的歌姬，真实身份原来是接近高官的间谍的话，那就也不能指望她再度表现了。」

「也……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是，你到底是……」

鲁尔没有回答希尔维亚的问题，只是轻轻一笑。

然后转向阿诺特，以进言的形式说道。

「那么，阿诺特殿下，正如我报告的那样，『利用过』希尔维亚殿下的，是类近雇佣兵的组织。」

鲁尔的嘴角浮现出笑容，编织出犹如是他第一次报告的话语。

「他们不是为某个特定的主人服务的组织，而是游走于世界各国，听令于其时能支付最高报酬的雇主。这些人基于其性质，不但人数相对较小，尤其还有会隐瞒基层间谍人员的倾向。」

「骑士大人。也就是说，不管『表面』是多么有名的人物，也鲜有人知道『背后』是个间谍吧？」

莉榭确认后，鲁尔点了点头。

阿诺特并没有表现出怎么搭理鲁尔的样子，只是淡淡地说。

「在『处分』基层人员时，组织应该会用上所有的手段吧……如果把那些人全部干掉，就再也没人知道间谍的表面身份了。」

「也就是说，希尔维亚。」

莉榭把阿诺特和鲁尔谈过的话简单总结了一下，这么告诉了她。

「那些盯上希尔维亚性命的人……只要把他们全数抓住，你今后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就是这样的推测喔。」

「……！？」

希尔维亚呆呆地看着莉榭。

「……这是、怎么回事……」

「就像骑士大人说的，在间谍组织之中，间谍的『表面身份』是尤其重大的机密。歌姬希尔维亚是间谍一事，应该只有雇用你的组织的人才知道。」

鲁尔对于其他间谍组织，有着丰富的知识。而那个鲁尔得出的结论，想必值得信赖吧。

「调查结果表示，曾用过你的组织，要说的话，比较像是佣兵的集体。也就是说，只会在组织内解决，不会进一步向外泄露秘密。关于那个特性，希尔维亚大人心里也有头绪吧？」

「那、倒是没错……」

「组织应该会为了面子，不惜一切也来封住你的口……组织的所有人，即使是意气用事，也会前来杀了你。」

为了让他们不得不这么做，还布了一个机关。因为，这个对于希尔维亚来说可怕的状况，换个角度看，也是一个好机会。

「正因为如此，古泰尔大人……你没有必要一个人保护希尔维亚。」

「莉榭大人？」

「阿诺特殿下也答应了协助。」

莉榭挺直腰板，直接地说。

「──从现在开始，我们展开守护希尔维亚，让她幸福地度过未来的计划。」

「甚……！？」

莉榭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一张偷偷准备好的纸，在大圆桌中央摊开。

「我想做的事情，大致上非常简单。」

纸上写着的，是傍晚时与阿诺特、鲁尔商量后，拟定的计划概要。

「我们不能以后永远保护希尔维亚，也不能一直让她避开组织。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敌人一网打尽，排除危险。」

「可是，莉榭大人！就算说是一网打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所以在这个计画，希尔维亚的帮助是不可缺少的。另外，也希望剧团的各位能够提供协助。」

说着，莉榭指着纸中央的一句话。

「不管怎么说，这个计划可是『诱饵计划』。」

然后，盯着希尔维亚。

「站在舞台上的歌姬，以及盯上她的武装间谍部队。──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构图，这出搜捕的大戏才得以成立。」

「……！」

希尔维亚的喉咙发出「骨碌」一声。她的表情，犹如在漆黑中发现远处的光芒一样。

「你能够协助我的计划吗，希尔维亚？」

莉榭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希尔维亚身边微笑道。

「这可能需要很大的勇气。可是没有你的协助，这个计划便无法顺利进行了。」

「啊，当然了……！！」

希尔维亚站起身，紧紧地抱住莉榭。

「只要是我能做的，我甚么都愿意做……！当诱饵也好甚么也好，我甚么都愿意。」

「谢谢。有希尔维亚的帮助，这个计划一定会顺利的啊。」

莉榭这么断言后，看得出希尔维亚的喉咙正在颤动。

「……对不起。……对不起，莉榭……！」

（……要道歉的人是我才对啊，希尔维亚。）

一边在心里这么想着，一边紧紧地回抱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一直在责怪自己。包括自己之前当过间谍，还有瞒着古泰尔大人和我。……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说想要帮助她，她应该也会因为罪恶感而不愿颌首。正因为如此，我才说成是希尔维亚会有危险的『诱饵作战』就是了。）

像哄小孩子似的，轻拍希尔维亚的后背。

（对不起啊。……为了帮助你，请容我撒撒谎吧。）

莉榭把视线转向阿诺特，只见他撑在扶手托起腮，若有所思似的看着这边。

这次，阿诺特是莉榭的共犯。还好他是个追求合理性的人，莉榭放下心头大石的同时，再告诉古泰尔。

「古泰尔大人，这个计划，当然也会危及希尔维亚。……我希望古泰尔大人能够优先保护好希尔维亚。」

「这正如所我愿。我会保护好你的，希尔维亚姑娘。」

「……古泰尔大人……」

希尔维亚用含泪欲哭的呜咽声，诉说着心爱的人的名字后，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莉榭。

虽然动作看起来像是在拒绝，但莉榭知道她只是害羞而已。看到希尔维亚如此令人会心微笑，莉榭扑哧笑了笑。

「希尔维亚，好可爱。」

「真是的，莉榭……」

闹别扭似地那么说着的希尔维亚，和刚才的恭谨语气不一样，又恢复了以往的腔调。

看到这个让莉榭乐透了，再一次紧紧地抱住希尔维亚时，却听到了「好痒」的笑声。看到她好像多少打起了精神，莉榭松了一口气。

「那个呢，希尔维亚。我们还得拜托歌剧团的各位帮忙才成呢。」

「……不过，大家都完全不知道我的秘密……」

「果然是这样呢。」

今天白天去剧场的时候，莉榭也观察了剧团成员的举动。而这一点，阿诺特似乎也是一样。

昨天晚上，跟他商量为了制作花瓣而去剧团的时候，阿诺特提出要一起同行。当时她吓了一跳，原来是早就看穿希尔维亚是间谍才那么说。

阿诺特大概是打算亲眼确认希尔维亚是否做出间谍行动，以及剧团成员中有否其间谍同伴吧。

莉榭本来已得出结论，认为剧团成员没有可疑之处，但听说阿诺特也是一样后，心中更加确信了。

「没必要全部说出来啊。不过，接下来要说的作战计划，也会牵涉到剧团的各位。」

莉榭放开一脸惊奇的希尔维亚，跟她说道。

「就像刚才那位骑士所说的那样，只要把知道希尔维亚真实身份的间谍全部抓起来，希尔维亚今后就有可能安全地生活下去。不过，要想达到这种状况，还需再下点工夫。」

希尔维亚踌躇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阵子，会一如以往派出近卫队护卫希尔维亚。可是，假如彻底防守的话，就会变成消耗战，这不是上策。」

「……果然，我还是不能承你们好意啊……」

「没这样的事，不要紧的！而且作战计划也很单纯，就是我们来诱敌深入啊。」

古泰尔像是明白了甚么似的开口说。

「由我们来故意造出让敌人来袭的绝好机会吗？」

「正如你所言，古泰尔大人。我们在不让敌人识穿希尔维亚是个诱饵的情况下，制造对他们来说唯一的时机，然后在发动袭击时一网打尽……」

但是，一般情况下这很困难。因为我方故意造出的好机会，很容易引起敌人的提防。古泰尔也担心这一点吧。

「若不精心制定那个计划，就无法引蛇出洞对吧？」

「是的，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剧团的协助。」

希尔维亚和古泰尔好奇地看着莉榭。

「对吧？阿诺特殿下。」

圆桌另一边的阿诺特看到莉榭的微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我们会在严加戒备的情况下，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撤下。只要再也没有其他机会，敌人必然会瞄准那一点。」

「可、可是，阿诺特殿下，看到警备的骑士离开，敌方的间谍会不会有所警戒？除非有甚么理所当然要离开的理由……」

「……啊！！」

希尔维亚他们，这时候好像也想到了。

「是的。──平时受到严密保护的歌姬大人。要说到她身边必然会没有骑士候命的时间……」

「……公演中的、歌剧的舞台上……？」

听到希尔维亚的呢喃，莉榭露出了微笑。

「正是。而且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歌姬站在显眼的舞台上。」

「可、可是，莉榭，剧场里禁止携带武器……」

「比起完全不检查随身行李，不如简单检查会更有说服力啊。令他们觉得『虽然表面上有在做，但只是流于形式』的松懈程度才好啊。反正间谍在这方面都是一流的吧，肯定会带上隐藏武器吧。」

莉榭让不知所措的希尔维亚坐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望向坐在旁边的阿诺特，表情果不其然地苦涩。

「由阿诺特殿下，古泰尔大人，还有本人这几个人，负责保护希尔维亚，抓捕一众间谍。──感谢您同意这个计划，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叹了口气，然后用慵懒的眼神看着莉榭。

（阿诺特殿下能应允我的任性要求，真是太好了。……如果能逮捕大量间谍的话，对阿诺特殿下的『调查』应该也会有所帮助。）

阿诺特所探查的，是盯上卡尔海因的人物的卢山真面目。

在他眼中，迪特里克想把阿诺特叫到废弃婚约的晚会，以及法布拉尼亚制造赝币，都与那人息息相关。

而这一次，想趁这个时机把希尔维亚送来当间谍的组织，可能也与之有关。

莉榭盯着阿诺特，阿诺特露出了些许不服气的表情后，只用嘴唇编织了一句『做你想做的事』。

莫明地产生一种受到信赖的感觉，莉榭变得非常高兴。

莉榭转向圆桌，告诉在场的每个人。

「五天后，七之月二十九日的十九时，将会重新开始公演。」

古泰尔和希尔维亚都紧张地看着莉榭。

「──现在开始，准备诱饵计划！」

* * *

作战会议结束后，希尔维亚由古泰尔护送下，回到剧团投宿的旅馆。

阿诺特的近卫骑士也一如既往秘密地守护她。而鲁尔好像也派出了手下的猎人，可谓是铜墙铁壁。

莉榭松了一口气，和阿诺特两人走在皇城内的回廊上。

「话虽如此。」

在夏天的虫鸣声中，裙摆被晚风吹拂下，莉榭说道。

「古泰尔大人的想法，变了真多呢。」

「那是当然的了。无欲无求且高洁的骑士，对我来说根本不值得信任。」

阿诺特淡淡地说。

「越是拥有强烈欲望的人，越能在战场上存活下去，越适合当士兵。」

（……如果战场上的强者，都有着『欲望』的话。）

莉榭抬头看着他的侧脸，在心中问道。

（那说过『甚么都不祈求』的你，欲望又在哪里呢？）

但是，莉榭没有实际地用言语说出来。

「……说起来，谢谢你了，阿诺特殿下。」

「甚么了。」

「你愿意相信希尔维亚不再当间谍对吧？」

旁边的阿诺特，依旧一脸冷淡的表情。

「我并不是相信，只是综合了现有的情报，作出她多半是如此思考的判断而已。」

「这就可以了喔。可是。」

如果希尔维亚是卡尔海因的敌人，那么对阿诺特来说就是铲除的对象。尽管如此，他还是听从了莉榭的任性要求，并帮忙救助希尔维亚的计略。

诱饵作战，有可能令对象暴露在危险之中。

「我之所以能制定这样的计划，也是因为有阿诺特殿下在。当然我自己也打算战斗，但最重要的是，因为阿诺特殿下的剑术不会输给任何人。」

莉榭带着闪亮的心情说着，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

「你才是，是不是太信任我了。」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殿下的实力。」

「……」

莉榭说得斩钉截铁，阿诺特坦率地受过，微微皱起了眉头。

「可是，阿诺特殿下也相信我啊。」

这让莉榭很高兴，所以微笑着说道。

莉榭和希尔维亚的关系会变得亲密，对阿诺特来说也是预料不及的事情。

来卡尔海因的两个月里，莉榭知道了很多机密。其中有些东西一旦泄露到其他国家就足以致命。

然而那一天，希尔维亚在剧场昏倒的时候，阿诺特马上允许了莉榭去救她。而且，对于和希尔维亚亲密起来的莉榭，也没说过甚么去阻止她。

他向莉榭隐瞒对希尔维亚的怀疑，也是为了不让已经成为朋友的莉榭受到伤害。肯定是考虑到莉榭的心情，在此之上再判断她不会把机密泄露给希尔维亚吧。

阿诺特甚么也没说，只是守护着她。这件事实，在莉榭的胸中激起温暖的脉动。

「……啊，可是……」

莉榭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

「对不起，阿诺特殿下……其实，我对希尔维亚说了一件秘密。」

「你吗？」

阿诺特也停下脚步，一脸意外地回头看着莉榭。

「是甚么内容了。」

「呜。……那个，那是……」

回廊柱子上的油灯，想必也照亮了莉榭的脸颊。

「我和阿诺特殿下。」

「和我？」

虽然脸都红起来很难为情，但做错事就必须好好道歉。

莉榭虽然感到害羞，但还是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我跟她说过，我们接吻过、一次……」

「…………………。」

阿诺特现在，肯定一脸惊呆吧。

莉榭没有勇气看他的表情，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几秒钟，莉榭越来越不好意思的时候，阿诺特终于开口了。

「…………那是。」

他想要说些甚么，但又马上停下来。

看起来没有生气，但气氛却有点儿尴尬，也许是莉榭想多了吧。

（……难不成，他正在反省……？）

抬起头，眨了眨眼。

在礼拜堂被吻的事，出乎莉榭的意料之外。当时不但吓了一跳，也搞不懂为甚么要那么做。到头来，因为觉得他的手法似乎很嫺熟，所以其后也每每非常在意。

不过，说不定，对阿诺特来说，那个也是兴之所至才做出来的行为？

「呼呼。」

「……你笑甚么了。」

当她双手掩着嘴窃笑时，果然传来了有点尴尬的声音。

阿诺特会摆出这种态度，可是非常罕见。

「总觉得，阿诺特殿下很可爱……」

「…………。」

莉榭笑眯眯地这么说着，阿诺特却像是看着无法理解的东西，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应该不是存心的吧，但看到这个，莉榭心里高兴得脸颊都放松下来了。

「……比起这个，快走吧。」

「啊！请稍等，阿诺特殿下。」

追赶再次迈步的阿诺特，与他并肩而行。

阿诺特和莉榭离开离宫前往的，是位于主城的宾客室。

「虽然已经交给奥利佛大人了，这没问题吧？」

「这方面的事情，也是那家伙擅长的领域……和我预想的一样，会花很多时间。」

刚才召开作战会议的离宫，房间里一共有五张椅子。

室内有阿诺特、莉榭、古泰尔、希尔维亚和鲁尔五人。但是最后的椅子，并不是给装扮成骑士的鲁尔坐的。

（阿诺特殿下明明也很累了，真是对不起他……）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来到主城。阿诺特的近卫骑士正守候在宾客室的门前。

「阿诺特殿下，莉榭大人。」

「里面的情况如何。」

「没迹象要出来。恐怕现在还在谈。」

阿诺特发自内心似地叹了口气。莉榭一边苦笑，一边拉了拉阿诺特的袖子。

「我们走吧，阿诺特殿下。」

「……」

就在阿诺特用视线命令骑士打开门的那一瞬间。

「──正因为这样！！现在正是我，艾美迪国的正义王太子出场的时候吧！？」

走廊上响起了充满气势的声音。

然后传来了像是在敷衍似的，乃是阿诺特的随从奥利佛的声音。

「哈哈哈，就算是这种时间，您还是那么有精神呢，迪特里克殿下。」

莉榭半眯起眼，看向既是青梅竹马、又是前未婚夫的他。

「……迪特里克殿下，你可不能让奥利佛大人为难啊……」

「莉榭！？你为甚么会在这里！！还有阿诺特大人……」

迪特里克从软绵绵的椅子上站起来，哎呀哎呀似地按着额头连连摇头。

「是吗？果然连你们也想借助我的力量……」

「奥利佛，我直接问你就行了，差不多该把他赶回去了。」

「慢着慢着慢着！！没有我，一切都无从谈起吧！？」

迪特里克慌忙阻止了阿诺特。可是，阿诺特看来不打算理会他。

无视迪特里克的阿诺特，向他的随从问道。

「结论呢？」

「是的，阿诺特殿下。」

奥利佛把几张整理好的文件叠在一起，一边迅速地把文件一角拼整，微笑着说。

「──迪特里克殿下好像也是因为间谍组织一事，才来到这个国家的呢。」

「呜呜……！！」

这时，迪特里克却双手掩面，抽抽搭搭地哀叹起来。莉榭看着稀奇，于是悄悄搭话问道。

「迪特里克殿下和奥利佛大人之间，到底发生了甚么事？」

「简直难以置信！！这个男人，当他笑咪咪开始赞扬我的时候，我本来还以为他不愧是卡尔海因皇太子的随从，居然这么有眼光……！！可是不知不觉间，我就已经把一切和盘托出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迪特里克哇的一声哭倒在地，阿诺特用一种随便怎么也好的眼神俯视他。

「嗯，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本来应该是用更帅气的方式，告诉大家我掌握着重大的秘密才是啊……」

「啊，那个就不用了，所以不打紧。」

「首先，我们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你，所以我早决定不管你丢不丢脸，都要审问你。」

在莉榭和阿诺特淡然地展开对话期间，迪特里克变得越来越消沉。而奥利佛苦笑着安慰迪特里克。

「好了好了，两位也是。能听迪特里克殿下说话，真是一段很有意义的时光啊。因为我们从外边所判断的状况，和迪特里克殿下视角下的实际状况，还是有着差异的。」

「奥、奥利佛……！！你果然是个有眼光的大好人啊……！！」

「喂，不要随便碰别人的随从。」

阿诺特不快地制止了迪特里克。莉谢望着迪特里克想要紧紧抱住奥利佛的样子，短短地叹了口气。

在今天的关卡里，迪特里克好像想要跟莉榭说些甚么。大概就是这件事吧。按照迪特里克的说法，是为了『用帅气的感觉揭露出来』，所以才另觅机会吧。

（虽然，阿诺特殿下本来就在怀疑他就是了。）

这不仅是迪特里克为了废弃与莉榭之间的婚约而举行晚会时的事情。在唤来希尔维亚之前，莉榭和阿诺特已经谈完了关于迪特里克的事。

「你的前未婚夫会来这个国家，应该也和间谍组织的企图有关。」

黄昏的时候，在关卡所在的城墙上，阿诺特这样说过。

『表面上的目的，他说是担心和我订下婚约的你……不过那一天，那个男人会出现在剧场里，也不是偶然吧？』

『的确，如你所言……』

对于身为青梅竹马的莉榭来说，迪特里克不合理的行动早已是家常便饭。但在阿诺特看来，这却是自晚会以来的悬念的延续，是值得调查的事件吧。

重逢那天，迪特里克之所以会身处剧场，并不只是为了看戏。

『可是，阿诺特殿下──……』

基于这样的对话，就决定由奥利佛向迪特里克问话了。正如阿诺特所说，奥利佛似乎很擅长这一套。

「奥利佛大人，会拖得比预定的时间更晚是因为……」

「啊，如果是指这个的话。虽然想问的是间谍组织的事，但由于我想先从过去瞭解一下他的内心想法，没料到告知的内容比想像中还要丰富……」

「那、那真是辛苦你了……」

阿诺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奥利佛负责套取情报，在之前可能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不过，多亏迪特里克殿下讲出了过去的事，我才瞭解到他想法的背景。而且，迪特里克殿下的政变会失败吧？」

「啊！！奥利佛，不行啊！！我不是说过那件事是秘密吗！？」

「迪特里克殿下，我们已经隐约察觉到政变一事，请问能不能安静一点？」

「你说甚么！？」

迪特里克纵然大受冲击，但这个暂且不提好了。于是，阿诺特完全地只和奥利佛开始对话。

「细节随便怎么也好，重要的是，你有让他吐出目的情报吧。」

「疑似间谍组织的人接触迪特里克殿下，好像是在一年前，也就是去年的三之月呢。莉榭大人，你有头绪吗？」

「在一个月后的四之月，身为特待生的玛丽大人进到了我们的学院。」

「就是迪特里克殿下现在的未婚妻吧。」

听到玛丽的名字，迪特里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甚……么？等等！玛丽才不是那种坏人的同伙啊！！」

「我知道。玛丽大人恐怕只是为着那一次而受到利用吧。从她家里拮据来看，很难相信她是作为间谍长期受雇。因为如果真的是间谍的一员，她理应获得充足的报酬才对。」

而且，实在不认为目的是查探迪特里克的情报。即使从其他国家的角度来看，迪特里克并没有深入参与国政一事，应该亦是显而易见的。

听了莉榭的话，奥利佛也点了点头。

「我同意莉榭大人的意见。间谍组织的目标，不是迪特里克殿下，而是从一开始便是阿诺特殿下吧。」

「玛丽大人有可能被唆使与在学院相识的王亲贵族结婚。可是，就读学院的一众贵族公子，都已有了未婚妻……会做出废弃婚约这种大胆行动的高贵男性，就算『组织』不特意指明，也必然会缩窄到某一个人身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迪特里克身上，而受到注视的迪特里克露出了些许喜悦的表情。但是，无视这个。

「玛丽大人在接近迪特里克殿下后，用组织所教的方法，伪装成那时候还是未婚妻的我的恶行吧。然后迪特里克殿下应该会信了，并下定决心向我断罪才是。因为迪特里克殿下是个很好懂的人，被看穿到那个地步的可能性想必很高吧。」

「………………。」

「阿诺特殿下，你不要露出那种表情……！虽然他看起来这样子，但其实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虽然有着观点片面，而且固执己见的缺点就是了。」

「虽然不知道为甚么，我现在是不是非常引人注目了……！？」

迪特里克果然一脸高兴。阿诺特咂了咂嘴，但似乎打算以推进话题为优先，甚么也没说。

「假设间谍组织的目的，不是获取迪特里克殿下的情报，或是废弃我的婚约，而是把阿诺特殿下叫到艾美迪国……」

虽然感到这真是一个相当迂回的计划。尽管如此，间谍工作需要几年的时间准备，也是家常便饭。如果一年多就能完成的话，对他们来说，反而算是个劳力少的计划也不一定。

「呜……可恶的神秘组织，竟敢利用我，还有心地善良、个性单纯的玛丽……！！可是，我们才不会输给这种图谋！一开始，玛丽可能也是带着目的。但是现在，我俩已经孕育出真实的爱……」

「一年前的三之月，参加艾美迪国晚会的可疑人物，好像自称是哈里尔·拉萨的高官。」

「喂，奥利佛！你不是在听我说话吗！？」

（迪特里克殿下，对奥利佛大人莫明地亲近呢……）

不愧连阿诺特也称赞过『这方面也是奥利佛擅长的领域』，奥利佛正麻利地推进话题。

「那个人接触了迪特里克殿下，建议不如在不久的将来发动政变。对吧？迪特里克殿下。」

听见奥利佛的确认，迪特里克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沙漠之国哈里尔·拉萨……扎哈德王统治的国家。但是，那个人自称高官这件事，和哈里尔·拉萨应该无关才是。）

怀着不轨企图的人，不可能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出身。

哈里尔·拉萨是个大国。虽然现在和卡尔海因处于友好状态，但是在阿诺特在未来发动的战争中，成为少数拥有能对抗卡尔海因的兵力的国家。

那个企图陷害卡尔海因的敌人，为了以防万一这件事被发现，所以才撒下会让卡尔海因和哈里尔·拉萨的关系恶化的谎吧。

「做到这份上，都想把阿诺特殿下叫到艾美迪国的理由是……」

她回想起的，是盗贼在回程时的袭击。

马车遇袭，骑士负伤，而剑上涂了麻药。在那时候，莉榭制作了解毒剂。

（……阿诺特殿下命令自己的骑士退下，亲自与之交手……是因为在那时候，就已经就在忧虑袭击背后有甚么内幕吧？）

阿诺特有着自我牺牲想法的习惯。会一个人战斗的最大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坏习惯吧。

然而，另一个理由，就是考虑到盗贼可能是受过特殊训练的间谍部队的危险性。就连那场盗贼袭击事件，也在阿诺特殿下的提防范围之内吧。

「要来往艾美迪国和卡尔海因之间，必须通过行人稀少的小路。必然会变成人数较少的队伍，而殿下的护卫也会比在卡尔海因国内大幅减少……」

作为小国的艾美迪国，在战争中没有被卡尔海因侵略的理由之一，也是由于难以调动大军。

对于卡尔海因来说，由于艰苦的行军能换到的东西不多，因此即使是邻近国家，也能幸免于侵略。

间谍组织背后的幕后黑手，为了活用这个条件，打算把阿诺特叫到艾美迪国。

就像当时的森林中一样，在对敌人有利的地方袭击阿诺特，目的可能是同时危害阿诺特和卡尔海因国。

「那时候的盗贼，剑上喂了能令人麻痹的毒……不管阿诺特殿下多么厉害，只要用上毒药……」

想像着那样的状况，莉榭背后一寒。

可是阿诺特本人，似乎却没感到甚么危险。

「那个怎么也好。毒喂在根本打不中的剑上，又管甚么用了？」

「确实，阿诺特殿下不可能输给盗贼就是了……！！」

话虽如此，还是打从心底希望他能稍微多依靠一下周围的人。明明相信阿诺特的剑技，却如此不安的心情，连她自己都觉得很矛盾。

接着，奥利佛再次问迪特里克。

「向迪特里克殿下提出废弃莉榭大人婚约『建议』的人，也是那位自称哈里尔·拉萨的高官吧？」

「嗯、嗯……不，我才没有被教唆！！我是作为正义的伙伴，为了我深爱的玛丽啊……」

「吵死了。你闭嘴好了。」

「噫！！」

阿诺特不快地甩下这句后，接过奥利佛递过来的文件，开始浏览写在上面的文字。

莉榭也踮起脚尖，想要窥看上面的字。注意到了这一点的阿诺特，把手垂到了莉榭也能看到的位置。说了声谢谢后，莉榭和阿诺特一起，开始读从迪特里克那里打听来的内容。

至于迪特里克，则开始心神不宁地围绕着莉榭他们周围。

「喏、喏，阿诺特大人……」

「住嘴，别跟我说话。」

「呜哇！这、这样的话，莉榭……」

在迪特里克求救的瞬间，阿诺特一脸打从心底感到不耐烦的样子抬起头。

「……与其要找莉榭说，不如我来听算了。」

「哦哦！你愿意听我说吗！！」

迪特里克的脸登时亮起来，但结果还是低着头，欲言又止地开口。

「我、我听奥利佛说过，为了捉住对我说花言巧语的邪恶组织，打算把歌姬希尔维亚当作诱饵对吧？」

由于事前已经决定『不将希尔维亚牵涉间谍一事告诉迪特里克』，所以奥利佛应该对他说明『歌姬希尔维亚是诱饵作战中的善意协助者』才对。

「那又如何。」

「果、果然是啊！！你不觉得王太子很帅气吗？当然比普通人更显眼，更华丽！因为是王太子嘛！」

「你想说甚么……」

「也、也就是……！！」

迪特里克踌躇再三，终于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诱饵这种危险的角色，不应该选择纤弱的歌姬，而应该选择像我这样伟大的人物……！！」

听到迪特里克的话，奥利佛露出惊讶的表情。

阿诺特尽管面无表情，但静静地俯视着迪特里克。迪特里克虽然似乎流露出些许后悔，但还是下定决心继续说。

「毕、毕竟她还是害怕当甚么诱饵吧？向歌姬拜托这个未免太过分了。相比之下，我随时都做好了觉悟！！因为我是伟大的王太子！！」

「……」

「其实，我一直就觉得很奇怪啊！！昨天叫我出来的人，却没来碰头的地方。亏我明明特意穿上长袍，打扮得帅气地等候了！从那时候起，我便隐约感觉到自己也许正被人骗了啊……不，不对，我一开始就已经运筹帷幄了！是的，正因为神秘人盯上了卡尔海因，我是来告诉你们的啊！！……所、所以，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当诱饵也没关系……」

虽然浑身颤抖，但迪特里克还是坚定地说。

「……迪特里克殿下……」

莉榭虽然对他的勇气感到惊讶，但还是开口了。

「很不巧，迪特里克殿下没有做诱饵的价值。」

「甚么！？」

莉榭斩钉截铁地说完，迪特里克差点跪下来，一边看着她。

「不管怎么说，接触迪特里克殿下的，一定是组织的基层中的基层。因为对组织来说，要杀了迪特里克殿下也要保护的情报，也不过这种程度而已。」

「我的命，就值这么点儿吗！？」

迪特里克虽然大受冲击，但这无疑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才对。

（但希尔维亚就不行了。从小就牵涉到组织，就算说是基层，但她知道得太多了……）

正因为如此，才会被盯上性命。莉榭无论如何，都想保护作为朋友的她。

「……迪特里克殿下，请放心。其实，殿下会遭遇危险已经是既定事项了。」

「诶？」

「奥利佛大人。」

「是的，迪特里克殿下好像是受到间谍组织的指示呢。听说是收到『得趁着现在，诛灭邪恶的皇国卡尔海因。因此，希望他作为皇太子妃故国的王子去接触皇族』之类的指示呢。然后首次的碰头，看来就是指定了那所剧场。」

「不、不是的，奥利佛！卡尔海因是不是真的是邪恶的国家，这我当然有怀疑过啦！然后为了亲眼确认，本王太子才特地来到这个国家啊！」

莉榭目不转睛，看向慌慌张张的迪特里克。

再会的第一天，迪特里克说了阿诺特的坏话，这莉榭当然不会忘记。也许是被她的视线所刺中，迪特里克果然变得语无伦次。

「不管迪特里克殿下是怎么想的。殿下果然如间谍组织所愿，在遇上了我们之后，和正在执行公务的阿诺特殿下一起行动了几天。」

「诶……？咦……？难道，不是出于好意才让我去参观公务吗？」

「组织的耳目，也许是看成迪特里克殿下成功接触吧。──可是在今晚，也就是刚才，阿诺特殿下的亲卫队的马车，应该来到了迪特里克殿下住宿的旅馆迎接才对。」

迪特里克一脸茫然。

「……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从组织的耳目看来，迪特里克殿下就像是想要套取谍报，结果失败被近卫骑士带走了。」

「甚么么么！？」

「吵死了，别大声喧哗。」

阿诺特不高兴地说道。然而，就算迪特里克有多么绝望，状况都不会颠覆吧。

「组织一定会察觉到迪特里克殿下已经悉数和盘托出才是。他们一定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被卡尔海因发现了。」

虽然没有把一切告诉迪特里克，但这样一来大局已定了。

（命令希尔维亚套取的情报，都是以世界各国的要人为对象。可是接触迪特里克殿下和玛丽大人，明显就是以卡尔海因和阿诺特殿下为目标。）

假使希尔维亚被卡尔海因拘禁，即使说了甚么，也很可能会认为她干的，和之前跟其他国家刺查谍报没两样。可是，迪特里克所说的情报就另当别论了。

（如果迪特里克殿下把一切都说出来的话，组织方面应该会想到『阿诺特殿下有可能察觉了间谍组织背后牵针引线的幕后黑手』才对。……虽然实际上，比这很早之前，阿诺特殿下已经注意到就是了。）

深切地体会到，阿诺特的思路遥遥领先了所有人。

（在现在这状况下，组织绝对想避免希尔维亚受到审问才对。如果不在这时封住希尔维亚的嘴，既关系到被幕后黑手雇用的自己的信用问题，还会有性命之虞。）

正因为如此，既然迪特里克已经暴露了他们觊觎卡尔海因的事实，组织应该再没有闲暇留下余力。

（组织一定会动用所有的棋子来杀掉希尔维亚。──而希尔维亚唯一的空隙，就在公演重开日的舞台上。）

再一次感到，这是一个诱饵会非常危险的作战。

正因如此，莉榭想出了一个办法。

（组织也不会认为，希尔维亚会对卡尔海因甚么都没说。尽管如此，他们心理上也应该觉得非得尽快杀掉不可才对。……毕竟这是阻止情报泄露的唯一方法。）

「但、但是……」

「迪特里克殿下？」

在陷入沉思的莉榭面前，迪特里克发出了像是振奋自己的声音。

「我、我既然被组织当成叛徒，难道不是更适合这诱饵作战吗？所、所所、所以说……所以说，把我、当作诱饵，那个……」

一边颤抖一边开口的迪特里克，挤出了心底的勇气。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莉榭微微一笑，拉了拉身旁的阿诺特的袖子。

「呐，阿诺特殿下。」

一叫他的名字，阿诺特就皱起眉头俯视着莉榭。

「别看迪特里克殿下这样子，其实他也有正义感强烈的一面喔。」

「喂，莉榭，『别看这样子』是甚么意思了！？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就收回前言啰！？我可是很擅长寻找不干的理由啊！」

看迪特里克自信满满地说道，莉榭只能对此苦笑。

「虽然你口上是这么说的……但没记错，你也说过其中一个理由是担心我，所以才来卡尔海因，我觉得那不是谎言。」

应该不只是被谁怂恿这种理由而已。

「……随便怎样也好吧。那种事。」

阿诺特还是一脸不感兴趣地看着迪特里克。

「不管这个男人带着甚么想法，他是个不假思索就把你放逐的愚人这一点还是不会有变。既没有辩解的余地，也不会给他那种机会。」

「呜！！」

「而且，跟这男人自主想说甚么无关紧要。既然来到这个国家，还亮出了身影，当然要毫无保留地加以利用。」

「真是的，阿诺特殿下……」

「利、利用？」

阿诺特对眨巴着眼睛的迪特里克说道。

「不管怎么样，你都会是诱饵计划的其中一枚齿轮……我会把近卫骑士安排在剧场里，当中的表面理由，就是要把你当成诱饵。」

「……呃……！？」

被迪特里克不知所措地看着，莉榭对之嫣然一笑。

第五卷 第七章

就这样，迎来了七之月二十九日。

经过与剧团成员反覆调整，并配备了大批骑士，终于来到『诱饵作战』关键的公演当天。由于是日前延期了的歌剧的重演日，所以今天全场看来座无虚席。

希尔维亚在后台的一间休息室里，露出了些许不安的表情。

「不用担心喔，希尔维亚。」

陪伴她身边的莉榭握住她的手，给希尔维亚打气。

「谢谢你，莉榭。……只是站在舞台上就这么紧张，到底有多少年没有过了呢。呼呼，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快点换衣服才成呢！」

尽管希尔维亚半开玩笑地说着，脸色似乎不太好。

（就算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果然会害怕啊。）

这个剧团的特点是，不到演出开始都不知道当天演出的剧目。

而诱饵作战就决定利用这一点。

在今天的剧目中，首先会有很多演员上台，像是为了遮蔽住歌姬一样而起舞。在昏暗中，当音乐奏完后，一众演员便会从舞台上消失。

然后，灯光会照向变成独自一人的歌姬。

接下来的内容都是歌姬一人独唱的歌剧。从性质上看，演出时间很短，但恐怕没必要等太久。

他们会瞄准演出一开始，众多演员离去后，剩下歌姬一人被灯光照亮的瞬间。

毕竟观众和间谍都不知道剧目的内容。既然不知道下一次机会会是甚么时候，他们就会在剩下希尔维亚一人的时候发动袭击吧。

对于担任诱饵的希尔维亚来说，这样的计划不可能不怕。

「希尔维亚有古泰尔大人陪着。」

莉榭这样告诉她时，希尔维亚露出落寞的微笑。

「真的谢谢你，莉榭。」

「……希尔维亚？」

「我呢。……如果这个计划顺利，真的变得自由的话，我打算从古泰尔大人面前消失。」

这句话让莉榭倒吸了一口气。

「为甚么？古泰尔大人明明说过，即使知道一切，也要保护希尔维亚。」

「……正因为如此。」

希尔维亚微微一笑，紧紧握住莉榭的手。她的手指非常冷。

「听到那个人的父亲，因为泄露机密被判死刑的时候，我非常害怕啊。」

古泰尔也说过。他说当说出了自己的情况时，希尔维亚展现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当时一无所知的古泰尔，以为这是因为希尔维亚是战祸孤儿。然而，她真正的想法却不一样吧。

「因为父亲犯下的罪行，让古泰尔大人一直受到了伤害啊。……如果像我这样的女人走近，古泰尔大人的人生，会受到更深的伤害。」

「可是，希尔维亚。」

「那天晚上，我已经做好了罪行被揭发的觉悟，所以才希望古泰尔大人到来。……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向他坦白自己的罪行。」

希尔维亚松开莉榭的手，这次则紧紧地抱住了莉榭。

「那个时候，谢谢你代我说出了秘密。莉榭。」

「……希尔维亚……」

「今天结束后，我要和那个人告别。……也得从莉榭你面前消失才成啊。」

然后她看着莉榭的脸，露出了果然带着寂寞的微笑。

即使在这种时候，希尔维亚的声音还是美得让人着迷。

「虽然我一直给莉榭和古泰尔大人添了很多麻烦……你看着吧。我会好好努力，起码能够帮上一点忙的。」

「……」

「好了，得换衣服了！」

莉榭拉住了努力装得开朗的希尔维亚的手。

「……这样不行啊，希尔维亚？」

「甚么？」

然后，笔直地看着希尔维亚，开口了。

「──因为，你。」

＊＊＊

晚上七点，卡尔海因皇都最大的剧场里，云集了大量观众。

『当天警备很多，是因为艾美迪国的王太子为了外交而前来到访』的传闻，在观众席间传开。虽说如此，随身行李的检查还是一如既往地流于形式，入场不怎么费甚么工夫就办妥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剧目会是甚么呢？」

「我还是想听希尔维亚的歌声呢。前几天她晕倒的时候我很吃惊，不过能康复过来真是太好了。」

「是开幕的钟声。……要拉起帷幕了。」

剧场内的灯光渐渐熄灭，与之相呼应地，嘈杂声也随之消失。

寂静的剧场里，鲜红的绸缎缓缓升起。

舞台上站着许多身着鲜艳桃红色礼服的女性演员。

在灯光照射的昏暗中，只能隐约看到她们的身影。然而，随着现场演奏的音乐响起，纯白的女性们开始同时翩翩起舞。

好几层的雪纺织出的剔透的礼服，在她们舞动时随之飘扬。梦幻般的音乐和毫无重量感的舞姿，夺去了观众的目光。

而衬托出舞姿之美的，是从上面落下的花瓣。那看上去犹如雪片一样的白花，在微弱的灯光照射下，彷佛发出淡淡的光芒。

然后当飘落到舞台上后，每当那些女性稍微动一下就会被卷起来，随着空气而飘舞。

舞蹈的华丽，加上交织出花瓣而成的纤细之美，令观众屏息凝神。

不久，随着旋律逐渐变细，一众舞者都停止了动作。之后一边翻起花瓣，一边消失到舞台两翼。

留在舞台上的，就只有原本被舞者遮蔽住的歌姬一个人。

跪在舞台正中央，头上披着透明的面纱。身穿鲜红的礼服，戴着黑色手套的她，双手像是在祈祷似的交叉在一起。

观众咽下口水，等待优美的歌曲开始的瞬间。

用白布做成的照明装置点起盛大的火光。然后在舞台被照亮的同时，歌姬以优美的动作，伸手去拿腰间的剑。

看到『歌姬与剑』这种新奇的组合，观众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然后，下一个瞬间。

「──……！？」

观众席一角传来一阵破风声。

一支箭逼近舞台。观众根本来不及理解是谁射向歌姬。

歌姬迅速拔出剑，然后毫不犹豫地斜剑挥下。

「甚……」

铿。响起了短短的一声。

歌姬理所当然地俯视着被她打落的箭矢。随着歌姬的动作，舞台上的花瓣再度飞舞起来。

其中一名观众，像是禁不住地发出了声音。

「刚才是怎么了……！？」

但被周围的人瞪着，观众慌忙闭上了嘴。

在飘落的无数花瓣中，歌姬轻灵地挥舞着剑。那一瞬间面纱随风飘扬，最前排的观众，没看漏那一瞬间面纱之下的景象。

「珊瑚色的，头发……？」

身在此处的，不是真正的歌姬希尔维亚。

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吧。『观众看到『歌姬』用左手拨开面纱，都看得入迷，张大嘴巴呆住了。

「甚么来的？这剧目是？」

遮住珊瑚色头发的少女，将剑锋指向观众席。

那优美而英勇、威风堂堂的身姿，又让一位观众低语道。

「……与其说是歌姬，不如说更像是女武神……」

那个珊瑚色头发的假歌姬，不知道其中一位观众如此呢喃。

乔装成歌姬的莉榭，笔直地向与自己朋友为敌的人，发出了宣战布告。

＊＊＊

（……我绝对不会，让希尔维亚受伤的。）

在扮演假『歌姫』、当成替身的时候，莉榭加强了自己的集中力。

（到目前为止都一如计划。敌人误以为只剩下希尔维亚一个人，毫不犹豫地盯上了我呢。）

虽然歌姬的服装很沉重，但为了方便活动，在衣服细部上下了功夫。荷叶边做了好几道开衩，走起来好像不怎么费事。

虽然用面纱遮住了脸，但却没有妨碍到莉榭的视野。只是比起这个，要从明亮的舞台上注视昏暗的观众席，比想像中还要困难。

侧耳倾听，专心辨别杀气。即使在众多观众之中，箭矢切风时发出的独特声音，以及想杀甚么人时的气息都很明白。

（──右边！）

在如此判断的同时，莉榭挥起了剑。

虽然打不中箭镞，但刀刃还是碰到了箭杆。打落的箭滑到舞台的下场门，人造花瓣飞舞起来。

（正如阿诺特殿下所教的那样。『挥刃时要意识着剑脊，拍打箭杆把箭打下』……！）

这几天接受阿诺特的特训，效果已经十足了。莉榭一边深呼吸，一边意识到自己有多紧张。

只要稍一松懈，间谍的箭就会射穿莉榭的左胸吧。对方都是高手，这一点连曾经当过名为猎人的谍报员的莉榭都很清楚。

（还好顺利和希尔维亚调换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让希尔维亚当诱饵的话，毫无疑问一定会害她受伤的啊。）

无论多么森严的警备，都难以滴水不漏彻底守住。正因为明白这一点，莉榭才在城墙上，向阿诺特和鲁尔提议。

『扮演诱饵的不是希尔维亚，而是由我来。』

说罢，阿诺特皱起眉头。

『我打算向希尔维亚说明，由她自己来当作诱饵……不然的话，希尔维亚就不会赞成这个计划。因为这个诱饵计划，希尔维亚和其他演员的协助也是不可或缺的。』

『……莉榭。』

阿诺特带着苦涩的表情俯视莉榭。

然后，当莉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时，他便叹了口气，这么说道。

『──知道了。按照你想的去做就好了。』

『谢谢你，阿诺特殿下！』

『不不不！两位都等一下！』

解除了化装的鲁尔慌忙插口道。

『鲁尔？』

『你在用理所当然的表情说甚么了啊？去当歌姬希尔维亚的替身甚么的，你没必要冒那么大的险吧？』

『因为，都没有其他最佳的方法嘛～。』

『才不是「都没有嘛～」啊！』

鲁尔不由得垂头丧气，这次又抬头看向阿诺特。

『殿下你也是的，这么惯着她真的好吗？让她当替身，万一可爱的太太出了甚么意外怎么办？』

『所以说，我还不是阿诺特殿下的太太……！』

鲁尔转过脸来，一脸在说该在意的不是这个。经常掩饰感情的鲁尔会露出好懂的表情，这实在很少见。

阿诺特微微皱起眉头，垂下蓝色的眼睛说。

『……我当然知道这会伴随着危险。』

那是夹杂着没好气的声音。

『但明知这样，莉榭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可能让步，因为只要是她自己决定要保护的东西，不管用上任何手段，她也会想尽办法保护。』

『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看了看莉榭，苦涩的脸稍微缓和了。

『这点儿的事，我已经很清楚了。』

『……！』

对她投来的某种信任，让莉榭的心怦怦直跳。

就像鲁尔刚才说的，这是在娇纵莉榭。即使其他人这么提议，阿诺特也绝对不会接受。正因为理解这一点，所以无论如何莉榭都很高兴。

而莉榭现在以歌姬的姿态站在舞台上，小心翼翼地挥舞着剑。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再次弹开飞来的箭时，观众的喧闹声变得越来越大。

「这到底是甚么剧目！？箭射向歌姬希尔维亚，她就用剑挡住。而每一次落在舞台上的花瓣都会飞舞起来……」

「嗯，非常漂亮……！」

观众沉浸在音乐中，悄悄地和旁边的人交流感想。但莉榭根本听不进这些对话，把意识都集中在下一次攻击上。

（计划是每当有箭从观众席上射过来，近卫骑士他们便去寻找射手。为了这样，得尽可能让箭射向我──）

一边意识着从阿诺特那里学到的东西，一边在听见破风声的同时横剑扫去。

「噢噢！」

同时把两根箭斩落，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抓住礼服的下摆，花裙綷縩轻踏步，花朵便随之起舞。

（既然众所周知会检查随身行李，那么携带的武器应该会抑制到最少。间谍部队基本上都是远距离吧，在箭射完之前，都会从观众席瞄准……！）

莉榭最大的任务，就是把躲在观众席上的箭手全部薰出来。

作为希尔维亚的替身吸引箭矢，并全数躲开掉。弓箭手最大的弱点，就是攻击上很容易演变成消耗战。

（然后一旦箭用完后，下一步行动就是──……）

不出所料，看到有敌人爬上舞台。

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拔出了藏在袍里的短剑。即使以为是舞台剧目一环的观众，也被那份紧张感惊得屏住了呼吸。

正横扫来的一击，莉榭立刻弯腰闪开了。

虽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下一支箭又射向了她。

「啊！」

莉榭用剑弹开瞄准大腿附近的箭身，由于无意识地屏住了气息，为免打乱呼吸，她吐一口气。

然而，这一瞬间的空隙却被抓住了。

在挡箭的瞬间，被舞台上的敌人盯上了。

拿着剑的间谍，直接砍向莉榭。

「……」

就在那一瞬间。

从舞台侧翼出现的人物，闯进了莉榭和敌人之间。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抬起脚，漂亮的回旋踢狠狠击中了敌人的太阳穴。

「呜……！？」

随着一声惨叫，敌人飞落到舞台下面。

黑色的斗篷，在莉榭的眼前翻扬。可能是因为脚后跟碰到敌人而感到不快，那个人紧紧皱起了眉头。

看到行动与事先商量好的不同，莉榭小声呼唤他。

「阿诺特殿下……」

阿诺特回头看着莉榭，轻轻叹了口气说。

「没有受伤吧？」

「没、没有……！可是阿诺特殿下，应该再等一会儿才出场对吧？」

由于阿诺特的体术实在太精湛，欢呼声和鼓掌声响彻全场。然而那双如大海般湛蓝的眼睛，却完全没有将意识放向那里。

「做到这地步就够了。」

（啊……）

回过神来，箭矢的切风声已经停下来了。

可以看到好几个观众正被近卫骑士抓住的光景。然而，散布在剧场各处的杀气，并未尽数消失。

（──来了。）

羽箭用尽的他们，这次以舞台为目标。

绷紧刺痛的气氛，使得莉榭重新握住了剑。另一边厢的阿诺特，则把视线往下挪。

阿诺特把手搭在腰间的剑柄，轻轻地握住。

然后，彷似让刀刃徐徐滑动一样，将剑自鞘中拔出。

「──……！」

阿诺特的姿势之美，使莉榭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姿势笔直，重心毫无半分偏移。无论从哪个位置斩过去，他都能轻易作出反应吧。

尽管如此，他没有份外用力。甚至几乎有些倦怠，但这份缓慢，反而带着危险的性感。

即使只是拔剑的动作，也太过吸引四周的目光了。

自剑鞘中现身的黑色刀刃，反射出舞台的灯光。光线映照到阿诺特的脸上，更突出了他修长的睫毛。刀刃滑过刀鞘的样子，清脆而利落。

只是拔剑出鞘，就已经吸引住众人的视线。

以为这是在演戏的观众，也被舞台上的阿诺特夺去视线，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

刀刃滑出剑鞘时发出铃铛般的美妙音色戛然止住了。

阿诺特缓缓地眨了眨眼，在刀尖从鞘中拔出的瞬间，脚下的花瓣飞扬起来。

（……好漂亮……）

纵使无论如何都会被魅惑住，她还是马上切换了意识。

十来个身穿长袍隐藏面目的敌人，一口气逼近舞台。莉榭也架起剑，注视敌人的举动。

（有人在统率！不能大意。对方也明知道阿诺特殿下有多强而摆出这阵形……）

不但看穿了阿诺特的力量，而且敌人也很强。在这时候，阿诺特向前只迈出了一步。

莉榭看到的，是阿诺特的背影。在长袍男子爬上来的同时，莉榭也正要与阿诺特并肩而立。

可是，就在那时候。

「────……」

（唔！？）

阿诺特把剑锋像是滑动般横扫过去。

往正横方一直线斩去。只是这样，打头阵的五个人都瘫倒了。

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的，不仅仅是看着的观众。就连在旁边看着的莉榭，也因为速度太快而看不出来。

明知道绝不可能，却产生了以为连声音都没发出的错觉。彷佛只有舞台上飞扬的花瓣，才能佐证阿诺特曾经挥过剑。

（真的，多么细腻的剑技啊……！ ！）

莉榭不禁哑口无言。仔细想想，她还是第一次以友方的身份，亲眼目睹阿诺特与敌人直接交锋的场面。

后面的敌人们看到同伴倒下，改变了阵形。面对毫不动摇地迅速应对的他们，阿诺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接着，首先弹开敌人的第一击。

跟刚才所有人一起上不同，五个敌人换了打法。他们似乎选择了先由一人砍向阿诺特，然后在阿诺特接招的时候另一人再上的战术。

然而，这样的作战也毫无意义。阿诺特把莉榭护在背后，一边毫不费力地接下了敌人的剑。一手交叉来剑避过敌人，将其往后弹飞。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敌人扑了过来。

阿诺特此时表情依然不变，立时降低重心挡住。伴随着一声闷响把剑弹回，阿诺特才刚漂亮躲闪，就随即闯进敌人剑围之内。

这次则是整个肩胛骨一起转动，砍下强而有力的一击。紧接抬起的那只脚，朝敌人的腹部重重地踢去。

「呜！！」

发出混浊的惨叫声的敌人，一下子倒在舞台上。短短几秒钟，十来个敌人就被击沉了。

（只消一瞬间，竟然让这么多人动弹不得……！）

不到几招，就打乱了敌人的计策。独力迎战的阿诺特，几乎没从最初的位置移动过。

「喂……那个好看的男演员，刚才到底做了甚么？」

「嘘……！闭嘴看着吧，现在正在公演。」

观众不知道这是真正的战斗，兀自兴奋不已。虽说如此，敌人还不止这五个人。

生力军又从观众席的各处冒出来，聚集到舞台上。为了揪出所有间谍，入场时特地不加以限制，所以剧场内应该还有不少人潜伏吧。

虽然左右同时被砍，但阿诺特却只理会右边的来剑。阿诺特对左侧不加理会，并不是因为办不到。

而是因为莉榭的剑，挡住了来袭的敌人的剑。

（不要正面硬挡，就这样子……！）

利用刀刃的角度，卸下敌人的一击。由于腕力上无法与男性匹敌，相对地，她从过去的人生中，积累学会了反过来利用对方力量的战斗方法。

莉榭像舞蹈一样回转，对敌人的剑施加旋转的力量。于是，由于手指构造的关系，敌人无法使力，原本紧握的剑掉了下来。

「甚……？ ！」

趁此空隙，极浅地割破敌人腹部。

莉榭和阿诺特手里的剑都喂了莉榭调好的药。和从艾美迪国回程途中来袭的盗贼所用的麻痹药是一样的。

确认敌人已经倒下，莉榭一边短短地透了一口气。与此同时，阿诺特朝这边瞥了一眼。

（……阿诺特殿下那样的本事，根本不需要我的力量。本来的话，阿诺特殿下肯定也会斥喝我退下吧。但是，无论如何我也……）

想在阿诺特身边，一起战斗。

阿诺特似乎察觉到了莉榭的心事，呼叫了她的名字。

「莉榭。」

「啊！」

只有站在旁边的莉榭才能听到的小声。

然而，他的视线依然保持朝着敌人，明确地说道。

「──你就按你高兴行事就成。」

「……！」

莉榭稍微咽了一口气。

「……是！」

这么回答，用力握住剑柄。

然后站在阿诺特的左边。

并不是漫无目的地选择，而是选了阿诺特唯一的弱点，脖子上有伤的那一侧。

「──……」

阿诺特大概也看穿了莉榭选择左边的理由吧。

他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然后轻轻笑了笑，莉榭知道阿诺特愿意交给了她。

（……阿诺特殿下并不只是一味地纵容我、保护我。）

被允许站在阿诺特的旁边，莉榭涌出了力量。

（信任我，愿意交给我──……）

衷心地回味这件事，莉榭高兴得快要浑身颤抖。

此时此刻，观众席上的近卫骑士应该正在抓捕敌人。然而大多数敌人为了封住『歌姬希尔维亚』的嘴，会瞄准这个舞台吧。

为了尽可能吸引敌人，莉榭故意走到前面。必须让敌人误以为『这是唯一的好机会』才成。

如果让知道希尔维亚就是间谍的人逃出这剧场，那希尔维亚今后就永无宁日。

（真正的希尔维亚，应该由古泰尔大人藏匿好才对。托迪特里克殿下的福，以警卫贵宾为名安插的各位近卫骑士，一个敌人也不会放漏……）

一众近卫骑士都是阿诺特亲自锻炼出来的。平时温和稳重的他们，一遇上战斗时，氛围登时截然不同了。

不过，最让她宽心的，是有阿诺特在身边。

莉榭翻起礼服，躲开敌人袭来的剑。当她飘起面纱弯下腰，阿诺特的剑便从她头上掠过。

待莉榭面前的敌人倒下，阿诺特又把剑锋收回。手掌撑在舞台上的莉榭，顺势一转身，扫跌想要迫近阿诺特的敌人。

只要划出一道小小的伤口，涂在刀刃上的麻药就会生效。迅速完成这一连串的动作，莉榭想要站好身子时，阿诺特又拉过她的手。

一边整理下摆一边站起来，倏忽放开了彼此的手。往左右两边袭来的敌人，各砍了一剑。

敌人的惨叫声还没响起，她就和阿诺特互换了身位。他们各背对着对方，轻轻转了半圈。

（简直就像在和阿诺特殿下跳舞一样。）

剧场里的音乐依然在鸣奏。她想起了曾几何时的晚会上，第一次和阿诺特跳舞的情景。

在这时候，彼此的背咚的碰在了一起。莉榭背靠着阿诺特，小声说道。

「有敌人还留在观众席上。数量两人，恐怕是弓兵。」

「在瞄准我们。拿敌人为盾牌来移动。」

一边这么说，一边在彼此一致的时机，砍向再次袭来的敌人。

提起礼服的下摆，咚的向前踏一步，一边举着剑一边思考。

（阿诺特殿下的动作，不只是个完美的剑士。）

莉榭想做甚么，阿诺特就自然地协助她。

正因为他斩翻了许多敌人，为莉榭扩阔了视野，莉榭才得以自由行动。

（提高一起战斗的同伴的士气，最大限度地引导出他们能力的指挥官。……战场上和殿下在一起的骑士，到底会有多安心呢……）

而现在，莉榭自己也感受到了这份力量。

阿诺特虽然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同时也会时常尊重莉榭。

努力去体察、瞭解她打算怎样行动。因为这样，才涌现出如此的力量。

『──女孩子学习剑术也罢了。』

突然掠过的，是孩提时代听到的母亲的声音。

『但若是比男性还强的话，是非常不得体的行为喔。不要再学了，以后专心学问就好。』

莉榭听了母亲的话，放弃了本来最喜欢的剑术练习。

『因为你要成为王太子妃，所以得时刻支持丈夫才成，不可以站到前面，为了扶助丈夫，最好是在后面守着。』

比起自己想做的事，莉榭更得为了将来该做的事、为了成为王太子妃而活。只被赋予了这样的生存方式，生日也只能孤零零一个人，一直非得为了「配得上王太子妃」而努力不可。

但是，想要迎娶莉榭为妃的阿诺特，却答应了莉榭另一种生存方式。

『如果你想采取甚么行动，要求我实现的话，我绝对不会违背你的要求。』

莉榭在阿诺特身旁挥舞着剑，一边抬头看着他的侧脸。

『如果是值得庆祝的，那你想要多少就庆祝多少。……想要甚么？』

（还仔细地问我生日想要甚么。）

即使不是生日，阿诺特也送了很多东西给莉榭。

离宫的生活、种植药草的田，还有自己想要的侍女。阿诺特所送的戒指也是她的宝贝，片刻不会离身。

她觉得再也没有甚么想要的了。可是，在莉榭那没能好好想起来的心中，却有一件想要央求阿诺特的东西。

（如果说我还可以央求阿诺特殿下一件事的话……）

花瓣在剑戟的舞台上美丽地飞舞。脚下倒下的敌人越来越多，而剧场里的杀气越来越少。

（之后再说吧。敌人所剩无几……最放心不下的，是不知道躲在观众席哪里的弓箭手。）

正当莉榭的视线扫向观众席时，看见特别席皇家包厢有一道人影站起来。

（迪特里克殿下？）

迪特里克在这里的作用，是让人们知道『别国的王太子来了』，好使安排众多近卫骑士变得更有说服力。

除此之外，阿诺特就再没其他命令，迪特里克应该只消坐着就成了。

然而，迪特里克却慌忙大声喊道。

「小心！！是观众席，还有两个弓兵！！」

（不行……！！那样子大喊的话，不愿被发现的弓兵会把目标转向迪特里克殿下了！！）

不出所料，观众席的一角有甚么东西在发亮。

是弓兵在转身的时候，弓侧被照明反射了。而那弓兵正直奔瞄准特别席皇家包厢上的迪特里克。

「噫……？ ！」

迪特里克似乎也注意到了弓箭手，露出胆怯的反应。

（为甚么！？迪特里克殿下，明明不马上藏起来就危险了……！！）

「那个男人在干甚么了……」

阿诺特也泄出了焦躁的声音。然而，即使被近卫骑士按住，迪特里克还是扭动身体大喊。

「──其中一个弓兵上了两支箭！！」

「！！」

就在这一瞬间，传来了箭矢破风的声音。

听了迪特里克的话，莉榭和阿诺特同时迈出了脚步。

两支箭同时射出，会比一支箭的时候来得更不规则。轨道在途中漂亮地分开，分别袭向阿诺特和莉榭。

（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是两根，那总有办法应付的……！！）

然后，两人毫不犹豫地把箭打落。

莉榭立刻抬起头，但敌人的射手已经不见踪影。仔细一看，他们已经昏倒在观众席的一角，扶手上还插了一根射失了的箭。

弓箭手的肩膀和脚上也被箭射中，正在晃动。看到四楼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拿着弓箭的人影，莉榭吐了口气。

（谢谢你，迪特里克殿下。……还有，鲁尔……）

原本躲在观众席上的弓兵杀气，这下子完全消失了。被近卫骑士拉倒的迪特里克，似乎发出了甚么抗议的声音。

三个敌人爬上了舞台。知道他们是最后的，可不光是莉榭他们。

余下来的他们，都带着必死的决心。

他们有着即使自己死在这里也要完成任务的坚强意志。强烈的杀气传来，令肌肤都发麻了。

（这三个人拼了性命，无论如何都要杀了我们。那份意志，比躺在这里的哪一个敌人都要牢固。……不过。）

莉榭重新握住剑，冷静地寻找他们的空隙。然后，她明白了阿诺特曾经说过的话。

（──显而易见地，比这里的任何一人都容易打倒。）

因为他们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的生命安全。

仅仅是变成赌上性命，行动就会有这么大的变化，让她很是吃惊。气势虽然十足，但每一个动作都欠缺细腻。

天塌下来也要砍过来这种勇猛的剑法的背后，却是会在这种时候露出大大的空隙。

莉榭利用这一点，在敌人的脸上划下浅浅的伤口。攻击的话这样就足够了，是以立刻转身回避。

叠在已倒下的敌人身上的，则是同样被阿诺特所伤的敌人。剩下最后一人，冲着装成目标『歌姬』模样的莉榭，气势汹汹地砍了过来。而那个敌人，被阿诺特明快地一刀闪过。

瘫倒的敌人，连一声惨叫也没能发出。

随着音乐的演奏越来越大，观众都在咽口水。阿诺特短短地吐了口气，犹如厌恶黏上的些微赤红般，甩开剑上的血，把黑色的剑收回剑鞘。

白色的花瓣，彷佛雪花一样柔柔地飘落。

然后，一拍之后。

「……太棒了！！」

以其中一人的声音为契机，观众席上的所有观众都一边鼓掌，一边站了起来。

「这是多么别出心裁的剧目啊……！！明明既没有台词也没有歌曲，仅凭剑技就如此吸引！！」

「连眨眼都舍不得！太投入了，连时间都忘了！」

「那个男演员到底是甚么人？那么漂亮的男人，我从没见过！」

阿诺特一副发自内心嫌耐烦地皱起眉头。莉榭也收起剑，走到阿诺特旁边猛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阿诺特殿下，看来观众们都以为这是舞台上的演出。」

「这种状况？开玩笑吧？」

「如果一开始就认定是在演戏，那么不管发生甚么事，都会看成是在演出喔。我本来预计观众会动摇起来，打算等一切结束后再说明的……」

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观众对战斗感到害怕的样子。他们都站起身，兴奋地鼓起掌来。

「就这样当作剧目，也许能蒙混过去。那么，我们就顺势演完吧。」

「演？」

「是的。只要表现出演出完结的样子，就可以自然地离开舞台。」

灯光熄灭后，骑士们应该会收回倒下的敌人。被斩的角色趁黑退场，这在话剧和歌剧中也是常有的做法。

「说到高潮部分的话，对呢……比如说像男女主角一样互相拥抱，发誓永恒的爱的…………这个当然不行吧。」

这种时候，两人手牵着手向观众席行礼应该是最保险吧。就在莉榭正要提出这建议前，阿诺特叹了口气。

「──明白了。」

「诶？」

然后，阿诺特双手抓住了莉榭的腰。

莉榭的身子随即轻轻浮起来。阿诺特抱着莉榭，像举旗似地抱起来。

理解到状况的瞬间，莉榭的脸颊一下子热了。

「哇！殿、殿下……！」

即使想要抗议，要是乱动的话就会失去平衡。急忙伸出的手，只得搭在阿诺特的肩膀上。

观众看到莉榭被阿诺特抱起的身姿，毫不吝惜地给出喝彩。虽然贯彻这是一出『演剧』固然是最重要，但这个状况也未免太羞人了。

阿诺特抬头看向莉榭，像是看穿了她的动摇地笑了。

「……完全想不出，跟刚才凛然握剑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呢。」

「～～～～！！」

恐怕脸蛋已经涨得通红吧，幸亏被面纱遮住，真是太好了。

阿诺特把莉榭放回舞台上，拉起她的手，亲吻了她的手背。

观众再次哄动起来，但阿诺特却泰然自若牵起莉榭的手。

「走吧。……演到这份上应该够了吧。」

「呜呜呜……！！」

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别反驳了。莉榭回握住阿诺特的手，掌声再次响起。

阿诺特拉着她的手，终于可以离开舞台。

散落在木板上的白色花瓣，就像花岚一样地飘零。即使灯光熄灭后，掌声仍旧久久没有停下，莉榭一边听着一边尴尬不已。

（……不过，还好事情得以解决。这一切都是因为有阿诺特殿下在……）

这么想着，莉榭走下昏暗的舞台侧翼的楼梯。然后，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为免危险而引导着自己的阿诺特。

就这样下到后台的时候，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呼喊了名字。

「……莉榭！！」

「希尔维亚！？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居然会在剧场里，这和计划有很大出入。在开演前，莉榭对还没换衣服的希尔维亚，骗她说作战变动了。

『我会好好努力，好让至少帮上一点忙的。──好了，得换衣服了！」

『希尔维亚，那可不行。』

『……诶？』

『因为我要你现在就和古泰尔大人一起，逃到剧场外。』

莉榭向惊讶的希尔维亚，解释了假作战计划。

『万一敌方的间谍混进参加作战的骑士之中，那不就糟了吗？所以，在大张旗鼓计划的同时，得让希尔维亚逃得远远的。』

『可是……那么，作战的诱饵怎么办？』

『没人会站到舞台上啊。诱饵甚么的，只有身怀战斗经验的女性才能充当嘛。』

如此解释后，希尔维亚露出有些犹豫的表情，但最后还是点头了。

如果莉榭告诉她自己要去当诱饵，希尔维亚一定会担心，然后拒绝协助作战吧。如果不让间谍部队相信希尔维亚就在这里，那诱饵计划就无法顺利进行。

因为这样想到而撒了谎，所以希尔维亚不应该身在这里才对。

「古泰尔大人。不是说好暗地里把希尔维亚带到城里的吗？」

「非常抱歉，莉榭大人，那个……」

看着欲言又止的古泰尔，站在莉榭身后的阿诺特开口道。

「是我命令的。」

「阿诺特殿下吗……？」

阿诺特用若无其事的表情，淡然解释道。

「与其贸然离开剧场，还不如让她留在这里更为安全吧。」

「话、话是这样没错……」

即使乔装了，在快将开演的时候有人从剧场走出去也不自然。阿诺特大概挂心这一点吧。

「……阿诺特殿下的想法我明白了。但是，告诉我不是也可以吗……」

「要是你知道护卫对象还留在剧场里，一定会很担心吧。」

因为被说中了，莉榭益发无言以对了。

要用剑弹开羽箭这种打法，对莉榭来说也是第一次。只要稍一分神，就可能无法顺利。阿诺特为了尽可能保证莉榭的安全，才决定瞒着莉榭到底吧。

「……我果然还是不够成熟啊。要得到阿诺特殿下的信赖，我得变得更强……」

「不是这个意思。」

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拉起披在莉榭脸上的面纱，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说。

「……我在担心你，只是这样而已。」

「……！」

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摇了摇头，又再用面纱遮住。

可是，对于被骗而不满的，当然不仅仅是莉榭一个人。

「我生气了啊，莉榭！」

「……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发出这样的声音，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不如说大概直到刚才都一直在哭吧。漂亮的睫毛湿漉漉的，希尔维亚的眼变得红红的。

「到今天才突然改变计划，而且莉榭和古泰尔大人还分别说了不一样的作战！！当告诉我要躲到剧场的地下，我心里总觉得情况有点古怪，可是古泰尔大人说甚么都不让我出去！！」

「对、对不起，希尔维亚……害你受惊了，一定很害怕吧？」

「最害怕的，是我察觉到莉榭可能去了当诱饵的那一瞬间！！」

看来，这不是古泰尔跟她说，而是希尔维亚自己找到答案。而古泰尔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正在担忧紧紧抱住莉榭的希尔维亚而说道：

「非常抱歉，希尔维亚姑娘，莉榭大人。要是我能巧妙蒙混过去，说得能让希尔维亚姑娘安心就好了……」

「因为古泰尔大人一直安慰着哭闹『我要去找莉榭』的我，一边被我啪嚓啪嚓地猛打呢！！」

「如果是那个的话！因为完全不痛，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就在莉榭他们聊着的时候，阿诺特开始向奥利佛发出指示。

而在这期间，近卫骑士连绵不断地把敌方的间谍部队运进来。虽然人数众多，但因为用上了麻药，所以即使没立刻上绑也可以放心。

「希尔维亚，骗了你真的很对不起。……因为我不希望你遇到任何危险啊。」

「我也是啊！我也不希望莉榭遇上任何危险啊！」

希尔维亚紧紧抱着莉榭，哽咽着说。

「对不起，莉榭……都是因为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莉榭把希尔维亚抱回去，「不」，一边说着一边摇头。

「只要能帮到朋友，我就心满意足了啊。」

「……啊！」

希尔维亚透了口气，战战兢兢地说。

「莉榭平安没事，真是太好了……」

说着，慢慢放松了手臂的力量。

「古泰尔大人也是，抱歉对你生气了。明明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才这么做的。」

「……做出正确判断的不是我，而是阿诺特殿下。而且，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也不要紧。」

古泰尔露出微笑后，希尔维亚的脸登时红到耳根。看到这一幕的古泰尔，彷佛看到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然后径直走向另一个人。

「阿诺特殿下。」

被叫到名字的阿诺特，停下对奥利佛指示。

阿诺特用视线示意后，奥利佛像是明白了甚么似的行了一礼，从后台走了出去。

面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阿诺特，古泰尔如此说道。

「这次有幸得到阿诺特殿下的指导，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不是为了守护他人而牺牲生命战斗，而是抱着活到最后的觉悟一直保护下去。在晓得这重要性的同时，我亦深切地体会到这有多难。」

然后古泰尔跪在阿诺特面前。

「我知道自己的不成熟和笨拙。在明知到这一点上，不是为了国家这种宏大的东西，而是为了成为能够保护眼前重要的人的骑士。」

深鞠一躬后，古泰尔抬头看向阿诺特。

「──我可以加入为你的臣子吗？」

（……！！）

听了古泰尔的要求，莉榭咽了一口气。

在莉榭所知道的未来，古泰尔是阿诺特忠实的臣子。为了借战争进行侵略，在各地指挥战场作战。

因为古泰尔的功绩，有好几个国家被攻下了。

（如果古泰尔当上阿诺特殿下的骑士，就会接近未来的状况……）

就在前几天，她还在害怕这件事。

然而她现在却咽下口水，祈求阿诺特能点头。衷心希望他的愿望能够实现，成为阿诺特的骑士，得到与实力相符的评价。

阿诺特皱起眉头，嫌恶地俯视古泰尔。

「站起来。」

「……」

尽管声音冰冷而威严，但古泰尔丝毫没有退缩的样子。

「请允许我一直低头。直到答应为止，我都……」

「我说快站起来。」

于是，阿诺特带着苦涩的脸叹了口气，然后这样说。

「这个行礼，是为了向忠诚的对象献上首级而采取的姿势。必然会露出很大空隙，即使受到袭击也不能马上行动。」

「……阿诺特殿下……？」

「听见了就马上住手，这点我都告诉过我所有的近卫骑士。」

阿诺特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古泰尔。

「──既然自称是我的骑士，从今以后就不要再轻易摆出这模样了。」

「……」

古泰尔急忙站起来，这次则向阿诺特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古泰尔大人！！」

「！！」

希尔维亚大声叫着，一把抱住了古泰尔。

虽然古泰尔有些畏缩，但还是紧紧地回抱了希尔维亚。希尔维亚又用和刚才不同的哭声，祝福了古泰尔。

「恭喜你……！！这样一来，你的愿望，作为骑士的第一步就实现了呢！」

「希尔维亚姑娘……」

「从现在开始，不会再问你父亲的罪过，只看你做得多棒来评价你了啊。」

听到希尔维亚这么说，古泰尔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让我非常高兴……！」

「……比起这些，我……」

古泰尔苦笑了一下，再次抱住希尔维亚。

「你对于这件事实比我还要高兴，这比甚么都要教我来得开心和怜爱。」

（……太好了。）

莉榭松了口气。

希尔维亚肯定不会再说甚么『要从古泰尔面前消失』之类的话了吧。虽然没有去确认过这一点，但只要看到她拼命抱着古泰尔的样子，就能明确地看到那样的未来。

（多亏了古泰尔的变化，以及阿诺特殿下加以承认呢。）

莉榭心里高兴，走到阿诺特身边。然后，紧紧抓住他的袖子。

「……甚么事？」

「呼呼。」

当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时，阿诺特露出有些讶异的样子。

（就像我所知道的未来一样，古泰尔成了阿诺特殿下的骑士。……不过，只要逐少地改变，一定可以避过那样的未来才对。）

莉榭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但她没有说出口，于是阿诺特像是死心了地叹了口气。然后，把莉榭握住自己袖子的手，像哄孩子一样轻轻地握住。

「啊……」

手指甜蜜地缠绕在一起，令她左胸剧烈跳动。

「我需要指示后续处理。你换好衣服等着。」

（……虽然很想把刚才想到的『生日想要的东西』，早点告诉殿下……）

不过，这个之后再谈。

正如阿诺特所说，作战并没有就此结束。被抬进来的敌人越来越多，剧场里似乎还未平静下来。虽然奥利佛刚才退了出去，他那边人手也不够吧。

「我也来帮忙，阿诺特殿下。」

莉榭笑了笑，先摘下头上的面纱，然后和阿诺特一起行动起来。

＊＊＊

「真是的，那对超人夫妻。」

在被一片兴奋包围的剧场一角，鲁尔小声嘀咕道。

「给我制定了这么乱七八糟的作战。一般来说，只是为了救个被间谍组织抛弃的色诱人员，会出动到未来的皇太子妃和皇太子殿下吗。」

小心不让观众看到地收好弓，脱下长袍的兜帽，手肘撑在四楼的扶手上托起腮。

尽管下令在剧场外监视的手下报告说，没有间谍逃到外面，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再监视一下。

「嘛，这样一来，『阿诺特殿下』想要的情报就容易收集了。虽然假装被太太任性摆布，却不知算计到甚么地步就是了。」

然后，鲁尔凝视着只剩下花瓣的舞台。

「……嘛，若不是那种程度的人，也不会命令我做那种事吧。」

不管怎么说，这次干得很好。

鲁尔一边这样称赞自己，一边轻轻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离开了剧场。

第五卷 终章

皇家剧场的屋顶上，建了一个小小的庭园。

因为是从下面看不见的秘密地方，所以好像只有贵族和皇族才能进入。星空下，在满月前夕的月光中，即使没有油灯也够亮了。坐在木椅上的莉榭，一个人在那里休息。

夏日的夜风，吹拂着莉榭珊瑚色的秀发。

因为今天动了不少，吹来的风更见舒畅。稍不留神的话，可能会就这样子迷迷糊糊地熟睡了。

「……」

之所以没有睡着，是因为有人来了。

「阿诺特殿下。」

「……办完了。」

阿诺特一个人打开屋顶的门走了过来。莉榭没有站起来，而是等候阿诺特走到她身边。

阿诺特看到莉榭睡眼惺忪的样子，摸着她的脸颊问道。

「真的没有受伤吗？」

「……没啦，殿下。」

莉榭用有点别扭的声音说。

「在收拾的时候，你每次和我擦身而过的时候，都会跟我确认对吧？」

脸颊和手都被阿诺特摸着，好好检查过。这么说完，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

「要不要再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嗯……」

剧场内的善后工作，跟想像中一样吃力。

无论是让观众乖乖回家，还是逮捕谍报部队，抑或是准备移送，都费了不少时间。莉榭也到处帮忙，结果连坐下来的时间都没有。

等到莉榭没事可以帮忙，被叫到在甚么地方等着阿诺特时，却发现连更换借来的礼服的地方也没有。

结果，她穿着从希尔维亚那里借来的歌姬礼服，一个人眺望星空。

「殿下也请坐在旁边。」

这样央求下，阿诺特在莉榭身边坐了下来。莉榭高兴地咧嘴一笑后，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

「我听说那个男人跟你喧嚷了些甚么。」

「你是说迪特里克殿下吗？」

莉榭歪着头，回想起了刚才的对答。

在善后之际，莉榭走向了特别席皇家包厢，向迪特里克道谢。

想尽快就协助完成了这次的计划，以及冒着危险通知弓兵的箭数，向他表示谢意。

『真是的，我的英勇很值得表彰吧！？要是没有我，不用说你，就连阿诺特大人肯定也会有危险！挺身而出保护别人的勇敢的王太子，正是本王子我！！哈哈哈！！』

一开始，迪特里克还是老样子，但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地说。

『关于「作为丈夫有多么的出色」那个。我多少明白到阿诺特大人非常尊重你、重视你。多少啦。』

『迪特里克殿下……』

『可是！！如果真的珍惜你，那不让你遇到危险才是道理不是吗！？莉榭，你果然还是重新考虑一下这桩婚事吧……』

『不，迪特里克殿下。』

听了迪特里克的话，莉榭微笑着回道。

『阿诺特殿下尊重我的想法，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我可以从心底感觉到，他会保护我免受危险。……真的，甚至都让我想要变得更强了。』

这么一说后，迪特里克的嘴巴动了动，好不容易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我就承认吧。』

『诶……』

『阿诺特·海因大人的确有在努力当你的好丈夫吧。虽然看起来舍弃了作为人的幸福，却有着让你幸福的志向啦！！嗯，这是本王子我如此判断的哦，莉榭你就感到高兴吧！！』

（……迪特里克殿下居然不但收回自己的前言，还认同了其他人……）

如果是在和莉榭解除婚约之前，这可是无法想像的事情。

是来到这个国家，看到同样是太子身份的阿诺特，心境产生了甚么变化吗。又或者，可能是把迪特里克托付的玛丽，她拼命努力的结果也不一定。

（……照这样下去，这次人生的迪特里克殿下，应该不会想着发动政变吧。）

想到这里，莉榭登时扑哧一笑。

既然怂恿迪特里克发动政变这事被人发现了，那个觊觎卡尔海因，盯上阿诺特的人物，今后也不会打算利用艾美迪国吧。

这是她至今人生中，迪特里克第一次没有发动革命。

一直以来，在莉榭的心中，确实有一种『抛弃了故国』的罪恶感。可是现在，那份惦念之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谢谢你，迪特里克殿下。』

迪特里克不可能知道莉榭为何要道谢吧。不过，这样就好了。

『不过说到底，我本来就丁点儿也没必要向已形同陌路人的迪特里克殿下取得结婚许可就是了。』

『呜呜！！你的嘴巴果然比以前更毒了吧！？』

莉榭本来没有那样的打算。然而，当她窃笑时，迪特里克一脸复杂地开口了。

『向你宣布废弃婚约的那天，你说过你的人生不需要我对吧。』

『……嗯，我是有这么说过。』

明确地点了点头后，莉榭补充道。

『同样地，我觉得迪特里克殿下的人生，也不需要我的存在。』

『你说甚么？』

『从小我们周围的大人就经常对我说，我要振作起来，支持迪特里克殿下才成。』

也许是想起了这件事，迪特里克微微低下了头。

『可是，不是这样的吧？』

『……莉榭。』

『我知道，迪特里克殿下是个只要肯干就办得来的人。……即使我不在也不要紧。』

这么说后，迪特里克睁大了眼睛。

现在的心境，感觉好像终于可以雪除迄今为止的六次人生时，对一切都置之不理的内疚。

（不只是商人、药师、炼金术师。侍女和猎人、以及骑士的人生……作为『公爵千金』，在故国度过的日子，也是我无可替代的人生。）

这么一说，觉得自己终于从『公爵千金人生』的遗憾中解脱出来了。

看到如此清爽的莉榭，迪特里克的脸都歪七扭八了。

『我……我想问的不是这些啊！！』

『迪特里克殿下？难不成，你在哭吗？』

『怎么可能，我可是王太子啊！？呜，我才不可能轻易在人前哭！！比起这个！』

然后他指着莉榭问。

『阿诺特·海因大人，是你人生中必要的存在吗？！』

『————……』

莉榭眨了眨眼。

然后，这么告诉迪特里克。

『迪特里克殿下，不要用手指人。』

『啊啊，不是这个！！』

想起刚才的对话，莉榭忍不住笑了。坐在旁边的阿诺特，诧异地看着莉榭。

「没甚么，阿诺特殿下……我和迪特里克殿下，只是互相勉励今后的人生而已。」

莉榭微微一笑，抬头看着阿诺特。刚好就在这时。

「啊……」

远处的教堂响起了一声钟声。

那座教堂同时也兼具钟塔的功能。在规定的时间响钟，告知人们时间。

而此刻在城里上响起的，是午夜零点的钟声。

「……生日呢。」

听阿诺特这么说，莉榭点了点头。

晚上十二点换日了，变成了七之月三十日。十六年前的今天，就是莉榭出生的日子。

十六岁的生日。

对莉榭来说，这是她第七次经验了。坐在旁边的阿诺特，当然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从来没有祝福过别人出生的日子。」

「……殿下。」

「所以，你就说你想要甚么。」

阿诺特像在嬉戏一样，用手指摸了摸莉榭戴着的耳饰。

「想要的东西，决定好了吗？」

「……」

莉榭再次点头后，阿诺特眯起眼睛。

「……我。」

看着他清澈的蓝色眼睛，莉榭开口道。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有一样想要的东西。」

阿诺特等着用比平时为慢的速度说话的莉榭。

莉榭承他好意的同时，把心里的想法，一字一字地说出来。

「我一直都向往着既不是作为公爵千金的我，也不是作为未来的王妃或太子妃的我。而是重视我自身、我的本质，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然后，阿诺特殿下，你比起甚么都要最尊重这点。」

这一点，莉榭从心底地感受到了。

「不是守护我、控制我、关起我。虽然非常担心我，也非常顾虑到我，但最后依然相信我。……给予我实现自己愿望的自由，而有不足之处则会亲自借出自己的手……」

阿诺特答应过她『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实现』。

那不光是忠实地遵守求婚时的誓言。而且，为了实现那誓约，也不仅仅是单方面施予莉榭。

阿诺特发自内心地体贴莉榭，为了莉榭实现了她的愿望。

「能成为你的妃子，对现在的我来说非常高兴。」

「…………」

阿诺特微微睁大了眼睛。

「作为阿诺特殿下的妃子，我希望能圆满地完成婚礼。为了不给你丢脸，可以挺起胸脯自称是皇太子妃。」

「……不管谁说甚么，你都是我的妻子，这件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即使如此，我还是讨厌那样子。」

说出接下来的恳求，对莉榭来说需要很大勇气。

「所以，阿诺特殿下。」

握住阿诺特触碰着莉榭耳饰的手，从上面紧紧地包住。

「……请让我练习一下誓约之吻。」

「……甚么？」

因为紧张，声音都快要颤抖了。

「作为生日的祝福礼物。」

害羞和企求的心情重叠在一起。

莉榭抬头看着阿诺特，恳求道。

「……能亲吻我吗？」

「────……」

阿诺特如此坦率地露出惊讶的表情，莉榭或许还是第一次看到。

之后，阿诺特微微地皱起眉头。

「……莉榭。」

「……」

在阿诺特要说甚么之前，先慌忙打断了他的话。

「我的请求太不成体统，非常抱歉……！」

她抓住阿诺特的衣袖，紧紧地握实。

「我实在没有自信能做好。我也知道，会给你添麻烦……」

「…………不是这个意思。」

略带沙哑的声音。

阿诺特的表情越发苦涩起来，像是在安慰莉榭似的，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你都抖成这样了，还说甚么了。」

莉榭也晓得自己很紧张，身体都很僵硬了。然而，阿诺特担忧的不是这个理由。

「既不是讨厌，也不是害怕……」

这么说道后，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刚被求婚的时候，明明都在提防阿诺特，甚至要他答允一根手指都不能碰。

但没多久，却又告诉他只要隔着手套就没问题，然后不知不觉间，直接触摸也不会讨厌了。

每当被阿诺特温柔地触碰时，会紧张得脸颊发烫。

但是，她从来没有感到过讨厌。在礼拜堂第一次被吻时，也丝毫没有厌恶和恐惧。

只是左胸一阵苦闷而已。

「……对不起。」

莉榭反省了一下，轻轻垂下了头。

「再怎么说，你一定很讨厌吧？我、我这么任性……！」

即使是那个时候，阿诺特一定也是出于甚么考量才采取那行动。

明明这样，现在却要求接吻，当然不会容许了。当莉榭想要冷静一下站起来时，手被阿诺特抓住了。

阿诺特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我是说，这当然不会添麻烦。」

「……诶……」

抬头一看，阿诺特果然皱着眉头。

那张苦涩的脸，想必很不愿意吧。只是阿诺特死了心似的闭上眼睛，然后抬起头，摸了摸莉榭的头发。

阿诺特的手指梳理着莉榭的侧发，温柔地挂到她耳上。

（啊……）

看他的摸法，马上就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甚么，心脏怦怦直跳。

「……」

被他看到满脸通红很不好意思。尽管如此，阿诺特还是挑起了莉榭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像世界上最美的艺术品一样漂亮的脸……）

蔚蓝的眼瞳和长长的睫毛，夺去了见者的目光不放。明明有着这样的魔力，却直视着莉榭，这让人很是困扰。

最后，阿诺特用他的大拇指在莉榭的嘴唇上划了一下。

那犹如是在练习如何练习亲吻的抚摸方式。

痒得受不了，轻轻地吐了口气。

「……闭上眼睛。」

「可，可是……」

单是想说点甚么，心跳便怦然加速。

「我想看着，不行吗……？」

「……」

阿诺特蓝色的眼睛，在满月前夜的月光下显得亮丽清澈。像大海一样美丽的双眸，倒映着莉榭的身影。

阿诺特缓缓地眯起那对眼睛，哄着莉榭。

「你想做的，是练习婚礼的仪式对吧？」

「嗯……」

彷如面对拿他没办法的孩子一样，温柔地劝导的说法。

的确，在婚礼上是会闭上眼睛。仪式上的亲吻，这些规矩都会钜细无遗写得一清二楚。

话虽如此，既然机会难逢，莉榭的内心也存在着想要知道一切的好奇心。阿诺特大概已看透了这一点。

「来，快闭上眼。」

「唔……」

说着，温柔的吻落在莉榭的眼睑上。嘴唇碰到睫毛边，反射性地紧紧闭上了眼。

「……这样就行了。」

单是闭上眼睛便夸奖她，阿诺特是世界上最宠莉榭的人。

虽然这样，对于是不是所有任性话阿诺特都会听，莉榭还是有些不安。

（要是只亲眼皮就说结束了，那该怎么办……）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

投来的，是非常真挚的视线。

（阿诺特殿下总是会实现我的愿望。……绝对……）

切身地感觉到，甚至都要头晕目眩了。

莉榭紧紧地握住了阿诺特的衬衫。自己主动要求亲吻，连她自己都觉得太糟糕了。

「没必要勉强自己啊。」

她摇了摇头。

「……不要停下来。」

莉榭无论如何，都希望阿诺特能吻她。

她抬头看着阿诺特，小声央求道。

「求求你了，殿下……」

「…………」

于是，她再稍稍抬起头。

（……啊）

这次则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阿诺特慢慢靠近。

「────……」

然后，彼此的嘴唇确切地叠在一起。

阿诺特的碰法很温柔，仿佛要把莉榭宠到底。

当切身体会到这一点的瞬间，左胸果然难受起来。然而绝不只是这样，有一种让人想哭的温暖，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触碰了几秒钟后分开，视线交错在一起。

莉榭在近处仰望着阿诺特，他的表情也暗带着痛苦。

「……满意了吗？」

「……还没……」

脑袋有点迷糊。一不留神的话，就连嘴唇重叠时的感觉都会变得模糊。

「只是一次，没法全记住。」

「……」

不想忘记。

如果只有这一次机会，希望他能多告诉自己。

轻轻扯了扯阿诺特的衬衫时，他猛地皱起眉头。

「如果不讨厌的话，再一次…………唔……！」

这次则被有点用强的吻吓了一跳。隐约还记得这种犹如噬咬的亲吻。这想必是以前莉榭脖子中毒时，阿诺特把毒吸出来的记忆。

「嗯、嗯。」

只是嘴唇相抵的吻而已。

尽管如此，阿诺特抱着莉榭的腰的手还是有些用力。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大，比战斗的时候还要吵。不好意思被阿诺特听见，想要扭动身体。

可是，腰却被他拉了过去，就像在说不允许逃跑。

「……啊、唔。」

明明只是轻触的接吻，就连怎么呼吸都不懂了。

当莉榭皱起眉头，阿诺特终于放开了嘴唇。

然后和莉榭的额头抵在一起，用沙哑的声音说。

「……对不起。」

「…………」

好不容易才吸了一口气的莉榭，微微摇了摇头。尽管彼此的前发缠绕在一起，但她还是就那样拉扯阿诺特的衬衫。

「还要……」

「……」

待她如此央求着，阿诺特短促地呼出一口气。之后，像是为刚才的性急而道歉似的，又柔柔地吻了她一下。

这次的亲吻，真的就像只是碰了一瞬间的轻吻。

「……」

只听见「啾」的一声就放开了。

虽然声音很可爱，但同时也因为难为情而冷静不下来。明明很想要好好记住，却马上就结束了，唇上总有些寂寥的感觉。

原来接吻有这么多种方式吗？

因为每一个吻都不一样，感觉『练习』好像不太顺利。所以，莉榭带着恍惚的心情，泪眼婆娑地央求道。

「……再来一次……」

「…………」

阿诺特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然后把莉榭抱到怀里。

接着，咚咚地轻抚她的背。

「──待会儿吻多少次都行，现在先呼吸一会儿吧。」

「……啊，是的……」

把脸埋在阿诺特的胸膛，遮住发烫的脸颊，一边按他吩咐喘着气。尽管重复着轻浅的呼吸，却丝毫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

先来练习果然没做错。要是在婚礼仪式上露出这副样子，作为皇太子妃无疑是失态。即使在莉榭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阿诺特依然像是安慰一样拥抱着她。

然后，隔着刘海吻了莉榭的额头。

心跳得快哭出来了。与此同时，被这样半带温柔地触碰，也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我的脑子变得迷糊了……）

真想就这样一直被阿诺特抱在怀里。但是，这样就不能继续『练习』了。

然后，莉榭想起了刚才迪特里克问她的事情。

『阿诺特·海因大人，是你人生中必要的存在吗？！』

对此，莉榭在指责了迪特里克没礼貌后，微笑着这么回答道。

『……嗯，有必要。』

『你说甚么？』

看着一脸惊讶的迪特里克，她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情。

『因为我希望今后的人生，能在那个人身边度过。』

『……！』

莉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心中原来抱有着这样的愿望。

而现在，即使被阿诺特抱在怀里，这种想法也越来越强烈。

「莉榭。」

「！」

阿诺特那似是安抚的声音中暗带着些许沙哑。因为莉榭的肩膀猛地一缩，于是他如此担心地问道。

「……害怕吗？」

前几天，莉榭见到他父亲时，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可是，莉榭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的，声音。」

「……声音？」

「声音……很喜欢。」

紧紧地握住阿诺特的衬衫，把额头贴在上面，把脸藏起来拼命祈愿。

「……光是这样叫我的名字，我就变得很痛苦，现在十分困扰……」

「……」

莉榭是认真这么说的。

尽管如此，阿诺特还是轻轻地梳理莉榭的侧发。

嘴唇触碰露出的耳廓，编织出宛若吐气的声音。

「……莉榭。」

「……哇……！？」

这分明是在使坏。

证据就是，当莉榭的身体一缩时，阿诺特轻轻地吐了口气。

「呼。」

（笑了……！）

知道自己被温柔地戏弄了，想要发出抗议的声音。

但是，之后他又非常珍视地、殷勤地重复了一遍。

「……莉榭……」

「──……」

果然单是这样，莉榭就快要哭了。

「呀……」

然后，又一次被吻了耳朵。说着「快呼吸吧」之类的话后，莉榭到处都被阿诺特吻了。刘海被他吻了一下后，这次左手又被他抓住了。

大概是被发现自己紧握着阿诺特的衬衫，用力太大了吧。像是在责备她一样，阿诺特把手指缠在一起。

还甜蜜地轻吻了莉榭的无名指，戴着戒指的根部。

（被这里那里地吻着，自己简直要变成了糖果一样……）

即使他的摸法很温和，像是要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在这种状况下也不可能顺畅地呼吸。

头再一次被托起来。待莉榭注意到自己的睫毛湿了，便慌忙想要擦拭。

「对、对不起。明明是我主动央求的，却让你看到这么丢人的样子……」

「……」

想擦眼睛的手被抓住了。双手都被囚禁着，在近处被如此低语。

「因为很可爱，不用藏起来。」

「……」

被这番话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莉榭的脸颊发烫，连耳朵都热了起来，但阿诺特的表情却一如往常。

「……说到底。」

然而眼神和那声线，却比平时稍微温和一些。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可爱过。」

「～～～～……唔！？」

被投来这样的话语，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真心想把脸遮起来，可是因为双手仍然被堵住，莉榭只好这样子把脸埋在阿诺特的脖子里。阿诺特松开了莉榭的右手，用空出来的手抚摸她的头发。

「莉榭。」

「……真是的，又这么坏心眼……！」

「……这没办法吧。」

明明都说了现在被叫名字会很困扰，可阿诺特一点歉疚也没有。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如此追击。

「我想看你的脸。」

「噫呜……」

被他在耳边这么说也只能投降了。既然阿诺特少有地请求甚么，那就不可能不听了。

在全身无力的时候，被稍稍放离身体的阿诺特托起了脸。小心翼翼的指背，轻轻地抚摸着莉榭发烫的脸颊。

「……痛苦吗？」

（虽然是痛苦，但那不是因为接吻……）

想要这么说出来却做不到，莉榭轻轻地吐了口气。

（……被阿诺特殿下叫到名字时，不知为何就想哭。）

双眸的边缘，带着一点一点的热度。

（明明是这样，却还是希望这人不断叫我……）

这样子动摇的心，莉榭有从希尔维亚那里听说过。

遇到古泰尔的希尔维亚，一边吐露这矛盾的心情，一边说这是她有生以来的感情。

「……」

莉榭不断深呼吸，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

一直抚摸她后背的阿诺特，温柔地眯起眼睛俯视莉榭。他用手指扫过莉榭还湿润的睫毛，看起来就像是在擦眼泪那样。

「……我都总是惹你哭呢。」

被这么一说，心脏附近就紧紧作痛了。

然而对于莉榭来说，若要提到与之相应的场景，能想起来的仅有一次而已。

「现在，没有哭……」

莉榭撒娇似地否定后，阿诺特投来没好气似的目光。

「……说谎。」

「唔嗯……」

像是在责备她的逞强，阿诺特的拇指触到莉榭的嘴唇。

唇中央的位置被按了一下。这也是一种有点使坏的摸法。

「莉榭。」

「……！」

当温柔地被他叫到名字，胸口果然好痛。

「如果对你来说是件可怕的事，那不在婚礼上亲吻也成。……不管怎么用强，我也会为你做到。」

被说到这份上，连她都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幼子。正因为如此，莉榭才告诉阿诺特。

「……我不想让成为你妻子的誓言，缺少了任何一环。」

然后再恳求。

「请你再亲我……夫君……」

「────……」

阿诺特微微皱起眉头，手贴在莉榭的脸颊上。

「知道了。」

「……」

左胸仍旧隐隐作痛。明明如此，却还是涌起了想要更靠近阿诺特的冲动。

（明明被叫到名字就想哭，还希望殿下多叫我。……明明待在身边感到很痛苦，却又不愿离开……）

所谓庆祝生日，就是祝福出生。

经历过多次死亡，几度殒命的莉榭，感觉心脏彷佛有了新的脉动。

（……我，对于这个人。）

现在确切地意识到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感情，莉榭闭上了睫毛湿润的双眸。

（……我爱上了阿诺特殿下…………）

就在莉榭明白这一点的瞬间，两人又开始了温柔的互吻。

第五卷 番外篇 好好触摸确认

在结束了一连串骚动的剧场内，打扮成歌姬样子的莉榭，正在帮忙收拾善后。

要是一下子松懈下来，就会想到接下来要告诉阿诺特的「想要的东西」了。因为到时候会甚么都无从下手，所以她把能帮忙的事情都一古脑儿接过来，故意忙得不可开交。

莉榭主要是为各谍报员提供急救，或是帮忙绑起他们，但不时都会撞到阿诺特。

于是，阿诺特每次都抓住莉榭，想要确认她的健康或体力。

现在也是，当她在空无一人的后台通道上，跟阿诺特擦身而过的瞬间。

「莉榭。」

「噫！」

阿诺特轻轻松松就抓住了莉榭的手腕，害她吓了一跳。

从阿诺特旁边经过时，明明只是向他行了个礼便打算走过去。尽管如此，也许是想掩饰尴尬的举动引起了对方的怀疑，现在两人的手指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如同生怕她逃跑一样。

「……没有勉强吧？」

（呀哇哇哇……）

就像是柔柔地握住的摸法。莫名地意识到这一点后，莉榭骨碌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明明阿诺特的力量如此之弱，莉榭却好像无法松开。结果后背被压到墙上，关在阿诺特和墙壁之间。

「当、当然喔！我非常非常有精神……！」

尽管莉榭这么回答，但阿诺特似乎并不同意。

「……是真是假呢。」

犹如不让她逃走似的，她的手背也被钉在墙上。阿诺特用另一只手托住莉榭的下巴，以略为低沉的声线问道。

「那么，为甚么从刚才开始每当见到我，你都表现得那么心神不宁？」

「这、这是……！」

莉榭立刻抬头看向阿诺特，但马上就打从心底后悔了。

即使是昏暗的通道里，阿诺特的脸还是很美。如果是平时的莉榭，这时候一定被他那大海般的眼睛吸引住，但今天却条件反射地直视着他的嘴唇。

（……我，接下来要拜托这人的事情……）

当再一次遐想到亲吻时，脸颊登时发烫，几乎要哭出来了。

这时候才再次意识到，自己待会儿想要央求的任性话，到底是有多么的不得了。本打算集中精力去收拾，一边慢慢整理心情，但偏偏每次都遇到阿诺特，害计划都被打乱了。

（说、说不出口！至少现在这一刻，我绝对办不来……！）

扭着身子从阿诺特的手中挣脱出来，别过脸移开视线后，阿诺特的声音越来越沉了。

「…………该不会是受伤了吧？」

「不是这样的……」

「不知甚么时候，你好像换了手套。」

实情其实很简单，莉榭只是把收拾东西时最容易弄脏的手套，从借来的换成了自己的而已。虽然想这么说明，但连她自己都觉得太没说服力。

毕竟即使想让他相信，但自己之前干过的胡来事未免太多了。

虽然阿诺特很信任莉榭，但唯独是莉榭的健康管理，他却是非常严格。

「既然阿诺特殿下无论如何都这么在意的话……」

害他担心了也是事实。

先闭上眼，做好忍受羞耻的准备后，这时候放松了身体。

「……………，请……」

「……请甚么了。」

阿诺特皱起眉头后，莉榭向他说明道。

「比起我用口头说明，我觉得这样会更确切……」

放软身子背靠墙上，抬眼跟阿诺特说。

「…………我全身上下，在阿诺特殿下心满意足之前，请随便确认……」

「…………」

那一瞬间，感觉他那抓住莉榭的手指上，一下子用了力。

看莉榭惊得指尖一跳，马上便放松束缚。

「……你……」

「……？」

欲言又止的阿诺特，把额头抵在莉榭的肩膀上，叹了口气。

瞧他的样子相当累了。仔细想想，阿诺特是「收拾善后」的总指挥，自然比谁都更要疲惫吧。

「不、不确认了吗？」

「……」

「姑且说一下，这副手套，如果不先解开这里的蝴蝶结，会摘不下来的……」

「…………」

因为戴的是长手套，所以穿脱的蝴蝶结就系在莉榭的上臂附近。阿诺特面带愠色，朝莉榭示意的地方伸出了手。

然后，那手指触到了丝带。

阿诺特摸了摸纤细的蝴蝶结，一下子便松开了。

用指尖勾住手套边。然后慢慢地往下褪，开始取下莉榭的手套。

（这、这个，总觉得……！）

布料在肌肤上哗啦哗啦地滑动，心里总定不下来。

即使说是手套，但衣物被人家脱下的触感，让莉榭不由得身子一震。

「唔…………！」

「…………喂，不要逃了。」

「可是，这痒痒的！」

拜托了，求你不要这么细心地呵护。可是这愿望最终还是徒劳无功，板起面孔的阿诺特，开始确认手无寸丝的莉榭是否无事。

从肩膀开始，软绵绵的上臂。柔软的手肘内侧。

再到前臂、手腕、手掌和指尖，一一用仔细的视线检查有否受伤。

到了这里，莉榭终于后悔自己的提议。

（冷静想想……这个状况，莫不是非常的难为情嘛？）

因为阿诺特几乎一言不发，害她格外的羞耻。在这样的过程中，另一侧的手套也被脱下，同样被确认了。

把身体团团转了一圈，连后面也确认了。

最后，阿诺特又将莉榭的身体转回来，让她再一次转向他。

「已经可以了吧……？」

「……还不成。」

阿诺特的双眸，微微眯起来。

「──在我心满意足之前，我可以随意确认对吧？」

「……………！」

一只手被抓住，又再被钉在墙上。就算另一只手还是自由，莉榭也不可能抵抗得了。

阿诺特摸了摸莉榭的脸颊。肩膀会猛地跳了一下，是因为他的手指很冷。

莉榭的脸变得滚烫，这阿诺特肯定注意到了。证据就是，他的手指扫到了莉榭发烫的脸颊上。

「那、那个地方，我又没受伤……………。」

浑身发痒地缩着身子，千方百计才说了出来。尽管如此，阿诺特却平静地这么说。

「我知道。」

「唔……」

既然如此，为甚么还不停下来了？

然后这次又触碰了耳朵，那个实在是太痒了。像是在缓缓确认似的，慢慢在莉榭的肌肤上探索。

就这样，阿诺特粗糙的手指，触到了莉榭意想不到的地方。

「噫哇……」

被扫到了脖子的左侧。

那是之前被毒箭射伤时，阿诺特吻过的位置。

理应连半道伤疤都没留下。可是，阿诺特却好像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伤口的位置。

「不、要、殿下……」

「……」

被干燥的手指淡淡地扫着，莉榭几乎要哭了。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瞒你的事情，待会会好好告诉你的！」

「……」

「现、现在真的，痒到极限了……………！」

当莉榭半哭地抗议时，阿诺特平静地如此编织道。

「真的，没有做甚么胡来的事吗？」

「……」

拼命点头。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莉榭的手。

本以为是这样，但阿诺特最后又把嘴唇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这样的话。

「以后我也会定期确认。好好反省自己说过『随便让我确认』这句话吧。」

「～～～～……！ ！」

刚才的那发言，果然不该跟阿诺特说的。

这是显而易见的惩罚。可是，要是他知道接下来莉榭还会央求更不合适的礼物时，会做出甚么表情呢？

（我，真的能好好央求跟那人练习接吻吗……）

不知到底如何是好了。本想着还是罢了，但又马上摇了摇头。

（这个不拜托不行。……因为无论如何，都希望这么做……）

「……莉榭？」

他惊讶地低头看向莉榭，她便说：「待会会好好跟你说。」

在那之后，当告诉阿诺特手套的蝴蝶结自己一个人系不了时，他一边叹着气，一边帮她重新戴上。

第五卷 插图

第五卷 特典 阿诺特在众人面前抚摸的谜团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原文提供：萌维多利加

翻译：小鸟恋

※请在阅毕书籍第五卷本篇后观看。

为了准备即将进行的剧场作战，这阵子莉榭忙得不可开交。然后日常生活还是要运转，那天在皇城也要举行晚会。

问题就发生在这个晚会之中。莉榭小心翼翼地挤出声音，唯恐声线颤抖。

「阿、阿诺特殿下……」

面对一筹莫展的莉榭，阿诺特一脸平常地回答。

「怎么了。」

「你明明都知道！」

不管怎么说，让莉榭陷入极度混乱的不是旁人，正是阿诺特。

抗议之所以如此节制，理由不只是因为这里是大庭广众的舞厅，也是由于现在的状况实在太过羞人，害她举止都变得古怪了。

「为、为甚么……」

但是为了打破现状，她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为甚么从刚才开始，就牵着我的手…… ！」

「──……」

阿诺特微微眯起眼睛，低头看着旁边的莉榭。

就连周围人的目光，也清楚地述说着他们内心的动摇。如果是平常的晚会，一定会有很多宾客趋过来，可今天谁都敬而远之。

明明都被这么多的目光注视着，阿诺特却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岂只如此，他还采取了更出人意料的行动。

「这没有问题吧。」

「噫……」

十根手指轻轻地、柔柔地交缠在一起。阿诺特用极其微弱的力量，甜蜜而温柔地再次牵起她的手。

是比刚才更亲密的牵法。

自知耳朵都烫了起来，莉榭的嘴巴开开合合。

「殿下…… ！」

「怎么了？好像很热呢。……到这边来，我帮你挑酒杯。」

莉榭的脸会红红的，绝不是因为暑热。阿诺特明明都心知肚明，却一副佯作不知的样子。

（呜呜……）

内心的动摇战胜了，她甚么也反驳不了，只能乖乖顺从。听着宾客的喧闹声，莉榭想到了某件事。

（难不成，阿诺特殿下他……）

＊　＊　＊

「莫非，这也是甚么作战吗？」

「……」

在从舞厅逃出来的阳台上，莉榭问阿诺特。

莉榭把装了葡萄酒的酒杯贴在颊上，杯子的表面有点冷。尽管如此，她的火烫却丝毫没有冷却的迹象。

即使被夜风吹拂，脸依然热呼呼的，是因为来到阳台后终于被释放了的手，还残留着被阿诺特牵住的感觉。

「作战是说？」

「那是……。」

虽然不好意思再说出口，但还是鼓起勇气问了一遍。

「……阿诺特殿下最近在大家面前，像纵宠一样地抚摸我……………」

阿诺特无论何时，总是讲求合理的。即使是莉榭没能看穿意图的行动，也一定包含着某种意义。

（所以，这个可能也是有着甚么意图。）

莉榭紧张地盯着他看，阿诺特露出挑战般的笑容。

「……你觉得呢？」

「呜诶……？」

用问题来回答问题，让莉榭完全不知所措。

「是……是不是有甚么、我想不到的特殊缘由了？」

「是吗？假如我答是的话，那你会怎么做？」

「那当然是」

阿诺特看起来这么开心，希望这一定只是错觉。所以莉榭非常认真地，对着阿诺特说。

「那我也要帮殿下的忙！」

被回以「哦」、这样的表情。

「比如说？」

「比、比如……」

莉榭吞吞吐吐，试着想像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在其他人面前，与阿诺特殿下表现恩爱……）

阿诺特蔚蓝的眼睛，静静地俯视着莉榭。

（黏在一起，跟他撒娇……？）

光是想到这些，就羞得呼吸都要停止了。

即使想要提出甚么建议，却提不出口，反反覆覆欲言又止。在一旁观察着的阿诺特眯起眼睛笑了。

（……这完全是看死我做不到啊……。）

然而，阿诺特总是帮助莉榭。就像这次希尔维亚的事情一样，即使是无理的要求他也会答应。

（我也想协助阿诺特殿下的「作战」……）

就算那个难度有多高也好。烦恼了一会，终于想到了一条妙计。

「阿诺特殿下！稍为借你后背一用。」

「……？」

急忙跑到阿诺特背后。深呼吸后，她鼓起勇气伸出手。

「嘿……！」

「──……！」

然后，紧紧地抱住他宽大的后背。

就在那一瞬间，感觉阿诺特好像稍微吸了一口气。但因为莉榭太拼命了，根本没空注意这一点。

（这、这个的话…！）

手绕到阿诺特的腹部，额头贴在他的背上。

明明看起来很瘦削，但像这样贴在一起时，就能清楚知道他一身都是肌肉，身材壮实。

（只要紧紧贴着，看起来就应该很恩爱吧。而且因为看不到脸，所以比起正面抱紧时应该没那么紧张才是……）

把下意识憋住的气吐出，莉榭睁开眼睛，抬头看向阿诺特。

「这、这怎么样？阿诺特殿、下……」

于是，她和阿诺特四目相对。

「……莉榭。」

「……呜。」

会这样子视线相对，是因为阿诺特正回头看向这边。

阿诺特不知怎的微微皱起眉头。莉榭从下面仰望他的表情，咽了一口口水。

（不、不知怎的？）

渐渐被羞怯所侵蚀，但眼睛还是不停地眨着。

（难道说……阿诺特殿下很困窘……？）

如果真是这样，这反应也太新鲜了。

「呜、阿诺──」

就在莉榭想叫他名字的时候。

阳台入口传来男人的声音。

「呜哇哇，我、我真是失礼了！」

「！」

慌忙逃走的贵族，目的应该是想向阿诺特问安吧。但是，看到莉榭抱着他的这一幕，就慌忙离开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在人前耍恩爱，目的是尽可能不让人找自己搭话啊。所以才特意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宠着我呢！）

「……」

在自个儿想明白了的莉榭旁边，阿诺特轻轻地叹了口气。

「……回舞厅吧。提前打完招呼，把晚会本身也结束吧。」

「是、是。──以后也多多交给我吧。」

虽然再怎么说也没有勇气在舞厅里抱他，但她决定至少努力牵他的手。

「殿下的『驱散闲人作战』，我一定会好好帮上忙的！」

「……」

看着干劲十足的莉榭，阿诺特似乎想说些甚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不语。

第五卷 特典 挑选阿诺特的新床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原文提供：萌维多利加

翻译：小鸟恋

「──就是这样，我想把阿诺特殿下的寝具换成最新的款式！」

「……」

莉榭兴致勃勃地宣布后，阿诺特轻轻地叹了口气。在离宫的某处，临时准备的这个房间里，现在搬来了很多的床。

「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这个状况？」

「这是亚莉亚商会寄来的『试用品』。说是只要实际接触确认的话，就应该能找到适合阿诺特殿下心意的床了。」

「反正也就是睡觉，用甚么床都一样吧。」

「没有的事！睡得短的，就更加要睡得舒服。」

昨晚阿诺特很晚才入睡，这点莉榭当然也知道。这阵子，直到剧场作战到来为止，他都过着波波碌碌的日子。

「本来，最理想的是能让你多睡一点就是了。」

「……」

阿诺特投来了一副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的表情。莉榭迅速别开视线，走近旁边的床。

然后按顺序从上往下按，每张床的触感都各不相同。

（因为脖子上有疤痕，所以睡觉时的姿势很重要啊。希望能尽量选择对他身体好的床……。）

但阿诺特与其说在观察床，不如说在观察认真思考的莉榭。莉榭没有注意，一边继续测试的时候，来到一张非常柔软的床前。

稍微按压一下，手掌就沉了下去，有一种被包裹住的感觉。

「阿诺特殿下，我可以睡一下看看吗？」

「……随你的便。」

「谢谢你！」

阿诺特这么说到后，莉榭脱下鞋子，仰身躺在地上。

「哇……！」

那种舒服的感觉，让莉榭不由得细味那份喜悦。身体被温柔地包裹着，就如躺在云上一样。莉榭很感动，兴奋地抬头看向阿诺特。

「阿诺特殿下，这张床非～常厉害！软绵绵的，像融化了一般……这可能是我体验过最舒适的床了！」

「……」

而且，翻身的时候不会感到负担。

可以从中看出确实是最高级的品质，一定要让他考虑这张床看看。

「如果可以的话，殿下也试一试吧。」

当她这么一问，阿诺特轻轻叹了口气。

「……明白了。」

「呼呼，请等一下，我马上起……」

在正要起身的瞬间，莉榭瞪大了眼睛。

「……！？」

上了床的阿诺特，就躺在了莉榭的旁边。

承受着身体的重量，床的一侧沉了下去，却完全没有发出嘎吱声，不愧是亚莉亚商会推荐的商品。

可是，现在的莉榭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不仅美丽的脸庞就在身边，甚至还互相触摸到。尽管感觉那个部分有些发烫，但完全不明白原因。

阿诺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动作美得让人屏住呼吸，让莉榭益发动摇了。

「呜、殿下…… ！」

「……怎么了。」

（才不是怎么了啊！）

这边的心脏快要破裂了。无论如何，不快点下床的话，会妨碍到阿诺特的。

这么想着，正急忙想要起来的时候，却被伸出来的手抓住了肩膀。

「噫！」

啪的一声被拉回床上。

虽然不粗暴，但力气很大。结果，莉榭再次被放在了阿诺特的旁边。

难道是让自己待在这里吗？忐忑不安地看向旁边，阿诺特的手怜爱地抚摸着莉榭的头。

「哇哇！」

「莉榭。」

阿诺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莉榭说。

「……就这样，休息一会。」

「！」

这番话，出乎了意料之外。

（阿诺特殿下，竟然主动说要休息……）

要是奥利佛听到了，想必会又惊又喜吧。莉榭当然也没有异议，但有一件事，让她很在意。

「就、就这样吗？」

「没错。」

也就是说，莉榭也要在旁边吗？

（重量在旁边的话，是不是刚好抵消了床的下沉……？）

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这也是为了阿诺特的安眠。莉榭扭动着身体，没有仰面朝上，而是朝着阿诺特的方向侧躺下。

这时，阿诺特露出了一丝意外的表情。

自知脸蛋都红了，莉榭还是鼓起勇气，跟阿诺特说道。

「……休息时的护卫，就交给我吧。」

说着，摸向阿诺特正在摸莉榭的头的手。十指相连，「咚」的一声放到床上。

「我会这样子，一直在殿下身边……」

「──……」

于是，阿诺特静静地回牵她的手。

心脏再次怦怦直跳，但努力不表现在脸上。然后，为了掩饰害羞，这样告诉他。

「床就选这张吧？阿诺特殿下会睡得这么惬意，肯定也是床的效果吧。」

「……哈。」

不知为何，阿诺特轻轻的笑了。

「天晓得呢。」

「……？」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不能浪费难得的宝贵时间。所以莉榭对阿诺特说。

「晚安。」

「……啊。」

然后，和阿诺特相连的手指，更加紧扣缠绕在一起。

接下来，莉榭盯着阿诺特的睡脸看了一会。

只睡了十分钟就醒了，虽然觉得很可惜，但能决定新床就最好不过了。

第五卷 OVERLAP特典 莉榭让阿诺特给她念书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原文提供：萌维多利加

翻译：小鸟恋

这阵子，为了准备几天后在歌剧院的计划，莉榭都让阿诺特帮忙练剑。

当然，因为大量运动，所以晚餐前泡个澡变成了最近必做的事。于是，在饭后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尽管如此，莉榭还是想尽量做点有意义的事。

在阿诺特的执务室里，摆放着各种卡尔海因相关的文件和书籍。就在她站到书架前，打算读一下那些文件的时候。

「──我把内容念出来吧。」

「咦……」

听到阿诺特意外的提议，莉榭眨了眨眼。

莉榭的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埋首办公桌的阿诺特，看到莉榭挑了那个后，奋笔疾书的手停了下来。

「念、念出来是指？」

「你现在困得不行吧？」

（呜，为甚么会……）

虽然对于被他看穿而吓了一跳，但莉榭马上就想到了理由。

无论怎么想，一定是自己「好想睡觉」的感情全力浮现在脸上了吧。即使莉榭尽量绷紧表情，试着装出不困的样子，但似乎完全没有说服力。

「跟……跟阿诺特殿下约好的就寝时间，还有一点儿……！」

「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有说『去睡吧』，而是提议帮你的忙。」

「唔唔……嗯。」

阿诺特站起来，径直向长椅走去。他坐下之后，啪啪的拍打旁边示意，莉榭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坐到阿诺特身旁，把挑好的书递出去后，阿诺特一边翻开封面一边说。

「比起你自己看，听别人朗读会来得更轻松吧。」

「……可是，会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刚好我也要找这本书确认一些事情。」

听了这话后，多少可以接受了。

「……那就承你好意，拜托你了。」

「嗯。」

莉榭把靠垫捧在肚子上，侧耳倾听阿诺特的朗读。

「……一五零六年，四之月，在皇都西因吉斯的第二教会以及孤儿院……」

平稳的音调，让人感觉很平静。阿诺特平时的声调都是低沉清澈，但现在却宛如柔和的潮声。

（……好舒服的声音。）

莉榭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彷佛要将身体交给那波浪之中。

（声音彷佛舒畅地渗进鼓膜般，让人好想一直听下去。简直就像异国的摇篮曲一样……）

心情变得轻飘飘的，很幸福。

身体开始暖和起来，好像变成要融掉的蜡烛一样柔柔融化，莉榭的身子微微一歪。

突然，脑袋砸的撞到了甚么。

（不行。……不好好醒着不行……）

明知道得睁开眼睛，却又因为太舒服而妥协了。最终，彷佛在容许她这么做似的，一只大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温柔的手）

她知道，这双手是何等令人安心。

莉榭下意识间，将自己的手搭在那手背上。

当她把脸颊一靠过去，手的动作登时停了一下。在那之后，眼角被那大拇指轻轻抚揉。

轻柔地，像是在抚弄一样。彷佛要引诱莉榭进入梦乡的这个动作，她坦然地接受了。

「……唔」

当紧紧抱住那手，内心变得非常安宁。额头压到衬衫的布料上，莉榭开口道。

「……阿诺特殿下……」

「…………」

然后，就沉进温暖的梦乡。

＊＊＊

「……？」

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心中一阵纳罕，心想这里到底是哪里了。

莉榭一边迷迷糊糊地不停眨眼，一边观察自己的处境。看来，自己似乎在抱着甚么东西睡着了。

（……是谁的手臂……？）

望着自己抱住的东西，用还没运转过来的大脑思考。然后，试着摸了摸搁在长椅上的那只手。

（……冰冷的、大手……）

「……」

在轻飘飘的思绪中，试着碰触扫扫那手背。

手指很修长，是非常美丽的手。而且不光形状漂亮，也长了肌肉，浮现出青筋。偶尔粗糙的部分，是勤于锻炼的剑士才会有的，她也很喜欢这样的对比。

而这只特征明显的美丽的手，莉榭十分熟悉。

（……难不成，这手是……）

模糊的思考终于生出了轮廓。

就在那一瞬间。

「……你醒了吗？」

「噫。」

听见声音从正上方传来，莉榭一下子清醒过来。

「噫啊啊啊啊啊啊！ ！」

「……」

松开本来抱着的东西后，发现阿诺特就坐在旁边。看来莉榭在阿诺特朗读的时候，一不小心睡着了。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是一桩大事了，但更大的问题是，刚才自己还把他当作枕头抱。

（我不但抱着阿诺特殿下的手臂，还枕在他的肩膀上……！？）

在只能这么想的情况下，莉榭急急忙忙地道歉。

「呀哇哇哇，真是对不……噫啊！！」

阻止她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正是阿诺特本人。

手搂住莉榭的腰，轻轻把她拉了回来。那距离之近，还有犹如要被紧紧抱在怀里的姿势，让她的脸颊一下子火烫起来。

「不用走。」

「……呜。」

听到这个说法，莉榭心脏猛地一跳，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大概是积聚了疲劳吧。本来的话，我应该让你躺在床上的……」

即使阿诺特没说到最后，但莉榭还是明白他在想甚么。大概是知道莉榭睡得很浅，为了不吵醒她，阿诺特才一直保持那样子吧。

「再在这里睡一会吧！」

「……呜」

「还有，这一次就熟睡到即使抱起你也不醒来吧。」

阿诺特搂在腰间的手，这次盖上了莉榭的眼睑。这种的摸法，让她涌起一阵痒痒而难以平伏的心情。

然后，阿诺特在莉榭耳边这么低语道。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好好把你送到卧室去。」

「～～～～！」

被这么一说，莉榭完全醒过来了。她猛地摇头，从阿诺特的手中挣脱后，满脸通红地向阿诺特抗议。

「难不成，阿诺特殿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我早点睡，才用那么温柔的声音朗读的吗……！？」

「……」

一边闹别扭一边抬头看着蓝色的眼睛，一直面无表情的阿诺特，终于微微失守了。

「天晓得呢？」

「呜，真是的……！」

他那小小的笑意，确确实实正是他另有用心的佐证吧。

莉榭对于自己完全被骗到了而感懊恼，把拿着书的阿诺特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拉。

然后，在和阿诺特约好的就寝时间之前，莉榭一直赌气不肯睡，一起读着那本书。